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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缠足

作者:邝丽莎 当前章节:143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为了缠足我准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远远超出任何人的想像。城里的那些名门闺秀早在三岁时就开始裹脚了。而有些外乡的女孩子只是临时缠上一段时间的裹脚布,因为这样做可以让她们在未来的丈夫面前显得更有吸引力。那些女孩可能要到十三岁的时候才开始裹脚,而且她们的脚骨不会被折断,裹得也很松,一旦结婚后就撤掉裹脚布和丈夫一块下田劳作去了。最最穷困的女孩子是从来都不去裹脚的。她们大多不是被卖了做佣人,就是给人家做童养媳——那些家庭会一直养着她们,直到她们能够生养。在我居住的这样一个中等富裕的村子里,像我这样的女孩,通常六岁开始缠足,一般缠上两年就可以了。

即便是早在我与哥哥一起在外面奔跑嬉闹时,母亲已经开始着手用蓝布做成长长的布条,做我的裹脚布了。母亲曾亲手为我缝制了第一双鞋,但她却更用心地缝制了那双要去供奉在观音庙里的小脚鞋。那双鞋只有三厘米半的长度,是用红色绸缎做成的,那是从母亲的嫁妆里省下的料子。那是我第一次隐约感受到母亲对我的关心。

我和美月六岁那年,妈妈和婶婶便去找人算了个缠足的黄道吉日。她们说秋天是裹脚的好日子,不过那仅仅是因为冬天很快就会降临,寒冷的天气有助于麻痹双脚。我感到兴奋激动吗?不,一点也不,我都快吓坏了。我已记不清大姐刚开始裹脚时的情景了,那时我太小了,可是那个姓吴的女孩家中传出的阵阵痛苦的尖叫声,恐怕全村的人都听到了。

母亲把一个算卦的人请进了门,端茶送水,还送了他一碗西瓜子儿。为了让那个人算得好些,母亲处处殷勤周到。那人先给我算,他看了我的生辰八字后,思量了片刻,然后说道,“我要亲眼看看这孩子。”这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因此母亲叫我的时候一脸的担忧。她把我领到他面前,双手还紧紧地抓着我的双肩,让我站着别动,她的举动让我吓了一跳。那个人打量着我。

“眼睛,好的。耳朵,好的。嘴。”这时他看着我母亲说道。“这可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啊。”

母亲倒吸了口气,这看起来是一个算卦人说出的最糟不过的话了。

“还要再和别人讨论一下,”他说道。“我建议我们找个媒婆过来,怎么样啊?”

有人或许会认为那个算卦的是在骗钱,他和媒婆串通一气,但我母亲毫不迟疑地便答应下了。或许是她心里很害怕,或许是出于她的职责,她都没有去征得父亲的同意就付了钱。

“速去速回啊,”她说,“我们等着你。”

那算卦人就这么走了,我们却陷入了困惑中。那晚母亲话很少,她甚至都没看我一眼。婶婶也没有说笑。奶奶很早就回房了,我听见她在那里祈祷。爸爸和叔叔出去散步了,走了很远。也许是感到了家里气氛有些不自在,连我的两个兄弟也闷闷的。

第二天,家里的女人们起得特别早。这会儿甜糕也已经做好了,菊花茶也备妥了,她们从碗橱里拿出了特制的小菜。父亲也没有下田劳作,待在家里准备接待客人。家里的这番排场预示着情况的不同寻常。更加严重的是,算卦师带来的不是本村的高媒婆,而是从本县最富的村——桐口来的王媒婆。要知道,即便是我们自个村里的媒婆也没来过我们家。她今后一两年都不会来的,要等到大哥找媳妇、大姐选婆家的时候才会来。因此当王媒婆的轿子在家门口停下时,大家没有一点喜悦。从楼上女人们的屋子往外张望,只见邻居打着呵欠站在外头看热闹。爸爸正磕着头,他的额头一次次触碰到地面上的灰尘。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有些难过。爸爸总是容易担惊受怕——典型的属兔。尽管他对我们这个家尽心尽责,但这件事似乎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叔叔在一旁踱来踱去,而平时总是热情好客的婶婶一动不动地僵立在他身旁。我从楼上望下去,看到了底下每个人的表情,显然,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情况真的很糟。

他们一群人一进屋,我便悄悄跑到楼梯口偷听他们的谈话。王媒婆落座后,茶水点心一一奉上。父亲说些客套话,声音几乎听不见。不过王媒婆不是来和我们这样的小户人家闲话家长里短的,她要见我。就像昨天一样我被召唤到了正屋,我才六岁,不过我尽自己所能地优雅地走了过去,尽管我的脚还是那么粗壮。

我走进去时,环视了一下我的长辈们。虽然有时随着时光的推移,一些记忆会变得灰暗下去,但他们那天的表情却异常清晰地存留在我的记忆里。奶奶坐在那里双手合十,眼睛直直地看着上面。她的皮肤看上去就像弹指可破般,我几乎看见了她的青筋。父亲已经心烦意乱透了,在那里一言不发。婶婶和叔叔一块儿站在门口——很怕见证将要发生的这一切,但又同样不愿错过什么。令我记忆最深的还数我母亲当时的表情。当然作为女儿,总认为自己的妈妈是漂亮的,但那一天我才真正看清了一个真实的她。我一直知道她是猴年出生的,但我从未意识到,她性格中还有如此的机敏灵巧。在她高高的颧骨下隐藏着她的本性和特征,在她深黑的眼珠子里潜藏着缜密的心思。还有一些是我始终无法参透的东西,我想那也许是一种类同于男人般的野心,从她的皮肤里焕发出来了。

我被吩咐站到王媒婆面前。她穿着件丝织的上衣,那是我当时见过的最好看的衣服,但小孩子总是没有审美能力。如今看来那样的穿着似乎有点华而不实,而且不太适合一个寡妇的装扮。不过那时媒婆不是一般的女人,她得和男人打交道,为做媒定价钱,为彩礼斤斤计较,还要两头跑。王媒婆的嗓门很大,说起话来有些油滑。她吩咐我往前,把我夹在她的两膝间,狠狠地盯着我的脸。那一刻的我,一下子从透明人变成了众人的焦点。

王媒婆比那个卦师来得直截了当得多。她捏捏我的耳垂,把手指放在我的下眼睑拨开我的下眼皮,又命令我一会儿往上看,一会儿往下看,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她把我的脸蛋捏在手里,不时左右摆弄着。她又粗笨地捏着我的手臂,从肩膀一直捏到手腕。接着她居然把手放到了我的臀部。我才只有六岁啊!还看不出什么生育能力来呢!可她照样这么做,没有人说半句阻止的话。最让人咋舌的是她居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让我坐上去。以我的身份这么做是极为失礼的举动。我的目光从妈妈移到了爸爸,试图寻找指点,但他们麻木地站在那里,就像家里饲养的家禽,没有一点知觉。爸爸脸色铁青,我都可以猜到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他一定在想,当初为什么不把她一生出来就丢进小溪里?

王媒婆并没有像县里最显赫的媒婆那样,用羊群来做出决定。她只是把我抱起来放到椅子上。然后她便跪在我面前,帮我一一脱下鞋袜。屋子里再一次陷入了寂静。她把我的脚翻来覆去地看,就像她之前摆弄我的脸一样,接着她的大拇指的指甲又在我的脚底心上来回移动。

完了之后,王媒婆看了看卦师,向他点了点头。媒婆直起身子,突然挥动着食指,示意我从椅子上下来。她落座后,那个卦师清了清嗓子说道:

“你女儿的情况比较特殊。我昨天就看出了些眉目,今天又请了王媒婆,专门验证了一下,她完全同意我的看法。你女儿的脸瘦瘦长长就像一粒大米。她的耳垂饱满说明她性情开朗大方。但最最重要的还是她的脚。她的脚弓弧度很高,但还没有完全发育好。这就是说,孩子她妈,你还得等上一年才能为她裹小脚。”他提起手示意不让别人打断他的话,好像真有人要这么做似的,“七岁裹脚不是我们村的习俗,我也明白这点,不过要知道,你们的女儿……”

胡卦师停顿了片刻。奶奶把一碗橙子推到他面前,这样也许可以帮助他继续说下去。他从碗里拿了一个,剥了皮,把皮随手扔在地上。正要放进嘴里时,他接着说道,“虽然六岁骨头比较柔韧,可是你女儿就她的年纪而言,明显属于发育不完全的,这也难怪你们村这些年日子一直不好过。所以村里别人家的女孩可能也是这样,你们不用为此而感到特别的羞耻。”

直到那刻,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家会和别人的有什么不同,或我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胡卦师拿出一片橙子送进嘴里,若有所思地嚼着,接着又说道,“除了因为饥荒而显得瘦小外,你女儿的脚弓弧度比常人要高,也就是说,如果现在能做出明智的决定的话,她将拥有一双全县最完美的脚。”

有些人也许会不相信这种人说的话,认为他们的建议只是常识而已。不管怎么说,秋天是绑脚最好的季节,就像春天最适宜生育,而吹着徐徐清风的小山丘是安葬故人的风水宝地一样。可是,这位卦师在我身上所发现的东西,却改变了我人生的轨迹。依然,屋里没有一点欢乐的气氛,显得出奇地安静,我知道还有更糟的事在后头。

王媒婆的声音打破了这沉静。“这个女孩子十分讨人喜欢,不过能够拥有一双三寸金莲远远比一张漂亮脸蛋要重要得多。脸蛋是上天赐予的最好礼物,而一双娇小的脚更能提高你的地位。我想在这点上,我们的看法应该都是一致的吧。至于究竟怎么办,还是让孩子她爸来拿主意吧。”她直直地看着爸爸,然而她接着又放出的话,似乎是有意说给我母亲听的,“给自家姑娘找个好人家也不是件坏事啊。一个显贵的亲家,可以提高你们的地位,又有一份丰厚的彩礼,对你们家来说还是一个长久的靠山啊。你们家今天对我的热情款待,我是心领了。”她没精打采地摆了摆手,好像在有意强调我们家的拮据,说道,“像你们女儿这样的命,对你们家来说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只要母亲能够尽到自己的职责,这个女孩子可以嫁到桐口去。”

桐口!

“那再好不过了,”我父亲战战兢兢地说,“可是我们这样清贫,怎么付得起你开的价啊。”

“老爹,”王媒婆圆滑地说,“只要你女儿的脚能够变成我想要的那样,我只拿男方的费用就足够了,而你也有彩礼拿。你看,我俩都可以从中得利。”

我的父亲没吭声。他以前在家里也从不说起地里的情况,也不让我们知道他的想法。我记得干旱过后的那个冬天,家里贮藏的东西都差不多吃光了,父亲一个人跑去山中打猎,可是那些动物也都死于饥荒。爸爸没有办法,只得挖了点苦菜根,回家来了。妈妈和奶奶把它们和肉一起炖汤喝。或许这一刻,父亲也想起了这段困苦的经历,想到了我丰厚的彩礼对这个家的帮助。

“除此之外,”媒婆说道,“我相信你的女儿也符合老同的标准……”

我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老同和义姐妹完全不同。老同是指两个来自不同村庄的女孩,这样的关系会持续一生,而义姐妹是由好几个女孩组成,一旦她们结婚了,关系也就终止了。打我出生以来,我从未遇见过老同,也没想过自己也会有一个老同。妈妈和婶婶做姑娘的时候,在她们的村里都有过结义的姐妹。大姐现在就有一些结义的姐妹,奶奶也和几个来自爷爷的村庄的寡妇老太太往来,她们是她的晚年义姐妹。我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也会和她们一样。可是老同是很特别的。我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才对,可我却像屋里的其他人一样惊愕。这是一个不该在男人们面前提起的话题,以至于我的父亲控制不住竟脱口而出,“我们家没一个女人会女书。”

“你们家没有的东西多着呢,至少是现在,”王媒婆边说边起身,站了起来。“你们家里自个儿讨论讨论,记住,机会不会每天都送上门来的,过两天我再来。”

媒婆和卦师都走了,临走都说还会来看看我的进展。我和母亲一起上了楼。刚走进女人的房间,她便转身用之前我在正屋里看到的表情看着我。接着,不等我说什么,她便狠狠地来回扇了我两巴掌。

“你知道你给你的父亲添了什么样的麻烦吗?”妈妈接连说了一大通严厉的话,不过那记耳光是个不错的兆头,把我的坏心情一扫而空。毕竟没人能确保我的脚一定能成为标准的三寸金莲。同样,我母亲也可能把我的脚搞糟了,就像她的母亲一样。妈妈把大姐的脚绑得很好,可是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到那时,我非但得不到奖励,还会像妈妈一样用那双丑陋的残肢跌跌撞撞地行走,不断需要用手来保持平衡。

尽管我的脸颊有些刺痛,但心里却甜甜的。这一巴掌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她的母爱,我不得不极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妈妈没有和我说过话。她下楼和婶婶、叔叔、父亲和奶奶说着话。叔叔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不过作为家中的次子,他没有权威可言。婶婶知道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好处,但她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又嫁给了家里的次子,是这个家里地位最低的。妈妈在家里也没有地位,或许是看见了媒婆说话时她脸上的表情,我知道她会想些什么。这个家里是父亲和奶奶说了算的,不过他们的想法也会受到其他人的影响。照媒婆的话说,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个好兆头,但它也意味着我的父亲为此要非常辛苦地劳作,来为我筹齐高昂的嫁妆费用。可要是他不遵守媒婆的决定,他不仅会在全村人面前丢脸,还会在全县人面前丢脸。

我并不清楚,他们那天对我的命运做出了怎样的决定,但我心里很清楚,从那以后一切都不同了。而美月的命运也随之改变了。我比美月大几个月,不过他们决定让我们俩一块绑脚。尽管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户外劳作,但再也没有和大哥一起去过河边。我再也无法感受到那哗哗的河水从我脚上冲刷而过的凉爽。从那天后,妈妈还没打过我,但这一次挨打却成了未来几年间的惟一一次。最糟的是,父亲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同了。晚间吸烟的时候,他再也没有把我抱到他膝上过。一瞬间,我就从一个没有用处的小女孩变成了这个家里最有用的人。

母亲为我做的并供奉在观音面前的裹脚布和小脚鞋被拿走了,美月的也一样。每个月王媒婆总是坐着自己的轿子来我家,她总是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个遍,还不时询问我家务学做得怎样。我不敢说她对我有多好,因为我只不过是她发财的工具罢了。

第二年我在楼上女人房里的学习便紧锣密鼓地展开了,不过其实我已经知道很多了。我知道了男人几乎从来不进女人们的屋子,这是给女人们专用的,我们可以在里头做活或是分享自己的想法。我也知道了我的整个一生都可能在这样的一间屋子里度过。我还知道了内外有别,男主外女主内,这是儒家思想的核心。无论你是贫穷或富有,为王或为奴,女人总该呆在家里,外面的世界是男人的。女人无论是在行为上还是思想上都不能超越这条界限。我也懂了我们的一生将被两条儒家条例所主宰。第一条便是三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第二条便是四德,从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这规范了妇人的行为。妇德谓贞顺,妇言谓辞令,妇容谓婉娩,妇功谓丝橐。

我的学习现在也增加了实用的活儿。我学会了穿针引线,选配线头的颜色,把针脚缝得细致紧密。所有这些对于美月、三妹和我都是十分重要的,因为我将要开始缝制缠足时穿的小鞋了,我们会一直穿上两年。为此,我们需要白天穿的鞋,睡觉时专用的拖鞋,以及好几双很紧的长袜。我们一一开始做这些东西,刚开始做成和现在的脚一样大,以后便越做越小。

最重要的是,婶婶开始教我女书了。那时我真的不太明白为什么她这么有兴趣教我。我还愚蠢地认为,只要我用心学,美月也会认真学的。如果美月能够好好学女书,就能嫁得比她妈妈强。然而事实上,婶婶是希望能把女书这种神秘的文字带入我们的生活,让我和美月能够永远分享其中的乐趣。我也根本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引发了婶婶与妈妈、奶奶的矛盾。而妈妈和奶奶对女书一无所知,就像爸爸和叔叔对男人的文字也大字不识一样。

以前我从来没见过男人的文字,很难将两者做比较。现在我可以说,男人的文字更有风骨,每个都四四方方,而女书就像蚊子的细足或是鸟儿在地上留下的脚爪印。与男人的文字不同的是,每个女书中的字并不代表一个特定含义的字。然而女书中的字都有自身的发音,所以女书可以用同一种声调表达出所有的口头用语。而通过上下文的理解可以区别相同发音所表达的不同含义。但仍然需要格外小心,不要错误理解所表达的意思。许多像我妈妈和奶奶一样的女人从来没有学过女书,但她们也了解一些歌曲和故事,那些曲子和故事都有着相似的韵律。

婶婶教会了我女书的特殊法则。我们可以用来书写信件、歌曲、传记,关于女性职责的说教,向神仙的祈祷,当然还有有趣的故事。女书可以用毛笔和墨水写在纸或扇子上,也可以把它绣在帕子上,还可以织进布里。我们可以把女书唱出来,当然总是在女性观众面前,不过我们也可以独自一个人赏析和阅读。不过,最要紧的两条规定便是:不能让男人们知道它的存在,也不能让男人们以任何形式接触到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我和美月每天都在学着新的技能,直到我七岁那年,卦师再次来到了我家。这次他是来为我们家的三个女孩子——美月、我和三妹,挑选绑脚的日子的,三妹是我们之中惟一一个正值绑脚年龄的。他根据我们仨的八字测算后,挑了个本地女孩子绑脚的特定日子——八月二十四,那一天要绑脚的女孩子都会去祭拜小脚姑娘,她会保佑这些女孩。

妈妈和婶婶又开始为我们绑小脚的事做准备了,她们准备了更多的绑布。她们让我们吃红豆汤圆,那是为了让我们的骨头能够像汤圆一样柔韧,同时也寄希望于我们将来的脚能够像汤圆一样娇小。日子很快就到了那一天,村里的好多妇人都来看望我们。大姐的义姐妹们也来了,她们是来祝我们好运的,还带来糖果,并祝贺我们正式从女孩过渡到了女人。屋子里都是道贺的声音,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开心,她们说说笑笑,还唱着女歌。如今我才知道很多事情她们当时并没有告诉我们。她们没有说过我们可能会因此而丧命。我嫁入婆家后,婆婆才告诉我,十个女孩中就有一个要死于缠足,不仅是我们县,全国都是如此。

而当时我所知道的只是缠足能够让我嫁得更好,让我更有可能体会到一个女人一生中至高无上的幸福和最伟大的爱——生育一个儿子。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必须拥有一双完美的小脚,它需要有以下七个特征:娇小、狭长、纤直、尖细、弧度,此外还要触感柔软,芳香。在这些要求中,长度上的要求是最至关重要的。七厘米长是最为理想的长度。其次便是脚的形状。最理想的脚形应该宛如一朵莲花的蓓蕾。脚跟要浑圆而前部则要尖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由大脚趾来承担。这也就意味着其他的脚趾以及脚背都要被生生折断,弯曲至脚跟。而前脚掌和脚跟之间的狭缝必须有一个钱币的深度。我若是能达到以上的要求便有源源不断的幸福作为犒赏。

农历八月二十四日一大早,我们用米团祭拜了小脚姑娘,我们的母亲则把小鞋供放在观音像前。之后,妈妈和婶婶拿来了明矾、收敛剂、剪刀、特制的指甲钳和针线。她们扯出了之前做好的绑带——每一条都有十厘米宽,十米长,再略微浆洗过。然后家里所有的女人都上楼来了。大姐最后一个上楼来,她提来了一桶煮沸了的水,里面浸泡着桑树根、杏仁、童子尿、草药和树根。作为最年长的一个,我第一个绑脚,我下决心要尽可能地表现得勇敢些。妈妈为我洗了脚,用明矾擦洗了一遍,这样可以防止出血和化脓。她还把我的脚趾甲剪得非常地短,同时又把我的裹脚布浸湿了,以便在我脚上干却时,可以更为紧致。接着,妈妈拉出裹脚布的一头,从我的脚背开始,掠过四个小脚趾,又绕过脚跟,在我的脚上层层缠绕着。之后先用两根绳子扎起来,再用另外一根将其他两根固定,以便弯曲脚掌,让脚趾碰到脚跟,当中留开一条空隙,单单留下大脚趾用于行走。妈妈就这样一遍遍重复着这一过程,直到十米布全部用完为止。婶婶和奶奶站在她身后看着整个过程,以防绳子没有被扎紧。最后妈妈把裹脚布缝得结结实实的,不让它松开,这样一来我的脚也不能从中挣脱出来了。

她帮我把另一个脚也绑好后,婶婶便在美月的脚上开始了。这时三妹忽然说她口渴,下楼喝水去了。美月的脚也绑好后,妈妈叫唤三妹,可她没有应声。要是一小时之前,我肯定会被差去找她,不过从现在开始的两年时间,她们都不允许我下楼去。妈妈和婶婶把屋子找了一遍仍不见人影,便去外头找了。我本想跑到窗子边往外张望一下,可是我的脚已经开始作痛,我的脚骨被绑脚布缠得紧紧的,血液都无法顺畅地流通。我的目光寻到了美月,她的脸已经像月亮一样惨白了。她的脸上淌着两行清泪。

屋外传来了妈妈和婶婶的声音,她们“三妹,三妹”地唤着。

奶奶和大姐也到了窗边往外探望着。

“哎呀!”奶奶嘴里嘟哝着什么。

大姐转过身扫了我们一眼,说道:“妈妈和婶婶在邻居家。你们听见三妹的尖叫声了吗?”

我和美月摇摇头表示什么也没听见。

“妈妈正拖着三妹往家走呢。”

这时我们终于听见了三妹的呼喊声,“我不去,我不要绑脚!”而妈妈则大声责骂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家门不幸啊。”

这些话很难听,但村里每天都可以听到这种话。

三妹被一把推进房门,摔倒在地。她来不及起身便急忙蹿逃到角落里,蜷缩在那里不敢出来。

“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绑脚,”妈妈说道。三妹疯狂地环视着四周,试图寻找到可以躲藏之地。可她还是被逮到了,躲不过这回了。妈妈和婶婶张开双臂一步步向她逼近。三妹做了最后一次挣扎,还是被大姐一把抓住了,她才六岁啊,在一阵挣扎和厮打后,终于被大姐、婶婶和奶奶合力制服了。妈妈趁机拿来了裹脚布,三妹不停地喊叫着,手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又被抓了回去。一会儿之后,妈妈松开了三妹的脚,长长的布条在空中飞舞着,如同耍杂技的人手中挥动着丝带,三妹的整条腿也不再挣扎了。美月和我被家里发生的这不寻常的一切吓坏了。我们也只能呆坐在那里,因为脚上的疼痛已经蔓延到了整条腿。妈妈终于忙活完了,她把三妹的脚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鄙夷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她最小的一个女儿,吐出了一个词,“废物!”

接下来我要讲述之后的几分钟、几个星期所发生的一切,虽然这段时光相对于我漫长的一生而言显得微不足道,但对我个人而言,却如同永远。

我是最大的一个,妈妈第一个冲着我喊道,“你给我起来!”

我几乎无法理解她所说的话。我的双腿痛苦地抽动着,火烧般地刺痛,我都快要哭出来了。就在几分钟前,我还信心十足的样子。现在不管我怎么努力克制,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时婶婶也拍了拍美月的肩,说道“起来走走”。

三妹仍坐在地上号啕痛哭。

妈妈把我从椅子上一把拉了起来。现在用“痛”已经无法表达我此刻的感受。我的脚趾被死死地绑在脚底,我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只能压在上面。我努力保持着平衡,试图用脚跟走路。妈妈见状用手打了我一下,喊道,“走!”

我极尽所能,拖曳着双脚朝着窗口方向踉踉跄跄地走着,这时妈妈走到三妹跟前,一把抓起她,拖到大姐身边,说道,“拉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走上十遍。”听见这些话,我知道自己也逃不过走十遍的下场。婶婶是家里地位最低的女人,见了这场景,也只得牵着美月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妈妈拉着我在房间里来回走着,这时我已经痛苦得眼泪哗哗直流了。我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抽泣声。三妹还在大叫大喊,试图从大姐身边挣脱。奶奶是家里最有权威的人,她此刻的职责便是,监视着这一切,并牵着三妹的另一只手。因为两边都有个比她强壮的人拽着,虽然已身不由己,但嘴里的抱怨却丝毫没有减弱之势。只有美月很好地把自己的感受掩饰起来,显然她在家里的地位也很低。

在屋里来回走了十圈后,妈妈、婶婶和奶奶把我们单独留在了屋里。身体上的巨大痛楚让我们三个几乎瘫倒,不过对我们来说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开始。我们几乎被折磨得吃不下东西,尽管肚子饿得咕咕叫。终于熬到睡觉了,能够躺下也是一种恩赐。即使只是把脚和身体放平,那也是种解脱啊。可是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一种新的痛苦开始了对我们的折磨。我们的脚就像放在烧红的炭上灼烧一般刺痛着,嘴里不自觉地发出抽搐的声音。可怜的大姐不得不和我们住在一间屋子里,她讲神话故事给我们听,想要缓解我们的煎熬,她还不时善意地提醒我们,几乎全中国的每个女孩,无论地位高低,都要经受这样的考验,来成为一个女人、妻子和崇高的母亲。

那晚我们谁都没有睡着,不管怎么说,第一晚的煎熬是第二个晚上的两倍。我们三个都想把绑脚布扯下来,可只有三妹成功地挣脱了一只脚。妈妈为此打了她一顿,又把那只脚给重新包上了。作为惩罚,又让她在屋里来回走上十圈。妈妈还一遍遍厉声说道,“你要当人家小媳妇吗?现在为时还不晚,随你的便。”

我们好像从一出生就受到这样的威吓,但事实上我们没人见到过小媳妇。浦尾是个穷地方,当地人不会去找个没人要的大脚姑娘当小媳妇的。我们都没见过狐狸精,但都相信它的存在。被妈妈这样一吓唬,三妹便暂时顺从了。

到了之后的第四天,我们把自己绑着的脚浸在一桶热水里。妈妈和婶婶为我们松开了裹脚布,剪了趾甲,剃去了老茧,刮掉了死皮,又在脚上涂抹了明矾和香料来掩饰皮肉化脓所散发出的阵阵恶臭,接着又为我们缠上新的干净的裹脚布,这一次绑得比上次还紧。日复一日地过去,每天都重复着前一天的内容。每隔四天,便换上新的裹脚布。每两周就换上一双新鞋,每次都比前一次更小一点。邻家的妇人都来探望我们,有的带来了红豆汤圆,期望我们的骨头可以变得更加柔软,还有的带来了晒干了的红辣椒,期望我们的脚能像辣椒般尖细修长。大姐的义姐妹带来了她们绑脚时曾派上用处的东西作为小礼物。“咬住毛笔的末梢,笔尖精巧细致,会让你的脚也同它一般。”“多吃点菱角,你的脚样会变得娇小。”

女人的房间一下子变成了训练房。我们也不须做家务,整天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每一天妈妈和婶婶都让我们走更多的圈数,每一天奶奶总在一旁监督。当她累了的时候,便在床上休息一下,在那边指挥着我们。当天气日渐变冷,奶奶身上的被子也越盖越厚。白天越来越短,黑夜渐长,奶奶的话也说得越来越少,越来越简短,以致之后,她几乎不再说话,只是一味地死盯着三妹,用眼神命令她不要停顿下来。

对于我们,疼痛并没有减弱。但从中我们却学会了对于女人来说最重要的一条——为了自身的利益必须服从。在最先的几个星期里,我的脑中已经形成了我们三个长大成人后的景象。美月还是那样的美丽和坚忍。三妹会是个成天抱怨不停的妇人,总是哀叹自己的命运,对于自己拥有的一切没有丝毫感激之情。而我——那个被称为最特别的女孩——毫无异议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一天,当我照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时,我听到了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那是我的脚趾骨头断裂的声音。我以为那是我身体内部发出的声响,但响声太大以至于整屋的人都听到了。妈妈的眼睛盯在我身上。“接着走!终于有进展了。”走动中我的整个躯体都在颤抖。到了傍晚时分,八个脚趾先后都断裂了,但我还得不停地走。踩下去每一步我都能感受到那些断了的脚趾所承受的身体的重压,它们都松散在我的小鞋子里,顿时鞋子里多出了不少新的空隙。寒冷的天气并没有因为冻僵我的脚趾,从而麻痹那从脚趾蔓延至全身的剧痛。而妈妈仍然觉得我不够努力。那晚,她吩咐大姐从河岸边割来了一根芦苇。接下来的两天,她一直用它从身后抽打我的腿脚,让我不停地走动。又一天,我的裹脚布被松开重新包裹,我和往常一样在水中浸泡双足,但这次当妈妈上下扯动我那些断裂的脚趾骨时,我平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母爱。

“一个真正的女人不会允许她的生活中有任何不完美,”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试图让这些话钻进我的脑子。“只有经历过痛苦才能拥有真正的美丽,只有经历了煎熬才会拥有真正的平静。我为你缠足裹脚,而获得回报的却是你啊。”

美月的脚趾骨也在几天后断裂了,但三妹的脚趾骨却始终未断。妈妈便差遣大哥出去找些石子儿,裹在三妹的脚趾头上,来增加额外的压力。三妹一向对此事颇为抗拒,现在一有机会,她便没命地哭叫,比以前任何时候哭闹得都厉害。我和美月都觉得三妹是故意借此来引起别人的关注。毕竟,妈妈把大多数精力都花在了我身上。不过当我们的裹脚布都被卸下后,三妹的脚和我们有着明显的不同。我和美月的裹脚布和往常一样沾满了鲜血和脓水,而三妹全身都渗出脓液,散发出种种不同寻常的味道。我和美月脚上的皮肤都已干枯成死灰般苍白的颜色,三妹的皮肤却像粉色的小花般娇艳。

王媒婆又来了一次,她检查了妈妈的工作,又推荐了些中草药来帮助缓解疼痛。我一直没喝那种很苦的中药,直到大雪天降临,我脚背当中的那根骨头也断开了。那些日子里,身体上所承受的煎熬和草药使我的脑子一片混沌。而这时三妹的情形却突然急转直下。她的皮肤滚滚发烫,眼睛闪着泪光,因为高烧已有些神智不清,圆脸蛋也削尖了下去。妈妈和婶婶在楼下准备午饭,大姐因为心疼小妹妹,便让她在床上躺着舒展开。我和美月来回走了好几圈,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因为担心被发现坐着,于是便站在三妹床边。大姐揉搓着三妹的腿脚来帮她放松。但正值隆冬,大家身上都穿着最厚实的棉衣。在我们的帮助下,大姐把三妹的棉裤扯到膝盖处,然后直接在她身上按摩着。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三妹裹脚布下渗出的鲜红的印痕,那些红印在她腿上蜿蜒上行。我们相互对视了一眼,马上查看了她另一只脚,情况一模一样。

大姐赶忙下楼,汇报我们的发现,同时承认她没有尽到责任。我们猜想着大姐免不了挨上妈妈的一巴掌。然而情况并非如此,妈妈和婶婶急急忙忙便赶上了楼。她们高高站着,环视四周——只见三妹躺在那里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两条小腿分开着,我们两个女孩乖乖待在一边等着接受惩罚,而奶奶则睡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婶婶看了一眼便下楼去了。

妈妈向床边走去。她没有撑着她的竹竿,走起路来跌跌撞撞,活像一只折了翅的小鸟,她这样子一点都帮不了自己的女儿。婶婶又上楼后,妈妈开始拆开三妹的裹脚布。顿时一阵恶臭充满了整个屋子,婶婶不由得直恶心。尽管外面下着雪,大姐还是在纸糊的窗子上捅了个小孔,好让臭气出去。三妹的脚终于完全暴露在我们面前。脓液呈深绿色,血肉模糊并略显褐色。三妹被扶了起来,坐着,她的脚被放进一桶热气腾腾的水里。她神情迷离,一声都没叫。

似乎三妹过去那几周的大叫大喊都有另一层不同的含义。难道她在第一天就知道了将要发生的一切?而那便是她始终抗拒的原因?难道是妈妈在慌乱中不小心犯了错误?难道是绑脚引起的败血症?难道她也和我一样像王媒婆所说的营养不良?她前世做了什么,今生要来承受如此痛苦?

妈妈努力为三妹擦洗着双脚,试图消除炎症。三妹还是昏死了过去。整桶水已像毒水般浑浊发黑。最后妈妈把那双残肢从水里捞了出来,用毛巾细细擦干。

“妈,”妈妈叫着奶奶,“你比我更有经验,快来帮帮我啊。”

可是奶奶蜷缩在被褥下一动不动。妈妈和婶婶始终无法统一意见。

“我们得把她的脚晾在外面透气。”妈妈提议。

“这最糟不过了,”婶婶说道。“她的好多骨头都已经断了。如果你现在不把她的脚绑好,这些骨头就无法正常愈合。她会变成一个瘸子,嫁不出去的。”

“我只要她活着就好,嫁不出去总比永远失去她要好啊。”

“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呀?”婶婶辩驳道,“如果你是出于母爱的话,那你应该知道这样做是死路一条啊。”

她们一直争论不休,三妹躺在那里,无法动弹。她们最后还是在三妹皮肤上撒了些明矾,又重新给包了起来。第二天,依旧白雪纷纷,而三妹的情况更糟了。我们家并不富裕,但爸爸还是冒着风雪找来了村里的大夫。大夫看了三妹的情况后,一味地摇着头。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见大夫做出这样的表情。它意味着三妹的灵魂即将远去,凭人力已无法将我们深爱的人儿留住。即使为此而抗争也无济于事,因为一旦死神将其紧紧扼住,便再也没有生还的可能了。在死神面前,人们是无力的,只有顺从。大夫开了些药膏和中药,他是个好人,知道我们的境遇。

“我只能做这些了,”他坦诚地对爸爸说道,“即便如此也是往水里扔钱。”

然而厄运还没有结束。当我们向大夫磕头道谢时,他环视了下屋子,看到了窝在棉被下的奶奶。他走到奶奶跟前,摸了摸她的额头,号了号脉,查看了她的气色。他抬头对爸爸说道,“令堂病得很重啊,你们早点怎么没有发觉呢?”

爸爸怎么回答他呢?他是个孝子,但也是个大丈夫。有些事情只得往心里搁。但不管怎样,确保奶奶的安康始终是做儿子的责任啊。爸爸和叔叔在楼下吸着烟管时,楼上有两个人的生命正受到死亡的威胁。

又一次,我们全家陷入了质疑声中。是不是把过多的精力花在了无用的小姑娘身上,反而忽略了家中最尊贵的长者?是不是陪着三妹这样来回在房中走动损伤了奶奶的元气?是不是奶奶因为受不了三妹没完没了的哭喊,而决定远离这纷扰的人世?是不是三妹招来的鬼神又要带走奶奶呢?

在为三妹的事忙活了几周后,全家人的重心现在转移到了奶奶身上。爸爸和叔叔只是去吸烟、吃饭或休息的时候才离开一下奶奶的病榻。婶婶接管了所有的家务活,为大家做饭、洗衣,照顾其他人。作为长嫂,妈妈就没合过眼,她一生中两个职责就是:为这家人传宗接代以及侍奉婆婆。她本该全心全意地照看婆婆的生活起居,然而她被男人般的野心所迷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我身上,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美好的将来上。现在她因为曾经一度的疏失而愈加地执著,她为奶奶做了许多法事,备了祭品祭奠神灵和祖先,不是祈祷便是念经,她甚至还用自己的血熬汤为奶奶续命。

由于大伙都围绕着奶奶,我和美月被指派看护三妹。我们毕竟才只有七岁,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是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她受着强烈的折磨,不过那却不是我所见过的最煎熬的痛苦。三天后,三妹离开了人世,她经历了远远超越她如此短暂人生所应承受的折磨。奶奶只比她多活了一天。没人看见她痛苦的样子。她只是像一只毛毛虫一样在秋天枯叶的覆盖下,蜷缩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土地冻住了不能入土安葬。奶奶的两个健在的义姐妹来悼念她,唱着挽歌,并为她穿上了寿衣。她是个年长的女人,所以寿衣也有好多层。可三妹才六岁,她活着时,也没有很多御寒的衣物,也没有很多伙伴在地下迎接她。她只有一套冬装和一套夏装,即便是这些也是我和大姐穿过的。奶奶和三妹在白雪的覆盖下度过了接下来的寒冬。

从奶奶和三妹离世到她们下葬,楼上女人们的屋子发生了很多变化。当然我和美月一如既往地在屋里头走着圈。我们照例每四天洗一次脚,每两周换上一双更小的鞋子。只是妈妈和婶婶更加谨慎地观察着我们。我们也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从不抵触和抱怨什么。每当洗脚的时候,我们的眼光总是死死地盯着脚上的血污和脓包,和妈妈、婶婶一样。每个晚上我们女孩子们独处时,以及每个早晨同样的一天即将开始时,大姐总会查看一下我们的脚,生怕会发生严重的感染。

我常常会回想起我们最初开始绑脚的几个月。我始终记得婶婶、奶奶,甚至是大姐一遍遍对我们讲着那些激励的话。有一句叫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很久以前,我一直都不懂这句话的含义。我只知道我的脚的大小将决定我能嫁得多好。一双完美的小脚可以向我未来的婆家人展示我个人的毅力和忍受生儿育女时疼痛的能力,不管前方有什么样的艰难我都可以经受住。我的那双小脚还会向世人显示我对娘家人的顺从,尤其是对我的母亲,同样它也会给我未来的婆婆留下好的印象。而那些我亲手缝制的绣花鞋可以帮助我在婆家人面前展示我的手艺以及干其他家务的能力。还有一点是我当时并不知晓的,那就是我的双足让我丈夫心驰神迷,即便是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最私密最亲热的时刻。他对于我的双足有一种特殊的喜好,我们在一起的大半辈子,他总是喜欢看着它们,把它们捧在手心里,即便是在我为他生了五个孩子,我身体的任何其他部分都再也无法激发起他的欲望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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