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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花嫁

作者:邝丽莎 当前章节:107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美月过世已有两年了,我十五岁时开始梳的凤凰发髻如今也已经改变了龙形发髻,预示着耳环、戒指、项链我即将出嫁。我的婆家送来了更多的布匹还有钱款,让我好再添置些手饰、耳环、戒指、项链,这些饰物一件不少,都是银质的或是玉石的。此外他们还拿来了三十袋糯米,足够在结婚的几天里供家中的来客食用。还有就是半头猪肉,爸爸把它切成条后让我的两个兄弟送给浦尾的乡邻,通告他们长达数月的婚庆即将正式开始。不过最让我爸爸惊喜不已的是他得到了亲家送的一头大水牛,这无疑是对我家人在我的这门亲事上所花费的力气的一种巨大回馈。单凭亲家馈赠的这份厚礼就足以使我父亲跻身村里富人的三甲之列。

在这整整一个月里,雪花一直在楼上的女人屋里陪着我坐歌堂。同时她也帮着我准备嫁妆,这段时间的相处也让我们更加亲密了。对于婚姻我们同样怀着种种天真的幻想,但我们也同样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得上我们在彼此怀中所找到的慰藉----温暖的体温、柔软的肌肤、特有的体味---这一切只属于我和雪花两个人。什么也改变不了我们之间的爱,憧憬未来我们只会发现,彼此将拥有更多可以共同分享的东西。

对于我和雪花而言,这段在女人屋里坐歌堂的日子,只是我们之间建立更深厚情谊的开端。十年后今天我们的关系将步入一个崭新而又意义非凡的阶段。从现在开始的两三年里,我和雪花都将正式嫁入夫家,到那时我们还是可以像现在一样互访,而我们各自的丈夫,都会为我们雇上顶轿子方便我们往来。

因为我没有义姐妹,所以妈妈、婶婶、我大嫂和又有孕在身的大姐以及浦尾其他一些未婚的姑娘都到我们家,欢庆我未来的幸福生活。王媒婆也不时加入其中。有时我们一起背诵大家喜欢的故事吟唱出来。我的母亲---非常满意自己的人生---唱了“花姑娘的故事”,而婶婶,依旧还为美月的事沉浸于悲痛之中,唱起了挽歌,让我们听了都忍不住悲从中来

一天下午,正当我忙于绣嫁衣上的腰带时,王媒婆来了,还给我们讲起了“王妻的故事”。她拖了把椅子坐在雪花身边,雪花此时正绞尽脑汁为我的三日婚事而斟词琢句。她们两个窃窃私语了一番,每隔一会儿,我都会听到雪花或是或否的应答声。雪花一向都对她的媒人彬彬有礼,我虽然努力仿效她但还是不如她。

王媒婆见我们都等着听她的故事,便挪了几下身子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安顿好了,打开了她的话匣子。“从前有个一心向佛的女孩,家境贫寒。”这些年王媒婆发福了不少,所以她说起故事来语速也放慢了不少,举手投足都显得有些吃力。“她的家人把她嫁给了一个屠夫---对于信佛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再坏不过对婚姻了。尽管身为信徒,她依然履行为人妻的职责,为那人生儿又育女。不过她还是从来不碰半点鱼肉,而且她每日诵经,尤其是《金刚经》。她不诵经念佛的时候,总是规劝自己的丈夫放弃杀生,她时时告诫他凡是都有因果报应。”

王媒婆说到此处把手放在了雪花的腿上作安慰势。若换了我,一定觉得被她的手压得难受,可雪花却丝毫没有推却之意。

“她丈夫如实告诉她说,他们家世世代代身为屠夫,”王媒婆接着说道,“你接着念你的《金刚经》吧,”她丈夫说,“你去修来世好了,而我继续杀我的牲口,这辈子舒舒服服过,下辈子在受罪好了。”

“王妻知道自己这辈子免不了要和一个屠夫同床共枕,可是当他丈夫得知她一心向佛,而且能熟练无误地背诵全部经文时,为她所触动,答应从今以后让她独睡一间房。”

“与此同时,”王媒婆说著说著便又把手移到雪花身上,这会儿她把手轻轻地搭在雪花的背上,“地下的阎王爷派小鬼上人间寻找大贤大德之人。结果他们找上了王妻。他们相信王妻为人淳朴善良,便诱使她去阴间为阎王诵经。王妻自知自己劫数将至,苦求小鬼们饶她一命,因为她舍不下自己的亲生骨肉,但还是无济于事。王妻只得关照丈夫另娶新妻,又叮嘱孩子们乖,要听后妈的话。刚说完这些,她便倒地不起,一命归西了。”

“王妻在地府经受了种种拷问后被带到阎王面前。王妻所受的苦难阎王都了然于胸,深知她是个贤德之人。于是他让王妻背诵《金刚经》,尽管她这次总共漏了九个字,但阎王还是十分满意,奖励她今生来世---允许她随即返还人世,转世为呱呱落地的男婴。这次她降生于一户饱读诗书的官宦之家,可是她真实姓名被写在了她的脚底之下。”

王妻前世虽为女儿身,但堪为典范。王媒婆向我们讲述道,“现在,她此生投胎为男人后,博学多才,身居高位名声显赫。不过虽然如此,她还是依然想念她的家人,渴望重返女儿身。于是她进京面圣,将她的故事讲给圣上听,并恳求得到恩准前往她丈夫所居住的村庄。她的勇气和美德同样感动了皇上,皇上不但恩准了她的请求,还册封她为当地的官员。当她身着官服返回故里时,当地民众夹道叩拜,她却出乎意料的在众人面前脱去鞋袜,将脚底之字示于众人。她来到她已老去的丈夫的面前,告诉他她还愿意成为他的妻子。于是她的丈夫和孩子跑去了她的坟头,掘开坟撬开棺木。只见玉皇大帝从中走出,宣告王氏全家皆可摆脱六道轮回之苦,荣登极乐。”

我认为王媒婆之所以要讲这个故事,是为了提醒我将要到来的命运。卢家在县里地位显赫,不免树敌。何况我的丈夫属老虎,性格里不免略带冲动和火爆。他或许会出手打人,再或许会嘲笑我们这里绑小脚的风俗。(尽管这和嫁给一个屠夫比起来要好多了,但这些性格上的缺陷依然让人毛骨悚然。)我是属马的女人,这点或许可以帮助我的丈夫改正他那些坏习性。属马的女人从来就不畏惧任何困境,带领她的伙伴脱离艰险。对我而言这则故事的真义在于,这位妇人或许未能劝诫她丈夫从善,但通过自己的积德行善她不仅让丈夫免受惩罚,还帮助家人升入西方极乐。这个故事是这类劝诫故事中为数不多的以快乐结局收场的,它在我出嫁前的这个深秋给了我很多快乐。丨

但除此之外我的心情还是十分的复杂,我有些伤感,那是因为我即将离开我一直以来居住的家了。我试图用更开阔的眼光来看待我的生活,它不再是那个我从楼上窗子中眺望到的一小片天地了,而是我和雪花从王媒婆轿子里往外瞧去的那个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我相信我们的未来只会变得更加的美好。也许是我性格里属马的天性吧,渴望像脱去缰绳的野马那般纵横天下。新鲜的地方对我来说总有挡不住的吸引力。但是人和马不一样,不总是表里如一,往往是说一套做一套。我们时而心猿意马,时而一叶障目,时而无力抵抗潜在的诱惑。

这便是我所认可的,我以为我的老同雪花会和我有同感,但她对我而言,却像一个谜一般。雪花的婚期比我晚一个月,从她脸上我即看不到喜悦也看不到悲伤的情绪。而她只是出乎寻常地顺从,吟唱适合的曲子,认真地写我的三朝书。我想这或许是因为她心里比我更紧张些吧。

“我才不怕呢。”当我们一起折叠被子时她轻快的说道。

“我也不怕,”我回击道,不过在心里面我相信我俩在这点上都不太确信。当孩提时代,我在外头玩耍时,曾看到过动物间交配的样子。现在我意识到我婚后也将要做相同的事,可我并不太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这之中我究竟该做些什么?雪花在很多事情上都比我要知道得多,但对于这个问题她也爱莫能助。我们两个只能眼巴巴地等着我们的妈妈、婶婶或是大姐、媒婆教授我们相关事宜。

不知为什么谈到这个话题我们心里就会发毛,于是我刻意将话题转到了接下来几周的安排上。婚礼后我并不打算直接回娘家,相反我会去雪花家里陪伴她,帮忙准备她的婚事。十年来雪花的家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相比我那个对他一无所知的丈夫,我似乎更希望见到雪花的家和她的家人,这些年里我听了许多关于他们的点点滴滴。尽管我对此兴奋不已满心期待,而雪花却在具体细节上闪烁其辞。

“你婆家人会把你带到我家来的。”雪花淡淡地说。

“你说我婆婆会不会一起来啊?”我天真的问道。我心里很希望婆婆可以见见我的老同。

“卢夫人很忙的,事务缠身,有一天你也会和她一样的。”

“但我要去见的可是我老同的母亲、大姐啊......那么,还有谁会去呢?”

我原本希望雪花会邀请我都妈妈和婶婶一起去,因为这些年来,雪花在我们家早就被当成了家中的一员。但她只说了句,“王媒婆也会来。”

媒婆在这段日子里是少不了要在雪花家露几次面的,就像前段日子在我家里一样。对于王媒婆而言,我们最终的出嫁意味着这件婚事总算是功德圆满,也就是说她终于可以拿到做媒的赏钱了。她自然不会错过任何向其他女人----多数被她视为潜在客户---显示她丰功伟绩的机会。

“除了王媒婆肯定会到场,我对我妈妈的其他安排一无所知,”雪花又说道,“一切都要到时侯才知道。”

我们一时间没有再说什么,我偷偷瞟了她一眼,雪花一脸严肃,一瞬间我最初的那些缺乏安全的感觉又从心底里冒出来。雪花还认为我是配得上她的吗?她是不是担心桐口的女人们看到我妈妈和婶婶这样子会让她丢脸?回想我们刚才所讨论的话题,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雪花的母亲所希望的。

我伸出手为雪花撩起一缕垂落的发丝,置于耳后。“我迫不及待地期待着见到你的家人想想就让人兴奋。”

敲锣打鼓的队伍也出现在了街角。后头还跟着一群陌生的脸孔。我家屋前一片喧杂,人们往锣鼓队身上泼去了清水和竹叶,相互说笑打趣。我被招呼着下楼去,雪花依然扶着我,领着我下楼去。耳边响起了女人们的吟唱声,“养女嫁人好似铺路为人。”

我们下楼后,王媒婆介绍双方父母相互认识。这是我的公婆对我的第一印象,我尽量让自己显得端庄娴静,甚至连和雪花耳语几句询问未来公婆的模样都不敢,更别提问她打听他们对我的印象了。然后我的父母把他们领到祖庙,享用第一轮的喜宴。雪花和我们村的其他女孩们围坐在我身旁。席上摆满了各式特色小菜,外加上好的老酒,众人都红光满面一脸喜气。而我也成了男人们和年长的妇人讽刺对象。席间我一直吟唱着悲伤的曲子,女人们则在一旁附和着。要知道我已经整整七天未曾享用过真正意义上的一餐饭了,而现在摆在面前的一桌食物的香味让我几乎昏厥。

第二天将摆上正式的午餐筵席。而我所做的手工活以及所有的三朝书都将拿出来示人,而雪花、我和其他女人们都要唱更多的歌。妈妈和婶婶把我领到中间的筵席上,一落座,婆婆便把一碗她亲手烹制的浓汤放在我面前,这是当地婚嫁时表达婆家人善意的形式。我迫不及待的想尝上一口。

隔着帘子我看不清婆婆的面孔,但当我垂下眼睛顺着面前流苏向下看去,看到了一双像我一样娇小的三寸金莲,一阵惊恐从心间穿过。她没有穿我给她做的鞋子,我知道是什么原因。看看她脚上的鞋子,上面的绣花要比我所做的那些要好得多。我觉得有些丢脸,我的父母一定也很没面子,自然我的公婆对我这个媳妇也不会抱太高的期望。

就在这时,雪花来到了我的身边,她按规矩扶着我离开筵席返回家中。上了楼后雪花替我摘去了凤冠,脱下嫁衣,又帮我穿好了睡衣睡鞋。我默不作声地坐着,眼前浮现着婆婆那双完美至极的鞋子,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我。即使对雪花我也不敢说上半句,我甚至害怕她知道了也会对我大失所望。

等我的家人都回到家中,已经很晚了。如果他们要给我些什么婚前教育的话,这是再合适不过的时间了。妈妈走了进来,雪花默默地走开了。妈妈看上去一脸愁容,一时间我以为她要告诉我,我的婆家人打算撇下我马上离开这里,她把她的拐杖靠在床边,坐到了我身边。

“我和你说过,一个真正优秀的女人不会允许任何不完美进入到她生活中去,只有吃足了苦头才能领会到真正的快乐。”

我温和的点点头,但心里面却还是七上八下的惊恐不安。在我开始裹小脚时起,她就一直对我说这样的话了。可这和婚后的夫妻生活又有什么关联呢?难道男女之事真的这么

丑恶吗?

“我希望你可以记住这些话,百合,有时我们并不能阻止不完美的事发生,但你必须要勇敢面对。你们既然注定今生要结合在一起,那就要好好过一辈子,言行举止都要符合自己今后的身份。”

说完她便起身,撑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屋子。我顿时松了口气,一时间好像我所有的勇气力量意志都离开了我。我成了一个真正的新嫁娘---担忧、伤感、惧怕离开我的家人。

雪花回到屋里,看见我一脸苍白,便走了过来坐在妈妈刚坐过的位置,试图安慰我几句。

“十年来你所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今天吗?”她温和地宽慰我道,“你非常优秀,你总是遵照《女则》中的条例行事。你谈吐温和但内心坚强。你即便是梳理秀发时也总是保持仪态端庄,你也从不涂脂抹粉。而且你擅长纺纱、织布、缝纫和刺绣。你还会打理日常家务,把一切都料理的妥妥当当的。你总是很好地照顾自己的双足,每晚上床前总会换下旧的裹脚布,清洗后还不忘涂上香油。”

“那么......房事呢?”

“房事?怎么了?你的婶婶和叔叔在这方面一直都非常和谐。你爸爸妈妈要不是这样的话,怎么能生出你们这些小孩啊。放心,那一定不会比学刺绣和洗衣服难”

听了这些话我稍稍放松了心,不过看来雪花还没说完,她扶着我上床后,蜷缩在我身旁又开始表扬起我来了。

“你一定会是个好母亲的,你看你这么会关心人,”她耳语道,“此外你也一定会是个好老师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吗?因为一直以来你教会了我这么多东西。”她停顿了片刻,发现我全神贯注地倾听她刚才所说的话,便开始转入正题。“另外呀,我还观察到了卢家人看你的样子。”

我一把抓起了她的手,直视着她嚷道:“快告诉我,告诉我啊。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还记得卢夫人把汤拿到你面前吗?”

当然我记得一清二楚。那就是我所认为的一生耻辱的开始。

“你那时紧张得浑身发抖,”雪花接着说,“你怎么会这样?全屋的人都注意到了。他们都对你的脆弱和胆怯都窃窃私语。不过当你坐了下来,你低着头目光下垂的样子表现你良好的仪态,这时我看见卢夫人颇有深意地望了卢老爷一眼,他们赞赏地点了点头。你看卢老夫人虽然严厉但宅心仁厚。”

“可是----”

“更别提卢家人看到你的脚时的反应了,我想他们一定很高兴看到有一天你会成为又一个卢夫人。好了现在去睡吧,你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们面对面地躺着,雪花依然习惯性地把手放在我的脸庞上。“那眼睛闭起来,”她温柔地命令我。我便乖乖地把眼睛给闭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的婆家人便赶来接我。远处传来了阵阵锣鼓声,我的心不由得怦怦直跳。我不禁泪如泉涌,当我从楼梯上走下来时,妈妈、婶婶、大姐和雪花都哭了起来。新郎的使者已到了我家门前,我的两个兄弟帮着把我的嫁妆搬进轿子。我又一次戴起了凤冠,我看不清我的家人但我可以听到他们,在这个婚庆的最后时刻。

“女儿,女不嫁不贵。”这是妈妈的声音。

“再见了,妈妈。感谢你对我的养育之恩。”

“再见了,我的女儿。”爸爸柔声说道。

爸爸的话让我不禁落泪。当我扶着楼道上的扶手下楼时,一时间我突然感觉得自己并不想离开这个家。

“作为女人,我们注定要远嫁他乡,”婶婶吟唱道,“你就如这高飞的鸟儿,直入云霄一去不复返。”

“谢谢婶婶这些年带给我的欢笑,并让我懂得了什么才是人生最大的痛苦。谢谢你对我的教导之恩。”

婶婶躲在暗处哭泣,见到此情此景我也忍不住直掉眼泪。

这时叔叔伸出了他那双被烈日灼烤成棕黄色的手,一个劲把我硬是拉下了楼。

“叔叔---”

在楼下我的兄弟姐妹纷纷与我道别。要不是那些流苏挡在我眼前,我真恨不得把他们好好看个够。

“大哥,谢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好,”我唱道,“二弟,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穿着开裆裤时我照顾你的情景。大姐,谢谢你一直以来的耐心。”

外面的锣鼓声更响了。我伸出手,妈妈和爸爸各在一侧搀扶着我跨出门槛。我走路的时候,面前的流苏前后晃动个不停。一瞬间我瞥见了门口停着的大红花轿。

顿时自从我订婚的六年间的一幕幕场景一一涌回我脑海中。我将嫁给一个属虎的男人,这是与我最般配的属相。我丈夫是个健壮聪明有教养的人,他的家庭富有而显赫。光从他们送来的彩礼就可见一斑,现在门口的那顶花轿再次印证了这一点。我松开了父母的手,步出了家门。

我盲目地向前走了两步后又停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我伸出双手等待雪花的帮助。她总是能够在我需要的时侯出现在我身旁。她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到了花轿前,为我拉开了轿帘。我耳边尽是哭喊的声音。妈妈、婶婶唱着悲伤的旋律---这是向即将出嫁的女儿告别方式。雪花贴近我身边旁,轻声说着什么不让旁人听到。

“记住,我们永远都是老同。”说完,她从袖子里取出了什么一把塞进了我的外衣。“这是我为你做的。你在路上看吧。我在桐口等你啊。”

我坐进了花轿,轿夫抬起了轿子,我们便上路了。妈妈、婶婶、爸爸和雪花以及其他的一些亲朋好友尾随着我的花轿一直到村口,向我最后道别,送出祝福。而这时的我正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花轿里,伤心地哭泣着。

反正三天后我就可以返回娘家了,我此刻为何要如此的悲伤呢?让我来告诉你吧。在我们当地出嫁指的是“不落夫家,”也就是说并不是马上就嫁进夫家。在我们的方言里妻子和客人是同一个词,也就是说在我今后的人生中,我会一直被视为丈夫家中的一个客人---但绝不是那种锦衣玉食,温床暖被,盛情款待的上宾,而是一个永远的外人,始终用隔阂和怀疑的眼光来看待的人。

我把手伸进了外衣里,取出了雪花刚才给我的东西。那是我们的折扇,她用布包裹了起来。我满心欢喜地将它开打,期待着看到她的欢快的话语。我的目光在扇子上上下寻找她的留言。

“双飞鸟心相连。阳光洒落在它们的羽翼上,温暖了它们的躯体。大陆在它们下方展开,这个世界仿佛都属于它们。”

在花环上雪花添上了一对比翼鸟,象征我和我的丈夫。雪花把我的丈夫也放到了我们的折扇上,让我感受到了她浓浓的情谊。

接着我又在膝上摊开了一块裹着扇子的手绢。我低头仔细看去,面前的流苏随着轿夫的脚步来回晃动。雪花在帕子上用女书绣了一封书信来欢庆这一特殊的时刻。

书信以写给新娘的通常方式开始:

“我为你写这封信时心如刀绞。我们曾许愿我们将永不分离,彼此间永远不会恶语相向。”

看着这字字句句,往日的记忆依稀出现在了我眼前。

“我原本以为我们一生都将相守在一起,我从未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仿佛命运犯了一个大错,将我们生为女儿身---但这就是我们的命运。百合,我们曾像一对鸳鸯般恩爱。如今一切都变了。要不了几天你就会了解到我的事了,我心中忐忑不安。我的心我的眼都在流泪,我想你也许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爱着我了。不过请你记住,不管你怎么看待我,我对你的感情永远不变。----雪花上”

你无法想象我当时的心情,在过去的几周里,雪花一直沉默寡言,原来她一直在担心我会不再爱她了。天哪,怎么可能呢?坐在花轿里前往夫家的这一路上,我心里再清楚不过的事实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我对雪花的情感。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恨不得马上叫停轿夫折返家中,消除我老同心中的恐惧。

轿子还是到了桐口。迎面便是响亮的鞭炮声和乐队敲锣打鼓的声响。人们搬下我带来的嫁妆,送去给我的丈夫,好让他换上我为他缝制的新郎礼服。耳边传来了杀鸡的惨烈叫声,他们割断了公鸡的颈项,放出了鲜血,泼洒在地,驱避随行而来的鬼神 。

终于轿帘被拉起,村中一位地位显赫的妇人把我领进了村。事实上村里地位最显赫的妇人是我婆婆。但出于婚礼的考虑他们找来了一位村里生养了最多儿子的妇女。她把我领进了我的新家,我跨过门槛站立在我婆家人面前。我跪地向他们磕了三个响头,并发誓一生尊崇侍奉家人。我为他们一次倒了茶水后。便被送进了洞房。房门敞开着,我一个人坐在里面。要不了多久我就能看见我的丈夫了,自打王媒婆第一次来我家查看我的脚时起,我便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可是现在这一刻终于要到来了,我的心中却交织着恐慌、不安和困惑。对我而言,那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自然我对他还是充满了好奇的。此外,他还将会是我孩子们的父亲,我却还不知道我们将怎样生出我们的孩子。来的路上看了老同给我的信,此刻我的心中还多了一份对雪花的担忧。

我听到人们搬动桌子的声音,他们把桌子挡在了洞房门口。我垂下头,从流苏的缝隙中看到,我的婆家人把我们的喜被堆放在了桌子上,同时还送来了两杯酒,一杯上还缠着绿色彩带,另一杯则是红色的彩带,这两只杯子上的彩带还是紧紧地系在一起的呢。

这时我丈夫走进了前厅,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欢笑声。这回我可不打算偷看外头的情景,我要尽可能地表现得遵照传统些。他在屋外桌子的那一侧拉着杯子上红色彩带、而我坐在屋内拉起了绿色的彩带。然后他便一跃坐在了桌上的喜被上,一溜烟的钻进了洞房。我们这就算是正式结为夫妻了。

我和我的丈夫并肩站立在屋子里,我闻到了他身上清洗后散发出的清香。往下看去,我发现他穿上了我为他做的鞋子,样子看上去还不错呢,还有我做的大红裤子也长短正合适。我丈夫的朋友们这时闯了进来闹洞房,他们都喝多了,踉踉跄跄的,话也说得含含糊糊的。他们带进来很多花生和枣子,寓意我俩早生贵子,还有就是象征今后甜蜜生活的糖果。他们给我丈夫吃了一个汤团,却没有直接给我吃,而是把汤团吊起来让我跳起来够着吃。我若是吃到了,就意味着今后我也将实现自己的目标。而且从进门以来,他们就一直说着那些拿新婚夫妇打趣的笑话,说什么我丈夫今晚势必勇猛如牛,而我温顺得如同羔羊。说我的两只乳房如同一对仙桃,虽掩饰却欲破茧而出含苞待放。说我丈夫多精而强健。还说我们要是采取某种姿势保证生个大胖小子。新婚之夜一般总免不了有人拿些低级粗俗的笑话打趣,我只得随着他们胡闹,但心底里却恨死了。

几个小时过去了,夜色渐深。村民还在外头吃喝欢庆。过了会儿外面又放起了爆竹,预示着筵席的散场。这时候王媒婆走进来为我们关上了洞房的大门。现在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丈夫两个人了。

“你好。”他说道。

“好”我回道。

“你吃过东西了吗?”

“这两天我都不能吃东西”

“你吃些花生和枣子吧,”他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执意摇了摇头,这时我头上的珠子和银片瑟瑟作响,我从流苏的间隙中看到他目光垂下正看着我的脚。我不由得一阵脸红,赶忙屏住呼吸,稳住挡在前面的流苏,不让他从中瞥见我此刻的表情。我们两个就这样相持着,一动不动。我敢肯定他此刻定是在上下打量着我呢,而我所能做的只是默默地等待。

我丈夫总算说话了。“我听说你长得很漂亮呢,是吗?”

“帮我把头上的凤冠摘下来吧,你自己看吧。”

这一幕和我想象中的有所不同,而我的丈夫则在一旁笑了起来。不一会儿,他已把我的凤冠放到了桌上。他随即转过身看着我,我们相隔仅一米远,他打量着我的容貌,而我也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了他。

王媒婆和雪花以前对我说的都真的啊.他既不是个麻子,也不是刀疤脸。他比我爸爸和叔叔看上去可要白净多了,看来他的确几乎不在户外耕作。他长着高高的颧骨和翘翘的下巴,看上去一脸自信,一点都不突兀。一小撮头发不规则地散落在前额,显示着他性格里的不羁。他的眼睛则始终闪耀着机智的光芒。

他走近我身边,握紧我的手,柔声说道:“我相信我们会幸福的,你和我。”

对于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姑娘而言,有什么比得上丈夫所说出的这些话更让人甜蜜的呢?如同丈夫一样,我仿佛也看到了美好的未来正等着我俩。那晚他的一举一动都准确地按照村里的传统风俗,甚至还不忘为我脱去婚鞋换上鲜红的睡鞋。我早已习惯了雪花的温柔的触摸,所以当他将我的双足捧于手掌之中时,我很难说清这种感触。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一刻我们似乎比起接下来反倒显得更加亲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也是。于是我便尝试着想像若是换了雪花在这个陌生男人身下会如何的反应。

新婚的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我的丈夫还睡着,我独自来到了厅堂。我依然忧心忡忡的样子,自从看了雪花给我的信,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可是在我大喜的日子里,我实在分身乏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不得不遵守我们事先的安排,静静地等待着与雪花的团聚。这一天下来我已身心俱疲,由于长途跋涉我的腿脚又酸又痛。此外那个地方也隐隐不适,我尽量不让自己去多想这些。我走到厨房,一个十岁大的女孩正候在那里,看来她是我的丫鬟了,事先并没有人和我说起过。在浦尾村我们没有丫鬟使唤的,不过从她那双没有绑过的脚来看,她必定是个丫鬟。她叫勇刚,取意勇敢刚强(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确不负此名)。在我来到厨房之前她早已在火盆里生好了火,还打好了水。而我为家里的每个人都沏好了茶,等他们来到厨房时我为他们一一斟上,一滴水都没有溅落在桌上。

那天的晚些时候,我的婆家又往我家里送去了猪肉和甜糕。他们还在祖庙设下了酒宴,可惜新娘无福享用。在众人面前我和我丈夫依次拜了天地、高堂和列祖列宗。接着我们又向在场的长者一一鞠躬行礼,而他们则把一个个红包塞到了我们手里。

婚礼后的第三天是所有新娘都翘首盼望的一天。那天所有新娘家人与好友撰写的三朝书都将拿出了来阅读。而我心里想的全是雪花,到时候我终于可以看到她了。

大姐和大嫂都来了,她们带来了三朝书和供我食用的食物。桐口的许多女人都加入我夫家女眷之中一起来阅读我的三朝书。可是让我弄不明白的是雪花和她妈妈居然都没有来。我难受极了......因为雪花的缺席,我四周虽是一片欢庆的气氛,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我的三朝书上写了些惯常的套话,诉说着爱女离家的悲伤,然后还历数了我的种种美德,反反复复,诸如“我们多么希望能把你在家中多留几年,与你分别是如此的伤心,恳求亲家可以耐心教会你新家的种种规矩”。雪花的三朝书是我所一直期待听到的。她特意在上面画了一对比翼鸟。开头是这么写的:“龙配风,天作之合。”接下来的就是些套话了,即便是我的老同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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