话犹未了,门外一声高喊:“圣旨到。”
高拱一惊,对孟冲说:“你先到里屋回避。”孟冲刚躲进里屋,牙牌太监吴和从外头走进,他抖开黄绫道:“高拱听旨!”高拱一撩袍角跪下。吴和一板一眼念道:“中旨,从即日起,解除孟冲司礼监掌印太监职务,着冯保接任,并继续兼掌东厂。钦此!”
吴和念完,高拱像一尊泥人似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和又大喊一声:“高拱接旨。”
高拱方接过黄绫,起身将黄绫扔在书案上。吴和问道:“高阁老,你看奴才如何回去缴旨?”高拱厉声喝道:“中旨,我且问你,什么叫中旨?”吴和答:“不经内阁拟票,由皇上直接下旨,称为中旨。”高拱说:“我大明开国以来,就立下规矩,皇上一切诏令,都要经过内阁票拟,方称圣旨。因此有‘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诏?’这句话,如今倒好,新皇帝登基第一天,就绕开内阁直接下达中旨,而且还要任命一个溜须拍马笑里藏刀的小人接替孟冲,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这究竟是谁的主意?这么大的事,不跟内阁商议,还要我们这些阁臣干什么!”
吴和辩解道:“高阁老,这可是万岁爷授意的中旨。”
高拱仍挥手道:“中旨、中旨!这中旨到底是谁的旨意,我倒要弄个清楚明白,皇上才十岁,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叫中旨,嗯?我看都是你们这帮太监在捣鬼,迟早我要把你们统统赶出宫去!”
吴和刚悻悻地离开值房。高拱便叫韩揖传六科廊雒遵等一众言官速来议事厅,却忘了还有个孟冲在里屋。只见这老太监从里面跑出来,哭腔哭调道:“哎呀,大难临头了!”高拱忙撵他走:“别哭了!这事儿还没完,你先回去,待老夫想办法先把冯保扳倒了再说。”
高拱的怒骂声,惊动了内阁各个值房的官员,都纷纷走出门,站在走廊上侧耳静听。吴和走了没多久,六科十三道一众言官便都坐在了内阁议事厅里头,一个个显得非常激愤。
吏科给事中雒遵先说话了:“冯保凭什么接替孟冲,他有何德何能?”户科给事中程文较有心计些,他补充道:“今天上午百官朝贺新皇上登基,他竟恬不知耻站在新皇上的身边,接受百官的三拜九叩,就这一点,我就要上本参他。”众言官纷纷嚷道:“对,参他,参他,一定要把他扳倒。”
高拱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样子很伤感。值班文书递给他一条拧过水的毛巾,他接过揩了揩额头的汗,说:“老夫已是年过六十的人了,游宦三十多年,历经嘉靖,隆庆两朝,朝廷的变故早就看腻了。其实,六十岁一满,我就有了退隐之心,悠游林下,有泉石天籁伴桑榆晚景,何乐而不为?怎奈先帝宾天之时,拉着我的手,要我辅佐幼主,保住大明江山,皇图永固。我若辞阙归里,就是对先帝的不忠。这顾命大臣的神圣职责,整得我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本意想学古之圣贤,任法不任智,任公不任私。但是,又有谁能体谅老夫这一片苦心呢?皇上绕过内阁,颁下中旨,让冯保接替孟冲。这道旨下得这么快,不给你任何喘息机会,你们说,新皇上一个十岁孩子,有这样的头脑么?这个冯保啊,是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坏蛋。如果让他当上大内主管,他还不得处处与内阁、部院作对,必定使我等三公九卿,部院大臣任其驱使。”
众言官都心绪黯然,屋子寂静。
雒遵道:“首辅大人,你是朝廷的擎天柱,冯保算什么,充其量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狗。”程文则摇头说:“冯保是一条狗,这话不错。但这条狗的主人,是皇上与贵妃娘娘。俗话说,打狗要看主人面,要不是碍着这一层,首辅能这样忧心如焚吗?”雒遵道:“内宦与外廷的矛盾,自古皆然。本朝开国时,太祖皇帝看到前朝这一弊政,便订出了大明律条,凡内宦敢于干政者,处以剥皮的极刑。太祖皇帝治法极严,在他手上,就有几个太监被剥了皮。”程文道:“你说的不假,可是自太祖皇帝之后,你听说还有哪个太监因为干政被剥了皮的?”雒遵道:“但是太祖皇帝的这一条律令,也没有废止啊!”程文说:“虽然没废,但已成空文一纸!”言到此,高拱突然疾声问道:“为什么成了空文?你们俩个,眼下是天下言官之首,就这个问题,思考过没有?”
雒遵答道:“在于政事糜烂,纲法名器不具。”
高拱赞:“说得好!”他顺手指向程文,“为何政事糜烂,程文,你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