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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扇子

作者:邝丽莎 当前章节:85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开始裹脚后的六个月,奶奶和三妹死后的两个月,大雪融化了,大地复苏了,奶奶和三妹不久便要下葬了。在瑶族人的一生中——不,是所有中国人的一生中,有三件事最要紧,大把大把的钱将花费在上面。那就是——生,嫁,死。我们都想生得富有,嫁得体面,死得安逸,葬得隆重。但命运和现实是不容幻想的。奶奶是村里地位尊贵的老妇,村民们的典范,而三妹显得一无是处。爸爸和叔叔把积蓄凑在了一起,为奶奶从外头定制了一副上好的棺木。而对三妹,他们只是做了一个小木盒。她们的葬礼终于举行了,奶奶的义姐妹也到了场。

我又一次目睹了家里的贫困。要是我们的钱再多一点的话,也许爸爸就会给奶奶立个牌坊来纪念她的一生,也许他还会找个法师为奶奶物色个下葬的风水宝地,再或许他会雇上一顶轿子来运送家里的女眷去墓地送葬。可是现在的情况,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妈妈背着我上了路,婶婶也背着美月。我们一家人组成的清贫的送葬队伍一路走到了离家不远处,依旧是我们家租用土地的地界。爸爸和叔叔接连磕了三个响头,妈妈扑倒在土堆前请求得到宽恕。我们则在一旁烧着纸钱,面对前来吊唁的人我们能拿出来的也只有糖果。

尽管奶奶不识女书,但她却有本用女书撰写的三朝书,合着其他的一些私人财物,奶奶的义姐妹一起拿来,在她坟前烧给她了。她们边烧边吟唱着:“到了下面,记得去找其他的姐妹啊,你们三个在一起不会寂寞的。不要忘了我们啊,我们虽生死相隔,但心心相系啊。我们的情意,天地共存。”三妹却没人说上半句哀悼的话语,即使大哥也没有。因为三妹没有任何祭文,妈妈、婶婶和大姐分别用女书写了些东西给祖宗来引见三妹。男人们走后,我们把它们烧了。

尽管奶奶去世后的三年守孝期才刚刚开始,但我们的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着。对于我而言,裹脚最痛苦的岁月已经过去。妈妈也不再如此频繁地打骂我,而我肉体上的疼痛也已经减轻。最快活的时光便是坐在那里,让脚丫子长成新的形状。清早我和美月在大姐的监督下学做针线活;早上的晚些时候,妈妈教我们如何纺纱;到了下午我们又开始编织;傍晚的光阴花在学习女书上,婶婶耐心而又风趣地教授我们简单的词汇。

大姐不再需要监管三妹,也开始恢复学做女工。村里的高媒婆最近跑得很勤,开始为大哥、大姐的婚事张罗开了。高媒婆从自己本家村里给大哥找了个和我们家境相当的姑娘。高媒婆常常往返于两个村子,所以经常给人家传递女书的信件。而婶婶原本也是高家村人,这样一来,她可以经常和家人联络了。这些日子婶婶总是笑呵呵的,每个人都可以从她脸上看出喜悦。

大姐,是公认的美丽娴静,大凡见过她的人都这么说,她要嫁到遥远的葛覃村去了,那户人家比我们家的境况要好些。我们感到难过的是以后不能常常看到大姐了,不过所幸离她正式出嫁还有六年,而她永远离开我们还要再过三年。因为在我们村庄,一般是遵从未有身孕前不入夫家的习俗。

高媒婆和王媒婆截然不同。用一个词来形容她,那便是粗俗。王媒婆穿的是丝织的衣物,说起话来甚是油滑;高媒婆穿的是粗布大衣,说起话来也粗声大气,像村狗吠叫般。她总是穿梭于各户人家,进门往长凳上一坐,吆喝着要查看村里姑娘的脚。当然大姐和美月是必不可少地要把脚给她看的。虽说我的婚事已经托付给了王媒婆,但妈妈还是让我把脚给高媒婆看看。而高媒婆看了之后说的尽是些污言秽语!不是说,“这姑娘脚底心的折痕很深。以后她的男人有福了!”就是,“你看她脚跟的弧线,她这个脚啊长得像是个奶子,男人一定爱不释手,忍不住要操###了。那个有福气的男人肯定要成天想着行房啦!”那个时候我并不真的懂高媒婆的话,尽管我们三个女孩子都在场,但这些话当时却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阅历和知识。后来懂了以后,我为她竟然在妈妈和婶婶面前说这些话而感到羞耻。

那年的农历四月初八是斗牛节,大姐的义姐妹也都来了我们家。这五个女孩已经显示了她们将来打理家务的能力,她们把当初家人提供的用来结成义姐妹关系的大米租了出去,收了些租金,来供欢度节日期间的花费。此外每个女孩都从家里带来了一道菜:有米面汤、甜菜腌蛋、辣酱猪蹄、腌蚕豆、甜米糕。还有很多菜是五个女孩共同烹制的,她们一起擀面团,蒸熟了后,蘸上豆酱、柠檬汁和辣椒油的混合调料。她们边吃边说说笑笑,还用女书背起了故事,比如山谷传奇、鲤鱼姑娘之类。山谷传奇说的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姑娘与自己的穷丈夫相亲相爱,不离不弃,经历了千难万险,最终过上了幸福美满生活的故事。而鲤鱼姑娘讲的是一条鲤鱼化身为年轻美貌的女子并爱上了一位才气横溢的书生,但最终身份被揭穿的故事。

不过她们最津津乐道的却是一个姑娘和三兄弟的故事。虽然她们并不清楚故事的全部,但她们却没有要妈妈来领唱,相反她们一致请求婶婶的指点,我和美月也加入其中,一道起哄。因为那是一个广受喜爱的真实的传说,它是一个悲剧,还带着些许黑色幽默,不过它对于我们拿来练习女书的吟唱却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我婶婶的一个姐妹曾把这个故事绣在了手帕上送给她。婶婶拿出了手帕,小心翼翼地把它打开。我和美月则在她身边坐下,以便在她吟唱时,我们可以跟上相应的女书文字。

婶婶为我们开了头,“从前有个姑娘,她有三个兄弟,他们都分别娶了媳妇,而她却还没有嫁人。虽然她心灵手巧,但她的兄弟们却不愿为她筹一份嫁妆。她非常地不幸。可她又能怎样呢?”

妈妈回答道,“她太可怜了,于是便到花园里的大树下上吊自杀。”

于是美月、我、大姐和她的姐妹们加入了,“大哥经过花园假装没看到她,二哥经过花园假装没看见已上吊死去的妹妹,三哥经过,失声痛哭,默默地在心里向死去的妹妹倾诉。”

妈妈坐在我对面,瞥见我正瞧着她。唱到这会儿我一个字也没漏,妈妈满意地笑了笑。

婶婶接着又开始了第二段,“从前有个姑娘,她有三个兄弟。她死了却没人照看她的尸体。虽然她生前心灵手巧,但她的兄弟们却不愿照顾她。他们太狠心了。接着又发生了什么事啊?”

“她的生死从来没人关心,直到她的尸体发出了腐臭。”妈妈接道。

而后我们女孩子们吟唱起了最广为人知的一段。“大哥拿出一块布来遮盖她的尸体,二哥拿了两块布,三哥拿出了很多布,裹住妹妹的尸体,这样她就不会在阴间挨冻了。”

“从前有个姑娘,她有三个兄弟,”婶婶又唱道,“她的尸体已裹好,灵魂已出窍,但她的兄弟们却不愿花钱为她买副棺材。尽管她生前心灵手巧,但她的兄弟们却很吝啬。世上的事多么不公啊。她的灵魂最终能否得到安息呢?”

“孤孤单单,孤孤单单。”妈妈唱道,“她的灵魂四处游荡。”

婶婶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为我们指着,我们有好多字不认识,还是显得有些吃力。“大哥说道,‘我们不必把她装进盒子里,就让她这样蛮好。’二哥说道,‘我们就用屋里的那个旧盒子好了。’三哥说道,‘这是我所有的钱,我要去给妹妹买副棺木。’”

就当我们快唱到结尾时,故事的韵律突然发生了改变。婶婶唱道,“从前有个姑娘,她有三个兄弟。他们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分了。结果又如何呢?大哥品质低劣,二哥心地冷酷,三哥内心充满爱。”

其他的姐妹们都停了下来,让我和美月两人把故事唱完。“大哥说,‘我们把她埋在水牛每天经过的路旁吧。’”(这意味着她将永远受到人们的践踏。)“二哥说,‘我们把她埋在桥下吧。’”(这意味着她会被河水冲走。)“可是三哥心肠好,一直很孝顺,他说,‘我们把她埋在屋后,这样大家永远都会记得她。’最后,妹妹虽然此生不尽如人意,但在死后找到了巨大的幸福。”

我本人很喜欢这个故事。我觉得和妈妈、婶婶一起吟唱女书是件很有趣的事,此外因为奶奶和三妹的过世,我更能理解这个故事的寓意了。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一个女孩或者女人的价值,在不同人的眼中是完全不同的。同时它也告诉我如何在亲爱的人死后,给予他关爱——如何处理遗体,准备什么样的寿衣,把亲人葬于何处。我们家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能力,尽可能地做到这些规矩。我以后也会遇到这样的事,当我成为一个妻子和母亲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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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牛节后的一天,王媒婆又来了我们家。我渐渐开始讨厌起她的探访来了,她的每次到来都会给我们家带来更多的不安和焦虑。当然这会儿大伙对大姐的亲事很是满意,大哥不久要娶亲也令人欣喜,毕竟我们家会有第一个儿媳了。不过也少不了让人难过的事,最近我们家举行了两个葬礼。撇开感情因素不谈,光是这两个葬礼和两个即将到来的婚礼所需的花费,也够我们家受的了。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能否嫁个好人家就更加意味深重了。压力自然都落到了我的肩头,这几乎意味着我家将来的生计。

王媒婆上了楼,走进女人们的屋子,客套地看了看大姐的针线活,夸了几句。她靠着窗子找了张长凳坐下。妈妈刚刚升为家中地位最高的女人,这时招呼婶婶沏茶。这会儿时间,王媒婆便东拉西扯,说说最近的天气,说说即将到来的庙会的安排,还说了刚到港的从桂林运来的货物。婶婶为她倒好了茶水,她这才言归正传。

“尊敬的大嫂,”她说道,“我们之前已经谈到过,将来你女儿可能会嫁到桐口的一个大户人家。”她身子往前倾了倾,直截了当地说,“我本人对这门亲事很感兴趣。我打算再过上几年,就可以来提亲了。”此时她又坐直了身板,清了清嗓子说:“不过我今天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你们可还记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提过,我觉得百合可以找一个人结为老同。”王媒婆停了停又接着说:“桐口离你们这儿,步行要三刻钟左右。那里大多数人都属于卢氏家族,我从中给百合找了老同的人选。她叫雪花。”

妈妈的第一个问题,让大伙都明白了,她不但没有忘记这件事,而且打那以后已经很周密地思考过这件事了。

“八字怎么样?”妈妈温和地问道,即便如此也无法掩饰她一脸的严肃,“要是八字不合就不用谈了。”

“大嫂,要是八字不合,我今天也不会上门来了,”王媒婆平静地答道,“百合和雪花都是属马的,要是你们两个母亲的话都没错的话,还是同月同日同一个时辰出生的呢。而且她们的兄弟姐妹人数也相同,都排行老三——”

“可是——”

王媒婆抬手示意妈妈不要说话,接着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卢家的三女儿也没了。这种事并无大碍,没人会多想哪家死了个小孩这种事的,更何况死的还是女儿。”她目光坚定地看着母亲,示意可以大胆说。妈妈转头避开了她的眼光,于是王媒婆便又接着说道:“百合和雪花两个丫头,身高一样,相貌也相当,最主要的是她们是同一天开始裹脚的。而且雪花的曾祖父是个京师学者,交游广泛,财富也无人可及。”王媒婆无须多言,这家人必定结交权贵,家境殷实。“虽然两家境遇相差甚远,但考虑到这两个姑娘有如此多的共同点,雪花的母亲似乎也毫不介意。”

妈妈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而我却恨不得马上跳下凳子,冲到河边,大声宣泄自己心中的喜悦。我忍不住瞥了婶婶一眼,看看她是不是已经笑得合不拢嘴,可是她双唇紧闭,原来她正努力掩饰住心中的喜悦呢。婶婶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显得十分有教养,只是她的手指不停地挪动着,有些不安。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次会面的重要性。乘人不注意的时候,我还偷偷瞧了眼美月和大姐。她们眼中也充满了欢喜。今晚全家人睡觉后,我们几个有得聊了!

“通常这种事都要过了中秋节,等她们###岁的时候再谈的,”王媒婆补充道,“不过我觉得在这件事上,能够马上定下来,对你女儿比较有利。尽管她很多方面都不错,但她学习做家务的能力需要提高,这样才能适合嫁一户更好的人家。”

“我女儿不像你所想像的那样,”妈妈淡淡地说,“她很固执,不听话。我担心这可能不太好。与其让那户人家的小姐失望,不如还是找些义姐妹算了。”

一转眼,我之前的喜悦便烟消云散,我的心沉入了漆黑的深渊。尽管我很了解自己的母亲,但那时的我还不足以了解其中的世故,她对我的那些不留情面的话,只是谈判中小小的伎俩罢了。就像后来我的父亲和媒婆坐下来谈论我的婚事时那样,把我说得一文不值,可以使我的父母将来免受来自我婆家或老同家人的非议,同时这样做还可以压低他们付给媒人的酬金以及减少我的嫁妆。

王媒婆倒并不担忧,说道:“自然你们会这样想。这方面我也有同样的考虑。不过今天就谈到这里吧。”她似乎故意停顿了片刻,显然她的每句话每个举动都是精心安排的。她把手伸进了袖子里,掏出一把扇子递给了我,又在我妈妈耳边说道:“你也许需要时间来考虑你女儿的未来。”

我打开扇子,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行行顺着每片折页而下的字句,点缀在扇子上缘的树叶小花环也吸引了我的注意。

妈妈一脸严肃地对王媒婆说:“我们还没谈妥价钱呢,你就把这东西给我女儿了?”

王媒婆不屑一顾地挥了挥手,像要驱赶什么异味似的,说道:“和婚事一样,一文不取你们家,那姑娘的家人会付给我的。而且我帮你女儿介绍老同也是为了提高她的地位,到时候我可以从新郎那里得到更多的酬金,所以我对这个安排非常地满意。”

她这时站立起来,朝着楼梯方向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把一只手搭在婶婶的肩头,对全屋的人宣布道:“还有一件事,你们都要考虑一下,这个女人把她的女儿也教养得很好,可以看得出来,美月和百合关系很亲密。如果大家可以同意百合结交老同的事,不但可以确保百合嫁入桐口,而且我还可以考虑把美月也嫁过去。”

这句话让我们都吃惊不小。我几乎顾不上礼数,一头转向了美月这边,她此时看上去和我一样兴奋。

这时王媒婆又把手收了回来,说:“当然了,你们可能已和高媒婆说好了,我可不想抢她地盘里的生意。”——不过听得出来,她话里暗示高媒婆根本无法帮我家攀上这么好的亲事。

可见妈妈在讨价还价上根本不是王媒婆的对手,王媒婆继而直接和我妈妈说道:“我觉得这种事还是要女人说了算的,这是你们能给你们的女儿所做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决定之一。当然在我们深入讨论之前,也必须得到父亲的同意。孩子她妈,我要走了,再给你最后一个忠告:你无论如何,多吹吹枕头风,务必让她爸答应下来。”

妈妈和婶婶把媒婆送到轿子里,而我、美月和大姐则兴奋地相互拥抱。居然有这么好的事发生在我身上?难道美月真的也可以一起嫁到桐口了?难道我俩真的可以一起度过以后的日子?大姐尽管可能略微哀叹着自己的命运,不过也真心地为媒婆刚才所说的好事而高兴,因为我们全家都会从中得益。

我们这些女孩子虽然乐坏了,但仍没忘记要注意自己的举止。美月和我赶紧坐下来,让双脚得到休息。

大姐看着我手中的扇子问道:“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啊?”

“我不认识,你帮帮我吧。”

我打开扇子,大姐和美月都伏在我的肩头,盯着扇子上的字,我们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找出了为数不多的我们都认识的字:女孩、好的、女人、家、你、我。

婶婶是惟一可以帮上我忙的人,她第一个回到了屋里。她用手指一一指着每个字,“悉闻家有一女,性情温良,精通女学。你我有幸同年同日生。可否就此结为老同?”

在我可以给那个叫雪花的女孩写回信之前,还有很多事需要我的家人来权衡和决定。尽管大姐、美月和我在家中没有发言权,我们还是连着几个小时趴在楼梯上听妈妈和婶婶讨论缔结老同关系后可能发生的后果。我的妈妈是个精明的女人,但婶婶来自一个比我们家更优越的家庭,因此她的学问也更深厚些。不过即便如此,婶婶作为家中地位最低的女人,必须格外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尤其是现在妈妈已经掌管着她的生活。

“缔结老同就像结婚一样重要,”婶婶总是这样开始她们的谈话。她还会重复媒婆先前说过的话,但每次她总会回到那个她认为是最重要的话题上。“老同是自由选择下的结合,成为彼此情感的伴侣,并永远忠于对方。而婚姻是无法选择的,它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生育子嗣。”

听到这些关于生儿子的话,妈妈总会尽量安慰这个弟媳。“你不是有美月吗,她是个很乖巧的女孩子,家里人都很喜欢她的。”

“但是她总要出嫁的啊,到那时她就永远离开我了。而你还有两个儿子陪你度过余生。”

每天她们聊着聊着总会谈到这个伤感的话题,每天妈妈总会努力把话题转移到正题上来。

“要是百合有了老同,就不能有义姐妹了。可我们家的女人都——”

——都有义姐妹的。这是妈妈还未说完的话,可婶婶却这样接道,“都可以充当她的义姐妹,如果有需要的话。如果你觉得在百合出嫁前我们还需要更多的女孩子一起在楼上的屋子里围坐吟唱的话,你可以求助邻居家尚未嫁人的姑娘。”

“那些女孩子并不了解她啊,”妈妈说。

“可她自己的老同会了解她的。等到她俩都出嫁的时候,她们对彼此的了解将远胜于你我对我们自己丈夫的了解。”

婶婶停顿了一下,说到这点时,她总是如此。

“百合有机会走一条完全不同于你我的道路,”过了会儿,她接着说道,“老同的关系可以增加她的价值,可以向桐口的人证明她配得上这门亲事。而且因为老同间的关系是永存的,它不会因为婚姻而改变,这样一来我们和桐口的关系也就更为牢固了,你丈夫和家里所有人都会受到更多的保护。这些都会帮助百合将来在婆家的女人里确立自己的地位。她不会成为一个丑陋的跛脚女人,她会拥有一双完美的三寸金莲,向世人证明她的忠贞,以及她运用女人自己的秘密语言的能力,并且她的老同还是来自他们桐口的。”

她俩之间的对话翻来覆去,没完没了。我每天都去听。惟一我听不到的便是爸妈上床后,妈妈如何将此事传到爸爸耳朵里。如果我结下了老同,对我爸爸而言将是很大的一笔花费——老同和双方家庭之间互赠的礼物,雪花来访我家时提供的吃喝,以及我回访桐口的旅费——爸爸是不堪重负的。不过就像王媒婆所说的那样,这取决于妈妈如何让爸爸确信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婶婶在叔叔耳边也没少说,因为美月的将来寄托在我身上。谁说女人无法左右男人的决定?这是个天大的错误。

最后,我家的决定正如我愿。接下来的问题是我如何回复雪花的信。妈妈帮忙在我做的绣花鞋上又绣上了点花案,准备拿去送给雪花作为初次的礼物。可是在如何书写回信上,她却爱莫能助。通常回复也需要书写在一把新的扇子上送去,这种形式就像双方交换结婚礼物一样。而我的脑子里所想的却似乎有些离经叛道。雪花送来的扇子上那些编织成的树叶花环,让我想到了“永结连理,亘古不变”之类的古话。而这正是我所期待中的关系,缠缠绵绵直到永远。我希望这把扇子可以成为我们之间的信物,虽然年仅七岁,但却非常清楚这把承载着我俩秘密书信的扇子所代表的意义。

当我决定将自己的回复书写在同一把扇子上时,我找来了婶婶教授我正确的女书回信方式。一连几天我们都在讨论此事。如果我送去的礼物比较不拘常规,那我写的女书书信必须尽可能地符合规定。婶婶先替我写了回复,我看了后觉得很好,一直拿着毛笔练习书写,直到满意为止。最后我在砚台上用清水磨了些浓黑的墨,用毛笔蘸上墨汁,小心翼翼地握着笔,在扇子上端的花环上画上一朵美丽的小百合花。至于回信,我打算写在雪花来信旁边的折页上。回信的开头中规中矩,下文的措辞也相当得体:

我写这封信给你,请你听我说,尽管我出身贫寒,不懂礼数;尽管我配不上你们家如此高的门槛,我今天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是命运安排我们在一起的。你的话说出了我心中所想。我们将会如同一对水中的鸳鸯,一座跨于两岸的虹桥。所有人都会羡慕我们的。请相信我对你所怀有的真挚情感。

自然,这绝不可能完全出于我的真情实感。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明白什么是深刻的爱恋,什么是真挚的友谊,什么又是终身的承诺呢?更何况我们从未相见,即使我们能见面,我们也不会明白这些情感意味着什么。它们仅仅是我笔下的文字,我只是单纯地希望有一天它会成真。

我把扇子和亲手做的绣花鞋用一块布包好让王媒婆送去。可东西要送出去了,我的心里却有些不安。对于雪花家来说我会不会显得过于卑微?当他们看到我亲手写的字后会不会更加意识到这点?他们会不会认为我不合规矩的做法是我缺乏教养的表现?会不会就此阻止我们交往呢?这些想法整天折磨着我,妈妈说这是我自己内心的猜疑,而我此时所能做的也只是静静地等待,继续在女人屋里学习,继续让双足得到充分的休息,使得骨骼可以完全愈合。

而王媒婆看见我在扇子上的所画所写时,先是有些不赞成,但当她明白我的用意后,真诚地点了点头,说:“她们俩真是天造的一对啊。这两个姑娘不仅八字相合而且性情也相仿。这真是非常有意思啊。”她说雪花来信的最后一句话是问句,这似乎让人更想了解她本人了。“下一步要把她们的关系正式定下来。我打算亲自护送这两个姑娘去古坡庙,签订她们的契约。大嫂,你放心。这两个姑娘的旅行我会负责安排的,不过走些路还是不可避免的。”

说完,王媒婆便拎起包裹,走了,送信给我将来的老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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