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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3

作者:任良 当前章节:149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都有了吗?”老葛接着她的话问,“我来猜,顾大小姐嘛,这个女人哪──”

周原用一句刁德一的台词:“──不寻阿常!”

顾文宜先是一副无所谓样子,“何以见得?” 她忍不住白周原一眼。

“行,今天本人就干脆露一下看相本领,以前我都藏着,不轻易示人的。像顾小姐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会制造不安定,让男人心烦。顾小姐她最近,她最近……”

“哎,我看周原挺花时间琢磨顾文宜的嘛。” 孙青玉说。

“比在托福上花的时间都多呢。” 应强趁机说道。

“满腹鬼胎,不像是个好人。” 顾文宜装嗔道。

“唉唉唉,”周原叫起来,“我说大家都稍微厚道一点好不好?”

“要人家厚道,你那张嘴先一边晾快会吧。”孙青玉说。

“行了,你们先自己猜,然后到我这儿来对答案。”周原说。顾文宜看一眼孙青玉,那意思是说,孙青玉,你把我给出卖了吧?

孙青玉忍不住地笑,“这就是他周某人惯用的哨兵战术,黑夜站岗心虚,一拉枪栓大叫一声,说看见了看见了,再不出来就开枪了,结果沉不住气的就跳出来了。文宜,你可不能自己跳出来。”

顾文宜说真想不到,这人还会用诈术啊。周原右手做磕烟灰状,以示得意。

“其实也没什么啦,美国的大伯来信说要帮我介绍一个当地的男朋友,就这样简单,八字都没有一撇呢。”顾文宜说。

“美国人?中国人?”郭力珍问。

“籍贯江西的台湾人,我大伯朋友的儿子,大伯只是一说而已,到时候有事会让社员同志们给我拿主意的,行了吧?”顾文宜显得很大方。

“嗯,还算是个好社员,到时候别食言就更好。来来社员同志们,现在来看一下这位同志,我从小泥地里一起爬过来的哥们。”周原把目标对上应强。

“你这人就这还乡团脾气,滚一边去吧。”应强没好气地说。

“人家可是青梅竹马哟,”

经周原如此一说,众女士们都十分好奇,一定要听下文,孙青玉问是不是张彩萍。

“大家都是社里的人,什么社?公社!什么都是公开的。哎,应强的情况太复杂了,守着一个张彩萍,眼睛里还往上望着一个,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周原狗嘴里没有什么可以相信的,他自己外面女朋友一打一打的,让他交代!”应强成功地替自己解围。众人缠上周原,一定让他从实招来,周原连呼冤枉啊,用栾平的语气大叫,你们都中了应强的奸计了。

吃完饭从老葛家出来,坐上71路公共汽车,一路乘到底就是外滩了。今天是个好天,太阳不灼人,黄浦江上刮来的江风带点水腥气。蓝天上浮着团团硕大云花,浦江水和街上卖的赤豆棒冰一个颜色,每道波里都荡漾着蓝莹莹的天色。 社员们在外滩边等了很久,仍没撞着什么正宗说英文的老外,正有点心灰意冷。周原突然叫来了来了。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一对金头发胡萝卜皮肤,四十上下的男女正向他们这里走来。周原招呼着大家上啊,呼冲锋一样。

“不行不行,我们这样一大票人拥上去还不把人家吓跑了。”孙青玉说。

“周原,武装部长,你打头阵,弹尽粮绝时我们后援部队就会驾到。动作快点。” 顾文宜说。众人也是一片附和。

周原说你看你看,一天到晚把我当冲头(楞头青)。他嘴上这么说,看上去还挺得意的。一票人马缩在后面,眼睛都盯着周原,就见周原直直地向那对夫妇走去,离人家很近了也不见有减速的意向,众人见他这阵式都连声叫苦。就听周原嘴里炸出一句响亮的“Hi”,那对夫妇不知所措,周原嘴里急急地叽哩咕噜,手掌翻过来扭过去,像印度电影男主角那样,劈哩啪啦猛做手势。后面众人都笑弯了腰,猜测周原的英文人家听不懂。孙青玉问顾文宜要不要一起上。大家正犹豫着,周原已经掉头怏怏地走回来了。

忙碌的托福社员(4)

“哟,你的塔山阻击站这么快就失败啦?”应强挖苦道。

“是不是舌头梗塞,学到用时方恨少啊?” 孙青玉也不饶他。

周原双手一摊,两肩一耸,一副标准的美国相,“My God,一对不懂英语的金丝猫,大概是德国鬼子吧。”

顾文宜让大家一起来分析分析,就刚才周原舍身搭腔的壮举来评说一番,看看先遣司令的作战方法有什么地方要改进的。

“要我说,周原那一声‘Hi’太恐怖,我隔着这么远都吓着了,人家就是真懂英文也不敢答你这个腔啊。” 孙青玉说。

“不过勇气还是可嘉的。”老葛说。

应强也发表意见:“第一声招呼确有讲究,能不吓人尽量不吓人,点个头就比较好,一点头容易引起对方注意,注意了再一个Hi过去,自然多了。”

“你个阴笃笃的温其久,还是嫌我吓人了。”周原眼睛鬼鬼地瞄一眼孙青玉,一脸诚恳地说,“我让贤啦,下次机会由公社妇女主任接替先遣司令一职,大家鼓掌吧。”

“我不行不行,我胆小。”孙青玉连连摆手。

周原不依不饶:“什么胆小,阿美利坚最瞧不起胆小的,胆小你就得任司令。再说孙主任外表没有威胁性,还有,孙主任走路轻,讲话也轻。”

顾文宜也说:“青玉,就您了,大家得轮流做司令的。”

“好啦好啦,本姑娘算是豁出去了,总觉得你们两个唱双簧一样。”

不多久,他们又发现了新目标,一个独行的老外妇人对着黄浦江中的小舢板出神。孙青玉硬着头皮上场,猫手猫脚走到那妇人身边,按应强的设计先点头。妇人没发现,再点头,还是没有被注意。众人在后面猛做手势,场外指导。此时妇人注意到了孙青玉,孙再点头,妇人也点头。周原就骂应强,说什么狗屁主意,就看见她们互相点头了。孙青玉一声Hi过去,妇人也一声Hi回来。这妇人约四十出头,眼睛湖蓝清澈,鼻子削过一般精致,脸上有金黄的汗毛。孙青玉第一次和外国人这么近面对面站着,一紧张,把要说的套话全忘了,脑中只蹦出想好的话题中的一个,就问,你知道中国的长城吗?妇人笑说,你跟我打招呼,就是要告诉我长城吗?妇人仍旧是和善的, 孙青玉的紧张有所缓和。她咽下口水,“我是一个学习英语会话的学生,想有一个实际练习的机会,希望你不会意。”

“我一点都不介意,谢谢你选上我,我叫苏珊,美国人。

孙青玉就这样和苏珊攀谈起来。刚开始节奏总是慢半拍,她想得太多,要想人称用得对不对,要想时态用得对不对,要想单词用得对不对。苏珊不时鼓励,她渐渐摆脱了紧张,舌头慢慢活络起来了。

顾文宜接到了孙青玉的眼色,吩咐几个男社员等会儿接到信号再上,她自己先去接应。孙青玉把顾文宜介绍给苏珊,顾文宜开口时落落大方,呱呱地介绍他们这个托福小组的情况。

“噢,你说你们有一组朋友?”苏珊问。

“是啊,绅士们在那儿呢。”

顾文宜手一指,苏珊就见到那边几个探头探脑的家伙,便朝他们连连挥手,Come here,Come here。苏珊告诉她们,她有几个同行伙伴,她因晕船没有跟他们去坐游艇玩,哎呀,你们看,那儿他们不是来了吗。苏珊领来几个毛茸茸的老美大汉,一个个连连叫着哈唉、哈咯。公社的男社员们也上来了,也是个个叫着哈咿,大家找对子口语会话,拘谨紧张渐渐消失了。以前学英语会话,好像给一台不怎么听话的机器擦呀,加油呀,按开关呀,可是这台机器就是很难顺畅地运作。如今大家的“机器”都复活了,虽然还是有点隔楞,但毕竟哼吃哼吃冒着热气转动起来了。

这天下班后, 顾文宜骑着她的幸子自行车往家赶,路经淮海路时,想起晚上约了孙青玉来玩,在国泰电影院旁的食品店下了车。这家食品店卖一种她和孙青玉都喜欢吃的话梅,她又买了其他一些零嘴,冬瓜条,傻子瓜子。 顾文宜小学到中学都少有朋友,她要么嫌人喳,嫌人雌,嫌人家不上台面,却难得大学里遇见了孙青玉,马上成为好朋友。毕业前,孙青玉悄悄告诉她要出去留学的事情。顾文宜吓了一跳,她自己也正在悄悄搜罗托福材料了,没想到又撞在一起了。两人之间有什么秘密事,总是孙青玉先憋不住。孙青玉的“关系线”是他父亲早年的一个同学,那人现在是美国西岸一所大学的终身教授。孙青玉父亲已去世,这位父亲的老同学惦记着和她父亲的友谊,答应做她的担保人。顾文宜的“关系线”是她在美国的大伯父。顾文宜的爷爷以前在上海开棉纱厂,一九四九年,爷爷把部分家当连同几个儿子都送去了香港,身边只留下了小儿子,就是顾文宜的爸爸。她爷爷舍不得离开上海,他想不管谁当政,百姓还是要有衣服穿的,所以工厂的机器就不会停下来。厂子后来公私合营了,老先生的几幢房子也被没收了。顾文宜父亲上大学没有读纺织,改读了医学院,现在是沪上有名气的外科医生了。后来落实政策,几幢房子归还了一幢楼其中的两层,就是她家现在所住的地方。去年她爷爷病重,入了美国籍的大伯父赶回上海,爷爷病榻上嘱咐大儿子,一定要让文宜出去留学,说这是他唯一的心愿。

忙碌的托福社员(5)

顾文宜回到家,保姆陈阿姨门外轻轻敲两下,说热水烧好了,可以打浴了。陈阿姨在盥洗间的瓷砖地上支了个木架子,上面放一大锅蒸汽腾腾的热水。所谓的洗澡设备是个简单的金属装置,上有一嘴二管,嘴接到洗澡缸上的冷水笼头,一根小橡皮管则插到热水锅里,一根有莲篷头的管子被麻绳栓在高处,这边冷水一开,那边热水一虹吸,就算洗温水淋浴了。洗完澡,陈阿姨已经把饭菜放在饭桌上了。陈阿姨说,你爸妈留过话了,今晚医院里面有事,要晚一点回来。顾文宜哦了一声,就让陈阿姨回房休息去了。

孙青玉晚上七点来的,一进门就嚷着口渴。顾文宜从冰箱里拿出一碗西瓜瓤,插上一小勺递给她,在她面前放一只吐瓜子的小碟子。说这是仅有的一碗西瓜了,就侍候你大姑奶奶了。天气闷热,顾文宜拧开华生牌电扇,电扇虽老,刮风都没有什么噪音的。孙青玉坚持要姐妹俩分而食之。吃完西瓜,并排坐在顾文宜的床上,背靠着墙。顾文宜问她要听点什么音乐,孙青玉说不忙,问她有什么News没有。两人如今讲话常加进一些英文单词。

“没什么News,就等着考试那一天了。”

“要是托福成功多好,Please,Please,阿弥陀佛。”孙青玉闭眼,双手合十。

“你呀,像个小尼姑,头发嘛,用周原的话讲,妇救会长。”顾文宜笑起来,越笑越觉得好笑,一直笑到横在床上。

孙青玉骂她“雌”,“十三”。“别笑了,你爸爸妈妈呢?”

“加班呢。想想他们这种日子,一天到晚老黄牛一般,‘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青玉,我们绝不能同他们一样,这样的人生实在太对不起自己了。在美国除了工作,总还要enjoy life的。我昨天做梦,两脚已经落在美利坚了,可惜很快就醒了。”

“你看我,忙托福以来,有时候可以踌躇满志,豪情万千,世界都在脚下,还鸟看世界,好像张着翅膀,要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但有时候呢却又心灰意冷,信心全无,萎糟猫一样,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见顾文宜有点惊讶地看着她,接着说,“我们很多方面很相似的,除了你比我会引诱男人。”

顾文宜作势要打她,说要把她这张刻薄嘴撕下来。她们开始磕瓜子比赛,每人分十颗,孙青玉比不过,干脆把所有瓜子全放进嘴里。顾文宜就骂,从小就跟周原应强混的,难怪这么赖皮精的。她们又讲起申请学校的事情,顾文宜说听别人说过,有女学生给申请教授寄照片的,非常管用,连奖学金都有了,说她们也应该试试此招。孙青玉眼神有点凝固,在想顾文宜所说的话,说也许真该试试的。

“怎么呆呆的,有情哥哥了?──有什么心事你告诉我。”顾文宜学着邓丽君唱道。

“我能有什么心事,男人都围着你转,他们正眼都不瞧我。真不公平,我哪里不如你了。”

顾文宜起身从冰箱拿出两块光明牌小冰砖,一人一块,“来,阿拉young lady在一起还能做啥,两件事情,吃东西谈boy。”

“每次听你叫boy,我就觉得你在唤狗呐。”

“你跟那位小白脸还有戏吗?”顾文宜问。

孙青玉读初中时朦朦胧胧喜欢过一个男孩,这男孩的母亲和她母亲是同事。他脸皮清白,还会锯两下子小提琴。她对曾经他十分崇拜。现在说起此事情,已经十分遥远,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亏得顾文宜还记得,那是她们大学里窝在蚊帐里说过的悄悄话。孙青玉就骂,你这个女人,讨厌死了,让你记住的你记不住,不让你记住的你又记得这么牢。

“找男人不急的,你看我们周围,有才的没财,却一个有财的都没有。不过还好,还都年轻嘛,又能去美国了。”顾文宜像是开导她又像是要安慰自己。

孙青玉忍不住问:“你后面那一串大闸蟹有多少只了?哪只比较有希望?是周原那只吧?”

“没数过,大家都是朋友嘛,不可以叫人家大闸蟹的。我要让这世界充满了友爱。”

忙碌的托福社员(6)

“算了吧,人家绝不是为了友爱,在你后面做大闸蟹的。”

“唉,需要时间和耐心啊,让他们慢慢开窍吧!他们迟早会理解本人良苦用心的。”

顾文宜从小跟一个乐团的老师学过琵琶,后来嫌琵琶音太土,不玩了,有点音乐底子在那里。孙青玉每次来玩,她们都有老花头──欣赏音乐。听了一会儿邓丽君,孙青玉就嚷叫着要换带子,说邓的歌听多了在男人面前越发窝囊。然后听美国影片《一个酋长的故事》的插曲,边听边反复倒带,要把听不清楚的英文歌词琢磨出来。

正忙着忽然就有敲门声,陈阿姨门外喊有客,顾文宜就叫进来,门开处探进来的竟然是应强的脑袋。他没有料想孙青玉也在这里,笑容里有那么一点不自然。顾文宜招呼他快进来坐,他脚下头有东西拖住他一样,弯腰费一番力气,抱进来一只大西瓜。那瓜个大,泛着青绿油光。不待顾孙叫好,应强不打磕楞地一番道白,刚才路过附近,正好撞见一个摆摊卖西瓜的中学同学,那人不让他走,说什么都要送一个西瓜给他,盛情难却啊,但要他拎回去可是吃不消的,一想就近解决吧,也算你顾社长帮我一个忙了,谁让你就住附近的。

“这话全说反了。我占了便宜,怎么反倒是我帮忙?不过这次你一定得收钱。”顾文宜说。

“哟,还有前次啊?”孙青玉夸张地问。

应强脸色有点红,却不影响他舌头的利索,一个西瓜而已,何足挂齿,我就是想做公社里的雷峰嘛,你社长给个机会吧,好了,雷锋要走了。顾文宜拿张大票子要塞给应强,他却连连躲让,几乎要抗议了,说社长同志,你这不是让我投机倒把吗,那同学当年考中专,我帮他恶补几个通宵,如今他卖瓜还我个人情,说什么都不收钱,你总不能再让我再赚一笔吧,好了好了,撤退了撤退了,还有急事办。她们俩怎么留都留不住,走时应强把门轻轻带上了。

“文宜呀, 这里面有没有什么……” 孙青玉故意不说下去,把话留给顾文宜。

顾文宜却反问:“你说呢?周原说他可是从小就一直暗恋你的。”

“我看不像他所说的那样巧,什么刚好碰上一个卖西瓜的同学。”

“来来,我们把刚才他说的话拿来分析分析,”顾文宜笑着说,“先说他设定的条件状况,‘正好遇见卖水果的同学’,这个‘正好’绝对用过两次以上了,不知道他下次会用怎样的时间状语。”

“难道他也想加入你后面大闸蟹方队?好像不会吧,他有个做裁缝的林妹妹,从小就黏他,又丰满又好看,绝对的青梅竹马。”

“应强的心思不在做大闸蟹上。此人不简单的,可不能把他看低了。” 顾文宜说。

“那他这是所为何来呀?”孙青玉问。

“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是一个有心计的人。”

“这男人都像他这样有心眼,我们女人就太累了。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人家好心好意送来西瓜,还要遭你我一顿背后算计。”

“我觉得应强倒是十分适合去美国的,他肯定会混得不错的。这点周原就不如他,憨大兮兮的,一点都没有心计。”顾文宜说。

“你可千万别小看周原。他平时大大咧咧,人家那是大智若愚,绝非一盏省油的灯,我倒觉得周原会混得更好。”孙青玉说。

顾文宜一下子来了劲,“哎,咱们打赌好吗?”

“打什么赌?”

“打那两个男人的睹啊,你不是看好周原吗?我可看好应强,咱们来赌一把,赌他们以后谁在美国混得更好,如何?”

“好啊。你肯定输,赌什么呢?”

“你说赌什么就赌什么,因为你一定输。”

“一张巴黎来回机票。”孙青玉说。

“到时我们身旁都有人呢?”顾文宜对她挤挤眼。

“就两张机票,男人滚一边去!就咱俩,就这样说好了。任凭世界风云变幻,巴黎阿拉两个疯婆子一起去定了。是不是界定个时间呢?”

忙碌的托福社员(7)

“五年?”

“太短了,说不定他们还在餐馆洗盘子呢。十年吧。”孙青玉说。

“好,一言为定。”

两人乐成一团。顾文宜换了带子,放她们都喜欢听的《Que Sera Sera》,她们都喜欢那歌词, 大意是:

当我还是个小女孩时

我问俺妈将来会怎样

我会漂亮吗

我会富有吗

当我恋爱了

我问俺甜心将来会怎样

我们会有怎样的日子

我们每天都会有彩虹吗

……

听着歌,顾文宜推开窗户。她们伏在窗台上。沿街茂盛的法国梧桐枝叶伸展在眼前,遮去了后面的荧光路灯,还是有些光渗出来,映得树叶清爽碧绿。

“想什么呢?”顾文宜问。

“文宜,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呢,在美国我们会幸运吗?我们会倒霉吗?”

“谁能知道呢,谁心里有底呢。”顾文宜轻声说。

同志加兄弟(1)

社员们都是以“公”为重,谁有了最新的考题,一定拿来社里大家分享,谁有了最新有关申请学校的门道,谁听说了如何去美领事馆签证的秘笈,谁有了考试技巧上的发明,也全都拿到公社里亮出来。转眼快到去上海外语学院托福报名的日子了,对每个社员来说,托福考试也更加逼真起来。应强心里是一天天发紧。他的托福路比谁都累,经济担保不说,连张考试要的单位证明还没能到手。他原先并不担心,总以为考托福跟工作单位没什么关系的。那天在天云听一个同学说起,为了开证明跟单位里闹翻了,他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知道公社里其他人的单位证明都准备妥当了。现在研究所里代掌人事处的是汤阿秀,一个满脸麻皮的老太太。怕就怕老太问他为什么要开此一证明,更怕老太要搬出请示领导这一招。所长住院开刀去了,副所长胡汉全是个从来看不到好脸子的人,有时路上碰面,应强总是主动打招呼,叫声“胡所长您好”,把“副”字也给他去掉了,那胡汉全最多只是皮笑笑。应强心想他肯定记不住自己名字的,不敢想象这样的头会支持他托福考试的。

今天应强决定突袭人事处汤老太太,一定要把证明拿到手。办公室南窗面对对楼人事处的北窗,两楼之间隔一个小花园。从上午开始,应强就不停地喝茶,喝光了去南窗口拿热水瓶倒水。靠南窗坐的钱伯年大部份时间都在看报,也终于发现他未免水喝得多了一点,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说应强,你今天怎么啦?两个暖水瓶一大早都快让你喝光了。这时候应强总算发现人事处窗口里几个闲聊天的女人不见了,只有汤老太一个人,就抓起暖水瓶,说喝光了我这就去打水去,就急急地冲出办公室。老钱在后面叫唤,你现在去打什么水,马上组里要开会了你不知道吗?

人事处的门虚掩着,应强把两只空暖水瓶放在门外,用食指关节在门上轻敲两下。

“啦个?进来!”汤老太的沙嗓子爽气地喊道。

“汤处长您好。”他迈进门,脸上挂满憨厚的笑容。老汤只是代理一下人事处的日常工作,他很大方的给了她一个“处长”过去。

老汤脸上皱纹开花,绽放出一片灿烂的笑容。“哈哈,是小应子啊,进来进来,坐坐坐坐,有啥呢子事体吗?”

应强说了一通汤处长气色如何好之类的话,还说自从汤处长主事以来,到人事处办事情真是又快又好,效率高的不得里个了的,把汤阿秀乐得像鸭子一样地嘎嘎笑。他闲聊两句后就跟汤老太道别,往门外走,走到门边,嘴里噢一声,像想起还有什么并不重要的事情一样,再走回来,跟老太说了一通人如何要活到老学到老,以及对学无止境这个道理的理解。

“小应子,你有啥呢事情吗?”老太实在是有点晕了。

应强说自己是个在工作上学习上不断求进步的人,现在外面刚巧有一个外语水平的考试,他想去报名参加,以检验一下自己近来刻苦自习英语的成果。他话锋一转,说早就听其他同事说,汤处长一向关心爱护有上进心的年轻人,一定会支持的。

她不住地点头,一副长者风范。“小应子,你们年轻人心里有数就好,有数就好啊,我老太婆子就开心了。”

“谢谢您了汤处长,那么说您支持我去参加这个考试?”

“去呀去呀!为啥呢子不去呢?!”老太坚决支持,几乎叫道。

“太好了,那请您帮我出张证明吧。”

“证明?啥呢子证明?”

“噢是这样,这个考试很权威的,要出示单位介绍信,我拿着我们单位里的证明信去,也是为我们单位争光啊,您说是不是汤处长?”

老太的表情有点后悔相,老太像是被吓着了,她毕竟只是一个代理人而已。汤老太这才意识到小应子是不会平白无故地,甜言蜜语来找她聊天的。

“汤处长,您工作很忙,我已经帮您把证明信写好了,在这。”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抖出一张字迹工整的信件,“呶,您就在这儿盖一个章就行了,就这么简单。”

同志加兄弟(2)

这架式有点像黄世仁要杨白劳按手印。汤阿秀毕竟是块老姜,她眼珠在信上反复滚动几遍,抬起头问:“啥呢子是托福?”

“就是一个英文考试而已,因为太难,人家又管它叫‘托福’考试,你看有意思吧,嘿嘿嘿。”

汤老太的眼光仍停留在信函上,“小应子,我看这样吧,这个证明信还是由我来写,就照你的这个草稿样子,这样也符合组织原则,你下午三点钟来取,你看这样如何?”

“这当然太好了,太谢谢您了汤处长。”虽然觉得老太在放屁脱裤子,不过有这个三点钟也应该知足了。出门弯腰拎暖水瓶时,他回头往里面瞅一眼,见汤老太皱着眉头看他那份草稿,有什么地方看不懂一样。

出了人事处,联想到老太最后的语气表情,他心里不踏实起来。回到办公室,他心里仍在想着这事,是不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妥当了。正想着,觉得有人正站在他的办公桌前,一抬头,又是钱伯年。

“你到哪去了?打热水也不可能要这么长时间的。”

“老钱啊,你还是老脾气噢,到底还是闲不住啊,怎么,又要找我聊天?”

钱伯年的脸色有点难看,“刚才组里开会,大家等你半天,你到哪去了?咦,这是什么?”

听钱伯年这声叫唤,办公室其他几个同事也好奇围过来看个究竟。钱伯年上前一步,动手将应强桌上的文件一把掳开,露出下面的托福影印词汇表。“这是什么?!”钱伯年阶音拔高了,语气里透着人赃俱获的气势。

“老钱你是学俄语的,打死李大娘,对吧?难为你了,猜了好半天吧?来来来,告诉你吧,这是英语,英格里须词汇表,懂了吗?”

“这不用你告诉我!”钱伯年满脸愠怒,“党和国家培养你这么多年,总该知道上班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总该知道不能揩公家的油,用公家的机器复印词汇表,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钱伯年义正词严地说道。

“是吗,最基本的道理,”应强脸上作思考状,“对了,老钱,有个问题请教一下,您,党和国家培养几十年的,德高望重的,高级的知识分子,怎么看待上班时间看报聊天的?”

老钱一楞,“这是工作间隙的一种松弛,一种精神调剂,办公室其他同志难道不都是这样做的吗?你在学校里没有做过课间操吗?”钱伯年振振有词,但围观的已有人开始摇头,像观棋人看出一方走了一步烂棋。

“噢,你调剂可以看报聊天,我调剂就不可以看英文单词,是不是有点岂有此理?”

“看报本身就是学习!”

“学英文又何尝不是?!你看的都是杀人强奸偷盗市井新闻,我看的是工具书,能帮我们研究所翻译外文资料的工具书,哪个更有用呢,哪个更上点档次呢?”

“算了吧,谁不知道你眼睛发绿,成天做着你的出国梦!也不照照自己,你会有什么路道的。”

应强的火气呼地燃了起来,“我眼睛发绿至少心里干净,眼睛不会老在女同事身上扫来扫去的!”

“恶毒,下作!”

“你才下作,老下作!”

“你!你!”钱伯年噎住东西一样。

看了半天白戏的同事们适时介入开劝,年老的劝应强,年轻的劝钱伯年。已经漏气的钱伯年已经坐回自己的办公桌,但应强一不做二不休,不依不饶,“我话还没说完呢,老钱,你年纪够大了,应该知道,未经许可,随便到人家桌上乱翻,是很不礼貌的,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你!”老钱如同吃饱了打嗝儿,一甩手走出了办公室。

午饭时候,应强在餐厅里见到了汤阿秀,马上笑脸迎上去。但汤阿秀竟然面露尴尬。他当下心生疑窦,难道汤老太要变卦?他上去跟汤老太坐同一个饭桌,汤阿秀却拾起碗筷,说想起办公室里还有一堆急事要赶着完成,干脆回办公室去吃。应强望着她肥胖背影,心想事情可能不妙。汤婆子的怪异举动令应强这顿排骨饭吃得没滋没味。直觉告诉他,汤婆子肯定去请示过胡汉全了,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一道记忆的光环在脑中闪过,他猛然想起曾听人说过的,钱伯年和胡汉全是大学同学,钱伯年会不会……他不敢往下想,脊背上冒出一层冷汗。他停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了。

同志加兄弟(3)

下午两点,应强仍在办公桌前为自己罕见的失算发呆,邻桌同事从门外进来,说老胡有事找他。此时,他和远桌钱伯年的目光不期而遇,钱伯年马上把头扭到一边去。一进胡汉全的办公室,他彬彬有礼地叫一声胡所长您好。

“应强啊,来坐,坐。”胡汉全眼白泛黄的眼睛挂在老花镜镜框上方,上下打量他一番。应强一眼就看见那份托福证明信正摊在胡汉全面前。见应强站在那儿发楞,胡汉全再次招呼他入座,并叫他把身后的门带上。“应强啊,是这样,单位里要开什么证明都得经过领导同意过目的,这是组织原则。”这话显然在帮汤阿秀开释,“你要去考托福?”

“是啊,一个考试而已,您平时这么忙,这点小事不好意思打扰您。”

“我知道这个考试。这是为出国留学人员准备的英文考试。你分配到我们单位一年都不到,也没有具体参与过哪一个科研项目的工作。有同志反映,你上班常常迟到早退,上班时间精神也不集中,把大量的工作时间都花在托福考试的复习上面,你觉得这样妥当吗?一个新大学生到所里来应该是带来活力才对,刚来就急着要离开工作岗位,闹着出国去留学,你觉得这样妥当吗?”

应强解释了半天,根本无法说服胡汉全,看来胡汉全主意早已打定了,背后一定有钱伯年的鬼影子。他不得不挺身而战了。“胡副所长,国家的政策是鼓励在职员工正当深造要求的,这也是我的正当权利。所谓的‘有同志们反映’,你作为一个领导,不应该偏听偏信,只听一面之词,应该做些调查研究。说到工作,所里一共就那么几个研究项目,那么点经费,全被德高望重的老人把持着,没我们年轻人插手的地方,分配给我的工作我都是提前完成任务。我肚子饿,吃不饱,在别人,尤其是钱伯年同志看报聊天的时候,多学多看,多充实些自己的英文水平,也可以为所里多翻译一些科技资料嘛,错了吗?你做领导的应该支持才对的。”

“政策是政策,政策是活的,还要看具体单位的具体实际情况嘛。”

“你的意思是土政策是高于一切的。”

“我的意思很明确,我认为你现在不宜出国。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多么不容易,你就不想给国家多做出点贡献?说走就走,你觉得这样妥当吗?年轻人刚刚踏入社会,要学的人生道理还很多,要学的知识也很多,不一定非要到外国去学嘛。我们所里有那么多知识渊博的老研究员,他们的水平绝不比外国人差。提醒你,对老同志要学会尊重,向老同志学习都来不及,动不动抬杠顶嘴,你觉得妥当吗?”

他明白了,要胡汉全开绿灯是不可能的了,心里唯一的感觉就是悲愤。 “所长老张虽然生病住院,可这研究所并不是你老胡一言堂的地方。你不让我去参加考试是错误的,是非常不妥当的。参加考试并不意味着马上就出国,你连年轻人这点上进的要求都不能给予一点支持,你为什么要把出国留学和给国家做贡献对立起来呢?可想你的领导水平实在是有待提高。”

胡汉全哈哈笑出声来,“都说你狂,果然见识到了。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哪天想通了欢迎你再来,我们再继续聊。”他脸上全无笑意,那表情已是送客的意思。

回到办公室,他就想找钱伯年挑衅,却一直不见老鬼影子。事情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了。想来想去只能求一个人了。尽管心里本能抗拒,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能求周原了。门房阿根师傅待他一直不错,一旦应强要打什么隐秘电话,就去传达室,让他把电话线拖进卧室里去,免得来去人员看见引起闲话。电话通了,那端一个清铃铃的女声,说周原正在楼下打网球,问他要不要留话。应强说有急事,麻烦马上叫他打回电。就说姓应的找,让他打阿根的电话,他知道的,麻烦你了。那个周原的女同事答应去叫人。没多大工夫,应强面前的电话就响了。

一抓起话筒,就听见那端周原吵吵嚷嚷的大嗓门:“阿强吗,找我什么事?”

同志加兄弟(4)

“哎兄弟,上班时间打网球,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应强把今天开证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还撒了许多“胡椒面”,果然把周原呛到。“妈的竟然有这种事情?!这不和耀邦同志讲话对着干吗?”周原就有这本事,什么事都凭感觉往胡耀邦身上扯,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胡耀邦到底是怎么讲的。“你别急,这事情我来帮你摆平。把你那小破研究所的全称告诉我,归哪个局管?娘希匹的,一个总支级的单位。我们楼里一个老头是你们局的‘黄金荣’,虽然离休了,火力还是有的。你放心好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十分,应强从胡汉全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用研究所公函信纸打印好的证明信,上面还有鲜红的公章,一切都是他所期望的。他耳边还留有胡汉全刚才唠叨唠叨的解释,领导最后又研究过了,考试还是让他去,昨天找他主要是跟他谈谈心……现在他坐在楼下的小花园台阶上,就连给周原打道谢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也不想马上回办公室去。他心里只想对胡汉全开骂,对周原开骂,对那位帮了大忙的“黄金荣”开骂,对自己的周遭环境开骂。他隐隐挥不去一种心痛,看着手中的证明信,刚才瞬间的兴奋已经荡然无存,有的只是愤恨。

近来周原和顾文宜走得很近。晚上周原给顾文宜打电话,说想到她那里坐坐。顾文宜说明天就考试了,你早点睡觉啊。周原说,有两天没有见面了,如何睡得着?顾文宜就说,哟哟哟,你跟你那一串女朋友们都是这样说话的?周原说你怎么能相信应强说的话?那个人的专长就是说谎。顾文宜说好啊,你要来就来吧,反正明天你要是考不过五百分不要怪别人。周原再问,为什么总是他主动打电话过去,她却很少主动的?又问她陈阿姨今天有做什么好吃的吗?顾文宜说有啊,宁波汤圆,糯得很。周原问有没有听到哈拉子滴到话筒里的声音?顾文宜骂恶心。

周原一到,顾文宜问他还要不要再背一会儿单字?周原摇头说,坚决不能碰了,从来都不相信临阵磨枪的,那会伤到考试时临场发挥的。两人吃完汤圆又聊了会儿,顾文宜看书桌上的座钟已经八点多了,就催他早点回去休息,说考砸了你哭都来不及。

“再待十分钟,你越赶我就越赖在这里。”

顾文宜叫他把手掌摊开来,说你这个人马大哈,我要提醒你一件重要事情。她在他手掌上用圆珠笔写下“准考证”三字,提醒他明早出门时,一定要看看手掌的,写完还嘟囔一句,手这么大,熊掌。

“你有没有发现我这次准备托福是动了真格的?”周原问

“我一向不愿意表扬你,你这种人,一被表扬,尾巴就会扬起来打人的。”

“啧,请厚道一点好不好,再问你,我为什么这次动真了?”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在美国已经有相好在等你?”

“不在美国,就在公社里,生怕托福没有考好,她看不起我。”周原眼睛看着她。

“出去走走吧。”顾文宜把话题扯开,周原刚才的话她就像根本没有听见。

“不得不承认,你这逐客令还是蛮有技巧的。”

下了楼,他们走走说说就到华山路了。这里没有什么行人,人行道被透过枝叶的路灯点缀得斑斑点点的。

“学校申请得怎么样了?”顾文宜问。

“托福成绩都没有,还谈不上正经申请,发了些信出去,搜罗一些申请表而已。”

“我那所学校你发信了吗?”

“你那所?噢,就是波士顿那所,发了发了。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啊,要先想办法弄学费,找银子,最好先找个暑期学校,以后再往一起挪。现在最关键的是落脚点,先不让自己摔着饿着,你说是不是?”

顾文宜不吱声,默默地往前走。

“你上次说的那个台湾人是真的还是假的?烟幕弹吧?”

顾文宜还是不说话,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同志加兄弟(5)

“我有预感,很强烈的预感。”周原说。

“什么预感?”

“美国是一个更适合我的地方。”

“在跟谁比较呢?”

“打比方而已,就说应强吧,我从小学起读书就读不过他,上的大学也没他的好,但这不代表他比我行。做一个书虫有什么意思。在美国死读书是不行的,在美国讲的是创意,冒险,全能。你呢,你不觉得美国更适合我这种类型的?”

顾文宜笑了,“说了半天,你还是把自己跟应强比。青玉说得对,你们两个,真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周原有点不乐意了,“他哪能跟我比,要比他也排不上号,看着他可怜,都是我一路罩着他。”

他们从华山路一路走到乌鲁木齐路, 左拐,没多远就是静安区文化馆了。电影海报上画着美国电影《一个酋长的故事》。从上映时间表看,片子已经开场一会了。周原问她想不想看,她说早看过了。周原说时间还早,再看一遍也无所谓,你不是说过你喜欢里面的主题歌吗?顾文宜吃惊地看他一眼,记不得哪次公社活动说过这话的。周原说看什么看,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的。顾文宜有点犹豫,说明天就考试了。周原说我从来没有跟你一起看过电影,你行行好吧。顾文宜想想,说好吧,横竖横了,看就看。

电影院里又黑又空,他们找了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坐下。周原说这里没人,又黑,我要是坏人你怎么办?顾文宜说你敢怎样,小心别伤着你自己。电影上在演什么,周原一点都看不进去,全部心思都在顾文宜身上,也在心里培育胆量。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大半场电影已经过去。他终于头皮一硬,拿手去碰顾文宜的手。顾文宜不躲,反倒把他的手拿住,放在自己的膝面上,捏他“熊掌”里的老茧玩。周原的温度感应都停留在顾文宜的腿面和自己手心里了,那温度是伴着质感渗透过来的,他想跟她讲话但发不出音。

顾文宜轻问:“这么多老茧,平时常练单杠哑铃?”

“是。”

“为了取悦女人?”

“从认识你以后才开始练的。”他看见顾文宜一笑。“你最近背还酸吗?”

“背酸?”顾文宜有次跟孙青玉嘀咕过一句,也是随口一说,没有想到这个貌似粗人的周原倒是很上心的。

“我跟一个老中医学过推拿,磕了很多头他才收我的,要不要免费试试?”

顾文宜笑,仍有点犹豫,周原的手已经在她的背上轻轻游动起来,隔着衣服,还问她感觉怎么样。

“陈阿姨也常给我按背,没有什么不一样,只是你按的让人起鸡皮疙瘩。”

趁她在笑,周原心一横,手从她的衣服下面滑了进去,马上就触到那个搭扣。他心里怦怦作响。顾文宜不笑了,没有想到他会做出这般举动,心里有点慌。不知多久,他的手才敢稍稍移动。

“不要太放肆,这是公共场所。”

周原想,“放肆”一点还是可以的,只是不要“太”而已。他好像受到鼓舞,手想往扣搭下移, 但顾文宜背往后顶,把他的手压在椅背上,让他动弹不得。周原正想着解救办法,可惜电影结束了,灯光大亮,只得收敛,但还是忍不住说,你等着,迟早要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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