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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真相

作者:邝丽莎 当前章节:139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一切顺利的话,在婚后的第四天我就可以返回浦尾了,不过我一直期盼着去雪花家与她共度婚前的一段日子。现在我马上就能见到雪花了,我反到变得焦躁不安起来。我换上日常穿着的最好看的一套衣物,绣着青竹的水蓝色真丝衣裤。我试图给我遇到的每一个桐口人都留下好的印象。勇刚,我的丫鬟领着我穿行在桐口的小巷间,她手里挽着篮子,里面装着我为雪花准备的衣物,刺绣用的针线和布料。我虽然很高兴有勇刚为我引路,但心里还是不太习惯这一切。她也是我在这里所要适应的东西之一。

与浦尾相比桐口要大得多,也要繁荣得多。街道也很干净,没有四处乱串的鸡鸭猪狗。我们在一座大宅子前停了下来,这幢两层楼的屋子看上去很像雪花向我描述过的样子,宁静典雅。虽然我刚来桐口,不熟悉这里的很多规矩,不过有一点是一致的,那就是我们都没有叫门和直接敲门的习惯。于是勇刚轻轻推开了雪花家的大门,我紧跟着她走了进去,顿时一股异味扑鼻而来。那像是一种夜间泥土所散发出来的味道夹杂着腐肉的臭气,还带着一种甜的发腻的味道。我不禁反胃,但我的双眼更无法去接受眼前的一切。

屋子的正厅虽比我娘家的要大得多,但几乎徒有四壁,除了一张桌子连椅子都没有一把。我注意到通向女人屋的楼梯一侧装着木质雕花扶手,工艺很是精湛,但除此之外真是一无所有了。现在已经是深秋了,天气很凉,可是屋子里却找不到可以生火的地方。屋子里看上去很脏,地上还残留着食物的碎屑。眼前的这一切极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 ,因为它和雪花向我描述过的一切实在是相去甚远。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走错了门。屋檐下的几扇窗,除了仅有一扇还透着些许的光线,其余的都被封掉了。阴暗的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蹲在一个脸盆旁,这时她也看到了我,不过她的眼神立刻避开了。她低着头走到了一束光线下,光照下她的皮肤美极了,如瓷器般细腻而柔滑。她双手合十向我们行礼。

“是百合小姐吧,你来了,欢迎,欢迎。”她的声音一直很低落,我想那不是源于我最近地位的提升,而是由于惊恐的缘故。“请稍等片刻,我去叫雪花。”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真的就是雪花的家啊。怎么可能呢?看着那妇人从眼前走过,爬上楼梯,我注意到了她的那双三寸金莲,几乎和我自己的脚一般娇小,在我看来佣人中很难找出第二双这样的小脚来。

我努力听着这个女人所说的话,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来自雪花的声音,毫无疑问,那是雪花啊。我惊呆了,是雪花的声音,它分明从这所空荡荡的大屋里穿过。顿时屋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我感觉自己好像被打入了阴曹地府,我脸色都青了,整个人瑟瑟发抖。我特意穿了这件水蓝色衣服想给雪花父母留下一个好的印象,可此刻再好看的衣服也挡不住窗外吹来的丝丝阴风和这穿心而过的恐惧和陌生。

雪花出现在了楼梯上,从上面对我唤道,“上来吧。”

我站着不敢动弹,极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这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袖口,我顿时下退了一步。

“我想老爷不会希望我把你带到这种地方来的。”勇刚显得忧心忡忡的样子说道。

“老爷知道我到这儿来。”我不假思索地道。

“ 百合。”雪花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忧伤。

顿时几天前的一幕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妈妈对我说的那些话---“你无法阻止生活中存在的不完美,你要勇敢。既然你们今生结合在了一起,你的言行举止都要符合自己今后的身份。”难道她当时所说的不是指我丈夫,而是我和雪花?是啊,雪花是我一生的老同,我对她的爱远胜过那个身为我丈夫的男人。我们是真正的老同。

我向前挪了一步,勇刚倒吸了口冷气,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从来没使唤过丫鬟,我拍了拍她的肩,犹犹豫豫地挤出了句话,“你走吧。我不会有事的。”不管怎么样,我尽量让自己做出主子应有的样子。“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你就赶快逃出来喊救命。这里的人都知道卢老爷和卢夫人的,他们会把你送回家的。”我伸手接过她提着的篮子,她站着不动,我向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走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告退,随即左转出了大门。

我双手紧紧地抓住篮子,一格格地往上爬着楼梯。当我逐渐接近雪花时,我发现她的脸上淌着两行清泪。她一身灰头土脸,破破烂烂,和刚才那个佣人一样。我站停在最后一格台阶上对雪花说道;“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我们是老同。”她拉着我的手帮我上了最后那格台阶,把我领进了女人屋。可以看得出来,这也曾经是个非常美好的屋子,它比我娘家的那个屋子要大上两倍,而且窗格上的木质雕刻尽显匠心。可是如今屋子里只剩下一部脚踏纺车和一张床了。那个我在楼下看到的美丽妇人双手置于膝上,安详地坐于榻上,虽然粗布破袄却依然难掩良好的教养。

“百合,这是我妈妈。”

我急忙走到向她面前行了个礼,原来她就是那个把我的老同带到这个世上来的女人。

“招呼不周,敬请谅解。我只能帮你沏杯粗茶了。”雪花的母亲起身说道,“你们女孩子一定有好多话聊吧。”说罢便摇晃着身躯步出了房门,亦步亦趋间尽显优雅身姿。

转想四天前,我离开娘家时还泪流满面,悲喜交加,而现在我却和我的老同一起坐在她的床上。此刻,我在雪花的脸上看到了悔恨、罪恶和羞耻的泪水。我迫不及待地想了解所发生的一切,在心底里我呼喊着“告诉我,告诉我”!但我无法把它们说出口,因为这每个字都会将雪花仅有的一点颜面无情地扫尽。

“在你我相识之前,”雪花终于开口了,说道:“我家是县里数一数二的人家。你可以看得出来的。”----她无助地环视着如今空空荡荡的四周----“这里以前是何等气派。当时我们家十分富有。我的曾祖父是赫赫有名的大学士,皇帝赏赐了多亩良田。”

我若所思地听着雪花述说。

“先帝驾崩后,我曾祖父也随之失宠,于是便告老还乡。日子过得很不错。曾祖父去世后,我的祖父接管了家产。那时家里有很多长工和佣人。他先后又纳了三个小妾。可是却没能为他生下一子,都是女儿。我的祖母最终产下一子。他们把我妈娶进了门,村里人都说我妈妈长得像胡雨秀一般美丽,就是皇帝见了也会倾心。我爸爸虽不是京师学者但也饱读诗书。人们还说有一天他会成为桐口的村长。妈妈是相信的,但也有人持相反的看法。我的祖父母都意识到了父亲作为家里的独子在一家子女人之中长大性格偏软弱,而我的婶婶也看出他天性胆小懦弱。”

在说这些昔日往事时雪花眼神有些迷离。“我妈进门后两年,我将生了,而我奶奶却去世了。”她接着说道,“我们家还是应有尽有,丰衣足食,仆人一大堆。我的父亲那时还会带着我出门旅行,而母亲则会带着我去古坡庙玩。作为一个女孩我可以算的上是见多识广了。可是我父亲不得不支撑起这庞大的一家子,照顾祖父的妾氏,还要为四个嫡亲姐妹、五个同父异母的姐妹准备嫁妆。同时还得为家里的雇工和仆人提供伙食和住所。爸爸把她的姐妹们一一嫁出,为了显示自己的阔绰,他办的嫁妆一份比一份丰厚。为了向亲家送去更多的绸缎和猪,他把我家西边的田产也变卖了。我的妈妈你也看到了,她外表美丽动人,可内心和我在遇你之前一样的养尊处优,除了女书和刺绣之外一无所知。而我的父亲又……”雪花欲言又止,“又抽起了大烟。”

这时我的脑中出现了那天高媒婆在我家所说的那些话。她提起过雪花爸爸赌博纳妾还有抽大烟。那时我才九岁,我以为抽大烟只不过就是抽太多的烟。现在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天屋里的所有女人都清楚高媒婆在说什么,除了我。她们非但全知道了,并且还达成一致不将实情告诉我。

“你父亲还健在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她父亲还活着的话,她理应会告诉我的,不过她曾对我说了那么大的谎,或许她不会说出实情也没有一定。

雪花点了点头,但再没说些什么了。

“他在楼下?”我想到了弥漫于正厅的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她表情略有些呆滞,她无奈地扬起了眉毛。我把这理解为肯定的回答。

“我们的转折点始于那场饥荒。”雪花又接着说道,“你还记得吗?那是我们还不认识,那年严冬粮食歉收。”

我怎么会忘记呢?那年冬天我们可以吃的最好的食物就是米粥和大头菜干。妈妈不得不省吃俭用,爸爸和叔叔几乎都不吃东西,所幸我们都幸存下来了。

“我的父亲对这一切毫无准备,他只管吸他的大烟,不管我们死活,后来我祖父的小妾们也走了。也许她们纷纷回娘家去了,也许她们半路就死在大雪之中了。没有人知道究竟。到了来年开春时,这屋里只剩下我父母,我的两个兄弟、两个姐妹和我。表面上我们似乎还和往常一样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但事实上债主们三天两头上门讨债。我父亲只想着抽大烟,在他把家里的家具都典当出去之前,他甚至还想过要把我们也卖了。你不知道,百合,那些家具有多么漂亮。”

“把你们卖了,做佣人?”

“更糟,做童养媳。”

这是我所想像的最糟糕的情况了:不给你绑脚,把你送去给那些不愿正正经经娶个媳妇进门的人家养活,地位还不如个仆人。现在我结了婚,更加清楚地了解最恐怖的是,对于那家人而言你只不过是个满足家里所有男人欲望的工具罢了。

“是妈妈挽救了我们,”雪花说道,“在你我结为老同后,她为我的大姐安排了一门普通的亲事。大姐就再没回来过。后来婶婶又帮忙把大哥送去外县当学徒。而现如今我的弟弟在你丈夫家的地里干活。还有就是我的妹妹死了,这你已经知道了---”

我并不太关注那些我不认识的人的命运,在过去我听到的一直都只是谎言。“那么你呢?”

“我的婶婶用剪刀、布条和明矾改变了我的命运。我父亲当开始还不同意。你也知道王婶婶的啊,她一旦做了决定是没人能更改的。”

“王婶婶?”我有些迷糊。“你是说我们的王婶婶,那个媒婆吗?”

“她是我妈妈的妹妹。”

我想起来了,我和雪花见面的第一天还有后来去古坡庙的那一次,雪花就喊的是婶婶啊,我当时还以为雪花是用敬语呢,于是也学着叫起了婶婶。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你怎么以前没告诉过我呢?”

“王婶婶吗?我以为你是知道的啊。”

我试着明白雪花所说的这句话。

“王婶婶一眼就看穿了我爸爸的为人,”雪花接着说道,“她早就知道他为人软弱。她也明白我,知道我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我不是那种战战兢兢的人,我显然在家务活的方面毫无造诣,不过好在我的妈妈可以教授我绣花,如何去着装,在男人跟前的言行举止,还有就是我们的女书,虽然婶婶只是个妇道人家,但作为媒婆她极有生意头脑。她知道等着我们家人以及我的命运会是怎样的,于是开始为我张罗着缔结老同。这样一来就可以向郊县的人们展示我是多么有教养贤良淑静。”

“还有多么君子好逑。”我补充道。我心里明白我自己也是如此的。

“婶婶寻遍了全县,远远超出她平日里做媒的地域,后来她从神人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打一看到你,她便决定要把我们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可是一直以来,是你在教导我啊。你的刺绣技巧远在我之上。你还精通女书,你教会了我如何在一个大户人家生活。”

“而你却教会了我如何打水、洗衣服、做饭、打扫屋子。我还试图把我从你那里学来的教授给我妈妈。可是她还是老样子。”

从雪花话中我隐约可以感觉到她的母亲依然还沉浸在昔日的繁华之中,而我的老同自己也乐于对往事的追忆。认识她这么多年了,我知道她一直认为女人应该始终保持内心的纯美和愉悦,或许她还幻想着有一天一切都会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从你身上,我懂得了我必须学会将来新生活所需要的技能,”雪花说道,“即便我做家务还是远不及你。”

的确如此,她从来没有擅长过做任何家务活。以前我总认为以她的地位根本无须去理解我们这种贫寒人家生活的琐碎和操持,现在我明白了对她而言,从原来的高位俯视我们家的贫苦生活,远比现在必须直面自己生活中面临的种种凄苦和不幸容易得多。

“不过你家可比我家大得多,打扫起来也会更费劲,再说你那时还是不懂事的小女孩啊。”我笨拙地辩解道,试图让雪花好受些,“而且你还有----”

“我的母亲帮不上忙的而父亲又吸鸦片成瘾,兄弟姐妹又先后离开了我。”

“可你不是要嫁人吗?”

我突然回想起了高媒婆昨晚也来了我新家楼上的女人屋,我亲眼看见她和王媒婆在争论着什么。难道是关于雪花的婚事?我努力拾起脑海中关于雪花婚事的记忆,在我记忆中雪花几乎从未谈论过她将来的丈夫。是的,我们也曾见她对着棉布和丝绸忙活,但她说这就像给自己做鞋一样轻巧,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一个可怕的想法冒了出来。雪花会嫁入一个非常下等的家庭,问题是究竟有多下等呢?

雪花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道:“婶婶为我安排了最好的可能。至少我用不着嫁给一个农民。”

我心里掠过一丝痛楚,因为我的父亲就是一个农民。

“那么是个商人啰?”商人最然名声不好,可至少可以帮助雪花复兴家业。

“我会嫁到临近的荆田村,就像王婶婶所说的,不过我的丈夫是一个,她犹豫了一下,“屠夫,他们家都是。”

啊?!这是再差不过的婚事了。雪花的丈夫虽说可能有那么点钱,但他所做的事的那么的血腥和令人生厌。与此同时我的脑海里闪过过去的一个月里待嫁时的情景。尤其是王媒婆坐在雪花身边安慰和哄着她的场景。还有那个“王妻的故事”居然不是说给我听而是特意说给雪花听的。

此刻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自打我九岁以来,我一直对于真相有所耳闻,但我宁愿去选择拒绝相信。现在我意识到,作为老同我有责任让我的老同快活起来,让她忘记这些不幸,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搂住了雪花。“至少你以后不会挨饿啊。”虽然我说的是错的。“对于一个女人而言还有比这更糟的事。”虽然我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比这更糟,我还是这么说道。

她把脸埋进了我的怀里,抽泣着。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一把将我推开,她的眼里噙着泪,但我还是从中看到了忿忿。

“你在可怜我,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怜悯,我顿时有些困惑不解和哀伤。雪花的书信之前已经把我新婚的喜悦一扫而空。而她缺席我的三朝书颂读聚会更深深伤害了我的感情。现如今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更让我陷入了一片混乱,雪花背叛了我的感情,这个想法一直在折磨着我。我们曾共度过无数个夜晚,那时她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呢?难道她真的无法接受自己将来的命运吗?还是因为她的浮想联翩,总是把现实幻想得过于美好?她不会是真的相信我们的身和心会飞起来,像鸟儿般翱翔于蓝天?抑或是她出于爱面子的缘故,不愿面对现实?

我也许应该生雪花的气才是,可我没有。我想或许是因为我的美好的婚事安排让我变得过于以自我为中心了,以至于忽略了自己作为雪花的老同所应当承担的职责,是我没有在适当的时侯向雪花询问关于她的过去或将来的问题啊。

我现在也只有十七岁。在过去的十年间大多数时刻我都是在楼上的女人屋子度过的,而身边的男人女人们都看到了我将来的锦绣良缘,我被包围在他们之中。妈妈、爸爸、婶婶、叔叔、高媒婆、王媒婆还有雪花,当我回想起这些人的所为时,我发现自己惟一能责怪的人只有我的母亲。王媒婆也许刚开始时瞒骗过了她,但她最终得知真相时,却选择了不将其告诉我。此刻我对她的看法夹杂了太多复杂的情感,我现在才真切体会到她平日偶尔显露的慈爱只是她的整个弥天大谎中的几个小小的疏漏,而真正的目的是让那时的我按部就班地成长,最终如愿以偿地嫁入大户人家,给我的娘家带来兴旺。

在一片混沌的状态之下,我恍恍惚惚地觉得这一切只不过是个开端。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最紧要的,我只是一个愚蠢的女孩子,以为自己懂了很多事,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现在结了婚。我根本不知道如何解决现在存在的问题,而我所能做的只是把它们深深、深深、深深地埋入心底。但是困扰着我的情感却始终挥之不去,就仿佛是我不慎吞下了一块死猪肉,随后它便在我的体内腐蚀开了。

我并没有成为像卢夫人那样为人们广为敬仰的妇人,她的知书达理,她的善良,她坚强无不让人肃然起敬。不过自从我步入雪花家门的那一刻,我感到了一股新生的力量在我体内涌动。即便已经吞下了那块死猪肉,我必须不动声色地假装自己安然无恙,一切尚好。我要用我内在的意志力,来为我的夫家争光,向地位低于我们的人们表达我们的善心。当然我还不知道确切地该怎么去做才是,我以前从没接触过类似的事情。

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雪花也要出嫁了,于是我便帮着她们母女俩一块打扫房间。我想让屋子尽可能地变得像样些,可是这里始终缭绕着鸦片烟的甜腻腻的怪味。还有一种另人作呕的气味来自他父亲的痰盂。无论是香薰还是沸煮米醋,抑或开窗通风,即使是在如此的寒冬也无法驱散那个男人留在屋里的那股肮脏的气味。

显然在这个屋子里,这两个女人生活在对这个居住在底楼的男人的惧怕中,我看到当他召唤她们时她们俩战战兢兢的样子。即便是落魄成如此邋遢窘迫的境地,他依旧如同一个被娇惯成性的孩子,也许过去他还能动辄便冲着母女俩发发脾气,不过由于烟瘾缠身,他最好的下场也就是落得个自生自灭的境地。

我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这个家里即便不算上我也不缺少眼泪。我叫雪花让我看看她夫家送来的彩礼,在我想来那个屠夫家的家境也不会太差吧。我曾经见过雪花做鞋、被的那些绸缎。那家人虽然从事不洁之业,但家境应该还是相对殷实的吧。

雪花打开了一个大木箱,把她做好的嫁妆一一小心翼翼地摆放于床上。我看到在美月去世那天她做的那绣着朵朵白云的天蓝色绸缎料子的鞋,还有那些用了同样颜色镶边的上衣。雪花把那些用同一种料子制作的鞋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一共有五双,大小不一,各自绣着不同的花样。我一时觉得它们分外眼熟,原来它们就是我和雪花初次见面时她所穿的衣服上的图案啊,一时间我豁然开朗。

我的手抚摸过雪花的其他一些嫁妆,那些是雪花九岁出门时穿的淡紫色外衣重新裁减后做成的马甲和鞋子。这些是我最喜欢的靛青色白花布料,现在成了衣服的镶边、头上的发饰、腰带和被面。事实上雪花家能备制的嫁妆十分有限,但凭借自己的心灵手巧她还是为自己准备了一份与众不同的体面嫁妆。

“你一定会是个好妻子的。”一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我说道。

雪花第一次笑了起来。这曾是我最喜欢听的声音,那么的清亮,那么的悦耳。我不由的也咯咯笑了起来,眼前的这一幕是我始料未及的,我从没有想到雪花会落到这般境地,但与此同时她在这种困境中所做的一切却又如此的让人敬佩。

“你做的活真的太——”

“刚开始还不是我做的呢,”雪花叹了口气说道,“我来你家时穿的衣服是我妈妈用她的嫁妆重新裁剪的,而现在我又用它们为我的丈夫和他的家人制作衣物。”

是啊,难怪当时我觉得雪花的穿着略显老气,还有她不时地在扯断袖口上的松落的线头。我觉得自己真是愚蠢到家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用手捂住笑,笑得更大声了。

“你说我的婆婆会不会看出来啊?”雪花问道。

“如果连我也看不出来的话,那么——”我实在是说下去了,因为我快笑翻了。

或许这是一个只有女孩子和女人们听了以后才会发笑的笑话。作为女人我们始终被视为无用之物。即便能得到娘家人的爱怜,对于他们我们仍然是个负担。当我们嫁入新家时,对于婆婆我们必须谦卑顺从。如果有幸生个儿子,那我们多少就可以确保自己在夫家的地位了。不然等待我们的只有婆婆的鄙夷,丈夫小妾们的嘲讽,以及自己子女们的失望。所以我们必须运用女人特有的伎俩——当然十七岁的女孩还比不懂这些-——但除却这个,还有一些小事我们可以用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女人的命运总算取决于别人的一时喜好。雪花和她的母亲这一次所为不能不说是一种越理之事,她们将雪花父亲当年风光迎娶她美丽动人的母亲时送去做聘礼的布料所制成的衣物。一一重新裁剪取样后为雪花备制了一份体体面面的嫁妆,把女儿嫁到一个屠夫家里。这些在男人们看来就是些手工活,但无不体现了女人在背后的良苦用心,而这些小东西还将多多少少影响到她们今天后嫁入夫家后的境遇。

不过现在这一些还远远不够,雪花所需要的是供她嫁入夫家后可以穿上一辈子的衣物。就现在的东西而言还是太少了些,我的脑子不停地转动,拼命琢磨着在剩下的一个月里能为雪花再增添些什么。

王媒婆也来了到了雪花家中,我立刻走到她跟前,请求她跑一趟我娘家。“请为我拿些我需要的东西来……”

一直以来王媒婆对我都十分严厉,而且她曾对我撒了一个大谎。对她我从没有什么好感,如今就更别提了。不过王媒婆还是照我说的去做了。(哦,不是,我现在的地位可是在她之上啊。)没几个小时她便从我娘家提着个篮子赶回来了,里面装着我结婚时准备的汤圆,几条猪肉,还有从后院采摘下来的新鲜蔬菜,再有就是我原来准备回娘家时裁剪的衣料。雪花的母亲吃肉的样子,我永远也无法忘记。毕竟出自大户人家,尽管饿了好久,但吃起来还是那么地慢条斯理,要换了我的家人早就狼吞虎咽了。她用筷子小心地撕下一小块猪肉,缓缓放入嘴中。她所表现出来的优雅和自制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让我受用至今。她让我明白了无论落到何种境地,都不应该丢失原有的教养。

我依旧没有放过王媒婆,随即嘱咐道:“我们要找些女孩子来陪伴雪花,你去把她的大姐请来吧?”

“她的婆家人不会让她回到这个家里来的。”

我思量了一番。尽管此前我从未听说过有这种事。

“我们还是要请些女孩子的,不管怎样。”我坚持道。

“没人会来的,百合小姐,”王媒婆说出了真相,“我哥的名声太差了,没有一户人家会允许自己未出嫁的女儿踏进这个家的门槛的。你的妈妈和婶婶会不会来啊?她们已经知道实情了。”

“不!”我不知道怎么处置她们所做的事,何况雪花并不需要她们的怜悯。“你去请那些尚未出嫁的女孩,付给她们父亲适当的钱,告诉他们我会对她们的女儿负责的。”

我很清楚我最近嫁入桐口的第一大户人家,使我的地位迅速上升,这无疑是很有说服力的。我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出自己显赫的背景示人,当然对于我如此这般使用婆家在县里的地位,我的公婆尚未知情。我看出王媒婆花了些时间来思量这个问题。她把我嫁进桐口的卢家,算是做成了笔大买卖,她还想长期从这桩婚事上获利。不过鉴于将来她还得继续在桐口帮人做媒,她并不想陷入尴尬处境,但是在雪花问题上她这个婶婶早已不止一次巧施人情了。王媒婆心里明明白白地算了笔账后,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她便领来了三个姑娘,她们的父亲都是给我公公干活农民。换句话来说,其实她们就是和我一样的女孩子,只不过她们还没有得到我现如今的特殊地位。

在这一个月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由我主持着。我带领着这些女孩们吟唱女歌,指导她们撰写雪花的三朝书——要知道之前她们对雪花可是一无所知的。若是遇到她们不会写的字,我还要亲自代劳。要她们中的哪一个在做被褥时磨磨蹭蹭的,我便会把她单独叫到一边,小声地告诫她要不好好干好规定的活儿,她的父亲就得遭殃。

我记得我大姐出嫁时,尽管她很难过要离开生养她的父母,但大伙还是公认她嫁了个不错的人家。因此为她唱的女歌既不过于忧伤也不过于喜悦,总之恰如其分地反映了她今后的生活。而我呢,对于自己的婚事也怀着复杂的心情,我也舍不得离家,但同时我也很高兴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所以我唱了不少感谢父母养育之恩的歌曲。但是雪花的情况就不一样了,谁都看得出来她将来的境遇会是怎样的一片惨淡,但也无能为力,所以我们的歌里不免充满了伤感。

“妈妈,”雪花有一天这样唱道,“爸爸没有把我这朵小花种在向阳的山坡上,因此我的一生都将在阴暗中度过。”

她的母亲回应道,“的确,这就如同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啊。”

我和其他的三个女孩都十分同意,便一起加入了进来,反反复复吟唱着这段话。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但我们的心情却是无限沉重的。

天气越发寒冷,雪花的二弟来过一次,他往破损的窗格上糊上了一层新的纸,但是这依然挡不住刺骨的寒气。我们的手指都被冻得红肿了起来,尽管如此那三个女孩都不敢多吭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我提议我们转到楼下的厨房里,至少在那里我们还有火盆可用来取暖。王媒婆和雪花的母亲都同意了我的建议,又一次印证我新拥有的权利。

早在很久以前我便已经写好了雪花的三朝书,里面充满了对雪花将来生活的无限遐想和憧憬,显然现在这一切都不再适用了。我开始重新书写她的三朝书。我剪下一段靛青色花布做三朝书的外皮,用白线将几页米纸与其缝合。在三朝书的正面我贴上了红纸剪花,接着第一页上是我写给雪花的告别歌曲,紧接着的是我向她新家人介绍她的内容,剩下的几页都空着以便雪花自己写些东西和保存她的刺绣花案。我磨好了墨,持着毛笔一笔一画小心翼翼地书写起来,这些天来我的情绪起伏不定,但此刻我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书写女书的质量,我决定尽全力为雪花撰写一份完美的三朝书。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婚前的哀伤日到了,雪花待在了楼上,而她的母亲坐在了第四个台阶上,我们便吟唱了起来,尽管我们还得时不时面对雪花的父亲对于我们发出的声响的恼怒。我提高嗓子唱出了自己的感受和建议。

“一个好女人不该嫌弃自己的丈夫,”我唱的时候不由得想起了“王妻的故事,”“她得帮着提高她夫家的地位,服侍顺从自己的丈夫。”

雪花的母亲和婶婶也齐声附和道:“作为好女儿,我们也必须顺从。”听着她俩和谐的歌声,没人会怀疑她们之间深厚的情谊。“我们要始终待在楼上的屋子里,必须保持忠贞、贤淑和精于女工。为人子女,我们总要离家的,这就是命啊。当我们嫁入夫家后,新的生活便开始了——有时美好,有时惨淡。”

“至少我们一起度过了快乐的童年生活。”我提醒雪花道,“年复一年我们形影不离。将来也会是这样的。”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交换折扇和书写契约时,上面书写的内容:“我们将在彼此耳边柔柔细语,我们将一起挑选针线一起坐着绣花。”

这时雪花出现在了楼梯上,她的歌声缭绕而下。“我原来以为我们会是一对展翅高飞的凤凰。现在的我却如同死去般一落而下沉入湖底。你说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在一起。我相信你的话。但是我家的门槛可比不上你的家啊。”

雪花缓缓地走下楼梯坐在她母亲身边。我们都以为她会哭泣,但没有,她挽住了母亲的肩膀安静地听着村里女孩们的吟唱。我看着雪花这副样子,我不禁怀疑她缺乏情感,因为我尽管嫁入大户人家,心里满是喜悦,但还是忍不住在仪式当天痛哭了起来。难道雪花也像我曾经一样脑中一片混沌?当然她肯定会思念自己的母亲,但是难道她也会怀念自己那个可恶的父亲,愿意每天早上醒来面对已空空如也的屋子,回忆昔日的繁华吗?诚然嫁给一个屠夫是门非常糟糕的婚事,但能糟得过眼前的这一切吗?我和雪花两人都属马,在我们性格里有一种不羁和冒险的精神,然而我是一匹只在陆地上奔跑的马儿——循规蹈矩,忠于职守,温和顺从,而雪花则是一匹插上翅膀的天马渴望飞翔,渴望冲破重重阻碍,尽管她是如此的美丽和有教养。

两天后是雪花出嫁的大喜日子。同样这一次她也没有掉眼泪,没有对自己的命运做出任何抗争。她在少得可怜的一小撮人中逗留了片刻后步入了一顶朴素的花轿。那些我雇来的女孩子们还不等花轿走过街角就一溜烟地跑回家里去了。雪花的母亲返回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王媒婆两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外头。

“你一定认为我是个恶毒的老太婆,”她说道。“不过我希望你明白我从来没对你的母亲和婶婶撒过谎。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的,更何况去改变别人的了。可是——”

我提起了手臂示意不想再听她的解释,因为现在我更想知道另一件事。“这些年来,你一直来我们家,查看我的脚——”

“你是在问你是不是真的与众不同?”

我回答道是的,她用严厉的目光看着我说道:“要找个匹配的老同不是件易事。我找了很多卜卦的神人在乡里为我侄女寻找老同。当然我也希望找到一户上等人家,但最终神人为我找到了你。你的生辰八字与我的侄女极为般配。他来找我,还因为你有一双与众不同的脚。所以不管有没有我侄女的缘故,你的命运注定将发生转折。现在我希望雪花因为和你之间的关系,她的命运也会有些转变。为了她过得好些,我撒了很多的谎,但我不会为这件事向你道歉的。”

我盯着王媒婆那张粉扑得红彤彤的脸,陷入了沉思。我多么想憎恨她啊,而我又怎么能呢?她为雪花——这个世界上我最在乎的人——做了她所能做的最好的安排。

鉴于雪花的大姐无法为她送去三朝书,我决定代替她送去。我的娘家为我准备好了一顶轿子,没多久我就到了荆田村。然而那里并没有任何喜庆的色彩和乐队喧天的锣鼓声,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里正要办一桩喜事。我的轿子停在了一条肮脏的小道前,前面是一座屋檐压得低低的屋子,门前的墙上还靠着一捆柴火,门的右侧砖砌的灶头上放着一个巨大无比的锅

这里本应为我的到来摆好筵席的,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村里地位最高的女人理应出面迎接我的,她们的确来了,可是她们说出的话简直粗俗不堪。尽管荆田离开桐口仅几里远,但和桐口的生活环境几乎是天差地别。

我被领进了正屋,朗读三朝书。粗粗看来,这所屋子颇像我的娘家。屋子的主梁上悬挂着一大串晒干的红辣椒。四周的墙都是粗头大砖砌成的,甚至都没有粉刷过。不过好在我事先就料到了这一切。我这会儿并没有遇见雪花的丈夫,不过看见了她的婆婆,一个可怕的妇人。她的那双眼睛簇拥在脸的中央,细薄的嘴唇透出内心的狭隘和鄙陋。

雪花走了进来,静静地坐在一张长凳上,耐心地等待着宣读三朝书。虽然我的身份因我的婚姻而改变,但在我眼里雪花还是那个雪花,这点始终没有改变过。荆田的那些女人用她们肮脏的手指触摸着我送来的三朝书。她们不停地讨论着三朝书上的针脚和外皮,却没有谈论到三朝书上所写的内容和所有传达的情感。

几分钟过后,雪花的婆婆走到了一把凳子前,屋子里的女人们也都各就各位。她的脚虽然没有我母亲的脚绑得那么糟,但从她走路的姿态就能看的出来,她来自什么样的家庭,更不用提她走路时发出的让人不舒服的声响了。她坐了下来,没好脸色地瞥了她的儿媳一眼后,又把她那双冷酷的眼睛盯在了我身上。“我知道你嫁到了卢家,你很有福气啊。”她所说的话虽说听来客气,但她说话的方式让人无法欣赏。“我听说你和我的儿媳都精通女书。在我们村里女人们并不太看重这种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当然我们能够看懂女书,不过我们更愿意听你们来念。”

我看和她说的恰好相反,她和我母亲一样对女书一无所知。我扫了一眼屋子里其他的女人,她们之间对于三朝书上的内容只字不提,显然是因为她们自己对于女书也所知甚少。

“我们没有必要掩饰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雪花的婆婆接着说道,“我想屋子里的人都同意这点。”这时屋里有人发出了不自然的笑声,她抬起了指头示意她们安静。“我们对于我儿媳的三朝书很感兴趣,尤其是她来自桐口的一个大户人家,我们很愿意听听她家人对她的评价。”

这个女人所说的一切都夹带着一丝不屑。而我的表现就稚嫩得如同我的年龄。我拿起了雪花母亲写的三朝书,将其打开,想像着她优美的声音,试图将其再现出来。

“在你嫁入贵府三日之际我呈上此三朝书。尽管我是你的母亲,但是我们已经分开足足三天了。家门不幸,让你嫁入了一个穷苦的村落。”依照三朝书一贯的书写风格,此时话锋一转,谈到了雪花的新家。“对于我们寒酸的嫁妆,我希望你们能够见谅。我知道即便是第一层的嫁妆也十分地微薄。希望你们不要提起这事了。接下来的内容都是写雪花家遭遇的不幸,他们是如何家道中落,他们目前的窘况。然而我的目光只是在它们上面一扫而过,几乎视而不见,相反我创造了新的语句。”“像雪花这样的好姑娘理应嫁入个好人家,这才配得上她。”

我放下了雪花母亲的三朝书,屋里一片寂静。我又拿起了自己所写的三朝书,将其打开。我的眼光停留在了雪花婆婆身上,我要让她知道雪花永远有个人在维护着她,那个人就是我。

“人们说我们是嫁出去的女儿,”我对着雪花唱道,“但在内心深处我们始终心心相系。虽然你没落,我扶摇而上,你嫁入了一户屠户家,我嫁进了县里最显赫的人家。对于我而言,你始终在我心上。我们将来是紧密相连的,我们将像一座姊妹桥,我们的人生是并向而行的。”我非常希望雪花的婆婆能够听见这些话,但她只是用怀疑的眼神回望着我,从她的细薄的嘴唇上我看到了一丝丝不乐意。

在三朝书的结尾处我还即兴加上了几句话。“不要让所有的人看出你的不幸。不要再难过,不要给那些没教养的人任何嚼你或是你家人口舌的机会。记住这些,照着去做。舒展开你那紧锁的愁眉。我们永远都会是老同的。”

雪花和我几乎都没有私下说上半句话的机会,我不久就被领回轿子里回娘家去了。当我一个人时,我拿出了我们的扇子,折扇上三分之一的空间写满了我们对于往事最宝贵的回忆,细想起来,的确在我们县里,这也几乎是一个女人一生中三分之一的时光了,现在它已经从我们的生命中一闪而过了。我眼前晃过了昔日的点滴片段,有快乐的、有悲伤的,也有曾经如此亲密的瞬间。

我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雪花对我婚姻的美好祝福上,她整整写了半片折页。在她的祝愿之下我小心翼翼地写下了自己的话:凤凰总是飞得比家鸡高。它乘风而上,世间没有什么能够束缚住它的翅膀。此刻的我孤单单的一个人,写下了这些话,我真正地接受了今后等待着雪花的命运,我在折扇上的花环上添上了一朵凋零的花朵儿,花瓣上还滴着泪珠。我呆望着它,直到上面的墨汁完全干涸,我才合上了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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