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
我是作为一个母亲来给你写这封信的。
我的孩子在昨天出生了。
他是个一头乌发瘦瘦长长的小男孩。
我的月子还没有完。
我和我丈夫要分开睡上一百天。
我想像着你在楼上屋里的情景。
等待着关于你的宝宝的消息。
希望他平平安安地降生。
我祈求神灵保佑你顺利生产。
期待着与你相见,祝一切安好。
请来参加孩子的满月酒。
到时候你就能看到我在我们的扇子上写的关于我儿子的言语了。
雪花
我很高兴得知雪花的儿子健康平安,并希望他永远如此,因为在我们县里生命显得如此的脆弱。女人们祈求她们能有五个孩子可以顺利地长大成人,所以为此我们必须每隔一两年就要怀上一个。而其中的很多孩子会死于流产、过早地夭折或死于疾病。女孩子们由于缺乏必要的照料和营养不良往往身体孱弱,早早地离开人世。我们可能小的时候就死于缠足就像我妹妹一样,或死于难产,或过度操劳而死,但有时我们也可能活得比那些我们所爱的人要长些。男孩是家里的宝,但同样容易过早地失去自己年幼的生命,他们是阴间的鬼魂最爱纠缠的目标。再就是村里的成年男人们,他们常常会受到伤口感染、食物中毒、意外事故或心力交碎的折磨和侵害。这或许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我们县里有这么多的寡妇。但不管怎么说,生命中的头五年是为最脆弱的,无论是对于男孩还是女孩而言。
我不仅担忧着雪花的儿子的状况,同样也担心自己肚中的宝宝。现在我心中不免带着些许恐惧,而身边却没有一个可以给予一点点安慰和鼓励的人。以前在娘家时我的母亲整天忙于贯彻她那一套严格的传统规矩,根本无暇给予我任何实质性的建议和帮助;而婶婶呢,她一直流产了好几个孩子,总是躲得远远的生怕把霉运带给我。现如今在婆家,我更是找不到这样的人。我的婆家人包括我的丈夫一心只在乎我肚子里孩子的安危,当然这是天经地义的,但是他们似乎丝毫不胆心我生养他们家传人时的死活。
雪花的信对我而言如福音一般。如果她能够顺利生产的话那么我相信我也会母子平安的,此外尽管我们都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但我们彼此之间爱却丝毫没有改变,这一点给了我莫大的力量。这是我们开始各自的少妇生涯后生活中最大的精神支柱了。我们通过书信交流着彼此的艰辛和喜悦,但与此间时我们必须诸事严格地按照相应的规矩去做。作为进入夫家的少妇我们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女孩子气了。我们现在写的信必须严格遵照一定的格式并使用正规的词句。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我们初来婆家不谙世事,诸事必须谨慎,同时还要努力学习新家的种种规矩。另外就是我们不能决定自己的信会被谁阅读。
因此我们必须小心自己的措辞,对于自己的境况不能表达得过于悲观。这是一桩颇费心思的事,因为按照传统的模式已婚妇女的书信总免不了日常的些许抱怨,比如我们是如何的可怜、无助、如何的累死累活,如何的思念家人。我们理应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感情但不能显得对长辈不孝或者对目前的生活没有心存感激。而且任何一个将自己真实的生活公之于众的儿媳只会给自己的娘家和婆家带来羞耻。那就是为何要等到他们全都故去后才把我的故事写出来的原因。
起初我还比较幸运,因为我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要通报。自打我订婚以来,我就得知我丈夫的叔叔是京师学者,这可是学者里地位最高的。从小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么句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现在这句话真的得到了验证。我的叔公住在京城里,这边的家产都留给我的公公卢老爷照看,我公公每天天亮便出门办事,穿行在田间与农民们讨论着粮食的收成。监督粮田的灌溉工程的状况,和桐口的其他长老议事。这片土地的大小事宜都由他一人说了算。叔公的钱财源源不断的流入他的蘘中,但他从来不关心那些钱财从何而来。由于沾了点他的光,他的另两个年幼的兄弟也住在附近上好的宅子里,虽然比不上我们住的这幢。而他们也时常带着一家老小来这边吃饭,他们的妻儿几乎天天要来我们楼上的女人屋里坐坐。总之,倚仗叔公大人的福祉,他的家人下至居于伙房边的大脚丫鬟都受益匪浅。
卢叔公才是这个家最大的主人。我则得依靠自己长儿媳妇的地位再加上我丈夫产下长子来确保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孩子一生下,接生婆便把他抱到了我的怀里,我欣喜万分,甚至忘了生产时剧痛,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仿佛种种不幸的想法从此挥之而去了。家里的每个人都很兴奋,他们以各种方式表达着对我的感激。我的婆婆为我用老酒、生姜和花生炖了碗汤,来催生我的奶水,帮助我收缩子宫。我的公公则让他的小妾送来蓝色的织锦缎子,好让我为他孙子再缝制外衣,而我的丈夫则坐在我的榻边与我喃喃交谈着。
基于这些原因,我总是关照那些嫁入卢家的少妇们和其他向我学习女书的少妇们要早生下一个儿子。儿子是女人的根基,他们的降生给了女人身份、尊严、庇护和财产上的保障,同时他们还承续了祖先的香火。这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独自办到的,如果没有他们的妻子。只有她才能确保这家人的血脉能生生不息地延续下去,而她的儿子们同样也肩负着这个家族重任。这是作为人子所尽的最大的孝道。对于女人而言,产下一子就是意味着光辉的荣耀。我很激动很兴奋,因为我做到了。
雪花,
我的儿子此刻就躺在我的身边。
我还在坐月子。
我的丈夫早上来看过我。
他脸上满是喜悦。
我的儿子总是好奇地瞪着我。
我真想迫不及待地在满月酒宴上见到你。
请你用最最完美的词句在我们的扇子上写上关于我儿子的内容。告诉我你那边的情况。
我不常见到我的丈夫,你呢?
我时常透过窗格向你家的方向眺望着。
你知道吗?你一直在我的心间歌唱着。
我想你,每天都想你
百合
之所以把少妇的生活描述成柴米油盐般琐碎,是因为我们的日常生活完全被这些事务所占据:刺绣、编织、缝缝补补。做鞋子、做饭、洗盘子、打扫屋子、看着火盆里的火,到了晚上还得陪一个自己仍不太熟悉的男人做房事。随着你第一个孩子的降生而来的,还有焦虑和繁重的活儿。诸如孩子怎么哭了,他是不是饿着了,奶有没有喂够啊,他什么时候才能睡着啊,他会不会睡得太多了呢?更不想提发烧、皮疹、虫咬、着凉着热、绞痛抽搐,还有那些每年都会在县里流行夺走无数小生命的疾病,即使是再好的中药,再虔诚的祈福,母亲再多的泪水都无法将其挽回。除了照料这个尚在我怀中嗷嗷待哺的孩子,作为女人我还有更深层次的职责,女人真正的职责:传宗接代、开枝散叶。不过在我儿子出生的头几周这当然与我儿媳、妻子和母亲的职责无关。
当我建议邀请雪花来参加儿子的满月酒宴时,我的婆婆断然拒绝了我,在我们县里有人会把这视做一种莫大的侮辱。我简直不敢相信她会这样做,但却无力去改变些什么。那一天终于到来了,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同时又非常喜庆的一刻,但我的老同此刻却不在我的身边。卢家上下一起去了祖庙,我儿子的名字和其他家族成员一样被镌刻在墙上。来客们亲戚们都拿到了我们的喜蛋。此外还办了盛大的酒宴,席上有鸟巢汤、腌制的鸽子、醉鸭等等。整个席间我都无比地思念雪花,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信给雪花,我把我能回忆起来的细节都写了上去,希望以此弥补我的过失。从她的回信来看,她显然是原谅了我,她送了我儿子一件绣花的外衣和一顶精美的小帽子。
可是我的婆婆见了后却说道:“一个母亲必须谨慎地选择朋友。你儿子的母亲绝不能和一个屠夫的妻子有任何来往。只有孝顺的女人才能养育孝顺的儿子,所以我们要求你照着我的话去做。”
她的话使我明白了我的婆家人不仅不想让雪花来我们家而且不希望我和她有任何接触。我极度震惊。恐惧,这是我打生下儿子以来,第一次这么成天地失声痛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在这件事上,我还是要和我的婆家人对着干,我跟本没有去考虑过这样做可能带来的危险。
与此同时雪花和我几乎每天都悄悄地通信。我原以为男人们从未接触过女书,他们根本无法达到我对女书的认知水平。但自从我进了卢家后,我得知在这家所有的男人都读书识字,而女书并不见得很安全。突然间,我意识到我们县里的男人多少都应该懂些女书的。他们不可能不懂啊,我整天穿着绣女书字体的鞋子,他们看着我们把女书织进布匹里,还听着我们唱女歌展示我们的三朝书。原来男人们一直是在心底里揣测着我们的文字啊。
人们都说男人的心肠是铁,而女人则是水做的,这一点从男人和女人各自的文字就可见一二。男人的文字里有五万多个汉字,每个都不同,有自己的深刻含义和细微的差别。而我们的女书大约仅有六百多个字,此外我们还根据它们的发音创造出一万多个新的词。男人的文字博大精深,一生都难以穷尽。而女书则是我们少女时代学会的一种文字,我们往往依照上下文来揣测含义。男人的文字大多关注外在的世界,他们创作文学书籍书、写帐簿、计算粮食收成。而女人们的文字大多描述家庭生活比如孩子们、日常家事和情感世界。卢家的男人们都以妻子对女书的认知能力和精湛的刺绣技艺为豪,尽管这些实际上一钱不值。
既然男人们认为女书无用,自然不会关心我书写的书信内容。不过我仍须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不被婆婆发现。好在她并不想知道我在给谁写信,在过去的几周里我和雪花开发了一种绝妙的传递方式。我们让勇刚来往于两个村子之间为我们传送书信、绣好的帕子和其他的一些手工编织物。我总是喜欢坐在窗格前望着勇刚的身影,有很多次我恨不得自己去跑上一趟。路程并不长,而且凭我的脚力不在话下,可是家里有规矩管着。即便一个女人自己能走上好几里路程,她也不能被别人看见自个儿走在路上。因为可能会遭受到贱民匪徒的绑架,另外出于对名声的考虑一个妇道人家是万万不可没有丈夫、儿子、媒人或轿夫伴其左右的。我即便能够走去雪花家,我也永远不会冒这个险的。
百合,
你上次问了我关于我新家的事。
我想告诉你我很幸运。
在我的娘家,没有快乐可言。
我和母亲从早到晚都不敢作声。
自从我父亲的妾氏们、我的兄妹和家丁走了以后,家里就变得空荡荡的。
而现在这边我有自己的婆婆、公公、丈夫和他的妹妹们。
我们这里没有小妾和仆人。
只有我一个人来干所有的活儿。
我倒不介意这些。
过去我可以从你、你的姐姐、母亲和婶婶那里了解到很多世事。
但是这里的妇人似乎和你们不太相像。
她们不喜欢打趣儿,也不喜欢讲故事。
我婆婆是个属鼠的女人。
这对于我们属马的来说是再差不过了。
老鼠总是认为马儿是自私自利粗心大意的家伙,而我并非如此而马儿认为老鼠是狡猾苛刻的,而她也的确如此。
但是她不曾打过我。
她也没有超出婆婆对媳妇的样子那样朝我吼过。
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父母的消息啊。
就在我进入夫家的那些天里。
爸爸妈妈把家里最后的一点家当也都变卖了。
他们拿了钱便趁着天黑偷偷地溜走了。
沦落为要饭的就能避免赋税和追债了。
但是他们到底去了哪儿呢?
我为我的母亲担心。
她还活在这个世上还是已死。
我一无所知。
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谁会料到我的家会遭遇如此的不幸?
他们定是上辈子作了孽。
可是真的如此的话,那么我呢?
你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吗?
还有你呢,你还好吗?
雪花
我知道了雪花父母的悲惨命运后,便开始留意起家里的闲言碎语了。从那些来往于全县的商贾口中我得知雪花的父母露宿树下,乞讨为生,穿的破烂不堪。我时常想像着雪花的家族在县里曾是何等荣耀,她美丽的母亲当年嫁入这户人家是何等的欢欣。现在看看她又落到了何等低下的境地啊。我真为雪花妈妈那双三寸金莲不值啊。没有有权势的朋友撑着,雪花父母只能听天由命。而没有了娘家,雪花的境地还不及一个孤儿。我甚至觉得父母双亡都比他们双双沦落为乞丐要强得多,至少你还可以将亡父母当做祖先来祭拜。
她都无法知道何时她的父母会死去,她根本无法为他们打点一个体面的葬礼,更别谈逢年过节上坟祭奠了。可想而知雪花会有多么的悲伤,而我又无法伴其左右倾听她的诉苦。这对于我们彼此而言都是种巨大的煎熬。
至于雪花在信中问我快不快乐,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才好。我现在的女人屋满是一些彼此相互厌恶的女人们。我的长媳,但我过门没多久,二媳妇也进了门。她没多久就怀孕了。她还不满十八,成天哭着想娘家。结果她生的是个女儿,这让我的婆婆很不顺心,情况也就变得更糟了。我试着和她交好,可是她成天窝在角落里拿着纸笔给母亲和义姐妹写信。我原来打算告诉雪花,我这个二弟媳是如何不断地给卢夫人磕头请安,在其耳旁巴结奉承,图谋在家里提升自身的地位;还有卢老爷子的三个小妾总是不断地为小事争吵不休,彼此争风吃醋,这进而让她们的面容变得更加扭曲狰狞,酸味十足,可悲至极…….可是这些话我是万万不敢写下来的啊。
我又想写写我丈夫的事,可是我实在没什么可写的。我都难得见到他。就算见到了,他不是在和别人谈话就是在处理要事。白天他总是去田地里监察,而我则呆在楼上做针线活或干家务。我伺奉他一日三餐,我学着雪花当年在我家时的样子,谦卑而恭敬。吃饭时他从不和我说话。有时他也会早早地回房来,看望我们的儿子或者和我行房。我想我们之间如同天底下所有的夫妻一样,雪花和她丈夫大抵也是如此的吧,没什么可写的。
我该怎么回到雪花的这个问题上呢?尤其是当我生活中最大冲突和她有关时。
“我承认你从雪花那里学到了不少,”有一天我被婆婆撞见在给我的老同写信,她说道,“我们很感激她。可是她现在不再是我们村的一员了,不在卢老爷的管辖之下。他帮不了她什么,改变不了她的命运。你知道的,我们这儿有专门保护妇女的准则,尤其是当发生边界冲突和纷争时。作为女客,妇人们不会受到仇杀、突袭和战乱的侵害,因为我们不仅是我们丈夫村里的人也是我们那娘家村里的人。所以,百合,我们是受到双方保护的,并且要忠于两者。可是要是在雪花的村里你遭遇了什么不测,我们能做的只有可能导致永无休止的争斗和誓不两立的仇恨。”
我听着卢老夫人的借口,心里很明白她真实的缘由是如此地卑微,因为雪花娘家如今令人不齿的境遇,还有她所嫁的屠夫。我的婆家人自然不希望我和她多来往。
“雪花的命运早有注定,”她又接着说下去,小心地步步接近主题,“她在任何方面都无法与你相比。我和你公公都很赞同你和这么一个不诚实的老同彻底决裂。如果你要另找伙伴,我建议你结交桐口的几个我向你引见过的少妇。”
“我记得她们,谢谢你!”我无力地应道,而心底里则几乎痛哭流涕地呼喊着,绝不,绝不,绝不!
“她们会很乐意你加入她们的小团体。”
“谢谢你。”
“你应该为此感到荣耀才对。”
“我的确。”
“我刚才所说的话就是为了让你把雪花从你的生活中完全地剔除,”我的婆婆又换了个腔调说道,“我可不想我孙儿的记忆里会存留任何关于那个不幸的姑娘的事。”
家里的小妾们在一旁捂着嘴偷笑,看到我受罪她们别提有多乐呵了,仿佛她们的地位提高了而我则一落千丈似的。不过除了这些时不时的责备让她们偷着乐以外,我的婆婆对我比我母亲对我还好。她就像雪花所说的那样恪守妇道。我一辈子都在听着这些三从四德的古训,毫无畏惧。但是有一天我婆婆又给我上了一课,当时她正和公公生着气呢,她说道:“顺从,顺从,再顺从,然后你就能做你想做到了。”我的婆家阻止我和雪花见面,可是他们却无法阻止我对雪花的爱。
雪花,
我的丈夫待我很好。
我从不知道我们家的那些地在哪里。
我平时也要辛苦地干活。
婆婆总是在一旁监督我。
我们家里的女人都精通女书。
我婆婆还教了我不少新的女书字体呢。
等到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写给你看哦。
我平日里做针线活儿、编织、做鞋、还得织布、做饭。
我现在有了一个儿子。
我祈求上天有朝一日能够再赐给我一个儿子。
你也必须这样,
听着,你必须顺从你的丈夫,
我希望你不要有太多的顾虑。
想想我们曾一起刺绣,在夜晚说着悄悄话的场景。
还记得吗,我们就像一对令人羡慕的鸳鸯。
我们还是一对展翅高飞的凤凰。
百合
在雪花的下一封中,丝毫没有提起她婆家人的事,只是说她儿子已经学会坐、立了。信的结尾处她再次询问了我的情况。
告诉我你们的一日三餐,你们都谈论些什么?他们在吃饭时有没有背诵古文啊?你的婆婆有你没有用故事来取悦家里的男人们啊?她有没有吃饭时唱歌给他们听来帮助他们消化啊?
我尝试着将真实的情况告诉她。我们家里的男人只谈论财政收入;还有什么额外的土地可以出租,谁会来负责耕种,我们应该开出多高的租金,收取多少税收。他们总是想着高升,登峰造极。每户人家都会在新年里许下这些愿望,会准备特殊的菜式来象征吉祥的彩头。不过我的婆家人为了达成他们的理想总是不遗余力。他们的谈话对我而言简直枯燥不堪,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也不在乎能不能听懂。要知道他们现在所拥有的已经比这个村里的其他人要多得多了,我想象不出他们还想得到些什么,可是从他们的眼神里我还看到了他们渴望登上更高处的野心。
我衷心地希望雪花现在能过得顺心些,作为一个妻子,我们必须适应一种全新的生活环境。一个傍晚当我正在奶孩子的时候,我听到王媒婆的轿子停在了我家门前的声音。我还以为王媒婆自己会上楼来,想不到走进来的是我的婆婆,她不悦地皱着眉头,把一封信扔在了我身旁。等我的儿子睡着后,我把油灯拉近打开了信封。我立即注意到了这封信的风格与以往的不同,带着内心的恐惧,我开始读了下去。
百合,
我一个人坐在楼上的女人屋里哭泣。我的丈夫正在外面杀猪。他的行为又加深了他破戒的罪恶了。
我刚进门,我的婆婆就拉我出去看杀猪,她想让我知道这就是我们家的生计。一头猪被捆在棒子上,被我丈夫和公公一前一后挑在肩上。那只猪在中间吊着,不停地嘶叫着,因为它知道等待着它的将是什么,我好多次都听到这种撕心裂肺的声音,它们的惨叫声在整个村子里不停地回荡着。
我的公公将猪放在一只沸煮的大锅边。你还记得我家外边的那只大锅吗?就是它,大锅下还生着煤。我的丈夫这时割开了猪的喉咙把血放了出来,接着把它扔进那个大锅里。猪在水里沸煮,猪皮渐软,我的丈夫叫我去把猪毛从猪身上刮下来。我不停地哭着,当然我的哭泣声完全不及猪惨叫的声音。我事后告诉他们我再也不要观看或参与这样的屠戮了。我的婆婆随即责备我如此脆弱不堪。
每一天我都变得更加像那个王妻了。你还记得我婶婶告诉过我们的那个故事吗?我现在成了一个食素的人。我的婆家人根本不在乎这些。这反倒让他们在餐桌上有更多的肉吃了。
我觉得在这个世上除了你和我的儿子我孤苦无依。
我真后悔对你说的那些谎,我发誓以后我对你所说的句句是真言。但我并不怎么喜欢让你知道我现在如此丑陋不堪的生活。
我坐在窗前遥望田野那一边,那是我的家乡。我想像着你此时也正坐在窗格前回望着我。我的心仿佛飞过了田野飞到了你的身边,你是坐在窗边吗?你看见我了吗?你感觉到我了吗?
没有了你我是痛苦的。我请求你尽快回信。
雪花
太恐怖了!我随即向窗外望去,我真希望我可以看得见雪花的身影。得知了她所受的罪而我又无法来到她身边搂着她安慰她,我心里越发难受了。当着我婆婆和其他妇人的面,我拿出了纸笔准备给雪花回信。在我提笔之前,我又看了一遍她的来信。首先我为她的悲伤所震感,然后我注意到她打破了老同间通信的传统格式,而是用女书直截了当地将她的故事呈现出来。
她的大胆之举使我认识到了女书这种神秘文字存在的真义。它不是供两个女孩子互通些幼稚的言语的,不是把我们介绍给我们丈夫家里的女人们的,而是用来发出我们的心声。我们的女书让我们用自己的小脚得以走得更远,让我们的思想飞跃田野,就像雪花所说的那样。我们家的男人从不把我们的话当回事。他们也不希望我们情绪化地表露任何创见性的言语;而我们的婆婆以及家中的其他的女人在我们之间筑起了更高的壁垒。所以我希望雪花和我之间能够将真实的生活呈现给对方,不管我们是相聚还是分离。我想丢开那些妇女之间通信常用的陈词,表达出我最真实的想法。我们应该像我们当年在娘家的女人屋里交谈那样畅所欲言。
我必须见到我的老同,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要是违背了我婆婆的意志,我将犯下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躲起来偷偷摸摸地看我老同的信并给她回信,与此是多么的不相称啊,但是如果我想见到我的老同就必须这样做。
雪花,
一想到你此番境遇我不由得痛哭流涕。你是如此的美好,这些丑陋的事不应该发生在你身上啊。我们必须见面,请你在朱鸟节时务必到我娘家来。我们都带上自己的儿子。相聚会让我们重新快乐起来的,会帮助你忘却所有的烦恼。坐在井边不觉渴,坐在姐妹身边不觉悲。我心里面永远把你当做我的姐妹。
百合
我坐在楼上一个人盘算着计划着,但心里却怕怕的。凡是简单为妙------我在回娘家的路上顺道接雪花———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很容易就会被逮到啊。家里的那些小妾们没事会朝着窗外看,她们会瞧见我的轿子拐弯去了荆田村。更加危险的情况是,届时道路一定异常拥挤,挤满了妇人们的身影,这其中可能就会有我的婆婆本人,她也要回娘家过节。所有的人都可能看见我们,所有人都有可能告发我们,只要是为了讨好卢家人。不过随着节日的临近,我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勇气来铤而走险。
农历二月初一是务农时节的开始,紧接着便是朱鸟节了。一大早屋内女人们就忙着准备糯米团,屋外的鸟儿正等着男人们开始播种稻谷。我在婆婆身边卖力地搓着米团。等到时候一到,桐口的未婚女子边将这些喂鸟的食物搬到屋外头,并将米团插上小木棒放在田地里以引诱鸟儿。而男人们则将喷了药的谷粒沿路撒在稻田边界处。等到鸟儿们吃了第一口有毒的谷子,桐口的媳妇们便登上轿子,或搭上马车,或由大脚女人背着穿过田野回娘家去了。暗村里老妪的说法,若是我们不离开,那么鸟儿便会把丈夫们播种的稻粒吃光,而且我们以后就会生不出儿子。
按计划我的轿夫抬着我来到了荆田村。我没敢出轿子,生怕被人看见。轿帘掀起,雪花和她儿子走了进来,小家伙已在雪花肩头睡着了。自从姑坡庙相见已有九个月之久。按照雪花心里提到的辛苦劳作,我猜想即便怀孕期间再发福,此时也可消瘦得差不多了,不过雪花看上去还是身体圆润,她的乳房显然要比我的大,不过她儿子看上去比我儿子要消瘦得多。她的肚子还凸显着,所以她才把孩子放在肩头而不是搂进怀里。
她缓缓地将儿子翻转过来让我瞧,我也把自己的儿子从怀中抱出,让两个小家伙可以面对着面。他们这会儿才六七个月大,人们说刚出生的婴儿都是美丽的,我的儿子确实如此,不过她的儿子尽管长着一头乌发,却瘦小得像根麦秆,皮肤也蜡黄,面目狰狞。当然我还是赞美了她孩子,同样她也回赞了我的孩子
随着轿夫的步伐,我们坐在里头前后摇晃,跌跌撞撞。我们开始聊了起来。她告诉我她正在织一块布,并打算在上面织一句诗句,这是一项非常繁琐费事的活儿。我告诉她我学做腌制鸽子,相比她的要容易多,只需小心不让食物变质就行。不过这些还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们还有更严肃的话题要讨论。当我问她过得怎样时,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我清晨醒来时,除了我的儿子我感觉不到半点喜悦。”她看着我的眼睛坦言道:“我喜欢在洗衣服和搬柴火时唱唱歌,但我的丈夫一听就会火。只要他一不高兴,就不许我跨出家门半步,除了做必要的家务以外。而他高兴起来就让我到外面他杀猪的地方去坐坐,可我到那儿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那些死去的动物。当我晚上睡觉时,我知道第二天我还将醒来,但在我的世界里却没有黎明的到来,只是无尽的黑夜。”
我试图宽慰她,说道:“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刚做了母亲,而且现在是冬天万物萧条啊。”我的孤寂和她相比自然不算什么,但即便是我也有思念娘家人的时候,再加上冬天日渐渐变短,我的心里越发积郁。“春天会来的,”我对她也对自己说道,“到那时白昼就会渐长,我们也都会快乐起来的。”
“白天短些我的日子倒更好过些,”她如实说道,“只有当晚上我和丈夫双双睡下,我才能有清净的时刻,才可以不用听公公抱怨茶水不够浓,婆婆责备我心太软,小姑要我替她把衣服洗干净了,我丈夫命令我不要在村里人面前丢脸,还有我的儿子整天嚷着叫我。”
我如此震惊地听到我老同的境遇竟如此之糟,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虽然前不久我还信誓旦旦地向自己保证要和她坦诚相待的。每当我被问题困扰或是遇到棘手的问题时,我总是搬出那些套话。
“我一直努力迎合我的婆婆和丈夫,这样一来我的日子也会好过些。”我向她建议道:“你也应该这么做,有一天你的婆婆会过世,到时侯你就是家里的女主人了。家里有儿子的长媳最后总是在这个家里说了算的。”
她无奈地笑了笑。想到她方才对儿子的那番抱怨我还说有些不解,要知道儿子是一个女人的生命,满足自己儿子的要求是一个女人应尽的义务和责任。
“要不了多久你的儿子就会走路了,”我说道,“到时候你就会跟着他到处乱跑,你肯定会很开心的。”
她抱紧了手中的孩子,说道:“我又怀孕了。”
我向她表示了祝贺。但我却百思不得其解。当然这解释了为什么她的乳房还肿大着肚子依然突出。可是她怎么能这么快又怀孕了呢?这是她信里提到过的那种破戒吗?难道她和她丈夫在百日之内又有过房事?只能是这样。
“我希望你这次还是个儿子。”我试图说些什么。
“我也希望这样。”她叹了口气,“我丈夫说了生个女儿还不如生条狗。”
我们都知道这句话的道理,但谁又会对着自己怀孕的妻子说这样的话呢?
轿子落地了,外头传来了我兄弟们的欢迎声,这倒好,省去了我一番客套。我终于到家了。
家里的变化还真不小啊。大哥和大嫂已经育有两个孩子了。大嫂回娘家过节了,不过把孩子们留了下来让我们见面。二弟还没有娶亲,不过他的婚事也在准备中了。他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十足的小伙子了。大姐带着她的一儿两女也来了。在我们看来她比以前要显老些,不过她依然还是我们记忆里那个待嫁闺中的大姑娘。妈妈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责备我了,不过她还是改不了挑我的刺儿的毛病。爸爸一副自豪的样子,但是看的出来,家里这几天一下子多出这么多张嘴,的确给他带来了不小的负担。算来家里一共有七个从六个月到六周岁不等的孩童。屋子里整天都是孩子们小脚丫奔来跑去的声响,还不时吵着叫大人,为了安抚这些小家伙我们还给他们唱歌呢。婶婶和孩子们在一起时总是显得特别高兴,能有一屋子的孩子伴着是她毕生梦想。但是我还是看到她时不时眼中泛起的泪光。要是老天爷公平一些的话,此刻美月也应该在这里带着她的孩子们啊。
三天里,我们除了吃和睡就是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聊天。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争执和恶言相向,而对于雪花和我而言,最美好的时光就是晚上一起睡在楼上的屋子里。
我们把我们的儿子放在我们之间,两个小家伙被并肩放在一块时更加显出他们之间的差异。我的儿子要胖很多,头上的毛发根根精神地竖立着,这一点就像他的父亲。他喜欢在我身前吃奶,当他吃得饱饱的时候,还乐得发出咯咯声,时不时抬头对我一笑。而雪花的儿子吃奶则要困难得多,他动不动就会呛着了吐在她肩上。而且这孩子很容易受惊,傍晚时分总是哭个不停,一怒起来小脸蛋就涨得通红,小屁股也红红的,还长了皮疹子。不过好在当我们四个蜷缩在被窝里时,他们两个都很安静,静静地听着我俩说着悄悄话。
“你喜欢做房事吗?”雪花在确定了所有人都睡着了后,问道。
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听到老女人们说着淫秽的笑话,还有我婶婶随意地将她和叔叔的房事拿出来打趣。一度我们都曾很困惑,不过现在我全明白了。
“我丈夫和我就像一对鸳鸯。”雪花随即还说道,而我则在一旁默不作声,“我们在一起时都很快乐。”
我不由得被她所说的话吓了一跳,难道她又像先前一样在撒谎了吗?我陷入了伴着困惑的沉默中。
她又接着说道:“不过尽管我们都很享受房事,我还是有些不安。尤其是在我生产之后,我的丈夫并不按规矩行事,他只等了二十天。”她停顿了片刻,坦言道,“不过我并不怪他,是我自己同意的,我想这样的。”
尽管被雪花对房事的欲望所困惑,我还是松了口气,毕竟她所说的都是实话。没有人说个谎来掩盖一个更加可怕的真相。可是难道还有比这样败坏的做法更让人不齿的吗?
“这样不好,”我轻声说道,’“你们必须按规矩办事。”
“不然怎么样呢?难道我会变得和我丈夫一样败坏和污秽不堪?”
虽然这个想法早已在我脑中生成,但我还是说道:“我可不想你因此得病或死掉。”
她在黑暗中大笑起来。“谁会因为做房事而得病呢。我们得到的只是快活。我白天累死累活给婆婆干活,难道夜里我就不能享受一下床第之欢吗?再说,要是我再生个儿子下来,我就更开心了。”
最后的那几句话我知道是对的。睡在我们之间的两个孩子年级尚幼,体质尚弱。雪花的确需要再生一个儿子以防万一。
很快三天的时间就过去了。我紧绷的心也放了下来。我的轿子把雪花送到了她的家门前,然后又载着我回了夫家。没有人侦查到我中途的变道,至于轿夫我也付了足够的钱让他们闭嘴。受到这次成功的鼓舞,我确信我以后还能见到雪花很多次呢,一年里的很多节日里女人们都要回娘家去的,再加上我每年一次的古坡庙相聚。虽然我们已嫁为人妇,但我们还是老同啊,才不管婆婆会怎么说呢。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和雪花之间的书信就如同两只自由飞翔在田间的小鸟乘着微风来往于两处。雪花和我的抱怨都少了,我们生活中每一天都经历着全新的体验——我们的儿子长出了第一颗牙,说出了第一句话,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在我脑中,我觉得我和雪花都渐渐融入了我们的新家,学会了怎样取悦婆婆,如何履行作为妻子的职责。我甚至逐渐适应了将我和丈夫之间最私密的事与雪花分享。我记得有句古训大致是这么说的:上床为夫,下床为仕。而我似乎更喜欢我丈夫下床的样子。白天他总是按照《论语》中“九思”(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严于律已,看见的现象考虑是否明白,听到的事考虑是否清楚,脸上的表情考虑是否温和,容止考虑是否谦恭,语言考虑是否忠诚,做事考虑是否谨慎,疑问考虑如何向他父亲请教,心中不平时考虑是否有所患,得到利益时考虑不要忘义。而到了晚上,他上了床,我自然很乐意给他欢愉,但每每当他完事后我还是不由的松了一口气。我不理解我婶婶在我出阁时说的那些话,也不理解雪花为何能从中得到快乐。不过不管我自己有多么多么的无知,我深信打破了任何的规矩都必须付出代价。
百合,
我的女儿一出生就死了。她还来不及在这世界多待些工夫,就离开了,不过她也省去了体味人世间的种种痛苦。我把她的小脚丫子捧在掌心,所幸它们将永远无须体验缠足的痛苦。我摸着她的双眼,至少它们不必去见证离家的愁伤,和母亲的依依惜别,和不幸夭折的孩子最后告别。我把手又放在了她的心口上,那里永远都不会知道什么是痛、什么是悲、什么是孤寂、什么又是耻辱。我想像着她在阴间的情形,不知道我的母亲在不在那里。我对于她们的命运真的一无所知。
家里所有的人都来责备我的不是。我的婆婆说:“生不出儿子,我们当初把你娶进门做啥?”我丈夫说:“你还年轻,还能生,下次给我生个儿子。”
在这个家里我无处宣泄我的痛楚。没人会来倾听我的哭诉。我真想此刻你能够踏着楼梯走上来啊。
我想像着自己化身为一只小鸟,直冲云霄,俯瞰尘世,离开我是多么地遥远。
我挂在胸前那块用来保佑我未出生孩子的玉石,现在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我身上。我无法停止对死去孩子的思念。
雪花
流产在我们县里是家常便饭,女人们便是不会把它当回事,尤其是流掉的是一个女孩时,不过若是个儿子那就另当别论了。死了个女婴,父母反倒还会谢天谢地,总算家里可以少一张嘴。就我而言,我当然知道怀孕期间可能发生在孩子身上的种种不幸,但说真的,我真不知道倘若我生下是的一个女儿,而她还未来得及吸上一口气就走了,我又会做何感受,所以雪花的此番情绪让我实在有些困惑。
我一再要求她将事实真相告诉我,但现在她都告诉了我,而我却无言以对了。想要安慰她,给予她更多的同情,但我真的被她的遭遇吓倒了,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雪花生活中所遭遇的———从童年的真实境遇,之后糟糕的婚姻,再到现在的———这一切都让我难以接受。我才二十一岁,根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苦难,而且我现在的生活过得相当好,我很难对此产生深切的同感和共鸣。
我绞尽脑汁努力地在脑中搜索着合适的言语,可是让我感到可耻的是我居然让那些从小到大都牢牢束缚着我的繁文缛节再次将我的真心层层包裹住,就像那天我坐在轿子里时那样。我提起了笔按照已婚妇女书信的传统格式书写,以此提醒雪花不管身处何等不幸都要冷静面对,勿忘女人最重要的职责多生儿子,努力让自己赶快好起来再怀孕,越快越好。
雪花,
我坐在楼上的屋子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我写信来安慰你。
请务必听我的话。
亲爱的,你要让自己平静下来。
就像我就在你身边——握着你的手。
我俩泪眼汪汪四目相望。
你要知道。
你的受苦虽深,但并不孤独。
不要再难过。
这都是命中注定,就像贫富一样。
有很多婴儿死去。
这总是让母亲心碎。
但我们对此却无能为力。
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再试一次。
下一次,再生个儿子……..
百合
随后,两年后又过去了,这两年里我们的儿子学会可走路和说话。雪花的儿子先于我的儿子,他本来就要比我儿子大六周,不过他的腿腿却不如我儿子来得结实粗壮。她儿子整个人都瘦瘦小小的,仿佛这多少也影响到了他的个性。倒不是说他不够聪明,只是不如我儿子罢了。我儿子才三岁就跃跃欲想拿起毛笔写字了。他可是我们楼上女人屋里的一块宝啊。即便是家里的小妾们也对他关爱有加,还不时为此争吵呢,就像她们以前争夺新到的绸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