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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圆锐 当前章节:15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这样读资治通鉴》

作者:圆锐【完结】

内容简介

元代有位历史学家叫胡三省,他之所以能成为历史学家,就是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对《资治通鉴》进行了注释。胡三省解释说:魏、赵、韩三家世世代代为晋大夫,都是晋国的高管,突然宣布要拆分晋国,重组资产,都做法人代表,负责天下秩序的周天子威烈王不但不能诛除他们,反而答应了他们的无理要求,这是奖励鲸吞国有资产自己给自己分股份的奸臣,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天下大乱都是从这儿发端的。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从这儿开始,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要强调“名分”的重要性。

事实上,魏、赵、韩早就不听晋侯的招呼了,他们已经代替老板行使权力了,到周王这里只是履行一个手续。当时的周威烈王只是名义上的共主,没有强制执行的实力,他自己都被强势的诸侯国挤一边去了,而现在晋国又被家奴瓜分,他拿什么诛除奴才的奴才呀?!

《资治通鉴》的关键词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

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发布了一项人事任命:魏斯、赵籍、韩虔三人由大夫晋升为诸侯。

我的老乡司马光慧眼独具,选择这一年发生的这一件事,开始他的鸿篇巨制《资治通鉴》。

为什么单挑这事呢?

元代有位历史学家叫胡三省,他之所以能成为历史学家,就是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对《资治通鉴》进行了注释。胡三省解释说:魏、赵、韩三家世世代代为晋大夫,都是晋国的高管,突然宣布要拆分晋国,重组资产,都做法人代表,负责天下秩序的周天子威烈王不但不能诛除他们,反而答应了他们的无理要求,这是奖励鲸吞国有资产自己给自己分股份的奸臣,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天下大乱都是从这儿发端的。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从这儿开始,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要强调“名分”的重要性。

事实上,魏、赵、韩早就不听晋侯的招呼了,他们已经代替老板行使权力了,到周王这里只是履行一个手续。当时的周威烈王只是名义上的共主,没有强制执行的实力,他自己都被强势的诸侯国挤一边去了,而现在晋国又被家奴瓜分,他拿什么诛除奴才的奴才呀?!

上古三代,夏、商、周,和秦汉的差距那还是相当的大,更遑论唐、宋、元、明、清了。差距不是“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这么概念化,而是社会经济的发展水平,以生产力为标志,差一大档次,那是“青铜时代”和“铁器时代”的差距。特别是交通和通信,就现在我们还有“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的地区。那时,周天子根本没有办法实行有效的行政管理,各村的地道都自己挖,各国的事务都自己管,大家只是遥尊周王为老板而已。

司马光花了十九年的时间编撰《资治通鉴》,基本上是在客观地讲述中国帝王家的故事,但遣词用字是很讲究的,这叫春秋笔法,很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政治立场和历史观,每到忍无可忍的时候,他也会站出来直接发表评论。因为这部书一开始就是写给皇帝作参考书用的,没有打算出版赚银子,所以司马光的评论都以“臣光曰”开头。

在一句话说完“三家分晋”这个史实后,司马光来了第一篇“臣光曰”,这篇“臣光曰”比较长,有一千多字,我们也可以把它当成《资治通鉴》的序言来读。他在“序言”中夹叙夹议,一边有选择地讲述了晋国分裂前的故事,回顾了一下过去;一边用选择过的历史事实证明自己要强调的东西是多么重要,这个东西叫“名分”。我们现在说“民主是个好东西”,司马光说:“名分是个好东西。”

司马光讲的“名分”,核心内容就是孔孟等老前辈宣传了N年的“父父子子君君臣臣”。

屁股指挥脑袋,立场决定观点,司马光曾是大宋国的领导核心成员之一,他著书的目的就是为了维护大宋的稳定,他花了十九年的时间,披阅了无数史料,编撰了这部中国历史上地位崇高的巨著,目的是给皇帝们提供治理国家的历史经验。《资治通鉴》皇皇二百九十四卷,我看到的中华书局版有六百万字(包括胡三省的注释),厚厚二十册,读起来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所以,司马光一开始就为我们提炼了一个关键词:“名分”。

中国古代的立国之本和执政之基就是一个字“礼”,就是严格的等级制度,礼纪纲常,绝对碰不得。皇帝再浑蛋,臣民们只能“守节伏死”,既不能弹劾罢免,更不能杀头枪毙,“礼”就是这一切的维系。统治者用“名分”确立等级、维护等级,经过长期的宣传教育,久而久之,就是要让老百姓明白:天地君亲师,哪样也碰不得,安分守己是我一生唯一的选择。

孔夫子老人家说:“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这是中国政治生活的三段论,大家克制自己的欲望,就能建立“礼”的秩序,有了这个稳定的秩序,就能建立起以“仁”为内涵的和谐社会。孔夫子建立的逻辑,实践起来有难度,首先大家都能够“克己”难度就很大,就算全体老百姓遵守“礼乐制度”,是不是就能达到“仁”的终极目标,我看也成问题,碰到一个不仁不义的浑蛋做皇帝,以万物为刍狗,我们怎么办?

司马光提炼了一个关键词以后,就开始讲故事了,历史是客观的,起码他参考的两百多种历史典籍的文本是一种客观存在,他讲完回头就会发现,他强调的“名分”在后来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公元前403年到公元959年)的历史进程中,并没有真正得到落实,他的读者反而给《资治通鉴》提炼了一个更准确的关键词:“相斫(zó)”,也就是“相砍”。

人人是刀斧手,个个是权谋家,“天下以智力相雄长”,治世,大家内部相砍;乱世,天下人人相砍。有的不分青红皂白,抡起来就砍;有的权谋算尽,专找关键部位砍。

宁要社会主义的草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

(光曰:)……是故以微子而代纣,则成汤配天矣;以季札而君吴,则太伯血食矣。然二子宁亡国而不为者,诚以礼之大节不可乱也。故曰礼莫大于分也。

司马光开始一边叙述三家分晋前的故事,一边发表评论,我们就他提供的史料和观点也来个现场点评。

司马光说:“君臣之分当守节伏死而已矣。”意思就是坚守自己做奴隶的本分,即便到了连奴隶也做不上的时候,干脆就找个凉快地儿死了算了,不要给领导添麻烦。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殷之微子,另一是吴之季札。

微子是殷商天子帝乙的长子,帝乙欲传位于他,但太史官说:“有妻之子不可立妾之子。”中国老早起就有红旗不倒彩旗乱飘的问题,所以儿子们就有嫡庶之分。帝乙一看规矩不能坏呀,只好放弃优秀的微子,传位于历史上有名的暴君纣,这个纣王暴虐无道,看过《封神演义》的都知道,把殷商折腾得灭亡了。

季札是吴国国君寿梦的幼子,寿梦欲立季札,季札坚决不肯,于是立了长子诸樊,诸樊死的时候,又立了二弟馀祭,诸樊想,咱兄弟火炬传递,国君的位子最终总能传到四弟季札手里(这种事越想越觉得没有可能性)。季札一看,哇,好危险,不能待了,于是玩消失了。事实是,还等不到传递到季札,诸樊的儿子和老三馀昧的儿子已经拿起刀枪练起来了,根本不体恤老哥几个的良苦用心,最后吴国灭亡了。吴国列祖列宗在地下再也享受不到子孙的丰富祭祀,成了阴间的贫困户。司马光讲:“以微子而代纣,则成汤配天矣;以季札而君吴,则太伯血食矣。”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就这样,司马光依然认为,微子和季札的做法是正确的,“二子宁亡国而不为者,诚以礼之大节不可乱也”。故曰:“礼莫大于分也。”

咱们姑且按司马光的逻辑推演:如果选择了微子,殷商不会亡;如果选择了季札,吴国也不会亡。但是,因为选择他们都不合乎礼,所以只能放弃。只要合乎礼,即使两家都完蛋了,也是正确的;不合乎礼,即使国家得到英明君主,可以兴旺发达,那也是不对的。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看来,“形而上学猖獗”(毛泽东语),我们是有传统的。

司马光本来想从正面给我们讲礼的重要性,但是我们看到的却是最为荒谬的两幕,明知选择是错的,要导致亡国,但为了恪守所谓的礼,非要把脑袋往石头上撞。

历史的荒谬还不在于礼制的僵化,其实这种僵化往往只存在于儒家的政治文化里,存在于孤芳自赏的上三代美好传说中。

严酷的事实是:礼崩乐坏已经很久了。

别的不说,在接班人的问题上,“礼”从来都不是野心家的障碍,一切所谓的礼乐制度都可以通融,要不干脆就弃如敝屣。如果万一碰到了犟骨头如明代的方孝孺之流,坚决不肯通融,直接拿刀砍就是了。中国历史上曾发生过多次“禅让”,“禅让”是韦小宝所谓的“鸟生鱼汤”(尧舜禹汤)的光荣传统,后来,多次被活学活用,非要让野心家遵守名分,他们的对策还是有的。

只能物质奖励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

(光曰:)夫礼,辨贵贱,序亲疏,裁群物,制庶事。非名不著,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别之,然后上下粲然有伦,此礼之大经也。名器既亡,则礼安得独在哉?昔仲叔于奚有功于卫,辞邑而请繁缨,孔子以为不如多与之邑。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卫君待孔子而为政,孔子欲先正名,以为名不正则民无所措手足。夫繁缨,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细务也,而孔子先之。诚以名器既乱,则上下无以相保故也。

司马光先生继续用历史来演绎“名分”的至尊地位。

《左传》记载,卫国孙桓子率领军队攻打齐国,结果大败。新筑人仲叔于奚救了孙桓子一命,孙桓子还不错,想报答救命恩人,决定赏赐于奚几座城池,特许他在那里收税收费收保护费,五十年不变。所谓食邑,就是封地,也叫采邑,士大夫在食邑内享有统治权力和收费权,连土地带人民都属于食邑主。食邑可以世袭,当然也可能在兼并和战争中丢失掉。“五十年不变”当然是个玩笑话。秦汉以后推行郡县制,皇族子弟和功臣虽然也有食邑,但在其封邑内渐无行政权,仅有收取赋税的权力。

孙桓子的奖赏没想到被于奚婉言谢绝了,估计这位老兄特有钱,不在乎物质奖励,他提出来要在自己的马车上装饰“繁缨”,这应该是一种贵族身份的标志物。孙桓子一听不用花银子就能办事,有这样的好事,于是马上就爽快地答应了。

孔夫子听到这件事后发表了评论(能让孔夫子亲自评论的时事新闻不是很多哦):“不如多与之邑。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孔夫子认为,于奚的要求已经不是简单的物质利益,而是“名器”,是一种政治待遇,是一种身份地位,这个东西是世袭传承的,不能随便给平民老百姓。

按道理,救了国君,功劳是大大的,奖赏一个贵族身份也是正常的。现在英国就玩这一套,对国家和社会有贡献的,奖赏个贵族爵位,颁发个勋章,惠而不费,我看挺好。记不得哪位西方高人说过一句话:“对有功国家者,授以其荣誉,而不要给予其特权。”

问题是,中国古代的“繁缨”和英国的勋章不一样,如果只是一种单纯的荣誉就简单了,在中国,功勋和荣誉往往要和官衔级别挂钩,官衔级别往往又和特权挂钩。所以,“繁缨”不是一个简单的荣誉问题,搞不好“繁缨”比食邑的利益更大,先贵后富比之于勤劳致富成本更低、路径更短。

打孔夫子记事的时候起,中国就已经礼崩乐坏了,作为一个文明古国,却没有真正的贵族。所以现在看到日本、英国有华族贵族,贵族还有族徽族旗,讲究得很,我们权当异域风情看待了。

中国的贵族都是官僚演变而来的,官宦三代,才懂穿衣吃饭。问题是,中国做官何其难,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有的连三世都混不到,就被罢官抄家了,像《红楼梦》里的贾家,一听到宫里来人,就吓得提心吊胆。中国社会没有中间层,华丽的皇族像一个黄金打造的屋顶,但是支撑这个金顶的,不是木头,更不是石头,没有相对稳定并且有一定数量的贵族阶层,而是由千千万万个小农组成的秸秆,秸秆被压得撑不住劲了,就自己点燃,变成烧熔金顶的烈焰。

中国的历史就是这样,一方面强调名器贵重不可与人,一方面卖官鬻爵又史不绝书。

名分能遏止竞争吗?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

(光曰:)或者以为当是之时,周室微弱,三晋强盛,虽欲勿许,其可得乎?是大不然。夫三晋虽强,苟不顾天下之诛而犯义侵礼,则不请于天子而自立矣。不请于天子而自立,则为悖逆之臣,天下苟有桓、文之君,必奉礼义而征之。今请于天子而天子许之,是受天子之命而为诸侯也,谁得而讨之!故三晋之列于诸侯,非三晋之坏礼,乃天子自坏之也。

呜呼!君臣之礼既坏矣,则天下以智力相雄长,遂使圣贤之后为诸侯者,社稷无不泯绝,生民之类糜灭几尽,岂不哀哉!

司马光对名分的坚持,有点拘泥不化。他说,假使周王不正式承认魏、赵、韩分晋,他们也会不经批准自立的,这一点他说对了。但是因为没有办理认证手续,假如再出现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国际警察,就有名义去征讨他们,现在一旦签字认证了,魏、赵、韩就合法存在了,以后谁也管不了了。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新中国成立了,美国不承认,好处是以后可以随便支持老蒋反攻大陆,没有法律障碍,这个道理也不是讲不通,问题是老蒋能咸鱼翻身吗?印度、巴基斯坦爆核弹了,承认不承认他们是合法的核国家?事实和名分不符,最后还是事实说话。

没有秩序、没有警察的时候,拳头说话。司马光也不想一想,如果不是后周柴氏衰微,你家赵匡胤能做上皇帝?赵哥哥黄袍加身,不也是“君臣之礼既坏矣”,不也是“以智力相雄长”的结果吗?

是“天下以智力相雄长”造成礼崩乐坏的?还是礼崩乐坏以后才开始竞争打架的?中国治乱循环,苦煞很多人,包括司马光先生,这个困局很难解,不像小孩子掉到缸里,砸缸就行了。

竞争是不变的,变的只是竞争的方式。非洲草原的狮子靠打架决定妻妾的归属和基因的遗传权,现代国家靠选票决定政权归属,无序或有序而已。想控制无序竞争,保持稳定,就要在国家的政治制度和经济结构上下工夫。

历代帝王也不是没想过办法,比如搞个科举,把民间的精英分子笼络起来,加强专制统治的社会基础,当然也是有效果的。唐太宗看到排着队走进考场的年轻人,心里很高兴:“天下英雄入吾彀(gòu)矣!”竞争可以控制了,就像核反应堆可控能够发电一样,天下智和力都在给我们老李家办事了,所以唐太宗很高兴。问题是,科举制度解决不了专制制度的内在缺陷,有个叫黄巢的,差几分没考上,愤怒出诗人:“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位英雄没有入彀,漏网了,自编自导大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听老李家招呼了,天下还是要乱。

“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这样的情景剧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上不肯罢演,名分根本遏止不了社会不公、贫富不均引发的反抗。

君主第一难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

赵简子之子,长曰伯鲁,幼曰无恤。WWW。HAOshuDu。com将置后,不知所立。乃书训戒之辞于二简,以授二子曰:“谨识之!”三年而问之,伯鲁不能举其辞;求其简,已失之矣。问无恤,诵其辞甚习;求其简,出诸袖中而奏之。于是简子以无恤为贤,立以为后。

中国名剧《赵氏孤儿》里的那个孤儿叫赵武,是赵简子的爷爷,著名寓言《东郭先生》里那只忘恩负义的狼,就是赵简子追杀的猎物。

选择接班人是君主们最头疼的一件事,只有一个儿子还好说,好坏就是他了,儿子一多,麻烦就大了,再英明的君主,也会变得IQ极低,毫无章法。

君主的子弟,“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有的君主还知道重视教育,子弟们要熟读诗书,也学习骑射,但更多的是娇生惯养,不分麦菽。更严重的是,他们都没有机会像创业的祖辈那样,接触社会,了解底层。所以很多时候,面对一群难分轩轾的儿子,皇帝老子们都大伤脑筋。

对接班人的选择,是对未来权力的重新分配,君主的不幸,就是要在生前参与身后的权力角逐。宗室、后宫、外戚、大臣、太监甚至友邦都要参与这一角逐,明枪暗箭,血雨腥风,不搞个天昏地暗、尸骨如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君主生前就要权衡各种力量对比,协调各种利益关系,闹不好鲜血就会流在自己面前,甚至连自己性命都得立刻搭进去。“弑”字被发明出来就是专门在这儿使用的。所以,不论是英明的还是昏庸的君主,无不处心积虑,战战兢兢。

专门为君主分忧解难的儒生们,拿出了一个简单的办法,就是立嫡长子。这一办法,在农业社会通行了几千年,不论是家还是国,都一律以此为圭臬。立嫡,有益于血统的纯正;立长,可以让稍有经验的人来掌权——起码理论上是这样。

但是,立嫡子与立贤子的矛盾,立长子与立爱子的矛盾,始终困扰着君主们。立嫡长制度,似乎一直在理论上有着不容置疑的地位,儒臣儒生们利用一切宣传工具,树立了许多光辉的榜样,像司马光提到的什么殷之微子,吴之季札,宁肯亡国也不肯稍违立嫡的光荣传统。我不知道这样的榜样有没有说服力。

事实上,许多有头脑的君主是不理会立嫡长子的陈规的,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眼前的赵简子就是其中的一个,当然,严格地讲他还不能算作君主。

赵简子对两个儿子进行了长期的考察。通过考察、比较来确定接班人,大方向没错,但他设计的程序也太简单了点儿。赵简子做了两块“训简”,大概是一种写着语录的竹板,发给两个儿子学习,要求熟记能背。如果过个十天半月就检查,估计俩儿子都能背得滚瓜烂熟,都考一百分,这样反而不好遴选了。赵简子真有耐心,过了三年才突然宣布马上举行考试。

长子伯鲁看来确实比较愚鲁,训简没带在身上也不要紧——训简上应该刻不了多少字——可伯鲁居然是一句也背不上来。老二无恤则语录不离手,训简不离身,不仅把老爹的语录背得准确无误,而且背完以后像变魔术一样,训简立马就从袖子里掏出来。这时,他哥哥伯鲁傻眼了,这么一块竹板子,兄弟居然三年一直都揣在身上,也不嫌累赘。

赵简子的二儿子无恤,揣着老爹的“训简”,耐心地等待了三年,最后取得了胜利。

曹操也面临选择接班人的问题,他的两个儿子曹丕和曹植为了争夺太子地位,也猛表现。曹植一到老爹出征的时候,就卖弄文才,在出征仪式上朗诵华丽的歌赋。他哥哥曹丕一看,心里很急呀,写文章不是兄弟的对手,再说,形式上也不能一点创意也没有啊,怎么办?他身边有位高人叫吴质,他建议曹丕只要表现出做儿子的对父亲依依不舍和担忧就行。曹丕一听就明白,送行的时候就揣着眼药水,送老爹的时候泪水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于是大才子曹植曹子建就被PK掉了。

在道光末年,道光皇帝也要在老四奕讠宁和老六奕讠斤中选择嗣君。先比打猎,老四本来有些残疾,弓马根本不是强项,比不过老六。怎么办?他身边也有个高人,名叫杜受田,杜老师让老四干脆不要动手,交白卷,并编了一套说辞:“春天来了,万物复生,打猎不利于保护环境……”于是老四得分。比完武的,又比文的,作文题是《老爹翘了以后,你准备怎么治国?》。老六一看,正中下怀,提起笔来,治国方略也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一篇文章写得是洋洋洒洒天花乱坠,老四依然按照杜老师的一贯教导,看到标题后,感伤的泪水马上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当然又是白卷。道光皇帝一看,老四“仁孝”啊,于是大家普遍认为智能双全的老六奕讠斤也被PK掉了。

留条后路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

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尹铎损其户数。简子谓无恤曰:“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铎为少,无以晋阳为远,必以为归。”

赵简子让尹铎去治理晋阳,尹铎在赴任前请示赵简子,去了晋阳以后,采取的政策是“茧丝”呢?还是“保障”呢?赵简子回答:“保障。”——“茧丝”就是直接盘剥压榨,“保障”就是先休养生息以后再盘剥压榨。

尹铎争取到了特区政策,到了晋阳以后,少报户口,减少上缴的税收,从此事看来,分封制和郡县制其间也没有绝对的界限。晋阳是赵简子的封地,他的封地也要派人去管理。像尹铎这样的家臣,与后来郡县制下的官吏也没有什么区别。

中国人都知道一个生存智慧:狡兔三窟,留条后路。赵简子政治经验十分丰富,他当然知道居安思危。我们上中学时都读过一篇古文《冯谖客孟尝君》,立意也与此相同。冯谖同学嫌食无鱼、出无车,天天抱怨,弹铗长歌。后来,孟尝君让他去收账,他去了就把账单都烧了,豁免了封地百姓的债务,替主人在那里储蓄了一些仁义。再后来,孟尝君遭难,逃到了储蓄仁义的地方得以安身。尹铎在晋阳少报户口、截留税款是经过授权的,赵简子对他选定的接班人二儿子无恤说:以后晋国发生动乱,你拉不开栓的时候,可以去投奔尹铎,到晋阳特区,那儿是咱的根据地。

中国是一个无常的社会,也是一个无助的社会,所谓世事难料,富贵无常,对小老百姓如此,对贵族高官们也是如此,再有权势的也会有呼啦啦大厦将倾的可能,留条后路,这是对所有处在权势高峰的得意者的忠告。

其实,帝王只要IQ及格,都知道不搜刮老百姓就可以得到民心,可以长治久安,甚至在危难中可以风雨同舟,共与患难。但几乎所有的帝王又都不愿意使用这个绝招,因为他们不搜刮就没得挥霍了。

“茧丝”和“保障”其实是一个永久的命题,在传统的中国政治形态下,有竭泽而渔或与民生息的政策选择;在计划体制下,有先治坡还是先治窝的问题;在现代国家,有激励效率还是鼓励公平的问题。这个问题看上去很简单,但处理起来,需要社会理想,也需要政治智慧。

帅哥原来是猪头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

三家以国人围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沉灶产蛙,民无叛意。智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骖乘。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也。

智伯向韩康子索要土地城邑,得到了;向魏桓子索要土地城邑,也得到了。智伯一看自己挂着一把屠龙刀,号令群雄,莫有不从,很有权威啊!于是又兴冲冲地找赵襄子要土地城邑,结果没得到,没得到也就罢了,更惨的是,自己的命也没得了。

赵襄子就是那位怀揣着老爹“训简”的无恤先生,按道理讲他是最善于韬光养晦的,不料这位老兄却对智伯说No。智伯于是率领韩、魏之众讨伐赵,把赵襄子赶到了尹铎“保障”过的特区晋阳。

智伯用汾水灌晋阳,把晋阳淹得青蛙大丰收,但是得到过实惠的老百姓没有背叛赵襄子的意思,这说明当时尹铎的“保障”非常有实效。古时候人口少,环境还没有遭到破坏,汾河的流量很大,所以可以淹城,要是现在,这一招根本实施不了。

智伯很得意,带着韩康子、魏桓子巡视前线,一不留神说了实话:“哎呀,我今天才知道用水可以灌城池、灭人国。”当着矮人说短话,魏桓子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韩康子,韩康子用脚踩了一下魏桓子,两人会意,因为这两位的都城都在水边。

智伯沉不住气,过早地暴露了自己的战略目标,让韩、魏这样暂时的政治同盟都脱离而去,把三对一的游戏改版为一对三,等着死吧。

果然,赵襄子派使者没费多少唾沫就说服了魏、韩两家,里外夹击,把智伯给灭了。智伯先生不仅壮烈了,而且头盖骨都被赵襄子拿来做了容器,这位超男帅哥就这么被PK掉了。

司马光就此发表评论说:“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夫才与德异,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谓之贤,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

司马光把一场活生生的政治斗争的胜败得失,归结到智伯是君子还是小人这样的范畴里来讨论,结果肯定是莫名其妙。“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这是哪儿跟哪儿呀?总结得一点也不靠谱。在这一轮的斗争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大少爷,既没有体现什么政治权谋,也没有表现出统帅才能,咋咋呼呼,颐指气使,既不是君子,也算不上什么小人。

司马光在这里把“君子小人说”丰富了一下,把人划分为圣人、君子、愚人和小人。司马光选择的标准是:“上得乎圣人,其次为君子,下次为愚人,终不可为小人。小人恃才,犹虎之生翼。”一方面说智伯“才胜德也”导致灭亡,一方面又说“小人恃才,犹虎之生翼”,体系一片混乱。

按照司马光的说法,圣人、君子就应当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愚人、小人则应该永世不得翻身,可是整部《资治通鉴》所讲的事实,好像和他说的满拧。

道德的感召代替不了利益的驱动,道德的评价也代替不了历史的评价。

中国人始终讲德才皆备,但是在所谓崇尚道德的社会,司马光也认为其实往往是“重才轻德”的。因为“有德者人敬之,有才者人爱之,敬则易疏,爱者易亲”,所以,“察者多蔽于才而遗于德”。司马光担心才华的光芒掩饰了德行,所以,警告他的读者说:“国之乱臣,家之败子,多才有余而德不足。”

“德才皆备”从来只是一条传播广泛的广告语。中国有的是“有德者居之”的庸人政治,更多的是奸佞嚣张的小人政治,所谓“德才皆备”的良好政治几乎没有,有也极少。两千多年,中国没有成功的政治,宣告了所谓“德才皆备”的失败,也宣告了“君子小人说”在实践中的无用。

刺客豫让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

(智伯亡)三家分智氏之田。赵襄子漆智伯之头,以为饮器。

智伯之臣豫让欲为之报仇,乃诈为刑人,挟匕首,入襄子宫中涂厕。襄子如厕心动,索之,获豫让。左右欲杀之,襄子曰:“智伯死无后,而此****为报仇,真义士也。吾谨避之耳。”乃舍之。

豫让又漆身为癞,吞炭为哑,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为之泣曰:“以子之才,臣事赵孟,必得近幸。子乃为所欲为,顾不易邪?何乃自苦如此?求以报仇,不亦难乎!”豫让曰:“不可!既已委质为臣,而又求杀之,是二心也。凡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者也。”

襄子出,豫让伏于桥下。襄子至桥,马惊,索之,得豫让,遂杀之。

豫让为报智伯之仇两次刺杀赵襄子,均未成功,他为了刺杀时具有隐蔽性,“漆身为癞,吞炭为哑,行乞于市”。这种自残行为,体现了一种忍者精神,可惜他以失败告终。司马光对此事不愿张扬,略写之。而在另一位司马那里,豫让的故事却很有生气,这就是司马迁的《史记·刺客列传》。

豫让是所谓的“士”,他提出了士的两个标准:一、士为知己者死;二、以国士待之,必以国士报之。

士是依附人主的,为知己者死是一种理想的价值体现。知遇之恩,对于士来说,是报不完且必须以死报之的。这种精神,在侠士那里得到体现和张扬,并且沉淀在中国士大夫的性格当中,挥之不去。

豫让还用生命为“士”确立了这样的定义:守诺,守节,讲义气。

豫让要为智伯报仇是第一层目的,彰示忠诚、“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者也”,是更高层次的目的。

可以想象,智伯死后,他的旧臣是怎样摇尾求欢于新主子的,这种变节行为,豫让一定目睹了许多。可以说,他对这些变节分子的切齿之恨,是大于对赵襄子的杀主之仇的。所以,他甚至没有为了接近赵襄子而搞个什么假投降,他认为,作为死士,只能承诺一次,就像节女只能出嫁一次,不论什么目的,这是绝无更改的;假的投降都不可以,因为投降以后再刺杀新主子也是一种“背叛”,根本不存在什么“曲线救国”,形式上的背叛尚且不可,何况真正的另求新主。豫让就是要用自己的生命来维护这一神圣的信念。

赵襄子第一次捉住了豫让,对豫让很尊重,因为他是“义士”,所以要“谨避之”,赵襄子的表现,很有政治家风度。

豫让的第二次刺杀行动又失败了,在《史记》里,结局是这样的:豫让对赵襄子说:“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得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仇之意,则虽死不恨。”豫让请求赵襄子把自己的衣服挂起来,让自己“刺杀”一次衣服,演一场“斩黄袍”,满足自己最后的愿望,赵襄子同意了。

赵襄子之所以同意,也是想借豫让的忠义行为给自己的部下上一堂活生生的忠君教育课。

在《史记》中,豫让是在“报仇”之后,自杀而死的。这与《资治通鉴》不同,我喜欢司马迁的结局。

——以上的故事都是在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之前发生的,司马光是在“倒叙”,下面接着的是正叙。

竞争时代给社会精英造就各…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

魏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为师。每过段干木之庐必式。四方贤士多归之。

段干木,有的说是老子李聃(dān)的后代,也有的说是公叔段的后代,前面提到的韩康子的丞相段规是段干木的老爹。段干木祖籍河东,似可无疑。其故里所在,却众说纷纭。一说安邑(今山西运城市安邑镇),一说芮(今山西芮城)。有趣的是,两地现均有段村,且段干木墓冢、祠堂并存。在安邑者,又有上下段村之分,莫知孰是。

段干木师子夏,友田子方,为孔子再传弟子。因其三人皆出于儒门,又先后为魏文侯师,故被后人称为“河东三贤”。段干木终生未仕,魏文侯事之以师。式,是一种在车上行的礼。

魏文侯(就是魏斯)和当时所有有作为的诸侯一样,礼贤下士,尊重人才。春秋战国时期,周室衰微,群雄并起,这种大竞争、大割裂的时代给社会精英造就了各种机会。

尊重人才,开放言路,一般认为这是治世的标志,其实,所谓天下大治时,人才并不值钱,言路也不会开放,开放一点也是面子工程。反而是大分裂、大竞争时代,对人才比较尊重,学术也得以自由。

春秋战国时代,是人才的时代,也是学术的时代,原因很简单,残酷的斗争和竞争需要人才。

《天下无贼》里的黎叔说:“在二十一世纪,最宝贵的是人才。”其实,在以前所有的世纪里,只要不是大一统时代,人才都宝贵。中国关于人才的许多观念,应该说形成于这个大分裂和大竞争的时代。因为供求关系,人才恃才傲物非三请不到的脾气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养成的。

像这个段干木,有多大才不知道,但魏文侯必须对他执礼甚恭,哪怕心里一百个不耐烦,因为他要称霸诸侯,就需要四方之士归之。即便没有这个野心,也得把自己的团队招呼住,以免被敌国挖走。

改革开放之初,只要翻开报章,关于人才的评论文章几乎天天都有,天天在宣传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但是在国营单位,论资排辈怎么也改不了,压制人才的事极其普遍;现在呢,虽然也还在讲尊重人才,但总体上,普遍地压制人才的情况已经不存在了。因为市场经济,因为竞争,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人才可以流动了,再想压制人才就难了。

所以,许多事情光靠喊口号、靠上级起劲地倡导是没有用的,关键是建立相应的制度和机制,这个比红头文件管用。战国时代,是个竞争时代,自然会人才辈出。司马光讲名分,讲等级秩序,一进入真正的历史空间,他也不得不从尊重人才讲起。

魏文侯的先进事迹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

文侯与群臣饮酒,乐,而天雨,命驾将适野。 ?。    。 ? 好书读小说网左右曰:“今日饮酒乐,天又雨,君将安之?”文侯曰:“吾与虞人期猎,虽乐,岂可无一会期哉!”乃往,身自罢之。

韩借师于魏以伐赵。文侯曰:“寡人与赵,兄弟也,不敢闻命。”赵借师于魏以伐韩,文侯应之亦然。二国皆怒而去。已而知文侯以讲于己也,皆朝于魏。魏于是始大于三晋,诸侯莫能与之争。

《资治通鉴》是写给皇帝鉴的,怎么鉴?古今不二的法宝就是:抓典型,树榜样。

魏斯魏文侯就让司马光顺手拿来做了第一个榜样。

君主首要的品德是什么?讲信用。连走卒村妇都知道“君无戏言”这句话。国君说话要算话,从这个角度看,儒家还是很公道的,对老百姓的要求是“忠”,对君主的要求是“信”。问题是,“忠”是无条件的、无限的,而“信”则要看主子们的脾气性格了,帝王要耍起赖来,没有解药。

守信是政治家最重要的品德,也是其人格魅力所在,但是中国的政治家如果真的要“重合同、守信用”,肯定要玩完。锐圆这样讲,好像很矛盾,但确实是中国实情。

政治家是不是真的守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是包装。

魏文侯为了推出自己“守信”的新形象,就作了一次秀。喝酒喝得正高兴,突然要冒着雨打猎去,因为和朋友有约。为了不失约,冒雨也去。做作吧?既期猎何必饮?既饮何必期猎?这就是政治家的守信。以后我们还会看到,帝王们是如何建立信用的,不能说全部是作秀表演性质的,反正真正对老百姓承诺过的兑现得不多。

魏、赵、韩三家分晋以后,共同的敌人消灭以后,内部的斗争开始了,把原来的盟友当成敌人继续砍下去,这就是规律。

韩国要借魏国的军队打赵国,魏文侯不答应;赵国要借魏国的军队打韩国,魏文侯也不答应。魏文侯好像把两边都得罪了,但事情过去不久,魏文侯的平衡外交收到了丰厚的回报,韩、赵两国“皆朝于魏”。这就是两边不惹、左右逢源的好处,也是平衡外交政策的胜利。

从春秋到战国,在中华文化地理范围内,也是不停地上演大国崛起的故事。春秋有“春秋五霸”,战国有“战国七雄”。春秋时代,有齐、晋、楚、秦、吴、越等强国,到了战国,吴、越衰落,地盘并于楚国。晋国三分,又形成了魏、赵、韩三个新兴的国家,于是就有了齐、秦、魏、赵、韩、楚、燕等七国,在它们周边,还有许多二流国家,如:鲁、卫、曹、宋、郑、陈、蔡、中山等,作为筹码和缓冲地存在着,主导国际形势发展的还是大国,这是肯定的也是必需的。

晋处在诸侯各国的中央,也是最早开化和发展程度较高的地区。晋在春秋时代是举足轻重的强国,三分之后,魏国是晋国国力和战略资源的主要继承者,所以,在战国初年魏文侯、魏武侯时期,魏国是七国中的强国。

拍马屁也要有高水平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

(文侯)使乐羊伐中山,克之;以封其子击。文侯问于群臣曰:“我何如主?”皆曰:“仁君。”任座曰:“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何谓仁君!”文侯怒,任座趋出。次问翟璜,对曰:“仁君。”文侯曰:“何以知之?”对曰:“臣闻君仁则臣直。向者任座之言直,臣是以知之。”文侯悦,使翟璜召任座而反之,亲下堂迎之,以为上客。

魏文侯派乐羊伐中山,取得了胜利。《资治通鉴》在形容战事的时候,词汇非常丰富且非常准确。“伐”是无所谓正义与否的攻击。中山,小国也,魏文侯伐小国,符合森林法则,也符合战国时代的主流趋势。战国时代是兼并时代,先是大吃小,后是强吃弱。

有一次,魏文侯问群臣:“我这个老板做得怎么样?”

在大庭广众之下问“我何如主”的,肯定是喜欢表扬与自我表扬的领导。在这种情况下,大家一般都给老板面子,把平常积攒起来的阿谀奉承之词爽爽地倾泻一下,上上下下的感觉都爽歪歪。

这一次,有个叫任座的,发出了不和谐的噪音。

任座就是传说中的诤臣,只顾直言谏上自己爽,而不管老板听得爽不爽。任座说:“你得到中山不封给弟弟封给儿子,不能算仁君。”

这里反映出当时的基本政治制度,在征伐中得到的土地人民,一般要分封。秦汉以前,中国实行的是正儿八经的封建制度,也是正儿八经的家天下,兄弟子侄都有份;秦汉以后,实行郡县制,实际上是一个人的天下,也就是独夫的天下,以万姓奉一人。天下是老子一个人的,委任的郡县首长,不过是老子派出去的管家,这种制度,理论上是连兄弟子侄都没有份的。当然,在具体实践中,皇帝一个人不可能把天下的好处都占尽,宗室、功臣、外戚,甚至阉宦,都有机会参与分赃。所以,封建也好,郡县也罢,不管姓“封”姓“郡”,国家利益均把持在极少数人组成的利益集团手里,老百姓是没份的,这一点,封建郡县都一样。

在上古礼崩乐坏之前,兄终弟及是优先于父子相传的,兄弟是排在儿子之前的,前面讲到的诸樊要传位给兄弟而不传儿子,是受到赞赏的行为。魏文侯把中山封给兄弟“公”多一点点,封给儿子则“私”多一点点,所以任座当面撇嘴,你这样怎么算得上仁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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