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夜里有事体,要早一点走,夜饭不在家吃。”
梅家弄(3)
母亲埋怨说:“侬看看,家里像旅馆一样。大学读好了,分到研究所了,该太平一点了吧?”
应强不说话,用力地剥葱。他突然看见门板外放着一只改装过的煤炉,上面还搁着家里的洗脚盆,再看门后原先放洗脚盆的地方放着一个新脸盆。他娘注意到他的视线,就说:“这只洗脚盆用了十年都不止了,要换一换了。”
像娘这样节俭的人,竟然会舍得把一个还不漏的洗脚盆换掉?他忽然想起娘先前一直嚷嚷着要做的那件事,马上紧张起来,急问:“妈,你是不是要去五洲路摆摊头卖茶叶蛋?”
“就侬那点工资,就侬那样花钱,不卖茶叶蛋,你有钱讨老婆吗?”
天,当娘的已经想到他讨老婆的事情了。
“妈,侬这把年纪千万不要开这种玩笑!”
“什么开玩笑的,这也是做生意呀。”
应强一听背后那又急又尖的嗓子,便知来人是谁,就是他最讨厌的瘦猴小陆子。小陆子和应伟踏进门来。这小陆子是猴精转世,两腮腮帮子极尽凹陷之能且不说,那双眼又小又亮又凸,一个巴掌上去好像就能震下来。应伟的个子不及老弟,但十分粗壮结实,两道猪鬃刷一样的粗眉冷冷地横在不苟言笑的脸盘上。父亲去世后应伟顶替进了铁工厂,前些时候把工作辞了,和小陆子在静安寺摆了个水果摊头。
“小陆子,人家家的事和自己家的事你还是应该分得清楚的。”应强给小陆子一个白眼。
“你们家的事我从来不当是别人家的事。”
小陆子这么讲也不过分。两家老头子从苏北同一个村子逃到上海的,在同一家澡堂帮人擦背,后来进了同一家铁工厂。当年小陆子读中学时和洋房里的人斗殴,被人家打得头破血流,应伟闻讯,抄起一根铁条就赶了去,这应伟太凶了,梆(见血)了洋房里三颗头,自己的头也给梆了,从此应伟在梅家弄家喻户晓,成了梅家弄的英雄。
“阿强,不是我说你,你们这些书读头(书呆子)太不领市面了。你以为自己上了大学就了不起了,书读得多有什么用?我一个月挣你半年挣的钱!”
应强不想跟他啰嗦,压下一股怒气往外走,下狠劲甩了门子给小陆子听。他心里烦躁,自己怎么会和小陆子这等人住在同一个地方,甩也甩不掉。娘是如何想的,一个大学生的娘去卖茶叶蛋,真是丢人。他从梅家弄北巷口上了五洲路,想去那里散心。
五洲路上的变化比和平路更大,集市口的电线竿子和墙上都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传单广告,大都是各种补习班招人的广告,有教英文广东话的,有教托福的。前面拐角处,便是名声很响的五洲农贸市场了。拐进农贸市场,街两边是清一溜排开的鸡鸭贩子。地上、笼子上、鸡贩子的老坦克自行车上,沾满了绒绒的鸡毛鸭羽。鸭子隔一会张大嘴叫唤两声,公鸡们挺着脖子东看西看,老母鸡们个个缩着脖子,焉焉地瘫在地上。鸡鸭贩子们不时高低起伏地叫卖吆喝。应强又走到了水鲜活鱼摊档。这里满地湿嗒嗒,空气里有一股水腥气。一个乡下人跟前搁一只破出了红锈的脸盆,里面团满黄乎乎的膳鱼,他膝上架着一条洗衣板,手拿一柄牙刷改制的膳鱼刀,牙暴着,眼睛和洗衣板一样红。这里已经没有一点儿时五洲路的影子了。小时候一放学,和小伙伴在这里踢足球打弹子打乒乓球。有一爿卖肥皂草纸火柴的老头子杂货店,他常在那里买弹子糖吃。如今那家老头店已不存在了。家里让他心烦,工作单位让他心烦。这个闹腾腾的五州路像一锅滚沸的粥,扑扑作响,更让他心烦。他仰头看看天,心里发问,难道就一辈子圈死在这块地方吗?
不知不觉就走到裁缝摊点了,远远看见彩萍在那里忙碌。彩萍的手巧在梅家弄是有名的,可手巧和读书毕竟是两回事,她高中毕业后没能考上大学,就在五洲路上摆了一个裁缝摊子,如今生意红火。这时她看见了应强,抿嘴朝他一笑。
梅家弄(4)
“哎,生意还可以吗?”他问。
“你就只会这一句话。”彩萍的眼睛并没有离开被缝纫机,哒哒扎着手下的布料。
“你呀,从小这张嘴就让人吃不消,真不晓得以后哪位会讨你做老婆。”
“娶我有什么不好,谁娶我做老婆,前世修的。”
这时候又过来几个顾客,他凑近点悄声说:“夜里出来,老地方,老时间。”
彩萍头都不抬,继续做她的活计。
晚上应强躺在三角公园的椅子上等彩萍,心里想着心事。父亲去世时他发过誓,父亲把应家的血脉从苏北乡下带到了上海滩的梅家弄,他应强要让应家有人走出梅家弄去,这个人无疑就是他自己了。
托福公社(1)
天云路是一条两个街段的不起眼小街,连一般老上海都不见得知道这条路。街道虽小,两旁却有十分高大粗壮的法国梧桐树,枝叶密密实实连成一片,浓阴深处遮掩着一幢幢别致的小楼,其中一幢就是天云中学。天云路现在火了,静不下来了,晚上也是人来人往。天云中学办了一个夜间托福补习班,师资教材在上海滩都属上乘,学生考高分的多,名气不胫而走。天云挟着“添运”的谐音,托福味十足,是这个补习班日渐红火的原因之一。今天是新一轮托福补习班报名日,报名窗口前已经挤满了年轻人。原先还有个队型的,当窗口一打开,队型马上大乱,四下一片哇哇吵嚷,不论男女挤成一堆,手臂都奋勇地伸向那个小窗口。
应强骑车进来时已经晚了。车是向门房阿根师傅借的,车身布满红斑铁锈,一边踏脚板只剩根光杆,十足的老坦克。为了报名,动了半天脑筋才骗过老钱的眼睛。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既来之则“插”之。应强往乱哄哄的人堆一沾边,便心知不妙,暗忖这里高手太多,只恨今天为了对付老钱花去太多的时间。他给自己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一定要插进去。于是他先在人堆里跟人套近乎,做给后面人看,然后暗暗发力,挤呀挤拱呀拱,终于挤到窗前了,看见里面那个老头的花白头发了。应强捏着钱币的右手高高举起,双膝弯曲,准备发力,但发不出来,旁边一个小矮子一直抵着他。应强给他一个拐子,正要一跃将右手送进铁窗里去,却听得老头一声大喝,名额满了! 叭,小格铁窗封上了。四下响起一片骂娘声,有人用手指戳着铁窗里面的木板,咚咚作响,叫嚷着开门开门快开门。小格铁窗始终不开。
从人堆里面出来,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去。站在那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他想到一个人,此人恰恰又是他最不愿意找的。“朋友香烟吃哇?”不知何时身边立了一个年轻小矮子,跟他套近乎。他认出就是刚才跟他在人堆里过招的那个。应强接过烟,掏出打火机先给他点上了火。“朋友也是要读美国托福?”小矮子问。他心想小矮子这个句式很特别,把托福前加个美国,听起来滑稽,言下之意好像世上除了美国托福,还有英国托福荷兰托福香港托福。小矮子满脸是笑,少了陌生人之间的生涩,他们攀谈起来。两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这人说他叫钱新明,求他若有其他路子别忘了他,一定帮他一把。
应强回到单位从后门进去,本想把自行车还给阿根师傅再溜回办公室去,没想到老钱就站在后门口,看来是专门堵他的。老钱一脸阴沉,问他上班时间到哪里去了?他心里还没有编好故事,却被老钱拉到一边。老钱四下看看,“小应啊,我知道你在读托福,能不能让我儿子跟着你学,你基础好,信息多,带带他好吗?你天云有路子吗?我儿子刚才打电话说没有报上名,你是不是也去报名了?听说那个王教授是上海滩最好的,你一定要帮一把的。”老钱的语气和神情让应强有窒息感,他不能把话说死,就答应下来。“你儿子叫什么名字?”“钱新明。”难怪,刚才就觉得小矮子身上那股戳气(讨厌)相总有点相熟的。
应强下班回到家没多久,管传呼电话的阿三头娘在门外喊他去接电话。“操,野到哪里去了,一下午给你单位里打电话都找不到你人。”周原在那头骂道。周原问他知不知道现在上海滩的热门话题是什么。应强心里一顿,嘴上却说,哎呀,这是你们洋房人家上流社会关心的事情,跟我们滚地龙的劳动人民有什么关系。
“我还就喜欢关心滚地龙人民的疾苦。”周原道。
“到底什么事情嘛。”
“托福啊!土包子,听没有听过托福?”
应强心里又一个疙楞,嘴里仍说:“小的实在是孤陋寡闻……”
周原问:“怎么样土包子,想不想读托福,一路托到美利坚去?美国啊,银子随地捡女人随便上。”
“咱穷人家的孩子怎么敢想呢?”
托福公社(2)
“为什么不敢,有我罩着你呢,你有什么不敢的?不是有我一路罩着吗,不然你能活到今天吗。”
“那真要托您先生的福了。哪里有读啊?”
“赣X秧子,天云啊,现在最好的就是天云托福班。”
“时间来得及吗?”
“什么来得及来不及的,哥哥我一个电话,不就结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听起来总觉得有点牛X哄哄的。”应强故意激他。
“你就等着听回音吧。你托福的事情哥哥我包了。”周原大大咧咧地说。
第二天下午,应强果真在单位里等到了周原的电话。周原说名报上了,语气相当轻描淡写。
“真的报上了?”应强不禁追问。
“曾几何时,我的本事轮得到你来怀疑的。”
“不怀疑不怀疑,绝不怀疑,这上海滩哪有你周原做不到的事情。”应强心里又高兴又恨恨的。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怀疑过周原有这种能力,但他痛恨周原这些能力。严格说来,那些能力只不过是周原父亲的关系网罢了。周原在电话那头骂,给你报上名了,报名费都不要你付,你妈的怎么连一声谢都没有啊。“谢谢谢谢。原子,我仍然心里没底,这托福是你们上海滩高档人的事情,我……”
“住嘴吧你,你那个钻劲跑哪去了。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向美国冲锋了,放心,我会把刺刀架在你的脖子上,到了山顶你再给我磕头道谢不迟。”
“你是不是一个人去读托福心闷,才让我陪你?”应强问。
“唉!世上就有你这种不懂事理不知好歹的市井。妈的你就不能体会哥哥我的一片良苦用心?陪?不是陪,是罩!我不罩你谁愿罩你?”
“是啊,您是谁啊,大救世主嘛。”应强说。
“这还是句像样的话。算我为滚地龙人民做点积德好事吧。”
挂了电话应强找到老钱,把他拉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万分惋惜地说名额已满,他朋友好不容易只报上了他一人。他指天跺地发誓,将来他手里有什么托福材料,一定会让钱新明手里也有一份的。说这些话时,应强觉得老钱的目光异常阴冷, 他有点后悔,昨天嘴皮子多碰一下就有了,真是给忘了。
今天是天云托福班的新班第一天,两人刚把自行车支好,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就哗啦啦一片自行车到塌的声音。原来是两个衣着入时的女孩做的好事,一个女孩锁车时括到了旁边的车子,于是来了个多米诺的倒塌效应,其中就有周原的簇新十八型单车。周原心疼得嘴里哎哟一声,但见两个女子实在亮眼,嘴里又骂不出来,反过来两人还过去帮忙把其他车子都扶起来。周原从座垫底下抽出细纱丝团,心疼地擦抹啃了泥的车把。
“对不起噢,我们不当心的。”那个短发女孩小心翼翼地说。
“没有关系的。”周原微笑着说。下意识地瞟应强,这个言不由衷的回答肯定会引来应强讥笑眼神的。
但见应强用奇怪的眼神盯着那个短发女孩。短发女孩也用类似眼神看看应强又看看周原。这个女孩脸颊上有块小胎记,周原觉得这个女孩似曾相识,“哎──你!”就听见应强惊叫。
“哎哟!你们两个!”短发女孩也在惊呼。
两声惊呼的刺激,冲掉了周原记忆上的障碍物。周原应强几乎同时叫出来,──哎呀是你啊孙青玉!
“真想不到你们两个到现在还乌合在一起。”孙青玉对一旁的长发女孩介绍道,“这两位是我读小学时的同学,周原,应强。我小学里所有不愉快的回忆全都跟他俩有关。”她又对周原应强两人介绍道,“这位美女是我大学同学顾文宜。”
一问大家竟然是同一个托福班的同学。周原应强各自向顾文宜介绍了自己,简介当年如何被孙青玉整治迫害的。周原装着不解的样子问顾文宜:“像孙青玉这样的女子在大学里也会有朋友啊?”
托福公社(3)
“当然喽,她是我们的班长,很有号召力的。”顾文宜笑答。
“我的天,又是班长!”两人同时作恐怖状,“真不知有多少无辜学子要惨遭迫害了。”
“她在大学里还有打小报告整人的嗜好吗?”应强笑问顾文宜。
孙青玉对顾文宜说:“你看他们两个,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座山雕和许大马棒,要不是我当年剿匪有功,现在他们应该是在提蓝桥做桥下人家的。”
“凭良心讲,你当年的所作所为给我和应强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不可愈和的创伤。”周原一本正经地说。
“是啊,如今一下雨就疼呢。”应强附和道。
“心灵?我从来不知道你们两个会有心灵的。”孙青玉说。
众人笑成一团。老同学见面,自是非常欢快,加上旁边还有一位漂亮的顾文宜,周原的话就多的很。
孙青玉想起什么,“你们知道这所托福补习班是谁开的吗?”
“还能有谁,总不见得是你姑妈开的吧。”周原说。
“跟我姑妈也差不多──朱老师开的。”
“哪个朱老师?你千万别跟我说是朱头三开的?真是她?”周原惊问。
“完了完了,朱老师定会把我们从托福班轰出去的。”应强说。
“我们还是找机会给她老人家先磕头认罪吧。”周原说。
“是啊,特别是周原,恶贯满盈,要好好忏悔一下当年的罪行。”应强说。
“上次跟朱老师还聊到你们两个呢,”孙青玉说,“我说你们有可能在提蓝桥了,可是朱老师说不会的,说当初她就看好你们两个今后能成大器的。天哪,让我这个当年的狗腿子简直无地自容。”
周原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那个长发女孩身上,“说说你自己吧,你当年很难看的,也只有应强暗恋你,怎么一搬家,几年不见,一个不留神就变成美人了,而且美女总是喜欢跟美女在一起。男人刚好相反,你看我和应强,总是两个码头工人挤在一块。”
“啊哟哟,”孙青玉叫道,“几年不见,周原这嘴可是越来越花了,我怎么听着你在曲里拐弯地夸我们的顾大美人啊。文宜啊,你得小心啊,这人贼得很。”
“走吧走吧,晚去了没有好位置了。”顾文宜笑说。
应强看见周原和顾文宜的目光飞快碰了一下。
托福班里的学生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托福目标相聚一起。奇就奇在几堂课下来就物以类聚,教室里自然划分出各自势力范围,形成一个个土围子小山包,各个土围子里流通着当今上海滩最新的留学动态、签证信息,更多的是小道消息;有关留学政策的变动,有关上海美领馆新来领事的头发颜色,走路特征,有关某个容易发出签证的阿胡子喜欢坐哪个窗口,等等等等。各土围子秉性不尽相同,有的是封闭式的,这种土围子里面的人自我感觉良好,绝不屑与其他土围子发生任何横向联系;有的土围子则小心翼翼和邻近土围子时有联络,不全信从别人那里得来的信息,自己内部的信息也小心保留,不轻易散发,尤其是在托福录音带和托福考古题方面。另有一些阿米巴式土围子,不断吞噬,日益壮大。应强到了这个托福班才知道,以前自己的信息是多么闭塞。这里课前课间课后到处都是最新出国留学的信息,连空气里也都是托福的味道。令他振奋的是,他不止一次地听到有人在完全没有经济担保的情况下成功出国,前提就是在托福上考得高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周原常说他应强那股削尖脑袋的钻劲比螺丝刀还厉害,他现在就希望自己真是这么一把螺丝刀。他们这些人也有一个小圈子了,应强常常早到,帮小圈子里的人抢上课的座位。圈子里其他人都比自己条件优越,听下来他是唯一经济担保没有着落的。
今天的课又是应强先到。小菜场排队买菜用砖头代替位置,应强借鉴了这个办法,用一本本书帮大家占好位置。小圈子里的人陆续到齐,除了周原孙青玉顾文宜,还有一位老葛。老葛四十出头光景,是沪上一家大学的助教,是他们信息来源的主力。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学生,同往常一样,这会儿每个山头都是一片嗡嗡声,都在交流各自的托福心得。等了一会仍不见老师来,有人就开始抱怨这老师总是迟到。周原提议下课以后大家别急着回家,一起商量着给他们这个土围子命名的事宜,众人都没有异议,正说着,教室门乓地一响,王老师冲了进来。他左胳肢窝下夹着一厚迭卷子,左手提着一架老旧收录音机,右手捧着一个泡满茶水的瓶子,茶瓶的来路是用尽的果酱瓶。王老师说几句为迟到抱歉的话,把迟到的原因归咎到学校破旧的油印机和动作慢的校工头上。
托福公社(4)
他环顾一下教室,瞪眼大喝一声,“Good evenging everyone!”
众人条件反射地喊回去:“Good evening teacher!”
王老师很聪明,一声开堂大喝就把众山头的不满全都吓跑了。王老师约莫六十出头,一头花白头发,画报上常看到的中国老年知识分子形象。他是从本市一所大学外语系请来的,据说英汉大字典的封皮里有他的名字。他应该是清高得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的笑容总让应强觉得似曾相识,在五州路小贩的脸上也见过的,跟赚头不错多少有点关系的。“同学们,我这张老太婆嘴已经啰嗦不知多少遍了,你们托福要拿高分,突破口就在听力上。当然我不是说语法和阅读词汇不重要。据美国托福考试中心的统计,我们中国同学的托福分数,平均而言,阅读和语法并不输给其他国家的考生,输就输在听力上!中国同学的托福分数,高低之差也就差在听力上!” 王老师赏了“老太婆嘴”一大口茶水,“同学们,今天我们先来做一个听力测验,真正的托福听力试题。记住我说过的要领,碰到不会的,千万不要钻牛角尖,你要是钻进去了,就爬不出来了,就会兵败如山倒,影响到后面答题的质量,要舍得扔几个孩子的。”他的沪腔国语把“孩子”说得像“猴子”,有同学先小笑,随后同学们大笑,他也跟着一起笑。发完卷子,他将一盒卡带插进布满粉笔灰的收录机里,啪地一按键盘,扬起几星小灰,破喇叭发出呲呲声,王老师笑道,“诸位多多包涵,以后学校也要托你们的福了,到了美国多寄点美元回来,我们才能买上新机器啊。”
听力测验当晚结果就校对出来。孙青玉,应强和顾文宜的分数都差不多,都过了五十,周原和老葛却错了很多。最后一堂课王老师从头到尾讲解听力试题,快到下课时间,他问大家是否还有什么问题,周原大喇喇举起了手。
“请老师指教,如何才能让听力快速进步呢?”
“智取华山一条路──多多练习!练习是多方面的,除了课堂上的东西,你们同学之间也可以成立会话小组的。 还有,──呃,对了,差点儿把这事情忘了──”他从口袋摸出一只黄颜色,肥皂盒般大小的半导体收音机,“看看,请认准商标啊,红棉牌的,这小玩意短波功能相当好,也不贵,买一个来听听VOA,你们听那播音员‘The──vo──ice of A──A──A──Amerrica!’,噢哟哟,绝对牛仔式的,你们再听听BBC比较比较,小嘎巴气的,哆哆嗦嗦的,人一到新地方就不一样,这就是移民现象,新到一块地方,没有条条框框,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看看,这一干就不得了了,啊啊,扯远了,扯远了。”王老师的话让同学们又笑成一团。
下课后,其他学生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这一帮子人。周原一脸严肃,地下党开会一样,“同志们,今天我们将做一件有历史意义的事情,给我们的小圈子命名。我现在激动得手心里可都是汗。”大家商量的结果,决定正式成立托福学习互助小组,小组的宗旨是互相帮助,共同提高,谁有最新的考题都得亮出来大家分享。小组有大小目标,小目标是瞄准托福考试,争取人人考得好分数,大目标就是在美国会师。顾文宜问要不要给小组起个名字,周原热烈响应。“我看就叫泥腿子社吧,这样大家可以纯真相处,彼此都是乡里乡亲的。”
两个女同胞都不喜欢这个名称,说没有创意,也不悦耳。“叫互助社如何?一人有困难,大家都相帮。”应强建议。
“不行不行,没有好到哪里去,叫特高社吧,将来我们每个人的托福分数一定都特高。”周原再次建议。
“讨厌死了,把你这日伪特务轰出去!”孙青玉噎住周原。
接着又有几个名号被提了出来,都不甚理想,都被大家否定了。“我给起个名,”沈默许久的老葛说话了,“我们为了托福相聚一起,彼此有缘,彼此托福,以期赴美留学,何不乾脆就叫托福公社呢?”
托福公社(5)
众人先有点楞,待细细品味一番,觉得老葛的提议实在够味,于是众人一片叫好。孙青玉发挥道:“将来到了美国,仍然是一家人,接着托我们公社的福,人人都会托出好运道的!”
众人又是一片乌拉叫好。周原笑说,“我刚才看见老葛一边阴阴的,就知他心里在摇鹅毛扇。果然姜还是老的够劲哟。封官封官,每个人都有官做,老葛别逃,公社书记,顾美女嘛社长的干活,应强社长助理,孙青玉嘛妇联主任,我嘛打架卖粗的武装部长。不需要民主了,都齐了!”
“这人怎么这么大的官瘾呀,没听说过呀,一个武装部长竟然把全公社大小官员都任命了。而且还乘机向除我以外的女人献殷勤。”
周原说:“如果孙小姐对只管两人的妇联主任心有不满,我可以私下做工作的,毕竟连社长都归你管嘛。广大社员同志们,本部长宣布,托福公社今晚于天云托福班的一个小破教室的鸡角旮旯里正式宣布成立!”
大家又一阵鼓掌并呼乌拉。周原提议去静安寺的老松盛刷一顿,并嚷嚷着到时候要抹鸡脖子喝鸡血什么的。最后大家统一意见,托福尚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大家决定先不猴急上馆子,一切以托福考试为先。周原又想起什么,“还有一点补充,鉴于本公社许多活动都是夜里进行,本部长为女社员安全考虑,决定给每位女社员配备一名保镖,鉴于葛老年事已高,这点人前马后的事情就由我和应强包下来了。应强,你说,你愿不愿意当孙社员的保镖?她可是你当年的暗恋对象啊。”
“小的愿效犬马之劳。”应强说。
“行,那我就负责小顾吧。”周原说。
“我们成了公社包产责任田啦。”顾文宜说。
“小顾,”孙青玉学着周原的腔调,“我发现有人打你主意哎,小顾,你得当心啊。”
这天一帮男社员相约去上海图书馆查Peterson Guide。查索比较半天,周原说他发现有一个位于美国堪萨斯州的学校,学费加上食宿费,一年才四五千,便宜得令人怀疑。应强说可能是类似《围城》里的克莱顿大学。老葛说克不克莱顿是次要的,一旦出去,能找个活下去的地方最重要。周原同意他的说法,说很想尝试一下方鸿渐的感觉,最不济也可以拿它当个跳板,先混个I-20再说。老葛说他打听过,留学生第一学期一定要到拿签证时申报的学校报到,第二学期才可以自由转学的。
托福公社近来娱乐节目相对少了,大家把火力集中在背单词上。周原嚷嚷着说他发明了背单词的绝招。他说他从顾文宜的一头细细长发中获得灵感,想到了梳子,于是就发明了他的梳子战术,简而言之,就是对着托福单词表12345,54321地来回梳,来回背。他以所谓心理学理论为依据,说记忆的本质就是视觉上的不断重复。大家都有点不以为然,觉得没有什么新鲜的,不舍得把社里第一项发明专利授予他。顾文宜也想出了一个点子,一对一,一个人考一个人背,考的人不按托福单字表字母顺序,随机抽字,只讲中文意思,这个方法试行一段时间,效果不错,孙青玉提议给顾文宜颁发公社技术革新奖。
这天公社轮到在顾文宜家活动,一开始还是背单词,周原和孙青玉搭挡,他为考官。周原玩新花样,不按托福词表,挑眼睛能看到的东西来问:拖鞋,废纸篓,棕棚床,直逼得孙青玉哇哇叫唤,问英文里到底有没有棕棚床的,众人无法确定,顾文宜拿来了汉英字典,也查不到有关棕棚床的解释。“嗨,美国哪里有棕棚床的?!”老葛醒悟道。众人笑完了都骂周原多事。话题移到托福另外一个难关──听力。老葛说起他学校里一个老师,托福考了六百分,此人在听力上的心得就是多听英语九百句和美国之音。应强一脸笑嘻嘻地掏出一个巴掌大,奶黄色的精巧半导体收音机,说是今天路过一家电器行,见围了一堆人,就上去凑个热闹,原来新到一批短波收音机,正是王老师说的红棉牌,就当场买下,这机子归公社所有。
托福公社(6)
“还是应强对公社贡献大,人家话说得少事做得多。有的人成天吵的很,却不见对公社有过什么贡献。”孙青玉的脸故意对着周原。
“谁啊谁啊?”周原装糊涂。
应强看着表,说正是美国之音时间,大家就安静下来。应强在机子背后抽出一根亮晶晶的天线,把一个开关一推,大拇指一拱一拱调频。机子先发出强大噪音,慢慢地冒出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来。 “BBC。”顾文宜很肯定地说。应强则继续皱着眉,细心调试,一片嘶啦啦的噪音。
“诸位,诸位,”周原要收住所有人的目光,“诸位,诸位,我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就是地域地理宗教对一个民族性格的形成有什么影响的问题。”
众人都做出晕乎表情,都说太深奥太深刻听不懂。周原继续一副大智若愚的样子,正要发挥,突然收音机里传出电影《百万英镑》的音乐,紧接着冒出一声“H──ere is the V──oice of America──!”大家欢呼起来,夸音质清晰。周原又想张嘴叫诸位,被众人手势制止。美国之音先是播报新闻,大家东拼西凑,听了个六七分懂。再下来听美国之音的“英语九百句”会话。
“这可是正宗语感训练啊,从新闻到会话。”应强说。
节目听完,周原说:“你们今天对我太不友好。我要提出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美国人的祖先是从大英帝国来的,老英说话抠抠巴巴,毕规毕矩,那是心虚,豪放不起来嘛,再听听他的灰孙老美的,Voice of Amrieca! 啊听听,Vo──ice of America!多么豪迈!多么牛气,老美底气足嘛,世界老大嘛。”
“你就叫我们深思这个?”顾文宜问。
“请大家想想这个移民现象的内涵。据说早先移民美国的人都是些在本国混不下去的人,有宗教原因,有刑事原因。这种人没有母国的那些条条框框了,什么国粹传统也不必了,老子爱怎么干就怎么干,终于托福成功,终于干出一个阿美利坚来。瞧如今人家说话这个味道,The Vo……ice……”
孙青玉打断他的话,“行了行了,美国之音的人听你这样叫唤要昏过去的,你到底要说什么?”
周原说他的意思很简单,就是一个人到了一个新环境,一无所有,狗急跳墙,不跳就会饿死,反而能拼出一片天地出来。应强接过话,说是啊,周原的话终于有点意思了,他是说以后我们到了美国,也得狗急,也能托福出一番名堂来。“知我者,应强老弟也。” 周原叫道。
“谁知道为什么都叫老美山姆大叔呢?”顾文宜好奇问道。
老葛和尚般地环视善笑,直到众人的目光最后又回到自己身上,他便娓娓道来,一八多少年的时候,美英开仗,有个人叫山姆的老头负责给军需品打戳,戳号就是U.S.,就是Uncle Sam英文缩写,此事后来传开,据说美国国会都承认了。众社员都说书记到底是有两把刷子的。周原说老葛肯定昨晚上刚刚从书上看到过这段,就拿来卖弄。
“Break Time,来点娱乐活动,换换脑筋。”顾文宜说。
Yes!Yeah!众人附声洋叫。
“哎老葛,错了,发音错了,地道的美国腔不是这直扳扳的‘Yes’,应该是‘Yeah’, 来,发发看,‘Yeah’!”周原总认为自己的发音是公社里最标准的,常常要纠正别人。
“爷,爷。”老葛一声声跟着学。
“老葛,不能叫‘爷’的,要叫鸭,发‘鸭’音,来,再来一遍。”周原再次纠正道。
老葛又一遍遍地“鸭鸭”叫唤,最后引发学术争论。有人认为应该发“爷”音,有人认为应该发“鸭”音,当场再听一段托福带子,一时又难以分辨孰对孰谬,听那正宗老美的口音,是“爷”里有”鸭”,“鸭”里有“爷”,众人拍扳定此为公社第一悬案,留待日后去了美国再辩个明了。
不多一会儿,顾文宜手捧着一叠金边细磁碗回来了,身后的陈阿姨手里端着一只腾着热气的中号钢盅锅,屋里霎时弥漫着一股葱花馄沌汤的香味。孙青玉上前帮着顾文宜一起忙乎。 顾文宜说这是陈阿姨最拿手的川沙小馄饨,上海滩任何店家都买不到的。随后顾文宜放一盒卡带在录音机里,忧忧的歌声在屋里游荡起来。周原问什么歌,让人听着要哭。
托福公社(7)
“《红河谷》,你感觉还蛮对的,难得。”顾文宜说着看他一眼。
忙碌的托福社员(1)
老葛家位于江苏路延安西路交界处一栋工房的三楼,一间一厅。那“间”有十来个平方米,“厅”只有七八个平方米,以他工农兵大学生的资历能住进这样的房子,已经相当不易。托福公社今天的活动内容是先在老葛家吃饺子,然后去外滩找老外练习口语去。老葛家一般星期天都睡个懒觉,今天都起了个早,连五岁的戈戈都不例外。妻子郭力珍给戈戈洗脑,说今天家里要来很多叔叔阿姨,戈戈已经是大孩子了,一定要听话的,不能总是人来疯的。戈戈喜欢家里来客人,又跳又叫,已呈亢奋状,拿着电火石冲锋枪跑来跑去,嘴里叫着“嘟嘟嘟”扫射。
老葛见儿子疯颠样,拦下儿子,对着戈戈的屁股扬起手掌问:“这么皮的戈戈,如何了得,打轻的还是打重的?”
“不轻不重。”戈戈回答。
“打左面一瓣,还是右面一瓣?”
“打中间一瓣。”戈戈答。
老葛咬住笑,“你是小妖怪啊有三瓣屁股?再给你兜个尿片好了。”
“爸爸是大妖怪。”
“那妈妈也是大妖怪吗?”
戈戈眼睛看看妈妈,不说话。
“哎哟你个小马屁精,怎么对你妈就这么舍不得呢?爸爸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戈戈会舍得爸爸走吗?”
戈戈想想,“那我跟爸爸一起去呀。”
老葛无语。老婆过来叫他别十三了,快出去把新鲜白菜和猪肉买回来。老葛亲一下儿子白嫩腮肉,提起油黄的藤编菜篮子要出门。戈戈鬼机灵,大嗓门吵着要跟爸爸一起去小菜场。妻子说今天是大采购,要哄住戈戈,老葛笑嘻嘻地朝妻子挤眼,说没关系的。他蹲下来,让儿子大模样地爬上背,一手提菜篮,一手往后兜住儿子的小屁股。郭力珍上来帮他们父子开了门,笑看一老一少乐呵呵地出了门。
家里有捣乱大王戈戈,很少像样打扫过的,今天郭力珍这一通打扫可不轻松,东擦西抹南遮北掩,忙了个汗流浃背,总算里外收拾干净。郭力珍和老葛是同班同学,一起留了校, 毕业没有多久高考恢复了,一批批正规本科大学生拥进了学校,慢慢开始了工农兵大学生的失意日子。系里工字号中老葛还算混得好的,老葛一直勉强沾着业务的边,带本科生一年级的植物实验,嘴里讲的,黑板上画的,显微镜下让学生看的全都是“洋葱根尖的表皮细胞”。郭力珍不得不改了行,先管实验仪器,后来又管系里学生档案,由不得她喜欢不喜欢。现在系里很多人忙着准备出国,说实在的,这条路是他们唯一的翻身路。郭力珍所有希望全都押在老葛身上。半年前她就成为老葛背后的出国推手。老葛有老农思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没了进一步翻身的冲劲。生物系原副主任唐惠康,当年也追过郭力珍的,早就去了美国,时常来信鼓励郭力珍也出去留学。郭力珍乾脆向他写信明说,希望他能帮老葛弄张经济担保,唐惠康一口答应。郭力珍现在常对老葛说,老葛,你现在就差一个托福分数了。
老葛买完菜驼着戈戈回到家,连说戈戈现在是小猪猡了,重死了,把爸爸压得腰酸背痛,要戈戈帮他砸砸背。老葛趴在沙发上,让戈戈骑在他背上。“好,开始,鸡爪子。”戈戈就在爸爸的背上拿手指抓来抓去,老葛连连叫好。“好,可以大饼了。”戈戈就在爸爸背上拿摊开的小手掌啪啪四下拍打,老葛连叫舒服舒服。“好,小铜鼓。”爸爸又发布号令。戈戈就攥起小拳头,在爸爸背上咚咚地敲打。郭力珍说好了好了,其他人就要来了,你过来帮忙洗菜吧,别累坏了我们戈戈。老葛说她心态有问题,嫉妒他,看不得戈戈对爸爸好。郭力珍说就是啊,凭什么让我儿子这样为你服务的, 童工一样。
郭力珍和完面,老葛也洗完菜,她就开始剁菜,准备饺子馅。“力珍,有时想想自己也是的,都四十了,成天跟那些毛丫头毛小子混在一起,是不是老天真了?”
“人家都说你老气横秋的,你就该和那些年轻人多在一起,该让你感染一下人家那股子朝气,你参加这个托福公社,真是太对太好了。”
忙碌的托福社员(2)
“一出国,好端端的三口之家就没型了,只求过个安稳日子,一家三口,多好。”
“又来了,你这人就是农民思想,眼睛看远一点好吗?为了这个家,你也得抓住这个机会,你想想,这不也是为了戈戈的将来嘛。把擀面杖给我找出来,小朋友们快来了。”
老葛看着妻子忙碌的样子,又说:“不知要过多久才能把你和戈戈接去呢。”
“你今天怎么了,当年上山下乡那么苦,不都挺过来了?那时候盼头在哪里?人家唐惠康经济担保都帮你准备好了,你可不能半途而废啊。到时候让系里那些人看看,别太嚣张了。哎,你去剥几颗大蒜吧。”
“今天要去外滩会外宾,可不能吃大蒜的。”老葛学老外捏着鼻子,嘴里连说No,No,把郭力珍和戈戈逗得哈哈大笑。
十点半左右传来了敲门声,老葛叫着“来了来了”,戈戈也尖叫着“来了来了”,抢在了爸爸前面,门一开戈戈就被周原叔叔抱了起来。老葛夫妇迎到门前,嘴里一连串地道欢迎,把众社员迎进来。老葛一一向郭力珍作了介绍,郭力珍连说公社里除老葛外都是俊男美女啊。
“嫂子,你可不知道,公社美女们都一直夸你们家老葛又有风度又成熟,没停地夸,害得我和应强很没劲的,你可得人盯人防守噢。”
“那肯定有人看走眼了,没关系的,无人防守,就是最佳防守。”郭力珍这句话把大家逗乐了。
老葛把戈戈轰进里屋去看电视动画片,大家开始一起忙乎。周原号称北方人,教应强压饺子皮,顾文宜孙青玉向郭力珍学着包饺子。她们包的饺子外形难看,周原说真是饺子不如其人哪。老葛打杂,皮多了帮着包,皮少了帮着压。
“郭老师,凭你这手艺,以后去美国开饺子馆吧,听说美国人喜欢吃饺子的,饺子,叫什么来着……”顾文宜一下想不起来。
“──Dumpling!”孙青玉脱口而出。
“好主意,这下我可放心了,到美国饿不着肚子了,咱公社在美国有食堂啊,嫂子你别到时候别把我关在门外啊。”
“我不会像周原这样白吃的,”应强说,“郭老师赏我个洗碗工就行,咱可是懂道理的,不劳动者不得食。”
“嘿哟哟,大家快来看啊,这有只花嘴鸟。”周原叫道。
郭力珍乐了,“好好,都来都来,我的饺子馆对你们每一位都是全天侯开放的。不过,你们别叫我老师了,听着不舒服,老葛长你们快一轮,称姐称嫂都行。”
戈戈从里间得得跑出来了,大眼叭瞪叭瞪地看着这些叔叔阿姨,大人笑他也笑。周原说他不够朋友,一看电视就把原子叔叔给忘了。“妈妈让戈戈不要人来疯,自己看电视啦。”
“你们看看,这么点个小猴子就这么会讲话,聪明得跟原子叔叔当年一样。”
他不理会众人对他的嘘声,拍掉手里的面粉,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到身后,让戈戈猜是什么。
戈戈眼睛一眨,“弹子!”
“怎么猜到的?”
“你上次说过要给戈戈的。”
“哎呀呀,你简直就是原子叔叔当年的翻版嘛,聪明聪明。”说着就把花花绿绿的弹子给戈戈看,戈戈乐得直跳脚。“戈戈,你看那位傻傻的应强叔叔,他是运输大队长哎,这些弹子都是原子叔叔当年从这个傻叔叔手里嬴来的,你说应强叔叔呆不呆?”戈戈嘻嘻地捂着嘴乐。
“你个嘴巴好意思这么讲。”应强笑着抗议。
孙青玉也骂周原吹牛,两人当年互有胜负,不然不会总在课堂里吵吵嚷嚷的。应强说没关系的,说他从小就习惯让着周原的。周原翻他白眼,转身向戈戈讨谢。戈戈竟然来一句英文“沙克尤”,让众人大乐。
“哎,可惜我们都已经不是时候了,”周原有感而发,“舌头都硬啦,以后到了美国肯定都去不掉那洋泾邦口音的。戈仔就不一样了,舌头还没质变,去那儿跟美国孩子混个一年半载,那舌头一卷,出来的可都是哇哇的美国英语啊,大大的流利的。”
忙碌的托福社员(3)
郭力珍手里麻利地包着饺子,问老葛:“这些年轻人都有朋友了吧?”
大家故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