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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入云霄

作者:邝丽莎 当前章节:85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八年过去了,咸丰帝驾崩,同治帝继位,太平天国运动也最终在一个遥远的省城销声匿迹。我的长子娶了媳妇,不久媳妇就怀孕了,正式进入了卢家,生下一个男孩-----卢家的第一个孙子。我的长子也通过了府试,接着又过了院试中了秀才。自然儿子没有很多时间可以陪伴自己的妻子,但我认为新媳妇还是在我们的女人屋里得到了宽慰。儿媳妇是一个既有学识又擅长家务的年轻女人,也非常讨我欢喜。我的女儿也已经十六岁,发辫高高梳起,她被许配给桂林一个米商的儿子。尽管桂林路途遥远,我可能从此就再也见不到我的女儿了,但我们两家的联婚姻有助于维护卢家的食盐生意。卢家还是一如既往的富遮高贵,没任何祸事降临。我呢也已经四十二岁,这些年里我一直在尽最大的努力将雪花忘记。

同治四年深秋的一天,勇刚上楼来,在我耳边轻声告知有人想见我。我吩咐她将客人领上楼,她看了看正在一旁绣花的我的儿媳和女儿,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勇刚无礼的话,那一定是什么要紧事了。我一言不发便跟着她下了楼。我刚步入正厅,一个衣着破旧的年轻姑娘便“扑通”跪倒在我面前不住地磕头。看她的样子像是时常出现在我家门前的乞丐,因为我的慷慨大方早已远近闻名了。

“卢夫人,只有你才能帮得了我。”女孩一边哀求,一边匍匐着向我靠近,直到把额头搁在我的脚背上。

我弯下身子,把手放在她的肩旁上说:“把你的碗给我,我帮你盛满。”

“我不是来讨饭的,我不要吃的。”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女孩抬起了头望着我。无论在哪我都能认出这张脸,她是雪花的女儿,她和她母亲那个年龄时长得一模一样。她的头发从发夹中散落出来,零零散散地落在脸旁。她的面色纯净而透白,简直和她的名字春月描述的一样。我甚至在这个女孩出生前就知道了她。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个模样漂亮的小女孩,接着又是一起在山上躲避战乱时度过的日日夜夜了。本来她还可以成为我女儿的老同的。如今她就在我面前磕头,跪在我的双脚前,恳求得到我的帮助。

“我的母亲病得不轻了,她恐怕是活不了这个冬天了。除了缓解她心中的痛苦,我们其他也无能为力了。请你去看看她吧。她一直在喊着你的名字。只有你才能帮得了她。”

如果是换在五年之前,我心中积郁的伤痛很可能会让我毫不留情地将这个女孩打发走,但这些年来我学会了很多作为卢夫人的职责。我或许无法原谅雪花的所作所为,但基于我如今在全县的地位,我必须在公众面前保持自己卢夫人的良好形象。我让春月回家去,并保证马上赶到。我安排了一顶轿子送我去了荆田。一路上我准备着见到雪花、屠夫和他们的儿子,我想他们的儿子应该也娶了媳妇了吧,当然除了他们这些人,我肯定还免不了见到雪花的义姐妹们。

轿子在雪花家门前停了下来。这个地方一点都没有变。柴火依然成捆地靠在墙头,还有一口大锅放在那里等待屠宰新的牲口。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屠夫的身影像鬼魂般隐现在黑暗的走廊上,终于他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除了比以前老了瘦了些,没有太大的变化。

“我不忍心看到她痛苦的样子。”这时他八年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他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说道:“她给我生了一个儿子,她帮我干了不少活。她还给了我一个女儿,她把这个家打点得漂漂亮亮。她照顾我的母亲直到终老。她做了一个妻子可以去做的一切,但我却对她如此地残忍。卢夫人,到了今天我才明白。”我目送着他跌跌撞撞地向田地的方向走去,那是一个男人惟一可以发泄自己的情感的地方。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将雪花从记忆中抹去了,我以为她不存在于我的心坎里了。因为她爱她的姐妹胜过爱我,我真的相信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了,但是一见到病床上的雪花,所有的恩怨情仇都消散了。时间---生活----将她蹂躏成了如此模样。站在一旁的我,虽然年华老去,但在乳霜、脂粉的护理下几乎十年都没有再受到日晒,如今肌肤依然光滑娇嫩,屋子另一头躺着雪花,形容枯槁,衣衫褴褛。和她的女儿不同,现在要是让我在去古坡庙的路上遇到了雪花,我怕是一时也认她不出来。

果然,那些女人也在-----莲花、杨柳和梅花。不出我预料,雪花的义姐妹正是当年与我们一同躲在树下的女人们。我们之间并没有相互打招呼。

我径直走到了雪花的床前,春月起身走到了一边。雪花双眼闭合着,面色苍白。我看着她的女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她向我点头示意,我握住了雪花冰凉的手。她挣扎着睁开了眼,然后用舌尖舔了舔开裂的唇。

“我感觉到……”雪花一味地摇着头,好像要绞尽脑汁说出什么似的。

我温柔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把她的手捏得更紧了。

我的老同眨着眼努力地看着,一开始她不敢相信面前的那人会是我。“我感觉到你的触摸。”她喃喃道,“我知道是你。”她的声音如此微弱,不过当她说这些话时,多年来的痛苦和恐惧都消散了。在这恹恹病体之下我看到的是很多年前那个邀我成为她的老同的小女孩。

“我听见你在呼唤我,”我善意地欺骗道,“所以我赶忙就来了。”

“我一直在等你。”

她的脸庞由于病痛而扭曲。她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捂住在腹部,痉挛着伸直了腿。雪花的女儿把一块毛巾搓了一把,拧干后,悄悄递给我。我接过毛巾,为雪花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尽管痛苦不堪,雪花仍坚持着说道:“我为我所做的一切,向你道歉。但你要知道我从来没有动摇过对你的爱。”

就在我接受了雪花的歉意之时,又是一阵疼痛袭过,这次比上次更厉害,雪花痛得闭起了双眼,没有再说过话。我重新搓洗过毛巾后,把它放回到雪花的额头上,继续握着她手一直陪着她直到日落。这时其他的女人们都已经走了,春月也下楼做晚饭去了。我单独和雪花在一起。我拉开了她的棉被,看到疾病折磨下的她已经瘦得只剩下肋骨了,而那个肿瘤却异常硕大,在她腹中如同有孕在身似的。

我无法弄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我受伤负气已经很久了。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雪花了,但此刻我的脑中想到的只是我的老同的肚子又一次骗了她,那个肿瘤想必由来已久了。我觉得我有义务去关心她….

不,不是这样的。一直以来我之所以会感到受到伤害是因为我依然爱着雪花啊。她是这个世上唯一懂得我的脆弱,并依然爱我的人。而我一直都是爱她的

即便是在我最痛恨她的时候。

我帮她将被子盖好,开始盘算着为雪花请好大夫,还有她必须吃东西,另外我们还得找个神人。总之我希望她能像我一样对抗命运。我依然不相信一个人能控制住自己真实的情感,也不相信一个人无法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把雪花的手举到了自己的唇边,然后下了楼。屠夫正神情沮丧地坐在饭桌前,雪花的儿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他站在他妹妹身旁。他们看着我的神情俨然和他们的母亲一样----骄傲、容忍和哀怨。

“我现在要回家了,”我宣布道。雪花儿子的脸上露出了失望之情。我安慰地举起手又说道:“明天我还会来,你们为我准备个地方睡觉。我会一直呆在这里,直到……”我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以为我的到来可以帮助我们赢得这场对抗,但我们所剩的只有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使我对雪花的爱意整整延续了八十载。我没有一刻离开过这间屋子,吃喝拉撒都是由春月负责。每天我都替雪花擦洗身体,然后用同一盆水自己梳洗。很多年前,我们就曾共用一盆水,它让我知道了雪花有多么的爱我。现在我真的很希望她能够看见这一切,记住过往的点滴,明白任何事都没改变。

晚上等其他人都离开后,我从他们为我准备的床铺上爬下来,钻进雪花的被窝里。我环抱着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干瘪的身躯,减轻她所受的病痛。她所受的折磨是如此地强烈,以至于在梦境里都会发出痛苦的抽泣声。每晚我入睡时都希望自己的手能有魔力将雪花腹中的肿瘤吸掉。而每天早晨当我醒来时总会发现雪花的手正放在我的脸庞上,她那深陷的双眸正注视着我。

很多年里都是荆田的大夫在医治雪花,现在我派了我自己的大夫过来。他看了雪花一眼便摇着头。

“卢夫人,恐怕是没得治了,”他说道,“你们能做的只能是等着她死去。你看她裹脚布上方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紫了。先是脚踝,接着是大腿,渐渐便肿后,整个皮肤都会变成紫色,生命力也就开始骤减了,我看没多久她的呼吸也会发生困难。你能看得出来的。吸气呼气都很吃气,最后就停止了。而就当你们都以为她已经过去了时,她会又有呼吸。别哭,卢夫人。到了那时,死亡就不远了,她就不会在感受痛苦了。”

大夫开了方子让我们去煎药。我把钱付给了他,并发誓不会再找他看病了。大夫走后,雪花结拜姐妹中最年长的莲花来了,她试图安慰我。她说:“雪花丈夫为她找过很多医生。现在无论是多少个大夫都医不好她了。”

我心中潜藏的愤怒不禁油然而生,但我在她脸上看到了同情,不仅是为雪花,还为我。

我记得苦的东西有清凉解火攻毒之妙效,于是想到了让雪花的义姐妹们帮忙为她用苦瓜做些小菜,如苦瓜炒黑豆。苦瓜汤之类。她们照我的话去做了。我坐在窗前一口接着一口地喂雪花吃,刚开始她还毫无怨言地吃着,后来她闭紧了嘴,眼睛向别处看去,仿佛我不存在似的。

排行第二的义姐妹杨柳将我拉到一边。站在楼梯口,她从我的手上接过了碗,轻声耳语道:“现在都为时太晚了。她不想吃东西。你让她走吧。”说着她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脸。晚些时候,雪花把吃下去的苦瓜都吐了出来,杨柳为她把身体擦洗干净。

我最后的尝试是去找一个神人。神人进屋后,宣称道:“你的朋友是鬼神附体。别担心,我们一起帮她驱鬼。她会没事的,雪花小姐。”他弯下腰对雪花说:“这是你们要念的经文。”然后他对我们其他人命令道:“你们跪下一起祈祷。”

于是春月、王媒婆、三个义姐妹和我一起环跪于床前祈求神灵的庇护,而雪花则躺在床上用虚弱的声音念着她的经文。神人见我们都各司其职后,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张小纸条,把咒语写在上面,放入火盆中烧掉,然后在屋里来回跑动驱鬼除魔。接着他又拿出了一把长剑在空中嚯嚯挥舞,口中念念有词,“驱鬼啦,驱鬼啦,驱鬼啦。”

但这同样也帮不了雪花。我付了钱打发了神人,从窗口看着他乘着马车沿着大路远去。我暗自发誓再也不去请神人了,除了求助他们挑选吉日。

梅花,义姐妹中最年幼的一个走到我面前说道:“雪花做了你要求她做的所有的事。但是卢夫人我希望你明白,她之所以这么做全是为了你。对她的折磨持续得太长了。即便是一条狗,你也不该让她受到这般痛苦煎熬啊。”

痛苦在这里弥漫:雪花承受着身体上的疼痛;我目睹此景悲痛不已,相信自己再也看不下去了;心中隐隐泛起悔恨----我为自己八年前对她说的绝情的话感到后悔。即便做了村里最尊贵的女人又如何呢?难道就是为了像她伤害我一样去伤害她吗?难道着是为了维护我的骄傲----她不和我在一起,她也不能和其他人在一起吗?我错了,再每件事上,包括最近的所作所为。这些日子里我目睹了雪花的义姐妹给她带来的精神上的慰藉,她们不像我在雪花生命的最后一刻才赶到这里,她们已经照看了她很多年了。她们带来了小包的大米,采摘下的蔬菜,成捆的柴火,由于她们是慷慨相助,雪花才能活到现在。而现在她们甚至放下家务每天都来这里。而且她们并没有横插于我和雪花的特殊关系里,相反她们就像雪花的守护神,不断地为雪花祈祷,驱赶那些急于带走她的鬼神,给我和雪花的关系存留了自己的空间。

在照看雪花的时候,我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合过眼。在我没有照看她的时候,我就在为她制作寿鞋。我选了雪花最喜欢的颜色,在一只鞋上绣上了一朵莲花和一把梯子,寓意雪花可以踩着梯子登上天堂;另一只鞋子我绣上了一只小鹿和一只弯着翅膀的蝙蝠作为长命百岁的象征,这和婚礼和生日庆典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为的是让雪花直到即便在她死后,依然和她的子女们血脉相承。

雪花的情况更糟了。当我返回屋里为她擦洗重新包裹双足时,我看见她的脚趾头已经开始弯曲并且变成了紫黑色。正如大夫先前所说的那样,这是死亡的颜色,它正悄悄爬上雪花的小腿。我试着激发雪花的野马精神和病魔作抗争,但我发现现在可以做的只是尽我们所能让她平静地离开这个世界。

勇刚每天早上都会来看望我,为我带来新鲜的鸡蛋、干净的衣服以及我丈夫的消息。一直以来她对我忠心耿耿,但这一次我发现她曾经违背了我对她的信任,但我却终身都要为此感谢她。在雪花去世前的三天,勇刚一天早上来的时候,突然跪倒在我的面前,将一只篮子放在我脚前。

“夫人,我跟了你这么多年,”她说话的时候由于内心的惧怕声音都显得有些尖锐刺耳,“我知道你的本意并非如此的。”

我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些什么,还有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来坦白,直到她撩开了盖在篮子的布,拿出了信件、手绢、刺绣以及我和雪花的神秘扇子。这些都是我在焚烧我的过去时寻找的东西,而这个丫头却冒着被逐出家门或被卖掉的危险悄悄地把它们收了起来,一直保存到现在。

看见这些,春月和义姐妹们急忙到雪花的绣花篮子、抽屉、床底寻找雪花收藏东西的神秘地点。没过多久我所写给雪花的信件以及所有的东西除了已经被我烧掉的,都在这里了。

在雪花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我带着她一同回忆了我们共同度过的人生。我们想起了太多的过往,我们兴奋地背诵起了整段整段的的诗词,不过雪花衰弱的很快,接下来的时间她只是握着我的手静静地听着。

晚上,我们一同睡在窗下的床榻上,沐浴在月光里,我们仿佛回到了我们的少女时代。我在她的手上写下了女书字,“床前明月光……”

“告诉我,我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猜不出来……”她轻声说道。

于是我开始背起了整首诗歌,雪花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一直落到耳朵。

在我们最后一次的对话中,她问道:“你可不可以为我做一件事?”

“任何事,都可以。”

“请你像一个婶婶一样照看我的孩子们。”

我答应了她。

没有什么可以减轻雪花所受的煎熬。在最后的几个小时里,我给她念了我们当年的契约,向她描述着我们是如何前往古坡庙,如何选购红纸,又是如何坐在一起构思用词。我又念了我们的通信,读了扇子上的那部分快乐的内容。我还哼了童年的小曲子,告诉她我有多么爱她,我要她在地下等着我。我告诉她通往天空边界的道路,我舍不得她走,又想让她得到解脱。

雪花的皮色从死灰色变成了金黄色。她脸上所有的忧伤都消失了。她的义姐妹、春月、王媒婆和我都听着雪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然后停下。又是一次。再是一呼一吸,再停下。更加剧烈的一阵痛苦之后,又是一呼一吸,然后再次停下,我一直都把手放在雪花的脸庞上,就像她曾经对我一样,我要让她知道她的老同一直守在她身旁,直到她的最后一口气。

太多发生的事都让我想起了婶婶曾讲过的那个有三个兄弟的姑娘的故事。我现在明白了我们不仅是要通过这些故事来学习如何为人,还因为我们的生活事实上也是这些故事的不同版本的演绎。

雪花的遗体被抬到了正厅。我为她擦洗后替她换上了寿衣----尽管都是破破烂烂的,都褪了色,但上面的图案让我回想起了我们的童年。最年长的义姐妹为她梳了头,排行第二的姐妹为她搽上了粉涂上了胭脂。最小的那个姐妹在她的头发上搽上了鲜花,雪花的遗体被安放在了棺材中。一个小型的丧葬乐队在我们守灵的时候来演奏。大姐的钱刚好买香烛,二姐的钱刚好买纸钱,三妹没钱买这些但在一旁哭得很是伤心。

三天后,屠夫和儿子以及姐妹们的丈夫、儿子抬着棺材 去了墓地。他们走得很快,就像在陆地上飞似的,我带去了雪花所有的女书文字,给她烧去。

我们回到了屠夫家中后,春月沏了茶招待客人,三个义姐妹和我一同上楼打扫房间。

她们告知我的实情让我蒙受了平生最大的羞耻。她们告诉我雪花并不是她们的义姐妹。我简直不敢相信。她们于是试图让我去相信这一切。

“那么扇子上的话怎么解释?”我失落地大声呼叫道,“她写道她加入了你们之中。”

“没有,”莲花纠正道,“她说的是她不想再让你为她操心了,她有朋友回来照顾她了。

随后她们请求看一下扇子。我知道雪花教过这些女人识别女书的文字。她们一起拥在扇子前,像一群母鸡一般唧唧喳喳地指认雪花这些年里教过的字。不过到了最后一段时,她们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看这里,”莲花用手指着说道,“这里并没有关于她将成为我们的义姐妹的话。”

我一把夺过扇子,躲到角落里独自查看起来。“我的麻烦太多了,”雪花写道,“我无法成为你所期望的那样。你不必再听我的种种抱怨了。我现在有了三个义姐妹,她们答应接受现在的我,并且将她们的爱给予我------”

“你看到了吗,卢夫人?”莲花在屋子的另一头问道,“雪花希望我们可以来倾听她的诉苦,作为她教我们学习女书的回报。她是我们的老师,我们都很尊敬她爱她。但是她并不爱我们,她爱的是你。她渴望得到你的爱的回报,但不希望因为你的怜悯和不耐烦而影响到这份爱。”

我的肤浅、固执和自私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的愚蠢以及它所带来的严重后果。作为一个认识女书文字的女人,我犯下了再大不过的错误:我没有考虑到语境、语义和措辞。除此之外,我的优越感让我忘记了我在认识雪花的第一天就了解的事----雪花比起我这个普通农民的小女儿,向来是用词精妙、含义深刻得多。八年来。就是因为我的无知和愚昧让雪花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啊。在我的余生里---它几乎等同于雪花的一生所经历的岁月----我生活在无限的悔恨中。

不过她们并没有就此放过我。

“她试图在各方面都让你满意,”莲花说道,“即便是在产后不久就与丈夫同房也是为了你。”

“不可能!”

“每一次她失去自己的孩子,你所给予她的同情并不比她丈夫和婆婆多,”杨柳说道,“你总是告诉她。她唯一的价值就是不断地生儿子,而她相信了你的话。是你叫她再试一次,她照你的去做了。”

“这是我们应当说的话”我愤怒地说,“这是我们女人安慰对方的方式----”

“可是你真的认为这些话能带给她安慰,当她一再地失去自己的孩子时?”

“你并不在场,你没有听见我的原话----”

“再试一次!再试一次!再试一次!”梅花责问道,难道你不承认说过这些吗?”

我无法去反驳。

“你要求她听你的命令,不论是在这件事上,还是其他的。”莲花接着说,“然而她照你说的去做了,你却指责她----”

“你在曲解我的用意。”

“我们有吗?”杨柳质问道,“她总是谈论你,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的坏话,不过我们还是了解事实的真相。”

“作为老同她全心全意地爱着你,无论你是怎样的人,不是怎样的人。”梅花最后说道,“可是你有太多的男人的想法。你对她的爱就像是男人般的你只是用男人的法则来衡量着她的价值。”

在一轮唇舌围攻之后,莲花又展开了新的一轮。

“你还记得在山里的时候,她流产的那一次吗?”她问道,她语气让我对她将要说的内容不寒而栗。

“我当然记得。”

“她当时已经病了。”

“那不可能,是那个屠夫他----”

“也许是她的丈夫才使得它发生在那一天,”杨柳承认道:“但是从她体内涌出的血却是黑色黏稠的,散发着腐臭。我们根本没有看见孩子的胚胎。”

又是梅花最后说道:“我们和她在一起很多年了,这种情况发生过很多次了。当你唱出你那首斥责信时她已经病得很重了。”

我无从与之争辩,现在她们所说的这点,我更是无话可说。看来肿瘤已经在她体内生长了很长时间了。其他的一些细节一一印证了这点:雪花没有食欲,脸色越来越苍白,当我叫她多吃些东西,把自己的脸蛋捏得红扑扑的,多做家务保持家庭和谐时,她显得是如此的无精打采。然后我又想起就在两周前,我刚到这里的第一天,她就向我道歉了。而我却没有做同样的事,即便是她病魔缠身奄奄一息之时,即便是粘粘自喜地发现自己依然爱着她时。她的心地永远的那么纯洁,而我的心却像胡桃般干枯坚硬。

我至今还不时想起这三个义姐妹,当然现在她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因为我是卢夫人的缘故,她们对我说话都很小心谨慎。但她们绝不打算让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离开这里。

我回到了家中后带着扇子和一些未烧掉的信件上了楼。我把墨磨黑了,打开折扇,润笔之后,在上面写下了我自认为是绝笔的一段文字。”

“你总是那么了解我的心意,现在你已经在阳光的沐浴下乘风飞上了云霄。我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一同翱翔。

我花了很多年来思考这些话,我要尽我的所能来弥补我对于这个世上最深爱的人所造成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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