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电影院,外面起风了,清冷的路灯下人迹稀少。“好吧,你走吧,我不送你了。”周原故意冷冷地说,做生气状。顾文宜扭头就走,他马上追上去,嘴里直嚷着开开玩笑的,怎么可以当真的啦。周原把顾文宜送到家,顾文宜要他送上楼,说楼道里有猫,她害怕。他说,这时候你就知道我有用了。楼道里黑漆漆的,角落里到处堆着各家杂物,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藏着猫。顾文宜拉了周原的手,蹑手蹑脚上楼。周原尖着嗓子“妙”一声,顾文宜回过头来括他一记鼻子,说看她的。顾文宜对着黑暗无比的楼道,嘴里连连发出“嘘嘘”声,这是她惯用的和猫沟通手段,意思就是告诉不知藏在哪个角落里的猫,人来了,你快出来吧,我给你让路啦。果然光当一声,谁家的簸箕被碰翻了,就听见利爪在楼梯木板上滑过的声音。顾文宜拉紧了周原的手,两人紧贴着楼梯边,脚下一道黑影嗖地划过,眨眼就没有了踪影。“是两只,像我们两个。”周原轻声说道,顺势从后面环抱住顾文宜。她转过身来,两人就抱在一起。上面楼道里某个门帘一掀,渗下一抹昏黄灯光,伴着一个妇人的声音,谁啊?顾文宜马上和周原松开,应了一声。他们互相望着,欲罢不能。
同志加兄弟(6)
“到我那里去吧,……”周原低声恳求。
“……改天吧,陈阿姨已经知道我回来了。”她的食指在周原鼻尖上轻轻一敲,“Bad boy,祝你明天考好。”
“你也是。”周原说。
沉沉的夜色里,梅家弄有个阁楼窗口,忽然渗出一抹昏黄的光线,是应强把灯拉开的。明天就是托福考试了,今天应该早点睡,他在阁楼的硬床上试了很久,怎么也睡不着。心一急身子就动,那木板床就惊天动地响个不停,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这床板这么吵的。床头柜上猫眼闹钟在轻微地滴哒作响。应强被麻乱的心绪缠绕,心里搁不下的事情太多。坐起来呆坐会儿,隐约听见隔壁阿兴家的三五牌座钟阴丝丝地当当敲着,已经是午夜了。母亲早就睡去了,哥哥应伟近来常不回来睡;为了方便他的水果生意,他和小六子在外面租了房子。应强双手垫在头下,对着低矮的尖角天花板发呆。纸糊的天花板已经发黄,因为渗进水迹,上面就有了许多水锈。小时候,他常对着那些水锈图形想象,有时发现特殊的图形,那会让他兴奋许久的。天花板上的这些纸是很早时候父亲糊上去的,今天这个特殊时候,他想到了父亲。父亲少年时若不是从苏北老家逃出来,自己如今就是苏北农村一个种田人。他又想到了周原的父亲,若他少年时没有从山东农村跑出来当兵,他就不会碰到文工团的周原娘,这世界上就没有那个讨厌鬼周原了,若有,也是一个二分之一的周原,一个蓬头垢面的山东阿乡而已,腰里说不定还拴一根当裤带用的麻绳,就不会是现在这个住在洋房里神气活现的周原。风从窗缝里嘶嘶地渗进来,他心里有点不安分,好像和生理欲望有关。
有天和周原到老松盛去吃肉丝盖交面,碰到里面出来一帮男女,一看就知道是一帮干部子弟。周原跟他们都熟,其中一个漂亮女孩还作势要香周原,周原装着躲闪,说怎么跟国民党女特务一样喜欢香男人?众人哈哈大笑。待两人坐定,周原问应强刚才那女的漂亮吗?应强说漂亮怎样,不漂亮又怎样?周原说他已经上过那个女的。应强问,那为什么她现在和别人混在一起?周原说无所谓的,那女的是个公共厕所,谁都能上去撒的。应强就说你个X秧,上过人家嘴还这么刻薄。周原问他是否还是童子鸡,跟彩萍有没有做过那事?现在的年龄是做那种事的最佳年龄,别枉费青春啊!不过,现在尽量少分心,先把托福解决掉,以后有的是让鸡巴痛快的时候。其实那天应强真有点羡慕周原,他竟然可以在那么漂亮的女人面前一副松弛相。那个女的明眸皓齿,真可惜了。
周原那张破嘴里的话也没个准头。他知道周原,嘴巴上叫得凶,咋乎得厉害,好像漂亮女人都跟他有过一段。其实天知道,很可能他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童子鸡。要说路数野,谁能有梅家弄里的人野,梅家弄每天都上演众多男男女女事情。梅家弄人和洋房里的人是不同的人,梅家弄人话不多,不管不顾做了再说。梅家弄低低高高拥挤板房的暗角,支弄的黑暗窄道里,天一黑就有不少野男野女。拿只手电筒去照,常常能照到光屁股。被照到的男女也不会急着提裤子,头都不用回,只是骂两声小赤佬快点滚。小赤佬们嘎嘎笑着去找下个目标。有女人肚子大了,自己到医院或者乡下解决,回来以后一切继续。这是梅家弄的弄风。梅家弄里漂亮姑娘不少,弄花非彩萍莫属。彩萍皮肤白,腿长腰细,臀部丰满,性情好,跟她开开黄色玩笑她也跟你一起笑,但男人们知道彩萍是碰不得的,她只喜欢一个人,就是梅家弄的秀才应强,男人们都认为彩萍早已是应强的人了。
这种睡不着的情形当年高考前夜也发生过。记得当时干脆爬起来去找彩萍,结果考上理想的大学。后来就成了习惯,一到心里没底的时候就想起彩萍,彩萍会让他安定下来的。他干脆翻身坐起,想从彩萍那里再次讨个吉利。彩萍家的灯已经熄了,黑黑的一片。他拾起一颗小碎石,往屋顶瓦片上扔去,小石头发出一溜细微的滚动。咯吱一声,那扇老虎窗开了。应强朝窗口做手势,发出联络暗号。应强出梅家弄北巷口,往东不远就有一个街心小花园,是他们见面的老地方。他在石椅上坐下,点燃一支烟,才吸两口,就见彩萍走来。她的腰细,走路姿势摇啊摇的,好看得很。
同志加兄弟(7)
“你又神经了,明天你不是要考托福吗?”
“睡不着,陪我一会儿。”
“就一会儿,听见吗?睡不好怎么考得好?”
幽幽的路灯穿过梧桐树,把光光点点洒在彩萍身上,让彩萍的凤眼亮晶晶的。应强四下看看,只有更黑的角落里有些人头在动,叫彩萍再坐近点,手勾过去搂住彩萍。两人谁都不说话,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会。应强心里忽然一阵心酸,似有预感,一旦托福成了,只会离彩萍越来越远。他发现搭在彩萍肩上的手在轻微颤动,原来彩萍在流眼泪。
“怎么啦你个小戆嘟,怎么啦?”应强拍着她的肩,把头低下去要看她,她就把头扭到另一边去。“说呀,为什么?”
彩萍不说话。
“彩萍,这只是一个考试,谁知道到底能不能出国呢。”
“那你为什么非要出国呢?”彩萍问。
应强捧起彩萍的脸,彩萍的眼睛注视着他,应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复杂得一塌糊涂的问题。夜空里划过一声急促的汽车喇叭,肯定是辆公共汽车在超速行驶。“彩萍,人年轻时候就是要不停地赶路,从小路赶到大路,从大路赶到大大路,赶上了,子孙后代的路就不一样了。”
彩萍把他的手从脸上挪开,坐回身子去,眼望着远处的一盏街灯发呆。应强再次坐近她,再次把手搭到她肩头。“我到那里以后第一桩事情就是把你接过去,我们以后开一个中式裁缝店,听说美国女人都喜欢穿旗袍的,那我们就发了,我管你叫Boss,就是老板的意思。周原缺钱了也到我们家来借钱……”
彩萍笑着抹眼泪,“你心里也明白的,这又不是做戏,哪会这么简单的,算了,我宁愿相信你。”
“不是宁愿,是一定要。”
“上次我碰见阿原,他说你们有一个小组,叫什么托福……托福社?”
“托福公社。大家一起复习托福,效果非常好的。”
“几个女的?”
“两个。”
“你现在跟原子还可以吗?”
“从开裆裤一起混大,同志加兄弟。”
彩萍笑了,斜他一眼,意即你心里那点陈年疙瘩我还不知道吗。“你在你们公社里提过我吗?”
“那是当然,”应强逮到发挥机会了,“有的人,比如周原,女朋友多但不上台面的,这种人众人面前不敢提女朋友。另外一种人,像我,那就不同了,生怕人家耳朵有病,一遍遍地讲,一遍遍把女朋友照片拿给人看,自豪嘛,没有办法,自己都拦不住自己。”
她往应强跟前坐紧,应强乘势嘴唇顺着她飘香的头发丝滑下去,咬到她细软的耳廓。她一下子痒着了,笑着要逃。应强哪里肯放?夜更深了,法国梧桐树后面就是白天喧哗的街市,此刻连一声自行车的铃声都听不到。应强觉得彩萍在看着他,就笑问,看什么看,是不是觉得我越来越有男人魅力了?
“我觉得你越来越像周原了。”她本想说他这张嘴越来越像周原那么油滑了,却不知怎么没有说全。应强一声不发,脸色一下子阴起来,直直地看她一眼。彩萍有点慌,问你怎么啦?她想自己又说错话了,一不小心又碰到应强哪颗暗雷了。
“你到底怎么了?!”彩萍再次推他。
“我为什么要像他?我凭什么要像他?”应强歪着脖子喝问,“我就是我,我要像他做什么?!”
“我瞎说的,算我说错了,好吗?”彩萍用手勾住他的肩膀。
应强把她的手从肩上甩开,嘴里继续刻薄发作:“你说我为什么要像他?你难道是因为我像他才跟我在一起的?你就一直把我当成他周原的?”
“你怎么变得越来越刻薄,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
“是吗?还有多少男人呢?要见过多少男人才有这个比较呢?”应强一旦刻薄起来,说出的话把他自己都刺得生疼。
彩萍还是忍住自己,还有谁比她更了解应强呢?她怪自己讲话没留意,要是以前她也许会反击,你尖刻,我也不让你好过,想到他明天就要去考托福,不能坏了他的情绪。“阿强,你不要这样,我只是想跟你开玩笑,谁不知道周原的嘴滑呢?只是一个玩笑嘛,让你生气了。我道歉,好了啦,明天你扳着这张脸很难托到福的。”她把脸拉长,学应强的马脸给他看。
同志加兄弟(8)
应强火气消掉大半,也觉得自己太过分,又说不出什么软话来,把手重新搭在彩萍的肩头。
“该回去了,睡不足你明天考试没精神的。”
应强抬头仰望夜空, 偌大的黛黑夜幕上镶嵌着无数星星,他看得有点入迷走神。
“我听过天气预报了,明天是个大晴天。”她说。
“嗯……”
“在想什么呢,一副戆相?”
“彩萍,要是能在地上钻个洞,”他拿脚在地上跺两下子,“钻到地球那一边去,他们有自己的汽车,自己的房子,有高速公路,迪思尼乐园,还有好莱坞,有黄色电影……”
“你呀,人还没到美国,已经在惦记黄色电影了。回去吧,时间实在不早了。”
“我想,那边之所以发达,是因为那里只认竞争,承认人与人有能力差别,不在乎你的出身背景,不在乎你是不是苏北人,有能耐就能生存,就比别人过得好,这是顺应自然规律的。有句话我想跟你讲,想听吗?”
“嗯,我想听,听着呢。” 彩萍乖巧地说。
“在美国我绝对不会输给周原的,我一定比他混得好,你相信吗?”
彩萍使劲点头,把嘴贴在他的耳边,“祝你从明天开始,一路托不完的福, 一路托到美国去。”
先遣军司令(1)
托福成绩揭晓了,孙青玉583分,应强562紧跟在后,顾文宜558,周原537,老葛512,都过了500分大关,托福公社上下一片喜庆气氛。托福成绩到手的同时,大洋彼岸就有三所学校也收到了原版成绩,每所学校会根据这个成绩做出是否录取的决定。大家开始了下一轮的期待,或者说是担忧,能拿到入学通知书──I-20吗?能有任何资助吗?能拿到签证吗?孙青玉第一个接到秋季入学通知,威斯康辛大学麦迪森分校的I-20,还有一年万字出头的奖学金,她被冠上公社第一富婆。周原让她把钱看好了,那么多银子,会诱发抢劫犯的。紧接着顾文宜和周原的I-20也来了。顾文宜有三个I-20,想了半天,她决定还是去波士顿那所学校,因为她的亲戚都在附近。周原的I-20是暑期班的,就是堪萨斯州那所克莱顿大学, 是他赴美战略部署的第一招棋。最后老葛也终于等来了唯一的I-20,和周原同校,还是那如雷贯耳的克莱顿。老葛持的I-20是秋季的,他说这样也好,有周原帮着他打前站了。公社里唯一的例外是应强,他的托福虽然属于高分,只因手里没有一张经济担保书I-134,至今连一个I-20都没有拿到。倒是有几所学校来信,催他火速把I-134寄去,说只要经济担保书一到,I-20马上就能寄出。应强原指望一旦托福拿了高分,人家说不定奖学金就会送上门来,保单也不要了,看来这种想法未免太天真了。
今天是礼拜天,天气预报说是个好天,气温要二十多度。孙青玉早晨起来后快速吃完早饭。她今天约好顾文宜一起逛街去,讲好上午十点在大光明电影院门口见面,做出国前的大采购。孙青玉特意给自己装扮一番,要出国了,这些抹抹粉,涂涂红的功夫也得练起来,这方面实在是不如顾文宜,待会儿见了顾文宜,要让她品评一番的。 要出门时,妈妈庄茹冰提着菜篮子回来了,她赶紧接过手,把重重的菜篮子提去厨房,又对母亲说:“妈,今天我有一天的活动,先和文宜逛街,晚上我们托福公社庆功宴,中饭晚饭都不用等我了。”
庄茹冰换上孙青玉给她提来的拖鞋,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喘着气。她一大清早就去菜场,买回了许多菜,满心计划着好好烧点女儿喜欢吃的,但女儿又要出去整整一天,连晚饭都不回来吃,心里难免不悦。孙青玉给母亲沏杯绿茶端上,然后就想“突围”,还是被母亲叫住,说你这丫头,快出国了,也不多在家里陪陪妈妈,一天到晚在外面疯个没完。
“妈,东西来不及买嘛,跟文宜一起出去,两人可以互相当个参谋的。”
“还要互相参谋?妈妈一个人,不要一个参谋,就可以把你的东西全部买全的,妈来给你买,你小孩子家,哪里会买东西哟。你还要买些什么?”
“衣服啦鞋子啦,反正都是些简单的东西,您就不用操心了。”
“从小到大,哪件衣服哪双鞋子不是妈妈给你买的?就让妈妈来给你买吧。”
“所以啊,我得培养自己独立买东西的本事,不然到了美国怎么办?你希望你女儿在美国像个低能儿?”
“你们哪会买东西哟!尽买些又贵又不中用的东西。妈早就跟你说过,出国要买的东西妈来负责。妈今天也没有事,要不妈陪你们去,还可以给你们做参谋?”
孙青玉吓得连连摇手,“哎呀好妈妈勒,你看人家文宜妈妈,什么都让她自己去买,我说怎么她的衣服总是比我的好看呢?”
“你这孩子,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这般说话的。”庄茹冰从沙发里站起,走回里屋去,把门从里面带上了。
孙青玉意识到说走了嘴。妈妈是何等敏感的人啊,一句话没讲好她老人家就会不高兴。她走近妈的房门,敲敲门,没动静,一转把手,门没锁。“妈,跟你开个玩笑,跟你道歉来啦!”说到这,她就被眼睛所见惊住了:地上搁着两只蔟新的精致旅行皮箱,箱盖掀着,里面整齐地排放着许多物品。最近忙得连妈妈房间都没有进过,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开始帮她准备起来的。凭妈妈瘦弱的身体,她是怎么把两个大皮箱弄来的?看看箱子里那些东西,妈妈老早就给她打理行装了。妈妈背对着她,一副真生气的样子。她就在妈妈身边坐下,装十三点地格格笑,连连道歉,一直到把妈妈逗笑起来。
先遣军司令(2)
“笑笑笑,这么大的人了,成天没个正经的时候。”
“好妈妈了,这次你就让我独立一下吧,我保证不乱买东西。晚上我们公社庆功宴,您去了也没劲的。但我又不能不去,就我一个人拿了奖学金,我要是不去,其他社员同志会不高兴的。尤其那个周原,以前住三号楼的那个混球,咱不能让他们说你女儿一当了富农就不理他们贫下中农了。”庄茹冰让女儿说得笑起来,说老早就看出了,你们那个什么托福公社,除了顾文宜,其他人都不怎么样,牛头马脸的。 “好妈妈啦,就这次嘛,以后我天天在家陪你。”
“谁要你陪,看你以后嫁人了还敢这么说。”
“那有什么难的,咱当一辈子老姑娘,只要跟俺妈在一起。”
“讨厌,这嘴哟,走吧走吧。”
“妈,我去了?”
“里面的衣服不要买了,鞋也不要买了,外面衣服嘛其实也差不多买齐了。你随便买两件吧,尽量多试试,不要买太紧的,宁愿大一点。”
“妈,我看着办,但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噢。”
“晚上早点回来。”
孙青玉嘴里一声是了,还给妈妈敬个礼。
“你今天这个妆化得还不错。”妈妈难得夸奖道。
这时候,电话铃响起,庄茹冰就近拿起话筒,就听周原那头叫庄阿姨好,问孙青玉在否。
“哟,我说一大早太阳怎么跑到西边去了,原来是你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顾文宜那里报备了吗?”
“要私下说。”
“开始惦记我那点银子了?”
周原问她担保人是否能再出一张担保。孙青玉说知道你是为了应强,但很难,开不了口,毕竟不是她亲戚,只是父亲的老同学而已。周原说他已经跟美国的亲戚开口了,也被打了回票了。只能找顾文宜了,让她也在顾文宜那里敲敲边鼓,看在人家应强多年暗恋你的份上。孙青玉忙说会的会的。
孙青玉匆匆赶到大光明电影院门口时,老远就看见顾文宜已经在那里东张西望了。顾文宜见了她,伸直戴表的手臂,另只手夸张地对着表面指指戳戳,示意她迟到了。
“抱歉抱歉,出门时做我妈思想工作。不过,我提请你小姐厚道一点,在你我两国外交史上,从来都是你迟到的次数多。”
“还是不给你自主权?”顾文宜问。
“唉,难呢,还时时把你拎出来给她做做参考。”
“你妈也是的,你都多大了,还要一手包办的。”
“她也是为我好嘛。”
“你看看,才说你妈一句就不乐意了,还想谋求自主呢,不管了不管了。”顾文宜盯着她脸看。
孙青玉得意地问:“本姑娘今天是不是漂亮了?别以为只有你会,不就化个妆嘛,有什么难的,嗤。”
“我说呢,怎么《围城》里那个桃腮红的范小姐来啦。” 顾文宜忍不住笑起来。
孙青玉又气又急,上去要捶她,引得路人看她们。孙青玉说你再这样笑我,我就回家了。顾文宜止住笑,拿出纸巾,干脆把孙青玉那个妆擦去了事。孙青玉不停地嘟囔,你个人太专横了,我妈管我连你也管我。顾文宜说,晚上庆功宴前我来帮你化妆,到时候你自己比较一下,到底服不服。
在南京路中百商场,孙青玉中意一双皮鞋的款式,拿来试穿了,非常满意,问顾文宜意见。顾文宜说式样太土。后来孙青玉又看上一件风衣,镜子里看自己穿风衣的样子,就像第二次握手里的谢芳。顾文宜说算了吧,那也叫风衣?简直就是实验室的工作服。孙青玉一听就泄了气,“你讨不讨厌哪!”叫管叫,最后她还是都听顾文宜的。
今天晚上,托福公社在海兴楼办庆功宴,时间定在六点半。应强和周原提早一个小时就到了,这是应强的建议,说他们两兄弟好久没有单独在一起聊聊了,何不趁此机会,开宴前两人先抽抽烟,喝喝小啤酒,先叙叙?周原一口赞同。海兴楼管事的瓜头是他们的小学同学,住洋房二号里,从小因乒乓球而崇拜应强;洋房里小孩都看不起梅家弄的人,瓜头是洋房里的异数。应强周原几乎同时到,瓜头带他们查验了二楼为庆功宴布置的包房,两人都十分满意。老同学张罗的,还有什么话好说。瓜头让服务员给他们上了啤酒香烟,让他们先聊,说一会儿再来招呼。 两人对了火,应强喷口青烟,笑问:
先遣军司令(3)
“原子,记得小时候偷烟抽吗?”
“当然记得,尤其你那个吊样。”说着就学应强当年抽丝瓜藤的哆嗦样子。
“打弹子你也从来赢不了我的。”周原又说。
“从来?朋友你帮帮忙,你记性好得失真了,客观点说是互有胜负。”
“要不要再来比试比试?”周原问。
“随时奉陪,只要你现在还能找到弹子。”
“明天你到我家来,我们再玩一次,来点刺激的,两颗弹子就够,一万大洋一粒。”周原说。
“明天没有意思,到了美国再来,来美金的。”应强说。
“好啊,只要你敢。”
应强重重叹一口气,喷一口烟,似有所思。
“你怎么了,一副屎拉不出来的样子。我警告你,今天可是咱公社的庆功宴,你这张吊脸耷拉着,坏了大家情绪,我可饶不了你。”
“明知故问。” 应强白他一眼。
“I-20是吧?迟早的事情。”
“迟早?怎么迟早?公社里谁像我这么背运的。”
“明白了,不就是一张经济担保吗?”
“你说得轻巧,你看顾文宜,看看孙青玉,你,包括那憨头憨脑的老葛,都不存在这个鸟问题,保单对你们而言是一张废纸,在我,没有它,就出不了国,就这么张纸,活活被它压死。”
“你这人就改不了心事重毛病,总往灰几几的地方去想,你为什么不想想,你哥哥周原我能不罩着你吗?哥哥我心里都有数的,切,也不想想,就是你愿意,我也不愿意,让我兄弟被一张纸给压死。”
“好!我就要你这句话,你可别开大兴。谁叫你把我拉进这个托福公社来的,拉进来你就得管吃管住管穿。现在是你把我扔在门外,你们在里面热汤热水好吃好喝,我在门外冻个半死。真希望那扇门里出来一个慈眉善目有菩萨心的少爷,赏俺一个热馒头吃。我希望你就是那少爷,怎么看都觉得你特别像那少爷。”应强说。
周原笑了,“妈的,别跟我花头花脑,从你拖鼻涕的时候算起,什么时候把你丢下不管过?我会从头到脚一路罩着你,你大大的放心好了。”
“你打算如何帮我解决这张纸呢?” 应强逼问。
“计划都在哥哥我肚子里,到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以后到了美国把你每月薪水给我一半就好,还是我赚了,这叫有投资眼光。”周原举起啤酒杯,和应强的杯子碰了,咕嘟嘟灌下。
应强举着杯子,面呈激动状,“原子,你知道我酒量向来吊毛灰的,不过,冲你愿意帮小弟一把,看着……”他也仰脖咕嘟嘟地将啤酒全灌下去,“今生今世,能有你这样的兄弟,我应强没有白来人世一遭。”
“再说妈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不就一个热馒头吗?悠着点,等会还有Party,别到时候你可就出洋相了。”
“原子,这是我们两兄弟之间的事,你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可能的话……”
周原不满地斜视着他,“你看你看,梅家弄的脾气又来了,该告诉的告诉,不该告诉的不告诉,行了吧?”
“行行,你我兄弟动不动找借口,上馆子刷一顿的优良传统,以后要发扬光大到阿美利坚去。”
“那是一定的,账单全由你来付,谁叫你欠我这么多。”
“到时候谁小孩多谁付账。”应强笑说。
“行,到时候让我女人一个蛋都不下。哎,你跟彩萍怎么办?”
“有什么怎么办的,现在是‘为打鬼子就顾不上伊’,顺其自然了。你呢,你那些女人怎么打发的?”
“看你说的,哪来那么多啊,平时都跟你说着玩的。”
“哟哟哟,这哪像炮兵团长口气。”
“嗨,说来惭愧,只发射过教练弹而已。”
应强大笑几声,“原子,以后在公社里帮帮忙,不要老提彩萍的事,拜托您了。”应强学着北京人的腔调,用“您”。
先遣军司令(4)
“我可警告你,彩萍也是我的老同学,你要甩她,得先过我这一关。在公社里看上谁了?你要看上孙青玉还可以,换个人我可跟你拼命啊。”
“不打自招了吧?你那点花花小肠子我清楚,我喜欢她她也不会喜欢我呀。”
周原说:“谅你也不敢。”
“你为什么要拿暑期班的I-20,急猴猴的,来得及准备吗?”应强问。
“不懂了吧,暑期班要是延成秋季班的,意味着什么?”
“挤一个暑假出来打工?”
“我打听过了,打一个暑假工,起码三四千美金。”
“有把握吗?”
“这里面有学问,我手上有三个I-20,为什么偏偏选那个克莱顿大学?”
“听你讲话真累,老让人猜,以前没有这个女人毛病啊,跟顾文宜学的吧,痛快点行不行?”
“还记得电影《南征北战》吗?”
“操,又扯到《南征北战》去了,求你了。”应强做痛苦表情。
“记得那句台词吧,‘从苏中到苏北,我们仗仗都打胜了,为什么还要撤?’哎,撤是为了更好的进,以撤为进,为了大进有时就得大撤,今天的暂时撤退是为了明天的胜利前进,是……”
“好了好了,Stop,打住了。直说吧,为什么去克莱顿是撤呢?”
“门槛就在这里,这种烂学校,没人愿意去的,校方一定会迁就学生,延一个学期入学,对它来说没有损失,肯定OK的。这种学校只能当作是跳板学校,好学校一般吊鸡巴架子也大,你要延期入学它不见得准你,懂了吧憨嘟?”
“深奥深奥,不得了,此番高论想必出自某位高人的指点?”
“不瞒您说,本人手下有个庞大的信息网,都是他妈的高人,都为我服务。你如果哪天想用,尽管跟我打招呼。”
透过青灰烟雾,应强看着这个从来都是半真半假的周原。他不是小时候那个冲头冲脑的周原了,也会算计了。算计这活儿从来都是他的强项,却连周原也会了,而且还出手不凡。周原若是为了他担保的事情出手,肯定去找顾文宜。公社里最有可能弄出另一张保单的人就是顾文宜。他知道周原和顾文宜现在关系不一般,在公社里他也没有少拍顾文宜的马屁。他心里清楚,这种洋房里的女孩对他这个梅家弄背景的人骨子里有天然的排斥,他永远不可能走近她,只能派周原去。
顾文宜孙青玉来到海兴楼时,见周原应强脸都红红的,不禁嚷嚷起来,骂他们不够意思,Party还没有开始就偷酒喝。两个女人手里大包二包的,瓜头叫服务员把她们这些包包袋袋都放置妥当了。老葛一家随后也到了,戈戈眼神活络,根据头发长短分别叫叔叔阿姨。瓜头招呼服务员开始摆冷盘,他拿着板嘴,为社员们开白兰地和啤酒,让服务员给大家斟上酒水饮料。周原说今天是大庆的日子,社员之间要行社礼的。众人问什么是社礼,听都没有听到过,是不是你新发明的。周原让孙青玉起来,说给大家示范一下。顾文宜推一下孙青玉后背,孙青玉就站在周原面前。众人起哄声中,周原张开双臂,孙青玉有样学样,他们象征性地拥抱一下。周原还点评,说这种社礼就是同志加兄弟式的,没有任何邪念的。大家就说好啊你露馅了,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孙青玉说这个社礼一行,把公社弄得跟邪教似的。顾文宜笑说,这是周原发明的吃豆腐社礼。
海兴楼二楼刚刚装修完毕,还没有正式对外营业,所以就他们这么一个包厢有人,众人对瓜头的安置赞不绝口。瓜头又差一服务员提来一个四喇叭收录机和一提袋磁带,说给大家助兴。顾文宜挑了一盘磁带放进去,《一路平安》。瓜头简短讲话,说自己和周原应强孙青玉从小一起玩大的,小时候就觉得他们与众不同,以后必成人物。今天看到公社其他人,才知道有本事的人总跟有本事的人在一起。希望以后大家在美国发了,回国时再到海兴楼来。众人欢呼叫好,互相碰杯。戈戈学大人样子,两手捧着个小汽水杯,跟这个碰碰那个碰碰。连女社员也敞开了酒量拼酒,男社员更亢奋,酒越喝越多,嗓门越来越大。主题是千篇一律的,就是以后到了美国如何如何。服务员菜送上来,郭力珍就起身忙着往每个人的碟子里分菜。
先遣军司令(5)
“嫂子,以后到了美国给戈戈养个弟弟吧。”周原说。
“老了,养不动了。”
“养个弟弟,再养个妹妹,这样我们公社的香火就旺了。”应强喝多了,大舌头地说。
“哎哎,怎么回事,好像公社的香火只是我老葛一个人的事,你们这些年轻力壮的干嘛去啊?”
老葛的抗议让大家乐成一团。吃喝到尾声时,周原提议,每人说上一段,表表红心什么的,让万元婆先来。
“我命中注定跟大家有缘,跟托福公社有缘,为自己是公社的一员感到无比自豪,无比幸运。托福公社万岁!”孙青玉说。
众人辟啪鼓掌叫好。
“公社的Party要一路办下去,以后在美国就算彼此住得再远,也要坚持,哪怕将来我们都是老头老太了,都要继续Party,如何?”
众人为顾文宜的提议举杯叫好。老葛举着酒杯,激动得嘴唇哆嗦,却好像忘了词。郭力珍拿胳膊顶他,说你个老头有点出息好不好,你要是说不出来,我让戈戈来说话啦。“可以说,是因为有了托福公社,我老葛才能出国的,今天老葛头向在座的各位小老弟小老妹们再次说声谢谢,我老葛这辈子当定公社的老牛了,你们赶都赶不走,我当定了!”
众人哗哗地给老葛鼓掌。
轮到周原了。“本人向来被人说浮得很,做事心沉不下去,这点我的老伙计应强最清楚。这次竟然托福一次考过,I-20也拿到了,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众人齐刷刷地摇头,说不知道不知道。
“公社里美女如云啊,看看,嫂子,孙会长,小顾,压力大呀,吓得我可不敢出丑,所以就稍稍用了点功,这不,一切就OK了,来,公社美女万岁!”
女社员都乐得格格笑,老葛应强都骂,说这个人也太重色轻友了。
“等等,我刚说的话里还有一层意思,听听,才稍稍用点功,就这般效果,如果用了大功,那还了得啊!说明我周某人是个大大有潜力的人啊。”他手指着应强,“所以啊,你可小心了,我一旦认真起来,你就没得玩了。”
该应强说话了,他举着杯,停顿片刻,“今天这个庆功宴,说良心话,我本来是不想来的。原因大家也都知道的,但我不能坏了大家兴致呀。虽然没有你们命好,但我还是会咬牙坚持的,坚决不掉队,想大家也一定会拉我一把的。”
众人都大叫大嚷,一定拉一定拉!应强注意到顾文宜也喊了,还喊得挺起劲。
吃喝完毕,从海兴楼出来时,都有点醉意,连平时滴酒不沾的郭力珍都喝得脸红红的。应强用力呼吸几口空气,人清爽了些。今天菜里蒜多,就着外面的清风,下裆里炸了一个大屁,好在其他人大声道别,都没有听见。真是够力道啊,震得他胯下都发麻。他相信此乃喜屁也。考大学考托福之前,都放过相同怪异的炸屁,结果考试分数都很理想。周原迈着醉步过来,应强迎上前,轻声问,兄弟,我的事你不会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吧。周原说,你就做一桩事情就行,──放心。
周原将是第一个赴美的社员,他自称是托福公社赴美先遣军司令。周原就要走了,顾文宜犹豫了一阵子。这天晚上她还是决定打电话给周原。打电话时已经晚上八点,就叫他过来坐坐。周原一直在等她这个邀请。前天见面时,他曾主动邀请她到他那里去,说有要事相商。她说还是等她的电话吧。每次要下决心了,最后关头她又犹豫了。今天就算豁出去了,不能再拖了。她的语气公事公办,说你要走了,来家里坐坐聊聊天吧。周原说好的好的,哥哥这就过来,不过有点晚了,会不会影响伯父伯母休息?
“他们都去外地出差了,后天才回来,如果你惦记他们,那你后天来吧。”
“来来,我这就来,哎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什么声音?”
“我耳朵都要震聋了,怎么,你听不见?”
“什么声音?在说什么呢?”
先遣军司令(6)
“本人心跳声啊。”
“坏人,快点滚过来吧。”
到了顾家,从上楼梯到轻轻敲门,一路上竟然没有遇到陈阿姨的拦阻,显然顾文宜已经打过招呼了。门开处先飘来一缕淡香,顾文宜上来把他拉进门去。门关上,两人在门口就是一顿乱吻,都慌慌张张的,不得章法。还是顾文宜叫卡,把他推开,说这样好像不对。周原问有什么不对的?顾文宜说我一点都不了解你,不能太轻率。周原说都谁跟谁了,还不了解吗?两人背靠着墙,并肩坐在顾文宜的床上,说一些空洞的废话,心里都紧张,想着下步该怎么走。周原叫她把大灯关了,才能让他这样的坏人自在点。顾文宜就真的把大灯关了。房间里黑黑的。她问,要不要开一盏小台灯?周原说不要,这样就不错,越黑越有浪漫感觉。顾文宜起身把窗子打开了,一股凉风灌涌进来,外面的路灯光斜映进来,把顾文宜的侧面映得异常立体。她上穿一件紧身黑色T衫,把乳房部位绷得很挺。
“让我看看好吗?”周原终于把持不住。顾文宜不作声,可能故意不接他的话。他又说一遍,拿肩撞她一下,示意她不要装傻了。
“听不懂,什么叫看看,看什么?”
“让我看看嘛,从来没有看过,那两个……两团……”
周原动手,提起她的T衫,一开始没有抵抗的顾文宜似乎又后悔了,把他推开,叫他坐得远点,说他再动手她就要大喊抓坏人了,说楼里邻居都很凶的,最凶的就是隔壁的陈阿姨。周原说他收不住了,全身已经着火,什么都不管了,打死他蹲监狱出不了国被托福公社开除他都不管了。他嘴里重复说,就看看,从来没有看过,你行行好吧。顾文宜心一软,他的手就伸进去了。他触到了那个扣子,但手抖得厉害,像地下工作的发报员,抖了半天都解不开那扣子。顾文宜反手一勾就解开了。他把T衫往上一提,就着外面映进来的路灯,看见那里蹦出两团乳房来,白得恍眼,颤微微几下站住,圆挺上翘。他浑身细胞都兴奋得同时发出啊的赞叹。他口齿都不清了,含糊地说一些话,埋怨她,说她不上路,有这么美的好东西,怎么能够不声不响藏这么久的?
“碰一碰,可以吗?”
“装天真,谁知道你外面碰过多少回了。”
周原在那上面轻轻触抚两下,头脑一热,不管不顾地把顾文宜抱过来,双手搓揉起来。顾文宜也不抵抗,他的手越发粗鲁起来,游走的方位也大起来,两人呼吸随之加重。
“我们做那个事情吧。”周原咬着她的耳根子说。她不吱声,他又说一遍。
“不行,以后还要嫁人的,你到时候拍拍手走人,我怎么办?”
“这哪像你说的话?像是孙青玉说的。”
“我就应该是个随便的人?”
他顺着她的耳边一路亲过去,她反过身来也搂住他,说怎么一下就走得这么近了,认识时间也不长哎,是不是太crazy了。他把她搂紧,口齿含糊地继续说要做那件事,她嘴里也是一通含含糊糊的话,说怎么办怎么办,说她也想,但又很怕。他开始动手了。她忽地坐起来,把他再次推开了。她把衣服整理好,变了个人一般。周原问她到底怎么了,一惊一乍的?顾文宜说没怎么,没有准备好。周原说,行,我不会强迫你,强迫了也没劲,我可以等,等到你ready。
“你应该高兴的。”她说。
“高兴什么?”
“马上可以去见识美国骚娘子了。”
“哪能呢?心思第二肯定用在学习上,第一肯定没日没夜地想一个托福公社里的美娘子。”
顾文宜上来亲他一口,“对不起,周原……”
“应该我跟你对不起,我太急了……”
“我们这样算不算是相好的?”她问。
他想想,“又像又不像。”
“就算是吧。哪天你不想跟我好了,早一点告诉我,给我一点准备的时间好吗?”顾文宜说。
先遣军司令(7)
“你这人,一天到晚就是要时间,时间最靠不住了,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告诉你吧,即便你讨厌我了,我也会不折不饶死皮赖脸缠着你,让那些打你主意的狗男人全都知难而退。”
两人又抱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我亲你你亲我。已是半夜了,都觉得时间过得不可思议的快。顾文宜想起那天周原曾说有重要事情要跟她商量,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他也没有说明白,于是她提起此事。周原拍两下前额说,还是你记性好啊,真差点儿忘了大事。
“到底什么大事情嘛?”
“你能否帮帮一位落难的公社兄弟?”
“只要我力所能及。”
“你能的,大家都知道只有你能,全公社都知道,你是唯一能帮他的。”
“你是说应强的事情?”
“正是。”
“帮他弄张经纪担保单?”
“正是。他现在就差这一环了。你给他办出来,你就是功德无量,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顾文宜不语,稍顷,“让我厚一次脸皮吧,到亲戚那里试一试。”
“太好了,你真是个上路的女人。”
“别高兴得太早,只是说试一试。有一点我不太明白,你怎么对应强的事情这么上心呢?”
“我们是兄弟嘛。这孩子命苦,从小死了爹,此一苦。他从小跟我玩什么输什么,越不服气越输,此二苦。还有,他有很强的梅家弄心结,此三苦。我是于心不忍哪,我一直罩着这苦孩子。他自己也说了,我就是他的革命指路人。”
“原来如此,看来你是他的救世主了。不过,我觉得他会是一个人物的,好吧,我试试看。”
“我先代我那苦命兄弟给你大小姐磕头了。”周原象征性地欠下身。
她笑说,这怎么能算?要他来真的。他说真磕头的事还是让应强本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