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一脚迈进华尔街
33. 怎么就是甩不掉你
34. 追女人季节
35. 赫尔利
36. 高,实在是高
37. 一不留神就成了道具
38. VP大人驾到
39. 美国梅家弄
40. AB术
41. 发飙
42. 米高
43. 回乡之旅
44. 洋房 废墟
赌城遇故人(1)
应强在办公桌打了一个小瞌睡,最后头一歪,下巴一坠,把自己惊醒了。一看电脑上的时间,下午二点五十分。人还有点迷糊,桌上台历显示的日期让他有所怀疑,才想起很久没翻台历了。应强在美国著名的A公司已经混了六个年头了,一天比一天更混日子。他差点儿忘了,下午三点钟还有一个技术会议。
应强到会议室时,已经三点十分。果然如他所料,他还是第一个到会的。A公司是全美五百强的大公司,但近来营运节节败退,还把华尔街的分析师给得罪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公司说好话,公司股票一年内已经跌掉了百分之八十市值。A公司像一艘正要下沉的巨船,人人都想趁早跳下去。应强很留恋刚进公司那会儿,那时不管老少都充满干劲,每人都想好好干上一番, 哪像现在上下都是暮气沉沉的。他想起老邱的话,还真应验了,── A公司有大麻烦了,Big Trouble。
现在公司为了节省开支,IT部门要外包的传言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一旦外包,许多人将不再是A公司的员工,所有在A公司累计的年资将全部泡汤,年资越久越吃亏。放眼四周,和他差不多年资的老白早已找好了救生圈,要么在公司内部转走了,转到不会被外包的部门去了;要么干脆升官,成了代表A公司和外包公司谈判的代表,和他同一天进公司的鹰勾鼻罗伯特就是如此。人家是主人,走来走去都是主人,自己永远是客人。不,连客人都谈不上,永远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临时工。此话是老邱当年的名言,当初只觉得老邱搀杂了个人情绪,现在想来老邱很多话非常到点子上。应强实在不甘心被这么一脚从A公司踢出去。一旦转去新的外包公司,就任人宰割了,最后那些位置都会去印度,到时候等待大家的就是无情的失业。当务之急是找到退路,但退路在哪里呢?刚进公司的时候,他曾天真地以为自己将会一直安稳地做下去,做到退休,拿退休金回上海养老去,真是幼稚得可以。现在屁股后面有一只老铅皮鞋随时会恶狠狠地一脚踢下来。心里的苦水没地方倒,和公社其他社员也很少来往了。其实他最想找的人是远在加州的周原,很想跟他打个电话聊聊天,但最后还是作罢,最让他放不下脸面的人也是这个周原。
今天是礼拜五,下班以后他不知道该干什么。记得以前每到礼拜五,人都是亢奋状态的,有许多事情要做。现在连一点做人的活力都没有,最后还是色的念头悠悠袭来。于是他想起了那个丰满的辛蒂,就去了那家叫高跟鞋的脱衣舞厅,可惜她不在。辛蒂是这家舞厅的头牌,肉头丰满,随便摸到哪里都有弹性,马上就会让人撑阳伞的。其他舞娘没有一个可以和她比,要么肉硬得像木头,要么从奶子到睫毛都是假的。他草草塞了几张一元小费就出来了。
时间还早,回家也没劲,色没有满足,只有赌了。这个月他已经输掉三千元了,曾发誓再也不去赌了,至少这个月不去了。今天才十七号,他就憋不住了。他回忆起第一次去大西洋赌场的情形,那还是刚去蓉华园打工不久,和周原老席一起去的,自己忸怩着,周原诅咒说:“你一定会来的,你一定会赌的。”这个王八蛋,这个狗操的周原。
开车到达大西洋赌城时,已经过了午夜。他仍将车停在SHOWBOAT赌场。当初和老席周原第一次来赌场时,老席就是将车停在这里,以后他每次来也把车停在这里,算是习惯成了自然。停好车,先在SHOWBOAT转转,拉两下角子机算是开赌宣言。从SHOWBOAT出来,沿着木板道走,咸腥的大西洋海风从木板道左侧刮来,前方不远就是印度宫TAJ MAHAL赌场。他喜欢印度宫,那里场面大,有气派,送酒女郎也更性感。
应强狼一样在印度宫里转来转去,主要围绕着二十一点的桌子,耐心地寻找猎物,重点放在二十五块钱一注的桌子。此类赌桌来钱快,也比较容易赢了钱就走人。终于等到一桌符合他口味的:人多,二十五块钱一注,几乎每个赌客面前筹码都堆得高高的,至少有五六百。他毫不犹豫地坐了上去。
赌城遇故人(2)
几圈牌玩下来,小赢五十,也就两个绿筹码而已,不想马上撤退。又连续玩了几圈牌,变成小输一百。继续玩,他开始和庄家拉锯战,你来我往,正正负负。同桌其他赌客仍然在赢,一个个兴奋得涨红着脸,大呼小叫,击掌相庆,惟有应强是输的。两个小时过去了,他肚子也饿了,还是输五十。他有点火,脑子一热,将所有的赌本都压了上去,一共三百五十。桌子上一下安静许多,其他赌客对他另眼相看。大家都知道,接下来这圈牌,最有戏的就是应强这一手牌了。牌发完,庄家是五,应强一张九,一张二,十一点,绝对的加倍牌。有人吹起口哨,为应强叫好,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如此大注,若再加倍,太刺激了。应强毫不犹豫地掏出钱夹,但是,──皮夹里只剩一张十元了。倒霉,现在再去ATM取钱是不可能的。正在僵持,忽然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扭头一看,他吓了一大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笑眯眯站在身后的竟然是周原。更吃惊的是站在他身边的女人竟然是丁岚,她的手还勾在周原的臂弯里。
庄家不耐地吆喝催促,问他到底要不要加倍。周原显然在他身后观战一会了,知道战局,递给他一枚紫色筹码,说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应强把紫筹码扔给庄家,庄家利落地码出五摞绿色筹码,每摞四个,一共五百,然后放分出三摞半,放在应强已经押下的注旁。应强这手牌一共是七百,因为是加倍,只能再要一张牌。应强把手指在赌桌上点点,啪,牌飞来了,竟然是张小三子,总分十四,烂牌。众人都叹气摇头,替他惋惜。周原却告诉他别急。轮到庄家翻牌了,下面暗牌是九,庄家十四点。众赌客齐声呼喊起来,Monkey!Monkey!Monkey! 庄家手腕一翻,从牌靴里抽出一张牌,小二子,庄家十六点。众人继续声声呼唤猴子,庄家再抽一张,六,庄家二十二点,庄家爆了!众人都赢了,欢呼着连连击掌相庆,应强像刚从云霄飞车上下来一般,后背全都渗出了冷汗,晕眩得很,定睛细看,确实赢了。赌友纷纷上来和他击掌。身后有两个老相识,又赢了一大票,应强决定撤退。应强把面前堆成小山一样高的绿色筹码往前推,其他赌友脸色都不太好看,似乎看不上他这种一赢就溜的作派。庄家高声吆喝一声Color,换给他清一溜的四枚黑筹码,两枚紫筹码,黑的一百一枚,紫的五百一枚。应强把一枚黑筹码换成四枚绿筹码,扔给庄家一个绿筹码当赏钱,那人连声道谢。应强拿进筹码时,手有些抖动,旁边老者对他说“Easy”。老者以为他是因银子而激动,其实是因为身后这两个特殊的老相识。
离开赌桌,应强把一紫三黑二绿共六枚筹码递给周原。周原笑呵呵地说,还给利息啊。他只取回那枚紫筹码,其他筹码说什么都不要。应强觉得周原是故作姿态,尤其是在丁岚的面前,心中甚觉不快。丁岚一直都微笑着,那种微笑就是对一个老朋友的微笑,一点看不出有任何其它意思。丁岚看上去比以前更有女人气,一身紧身黑衣,让身材显得更饱满。她一只手一直勾在周原的臂弯里,公然做给他看。好啊,你们粘好了,够他妈做作的。
丁岚提议找个地方聊聊天,旁边就有一家附带酒吧的意大利餐厅。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原和丁岚合坐一张双人沙发上,应强坐单人的,面对面,光线很暗。丁岚要了瓶Perry矿泉水,周原点海尼根啤酒,应强要了螺丝刀鸡尾酒。刚开始气氛有点闷,应强嗓子发涩发干,好在有光线的掩护,不至于太不自然。他跟周原有一搭没有一搭地聊着,装着关心各自在何处发展。其实这些情况各自都知道的。上个星期八布告诉过他,周原要回新泽西州一趟,但没有想到今天会在赌场不期而遇。
“应强,祝贺你啊,”丁岚说,“听说你已经是A公司大经理了,可给咱中国人露脸了。你可别忘了老朋友啊,以后我和周原讨饭上门,千万得拉兄弟们一把,赏口饭吃的。”
“哪里哪里,”应强应付着说,“大船快要沉了,人人都在逃生,你们要来,就跟我一起体会跳船的滋味吧。”应强把A公司的情况稍稍向他们一番介绍,接着他问丁岚的近况。
赌城遇故人(3)
丁岚说她现在一家基金公司做事,有可能公司内部调动,就要回美东来了,这次只是出差而已。“应强,我得好好谢谢你噢。” 她说。
“奇怪,你谢我干嘛?”
“你是我电脑课私人教练嘛。”
“这样说起来,我要谢你的那就更多了。”应强想起毕业前的那些日子,不免有点心酸。
“你们两个,一见面就互相谢个没完,全然不顾旁边还有个大活人坐着,幸好我还没有喝镇江醋的习惯。”周原说道。
三人都笑,应强发现大家笑起来没以前那样张扬了。应强装潇洒地问丁岚:“他是如何让你上当受骗的?”
周原和丁岚对视一下,不说话,眼神里还是那种让应强不习惯的粘劲。“我是被他感动的。”丁岚说。
“周原他能……感动人?”应强夸张地问。
“是啊,他从新泽西州一路追到加州,把新州的工作也扔掉不要了。挺男人的,不被感动也难。”
按道理,像丁岚这样复杂又聪明的女人,怎么可能和狗屁本事没有的周原在一起呢。丁岚的事情总让人猜不透。这么多年了,周原在应强心中的形象从来就是一个二流子,二流子没什么值得多问的。出于礼貌,应强还是问了周原在哪发财之类的话。周原回答“瞎混瞎混”,应强心说像你这样的赣X秧子,不瞎混你又能做什么,有瞎混就蛮好了。但这个二流子正和丁岚坐在一起。说变化,周原好像没有了以前浑身藏不住的躁气,稍稍有点人模狗样。丁岚去洗手间了,他们继续交谈。
“那么你呢,也将跟着人家屁颠回来?”应强问周原。
“有可能啊,这次是暂时的,下次可能就是永久的。”
“你一个男人家就专门做这种陪人的事情?”
“说话好听一点行不?看你这记性,不是为了我们托福公社十周年大庆吗?”周原并不计较他的挖苦。
应强才想起此事,前天顾文宜还来过电话。“你准备把丁岚也带到托福公社去?”
“你放心,她绝对不会去,去了不是让你我都难堪嘛!”
“听你的口气,以后还会回新泽西?”
“当然喽,可以回来继续罩着你啊。”
应强鼻子里不屑地哼一声。
“不是我一路罩着你,你个梅家弄小赤佬能一路从上海托福到美国?”周原笑问道。
“别他妈的恶心人了。当年在恩斯顿你就是一条癞皮狗,要不是我喂你狗食,你早就是一把狗土了。”应强毫不示弱地顶回去。
丁岚回来了,发现两人脸色都有点僵,就问你们说什么呢,你们两个从小一路打斗,到现在都没有打够吗?应强礼貌地起身告辞,说明天还有事情。大家又恢复了客客气气,说要常保持联系。
开车回家的路上,两个小时的车程,应强车里什么音乐都没有放。他心里太乱,一刻都静不下来。干脆把车窗摇下,任狂风呼呼地抽打着脸。记忆像本书,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一页页翻过来,一刻都无法停顿下来。
年少时光(1)
六年级一班正在上语文课,语文课朱老师也是班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垂着眼帘朗读课文,是赞美一种什么树的。朱老师咧着嘴,发出尖细假嗓音,有点模仿电台里的那种腔调。这个时候,也是她耳朵最敏感的时候。她讨厌下面有人做小动作讲悄悄话。这时,她听见了异常声响,把眼光越过竖拿在手里的课本,向教室四下扫描。动静来自教室左右两角,那是她心里划定的重灾区。右面那个带顶军帽的男孩叫周原,满不在乎地端着下巴,装着把目光移开,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左面那个穿劳动布衣服的男孩叫应强,有点难为情,把头低下,等于承认做了坏事了。这两个学生的座位相距很远,还在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朱老师很想发作,但她有点犹豫。周原是男生的头,后面还有一群跟着起哄的顽皮猴子。应强虽然外表看上去驯服,却是个阴险胚子,鬼点子又多又毒。有次她回头写黑板的时候,从四面八方飞来一顿粉笔头弹雨,事后查明就是应强策划的。朱老师想想还是忍住了,继续朗诵课文,但以更严厉的眼光向他俩各盯一眼,发出严重警告信号。
这时有敲门声,是隔壁教英文的姚老师来借黑板擦。姚老师满脸拉打胡子,人高高的,总是笑眯眯的。姚老师临走道谢,朱老师连说不要紧格。朱老师待姚老师走后,半天回不过神来。下面有人学一声猫叫,然后就是一片嬉笑声。朱老师有点脸红,要同学举手回答刚才讲到什么地方了。班长孙青玉使劲举手,然后笔直站起来,非常准确地回答刚才讲到第几页第几行,得到朱老师一番表扬。下面继续有嬉笑声,让朱老师的朗诵情绪受到影响。她哗哗地翻着手中的课本生气,就是翻不到刚才念到的地方。朱老师知道这些学生在想什么。姚老师是朱老师的相好,同学们都是这样传的。这些学生都是十二三岁的小不拉子,对男女之事却鬼灵精的。朱老师平时不笑的棒冰面孔,只要姚老师一出现,棒冰就会烊掉,因为她脸会红。这个情景一旦出现,男同学们就会笑,女同学也跟着笑。那个作文经常被朱老师拿来当范文念的孙青玉,向朱老师打小报告,说周原带头在背后说朱老师姚老师的坏话。周原和朱老师之间的疙瘩就是这样结下的。现在一听到同学们嬉笑,朱老师心里就发虚。那些男生还频频把头扭过去看周原,进行眼神上的交流。
“周原应强你们两个给我统统站起来!”朱老师忍无可忍。
周原站起来,一脸无所谓,下巴斜翘着,两手揣在口袋里,腿一抖一抖的。应强低着头,一副认罪模样。
“应强,当同学们为革命事业发愤学习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
应强低下头不说话,手指在课桌上画来画去。
“张彩萍,你说,他们在做什么?”
张彩萍是应强的邻居兼同桌,一个精巧的小女孩。“我在听老师讲课,没有注意他在做什么小动作。”
朱老师不满地翻她一眼。她注意到孙青玉手已举了好一会了,示意她回答。
“他们在玩弹橡皮筋子弹,周原一共弹过去五颗子弹,应强一共弹过去四颗子弹。还有,周原先猫叫,然后学老师说话‘不要紧格’。”
同学们哄堂大笑。周原斜瞪孙青玉一眼,他一向讨厌这个住在他家楼下的邻居。这些都被朱老师看在眼里。“应强,孙青玉同学说的是不是事实?”
应强犹豫了一会,知道抵抗是没有用的,又见朱老师的猪肝脸色,知道老师真的动怒了,只得点点头,把头垂得更低,以躲避周原那里射来的鄙视眼光。
“哼!我刚才就已经注意到你们两个了。这么大的人了,马上就要升中学了,怎么就没有一点羞耻感?周原你给我站好!大家看看,上课已经上了一半了,他们两个就一直在下面玩这种把戏,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不要玩的把戏。”
周原顶了嘴,意思说你连幼儿园的把戏都不会。男同学们一片哄笑。朱老师被激怒了,噔噔地走过来,伸手在周原的课桌里摸鸟窝一样一阵乱掏,把掏到的东西往地上撒。除了纸做的橡皮筋子弹,还有许多漂亮的玻璃弹珠,丁丁当当掉落在地下,滚得四处都是。一个绰号瓜头的男生悄悄伏下身去拾滚到脚边的弹珠。周原急了,嘴里发出嘶啦声,拿眼瞪他,发出严厉警告。全班同学笑成一片,给周原助威似的。周原瞪着朱老师,嘴里不满地嘟囔着。朱老师喝令应强把地上这些脏东西统统捡起来。应强马上乖乖地弯下身拾弹珠,顺便把好的弹珠偷偷往自己兜里放。
年少时光(2)
“同学们,你们看看,周原自己不要学习,还不要别人学习。他凭什么敢如此嚣张呢?”她自问自答,“不就是有一个做干部的父亲吗?不就是个乒乓球校队吗?我们有必要提醒一下周原,你父亲不过是人民群众的小小勤务员,乒乓球队员也不是永久的。我会立刻和乒乓队老师联系,取消你的资格。你瞪什么眼?大家都看见了吗,他竟然用恶毒的眼光来威吓老师!”
朱老师这一招很狠,谁都知道周原最在意的就是乒乓球校队。周原开始顶嘴。于是同以往历次冲突的结果一样,朱老师让周原滚出教室去。周原早已习以为常,呼地拉出自己满是钢笔水墨渍渍的书包,斜斜地往肩上一搭,大咧咧地地摇出教室。周原走后,应强顷刻间成了朱老师的出气包,一阵阵语言上的“枪林弹雨”劈头盖脸袭来。这些对应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管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样子,多少让朱老师赚回点面子。朱老师训累了,就令他先坐下。这时,下课铃就响了。
第二天,朱老师宣布,由于周原的一贯劣迹,被校乒乓队除名了,由应强顶上。男生私下里说朱老师蛮节棍(厉害)的。周原和应强是死对头,什么都要比,比跑步,比爬树,比斗鸡,比刮片,比弹子,比乒乓,谁都不服谁。现在周原唯一比过应强的乒乓球校队没有了。男生们私下里骂应强参加校队是做叛徒的结果。周原板着个脸,好几天不理应强。应强可管不了这些。以前每逢乒乓球校队训练,窗台上一定看得见可怜巴巴带着无比羡慕眼光的应强。上次学校乒乓球比赛,他拿着光板得了第三,但校队没有要他,参加校队的都是拿着海棉板的洋房里的子弟。这些天,应强心里老压着一块石头,觉得还不保险,校队说不定哪天找个借口把他踢出来。关键要有一块像样的海棉拍子。问父亲要过,母亲都帮他求情,但父亲兜头给他一顿臭骂,个咚彩能吃上饭就蛮好了,哪有钱买海棉板的?
这天放学, 应强做完卫生值日,回家路过五洲路那家老头子杂货店,想起裤兜里有哥哥应伟昨天给的一角钱,进去买了一包五颜六色的弹子糖,一边走一边往嘴里扔一颗糖进去。走着走着,后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张彩萍。班里男生都说张彩萍是他的户头(相好),应强四下看看有没有其他同学,不然明天又被那帮男生们起哄,说他们在轧马路了。
“阿强,朱老师又要家访了,你爹又要打你了,看你一天到晚跟周原一起做坏事。”
“猪头三敢说我坏话,我就给她好看。不是我跟他做事,是他跟我!”应强纠正道,又讨好地把手中的弹子糖递过去。彩萍说你那么脏的手拿过,才不要吃呢。
“彩萍,帮个忙好吗?我阿爸最喜欢你,你帮我说说好话,说我数学怎么好,这一点也不吹牛,你也知道这次数学考试就我一个一百分。也许他会给我买海绵板的。”
快到梅家弄了,彩萍朝前蹦跳着先走了。应强望着彩萍的背影,心里有异样感觉,彩萍身态好像胖了,彩萍越来越好看了。
应强迈进家门,咕噜噜喝了一大杯凉水,屋外围墙那边就传来了周原迫不急待的一声声叫唤:“阿强阿强,阿强你妈的来不来啊?”再附上嘘嘘几声口哨。
应强犹豫了一下,直着喉咙喊马上就过来。他们两人不管玩什么杂七杂八的游戏,括片也好,斗鸡也好,打弹子也好,用弹皮弓打麻雀也好,拿竹竿栓个塑料套逮爷胡子(知了)也好,都是技艺相当。谁要是不在,另个人玩起来就没劲的。应强踩着吱吱作响的扶梯上了阁楼,从一堆盛衣服的箱子后面扒出一只铁皮盒子,里面尽是花花绿绿的玻璃弹子。他挑了些光亮的大头弹,少许漂亮的花弹,还有那种不透明的瓷质夜壶弹,倒进裤袋,用手按着不让它发出声响,咚咚地下楼。然后拎起书包,跟母亲说声去周原家做功课,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家门。
周家虽然只隔着一堵围墙,过去还要绕个大弯子。出了梅家弄北面堂口,五洲路往右拐一段,才是洋房的大门,里面有三幢精美的小洋房。据说这些洋房的主人是个纺织资本家,解放前去了香港。洋房现在成了公家房子,住的都是官员,上下班的时候有小汽车进进出出,其中一辆是周原爸爸的。那个白眉毛的看门老头认识应强,应强叫一声伯伯就进去了。他往二号楼二楼的一个窗口张望一下,那是孙青玉家。
年少时光(3)
周原一阵风似的迎面跑来,见了应强就说:“哟,王连举来啦。”
“你懂什么,我不做无谓的牺牲。”应强辩解说。
周原对朱老师还有余怒,逼尖着喉咙,学朱老师对姚老师说话的腔调,不要紧咯不要紧咯。两个人嘎嘎地笑弯了腰,把他们之间的尴尬冲淡了。周原四下鬼鬼崇崇地看看,从右裤袋里摸出一个草纸包,摊开给应强看,原来是些又干又枯的藤枝。应强问是何物,周原骂他戆嘟(傻子),这都不知道,这是丝瓜藤,可以当香烟抽的。两人来到洋房围墙南端的角落里,墙的外面就是梅家弄。这里是一块平平的泥地,前方有一圈厚密的冬青树,更前面是一株密实的夹竹桃树。这里是一个非常隐蔽的角落,两人一钻进去,谁都看不见他们。
周原挑了一根细一点的丝瓜藤给应强,自己嘴里叼上一根,正要划火柴时,应强犹豫了,“原子,抽完了身上会不会有味道的?”
“你这个人,从来不爽气,一副娘娘腔的样子,不抽拉倒。”
“好好,我抽我抽。”
两根丝瓜藤都点上了火,腾起了青烟。周原很用力地吸,腮帮子都瘪了下去。应强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周原埋怨应强吸的动作方法不对,没有男人派头。应强连连咳嗽,引来周原一顿好笑。他扔了手里的丝瓜藤,说算了算了,不抽这个了,还有更好的。他小心翼翼地从左面裤袋里又摸出一个草纸包,摊给应强看。
“这么高级的香烟!过滤嘴的!”应强惊呼。
“大中华的,听过吗?这是招待外宾的烟。我爸还有更高级的熊猫牌,那是毛主席抽的烟,高级吧?”
两人抽起烟,周原还是嫌应强抽烟的姿势不好看,说他磕烟灰的动作不对,他示范给他应强看,拇指中指夹住烟,食指翘起,一下下敲震,又见应强老练这个动作,又催他快抽,免得白白把烟烧掉了。抽完烟,应强查看食指中指之间的颜色,并让周原帮他闻闻身上烟味是否重。周原说,跟你们梅家弄生的煤炉一个味道,有什么关系。
“恭喜你啊,做了叛徒,连乒乓队也让你混进去了。”周原酸酸地说。
这话切到应强的心病,说没有什么可以开心的,校队会把他踢出来的。周原问是不是因为他没有海棉拍子,应强点头。
“那有什么难的?你把我的红双喜拍子拿去好了,反正我也不想打什么乒乓球了。乒乓球都是娘娘腔玩的。”
“真的?”应强两眼放光,他可不管什么娘娘腔。
周原发现自己慷慨过分了,于是改口说红双喜他哥哥可能要用的,借你盾牌吧,也是赤括来新的海棉拍子。应强想盾牌也好,就从裤袋里掏出一把弹子让周原挑。周原说你妈的这些破弹子哪里能跟我的盾牌比呢?
“那你要什么?”应强可怜巴巴地问。
“叫我声爷爷。简单吧,就一声爷爷。”周原说。
应强眼睛眨巴着,盘算是否划算。
“怎么样,就一声爷爷,一块盾牌呢。”
“放你妈的狗屁!谁稀罕你妈的盾牌!”应强忽然就翻了脸。
周原开骂,你个小X秧子,要找死啊你?扑上来卡住应强的脖子,要摔他个大背包。应强反搂住他的腰,想先把他摔倒。两人肉搏半天,谁都没有得逞,最后双双累得躺在泥地上呼哧呼哧喘气。
“算了,原子,你行行好吧,你他妈的就把那块拍子给我吧,我以后尽量不在猪头三那里当叛徒就是了。”
“叫声爷爷,一声爷爷一块拍子。” 周原仍不松口。
“好吧,你是我爷爷──的重孙子!”
周原扑过去,应强赚了便宜,嘎嘎笑着爬起来躲开了,说别闹了,还是打弹子吧,要是我嬴了,就把拍子给我。周原说好,输了叫我爷爷。他们在黑泥地上平放好一块红砖,上面斜搭一块灰砖,这便是弹砖。周原捡起一块碎石,在离弹砖约两米远的地方吱啦画出一根泥线,又拿一颗弹珠,在近砖处纵向挖出数个小坑。打弹子的规则就是拿弹珠往弹砖上丢,谁的弹珠离泥线近谁先开打,要是过了泥线只得把弹珠放在红砖前的任意一个泥坑里,让对方有更好的机会赢。
年少时光(4)
“怎么样,开始吧,你上次输给我那么多,今天让你输更多。”周原说。
“你老嘎(神气)什么呀,你前次输我那么多就不讲了?”
“让你今天输得回家都不认得路。”周原说。
“让你乖乖地把盾牌送到我手里。”
两人猜东里猜。应强出拳,周原出剪,应强赢,周原得先扔弹子。周原骂应强赖皮出拳慢。他从哗啦作响的裤兜里掏出一把弹珠来,挑一粒麻点多的夜壶弹,举在弹砖上方作瞄准状,觉得高了,调低一点,手指一松,弹珠就垂直落了下去,击中弹砖向前滚去,但还是过了泥线,只好把弹珠放进砖前的泥坑里。应强落下的弹子刚好超过泥坑里的弹子一点点。应强拿起弹子瞄准,一弹,中了,周原的麻点夜壶弹就进了应强的裤兜。不知不觉玩到天快黑了,应强大概赢了七粒,好不得意,嘴里哼着梅家弄的小调。轮到应强先扔,扔出的弹子非常贴近那根泥线。周原没把握扔得更近,就乾脆低低地扔了一粒。应强拾起自己的弹子,放到嘴前哈一哈气,像是能给自己带来好运气。那弹子包在拇指食指之间,他一眼睁一眼闭,久久地瞄准着。
“老太婆弹,瞄什么瞄,难看死了。”周原没好气地嘀咕道。
应强的打法是弹子深凹在拇指食指之间,俗称老太婆弹;周原的打法则是弹子头凸凸的,叫老头子弹。打老头子弹的人是看不起打老太婆弹的,何况现在周原正输着。
“哎,我赢你就够了,管我老不老太婆弹的做啥。”应强觉得站着腾空瞄准把握不大,又换一种瞄准法,蹲下来,左手四指抵住泥地,横出拇指架住瞄准的右手,拇指往外一拨,弹子飞出去,啪地又中了。
“你个赖皮精,左手往前移了这么多,不算数的!”周原猴急叫起来。
“谁往前移了,你不要输不起好不好!”
“谁打弹子像你这样赖又那么难看的!”
“难不难看关你什么事!我赢你就可以了!”
“你个小瘪三,不要脸!”
“你才是个小瘪三!你才不要脸!”
两人正吵得凶,墙那边就传来应母的叫唤:“阿强啊,回家吃饭了,侬听见没有?”
“晓得来,晓得来。”应强不耐烦地回应过去。
洋房三号楼那边传来周母的叫唤声,叫周原回去吃饭。周原扯着嗓子回应,知道了知道了。两人继续酣战,又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很黑了,地上的弹子也模糊起来。
“小棺材!再不回来当心我打断你的腿!”墙那边忽然传来应强父亲的怒喝。 应强慌了,跟周原说要回去了,没想到他老头子已经回来了。周原不让他走,骂应强不上路,怎么能一赢了就逃跑呢?三号楼那边又传来周母激烈许多的叫喊,周原!还不知道回家吃饭啊!又跟什么梅家弄野孩子鬼混啊!快回来!
周原没想到妈妈会这样喊,愣了一下。应强拾起地上的弹珠,要走。周原叫他等一会儿,嗖嗖跑回去了。应强知道他去做什么,等了会儿,心里还是觉得委屈,不等了,拔腿就往家跑。在梅家弄堂口还是被周原追上了。周原把带着球套的盾牌海绵乒乓板递给他。应强把拍子塞进书包,转身跑进弄堂,就听周原在背后骂,阿强你个小瘪三,道理不懂,也不谢谢你爷爷。
一路上往家里奔,应强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书包里有了那块海棉乒乓拍,忧的是打弹子太激动暴露了目标,担心老头子的巴掌。一进家门,出乎他意料,并没有马上挨打挨骂。就着前屋昏暗的灯光,父亲坐在对面,狠狠瞪他一眼。
“功课做了没有?”应父问。
“做好了做好了,他现在常常下课就和小原子一起先做功课的。”一向护着这个奶末头儿子的母亲帮他回答。母亲叫他去后面洗手吃饭去。
他赶紧背着书包溜进灶披间。桌上有他非常喜欢吃的毛豆炒咸菜、青菜猪油渣,还没待他抓起筷子,父亲已经跟进来了。父亲叫他站起来,他把电灯泡拧亮,这下他浑身上下的斑斑泥迹异常醒目。母亲过来叫他到门外的水龙头先去洗洗,再次帮他解围。父亲的眼睛狐疑地盯着他的书包;平时应强的书包到处乱扔,今天从进门到现在书包还没有离开过他的肩膀。应强下意识地拉紧书包带。
年少时光(5)
“把书包给我。”父亲说。
应强惊恐地拉紧书包带。
“等吃完饭再检查他的功课好了。”母亲说。
父亲把母亲推开,吼道:“把书包给我!”书包被父亲一把夺过去了,一抖,书包里面所有东西都掉落在地上了,那块海绵乒乓球板就这样暴露了。“哪里来的?”父亲指着乒乓拍子,历声喝问。
“问周原借的。”应强蚊声回答。
啪,应强脸上先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啪,头上又挨了一记大头塌。
还没等应强眼泪往下流,父亲就大声骂开了:“贱胚,贱种,畜生,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洋房里的东西不要拿不要借,活脱脱让人家看不起。不要脸的小瘪三,以后再敢去洋房里玩,就把你扔到井里去!”
母亲呜呜哭着奔过来护住儿子,“他还小,你怎么能这样打他的,他懂什么,你自己没本事,连一块乒乓拍都舍不得给他买,要怪怪你自己……”
父亲还要扬手打,忽然眼前多了一道光影,不知什么时候应伟出现了。应伟才十七岁,身上的肌肉多,往那里一站,黑塔一样。“让开!”父亲对着应伟吼。
“你不能打弟弟。”应伟对父亲喝道。
父亲开始啪啪地打应伟,耳光头塌一起打,说打死你们这一对只会吃饭的贱种。应伟用手护住头,嘴里不停地向父亲回吼,你算什么爹,就会喝老酒发酒疯,小弟已经是乒乓校队了,你连一块板都不给他买,你少喝一点老酒就可以买了,你给他买一块板,小弟一定可以赢洋房里的人!父亲打累了,嘴里呼哧呼哧地喘气,把饭桌上的饭碗全掳到到了地上,米粒碎瓷撒了一地。母亲一边扫地一边呜呜地哭。父亲不说话,青着脸走了出去。
第二天晚上,父亲下班回来递给应强一个精美的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块簇新的红双喜海绵乒乓球拍。应强眼里放着光,大声说谢谢爹。父亲没多说什么,只叫他快点把借人家的拍子还给人家。应伟在一边比弟弟还开心,他警告应强,以后要是打乒乓球输给洋房里的人,就把他扔到井里去。父亲听了这话笑了,父亲是个很少笑的人。
应强后来打乒乓球一路打进了体校,周原后来改踢足球了。其他男生都说那是因为周原发现乒乓球已经打不过应强了。朱老师后来离开了那所小学,据说她和姚老师搞七捻三,被人撞见,名声臭了待不下去了。升中学以后应强就没有见过孙青玉,从周原那里知道她家搬了,应强心里难过了好一阵子。她一直是应强心里仰望的女孩。
梅家弄(1)
应强从所里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了。天边横挂着一絮一絮镀金的酡紫晚霞,天色仍是一片深蓝,被夏季傍晚的微风陶醉了,迟迟不肯回家,让夜色无法从天幕后面渗出来。上海的初夏,每当夜晚来临之际,总有点让人不安分的气息,连街上嫩青的梧桐树叶都在风中兴奋得絮絮叨叨的。
应强大学毕业分来这家研究所还不到一年,每天最期待的时候就是这下班的时候。挤满了乘客的公共汽车爬满了眼前的街面。这里是市区繁华地段,汽车、自行车、行人都挤在马路上,满耳朵都是高一声低一声的汽车喇叭声和自行车铃声。应强等的那路老爷车最后终于来了,车子还在滑行,车门两边已经扒上几个年轻人。门刚开启,下面人就硬往里挤,要下车的人则高声怒喊:先下车!先下车!有个下车人是外地口音,就有上车人怒骂,娘东菜,乡下人车子也不会乘,早点挤出来啊!应强费了吃奶的力气才挤上了车,然后侧身用肩膀开路,一点点往里面移,最后进入中央地段,这里相对空疏一点。他旁边是两个中年乘客,目睹刚才上下车种种,其中一个白胖的乘客说现在市井小民越来越刁蛮,外地人也越来越多。那个干瘦的乘客也摇头叹道:“素质素质!阿拉中国人的素质实在是……我上次去加拿大探亲,擦!人家的马路,那个清爽得真是一点老坑都没有。人家有辰光也要排队格,一个个规规矩矩,人跟人衣裳都不能碰的。不小心碰上了,马上说一声爱克斯揪死米。也怪不得现在的小青年想出国一个个眼睛都发绿了……”接着两个人谈起什么考试。白胖子说自己年纪大了,不然也会去参加考试的,成绩好还能申请美国大学里的奖学金。那个白胖子在愚园路下车,虽然应强不在这站下,但也跟着下去了。他唤白胖子一声师傅,现时上海滩对人的尊称就是师傅,向他讨教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个考试。
白胖子见他有礼貌,谈吐谦卑,于是问:“侬学过英文哇?”
“一点点。”应强毕恭毕敬给他递上一支烟。
“嗯,这个考试呢叫托福,人家外国人晓得阿拉中国人喜欢吉利,喜欢用托福讨口彩,就把这个的考试的发音弄成托福,也算是给足了阿拉中国人面子啦!”
“先生学问真是不得了。”应强连连恭维。
“现在阿狗阿猫补习班多得要命,但是侬晓得吧,有一家叫天云的,名气乓乓响,老师全是老留学生,绝对正宗呃,听说他们明天下午报名。”
白胖子临走勉励了应强一番。其实应强早就知道托福,这是研究所里年轻人最热门的话题。他知道的托福细节也许比白胖子还多,但是天云补习班这一线索确实不知道。应强暗地里早已在看托福的书了。今天快下班的时候,他有个词汇背不出来,正从书包里往外拿托福词汇书,就觉得背后有异状,回过头一看,又是最令他厌烦的室主任钱伯年。“应强,在看什么书啊?”“没有什么书。”“应强啊,你分配到我们室已经快一年,我也一直忙于工作,没有时间和你好好谈谈,今天谈谈心怎么样?”应强心里叫苦,今天是逃不掉了。老钱就开始唠叨,历数他进所以来的种种不是,没有一样让他满意的,说他身上缺少年轻人应有的朝气。此时,正好金总工程师以他惯有的跌跌冲冲步姿走过来,被老钱叫了一声站住,看了一会才认出老钱。他们站着谈所里的一个项目的设计方案和资金落实的问题。应强就在一边打量起老金。虽然老金是所里的牌子,曾在苏联留学,但从外表上看,他就是一个旧式的小学教员,永远带着袖套,永远穿洗得发白的蓝灰衣服,鼻腔里永远有吸溜吸溜的鼻涕。走路的时候除非别人叫他,永远不会注意旁边来去是谁,不会主动跟人打招呼。 “你看,”老钱看着老金远去的背影,对应强说,“这才是你的榜样!希望今天的老金就是二十多年后的你,成为我们所里的业务骨干。”
应强现在想起老钱当时说的话,心里还会阵阵发冷,头皮还会发麻。
梅家弄(2)
离梅家弄南巷口不远了,他就沿着和平路回家。街上很明显的变化是一些店名开始复古。卖开水的红星热水店变成了阿富头老虎灶,为民五金店成了阿兴刀剪店,工农理发店成了沈双根剃头店,红旗油酱店重新漆了店名“老隆兴”,连字体都换成老式繁体。街两边的摊头越来越多,有卖水果的,卖油墩子的,卖竹制耳剔子的,他一路走一路看闹猛。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划过,一个骑车人从身边穿过。那车座椅显然高了,那人骑车一扭一扭的。那是十八型锰钢的车,同周原的那辆一样。参加工作以后,他曾想买一辆这款的车,却被周原一顿数落,说他一天到晚跟在他屁股后面有样学样,他一火就不买了。其实他上班坐公共汽车最方便了,出弄堂便上车,下车便到单位。让他心里不快的是,两人都是刚工作的大学毕业生,但他头上还有周原的阴影,还要听他指手划脚。
应强拐进了梅家弄,他脚上穿着花了三分之一月薪买的牛皮凉鞋,也是因为看到周原有这么双鞋他才咬牙花大钱买的。这鞋子还不能光脚穿,还得套上一双尼龙袜,周原就是这样穿的。这鞋加上滑溜溜的袜子,走在梅家弄的蛋疙路(石子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实在不舒服。可是他得穿下去,因为周原说他穿这鞋不好看,他越说不好看他就偏偏要穿。自己穿鞋,关他何事。梅家弄是个几百家居住的大弄堂,一路弯曲宛延,又衍生出许多分叉蛇行的支弄,使梅家弄像迷宫一样。它的南巷口在和平路,北巷口在五洲路。如今北巷口西面又有五洲路集贸市场,许多做买卖的农村人都在弄内借宿,弄里整日都是自行车黄鱼车,比以前更热闹嘈杂了许多。
“阿强啊,侬又在搞什么花头啊,窝里相(家里)一天到晚都是花花绿绿的外国信。”说话的是那个满脸一团皱皮的王家阿奶,咧着仅剩上下两道光肉的嘴巴对他嚷嚷。这老太太像只老猫,没事就喜欢坐在门前孵太阳,却连应强家里来什么信都知道。应强小时候在梅家弄的绰号是“撒水虫”,只要有小便需要,可以随时拉开“校门”开撒,当然自家门前门后他是不撒水的。周原喜欢到梅家弄里面来玩,尤其喜欢跟阿奶捣乱。有一次,应强在阿奶的窗下撒尿,阿奶提着拖鞋板,嘴里骂着小赤佬小瘪三小浮尸满弄堂追打应强,追得气不够用的时候,身边冒出周原。他拿着一节竹管制成的水枪朝阿奶喷射,把阿奶淋得浑身湿透,气得呜呜哭了。张彩萍看见了,追着两个坏同学大骂,骂的话又狠又毒又难听,把应强周原吓懵了。从此他们再也不敢惹阿奶了。读中学第二年的时候,应强爹去世,应强慢慢懂事了,对面洋房里面的小鬼头没有几个考上大学的,可他考上了名牌大学, 他也成了阿奶嘴里梅家弄有本事的青年。
应强笑着跟阿奶打了招呼,急着低头进了家门,进门就看见方桌上放着三封挺括的美国来信,忙将信一一拆开看了,看信后心情铅重。 “阿强,侬回来了?”母亲在后门外叫唤他。母亲正要给煤球炉点火,应强上前麻利地接手,把点着的纸团扔进炉肚,拿一把破了边的焦黄大芭蕉扇使劲给炉子催火。炉子生好后,应强回灶间时,注意到一番家里少见的晚餐准备:一条肥硕的青鱼张着口,两眼泛着浑光,浑身渗着血水横躺在砧板上;铅桶里挺着一只光溜溜被拔光了毛的老母鸡,鸡爪上的甲纹都洗得清晰可辨;锅台上放着一大碗洗净留头留尾的河虾;海青大碗里堆着切好的大肥肉,那肉经母亲的手就会变成他最喜欢吃的红烧肉。母亲见他一脸诧异,说道:“侬阿哥最近生意做得蛮好,想请请几个朋友。他这个人刚赚一点铜钿就要掼派头,说要到老松盛去开酒煲,被我拦下来了。窝里相吃吃有啥不好?再说他那些朋友都是前后弄堂里的小陆子阿三头,在家里吃饭也没有什么塌台的。阿强,侬回来得正好,去帮忙洗一洗那棵雪里蕻咸菜,晚上还要烧一个咸菜肉丝汤咯,家里的事体侬也要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