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原离开顾文宜家的时候,快凌晨两点了。还是顾文宜催他走的,说再晚有可能在楼道里被早出的邻居撞见。走时,顾文宜先把门打开往外看看,确定楼道里没有人,才让身后的周原走。就要出去的时候,他又被她一把拉进门里,两人又恋恋不舍地搂抱一阵,如此重复数次。走在徐徐清风的大街上,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梧桐树的袭袭清香。周原仍能感到顾文宜的体温、她身体的质感,仍能嗅得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他举头望天,心想,这天真是特别的一天,里程碑的一天。他心里又对应强说,看你该如何谢我吧。
恩斯顿安营扎寨(1)
周原按照事先的计划,一到美国就和“克莱顿”联络,找了一堆理由要求延后入学,果然顺利获得批准。这样他就有了三个月打工时间。他一路杀到纽约,在中餐馆找到份洗碗工。打工期间,听说对岸的新泽西州恩斯顿镇有所E大学,挺有名气,学费也不贵。纽约和新泽西只隔一条哈德逊河。休息的时候,他过河去考查,发现确是所价廉物美的学校。此校周围公司商号遍布,中国餐馆多,看来打工的机会肯定也多。暑期一过,他就按移民局规定,老老实实回到堪萨斯克莱顿注册入学。应强靠着顾文宜亲戚出的经纪担保,出国终于成行,和老葛一起赶赴堪萨斯和周原会合,三人随便注册点ESL(强化英文)课程,先把第一个学期对付过去再说。
应强和老葛常被洗脑,听周原讲纽约新泽西如何先进发达,机会如何多,堪萨斯是如何鸟不生蛋。周原在纽约打了三个月工,在大陆来的学生中,号称首富。周原把新泽西州和纽约合起来称呼,就叫美东,以致应强老葛穷人向往天堂一样地向往美东。周原还告诉他们关于恩斯顿的情况,他们都相信周原的判断,一致决定大部队杀向美东,把转学手续都办好了。在克莱顿熬过了一个学期以后,三人像出笼的鸟一般,拍打着翅膀向美东进发了。
三人先坐巴士到达堪萨斯州威奇塔城,取出行李,一共六大件,四个箱子的滑轮都飞了。每件行李都是死沉,他们连推带拉,整个车站里就数这三个中国人最忙。箱子里面又数老葛的两只箱子最重,塞满了比美国同类商品价廉许多的物品,有黑色皮鞋两双,赤括来新毛巾两打,美加净牙膏两打,上海硫黄香皂两打,上海尼龙丝袜四打,内裤两打。六只行李箱子前后贴满了麝香虎骨膏药,上有深蓝圆珠笔粗描的姓名地址,箱子到哪里,周围就是一股浓烈的膏药味。他们再去车站另一头,等去新州的巴士。进进出出的巴士不少,有些巴士车身上画着条卖力跨奔的灰狗,狗的表情很急,前伸出去的狗爪,瘦瘦的肚皮,往后蹬出去的后爪,几乎呈一直线。三人议论了一番狗相,普遍能理解狗的心情,狗也代表了他们的心情,他们也想尽快到达目的地,那个被周原描述得随便一弯腰就能捡到亮澄澄银子的地方美东。他们把行李集中在车站一个角落里,这里距巴士的出发点最近。周原叫他们看着行李,自己过马路去买车票。卖票的黑妇瞪着大白眼,听着周原唠唠叨叨,听一句眉头就一皱,听不大懂他说什么。而黑妇说的英语跳跃性太强,周原也听不大懂。他把新州恩斯顿的地名写在纸上递给她。黑妇乐了,一口大白牙,也把班次时间写在纸上。靠着纸上谈兵,他知道只有一班车,就买了票。从售票处出来,周原一眼望见对面的老葛要穿马路过来,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大喝一声。老葛一愣,又被应强往后拖一把,就见面前一道红光划过,差点儿就被那辆火红跑车撞着。那车的轮胎嘎地在路面上划出两道斜斜的黑印。开车的白人青年探出头来,哇啦哇啦对着老葛大骂。老葛点头欠身,说着sorry,sorry。
“老葛,你可不能就这么阵亡了,社员同志还不都哭死啊。”周原说。
“这人开车这么快干吗?美国小青年也太凶了吧,你们俩救我命了。”
“到了恩斯顿,会有人接我们吗?他们是这样说的吗?”应强担心更远的问题。
据周原说,他给恩斯顿外国学生处打电话,线路不清,只能听清支离破碎的短语或单字,那人问哪天到,他听了半天,按照他的理解推理,应该是国际学生处会通知住在学生宿舍的中国学生会免费接车的。当时他还纳闷,人家怎么知道是哪个班次的。现在他弄明白了,因为就这么一班车嘛。应强和老葛都有点将信将疑。
“那里的车站总该有出租汽车的。”老葛已经开始做最坏打算了。
“到了恩斯顿,我们住哪儿呢?”应强又担心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他们问的都是周原心虚的问题,他觉得见鬼了,在上海这些事情当然是他一把罩的,从来都不会心虚,这是怎么了。
恩斯顿安营扎寨(2)
“船到桥头自会直,你们就是worry too much,兄弟们,放心吧,我是谁,我是我啊。到了那里再说,美东你想露宿街头人家都不让的。”
葛应二人就说周原,顾文宜电话里明明讲她新州有朋友,可以让那人开大车来接的,你就是死活不让,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周原心里的不痛快,他们自然不晓得的。顾文宜说来人是她朋友的朋友。她自己来美也没有多久,已经有朋友中的朋友了,这就让他觉得别扭。他问她,那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顾文宜说当然是男的。那人大老远开车来,表示她和新认识的朋友交情不浅,发展朋友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过分热情的男人,尤其有女人因素在里面。他是反感的,尤其这里面的女人是顾文宜,所以他想也不多想,一口回绝了顾文宜,说他已经安排好了。顾文宜不甘心,说连住的地方都替他们想好了,就在那个朋友的朋友家的地下室里,也被周原一口回绝了。气得顾文宜说好呀好呀,不管你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周原知道葛应二人的心思,他弯腰拉开旅行包拉链,拿出一张折叠得皱巴巴的硬纸说,时刻准备着吧,这是恩斯顿中国同学会联络人名单。老葛说,现在知道了,为什么当年座山雕那么在意那张破联络图。
上车以后,大家还有点新鲜感,话也多,慢慢地就疲累了,不管汽车开了多久,窗外景色都一样,起起伏伏的平原,一陀陀黑色的牛群,就渐渐都有了睡意,谁都懒得再说话。车子走走停停,停的时候大家就去休息站撒尿,回到车上再迷迷糊糊地睡,耳朵里永远都是呜呜的车胎路面摩擦声。就这样日夜赶路,都觉得人快变成车上固定物件了。睡意正酣的时候,感觉车速慢了下来,听见了巴士轮胎摩擦碎石子路的吱吱声。三人都醒了,老葛揉眼打量一下窗外,嘀咕一句,像是上海郊区的汽车站嘛。车子正在靠站,车窗外的小矮木房上,有一块蒙着厚厚灰垢的老旧木板,隐约可见“恩斯顿”站名。下了车,时间已是傍晚,车站里其他旅客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三个。
“妈的,不是说有人接车吗?”周原心虚地叫道。
“我就知道,在美国哪会有专人服侍我们的。”应强说
周原按照那份中国学生名单打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硬币消耗了一堆,终于听出门道来了。对方最初一听是新生,语气还算客气,但周原话一多,对方就问,是不是大陆来的?周原说是。对方于是叫他打电话到外国学生处去,言下之意非台湾来的同学他们是不管的。于是给外国学生处打电话,接电话的女人说,就她一个人在办公室,走不开,问有否中国同学会的名单?他说有,但不管用。那女人又给了他几个号码,让他再试试。就这么来回转,试了半天,终于打通一个叫刘大宏的。他一开始语气还好,问就他一个人吗?周原说三个。三个?!刘一声惊叫,然后就出现不情愿的语气。周原一番好说歹说,说着说着刘大宏也反应过来,问是不是大陆来的。周原终于发怒,脱口就骂,好,走吧走吧!一听就是小心眼的台湾小男人。你们会做什么啊?就会生产一些破鞋破伞,赚一些小破钱,买一辆小破车,有什么了不起的。应强老葛急得摇头跺脚已经来不及了,周原的狗脾气一来,说炸就炸。
“我确实有事情啊!”刘大宏在那头叫道,“我要去踢足球,Soccer,听说过吗?”
“你们台湾男人也会踢足球的?只听过花木兰足球,那是因为你们不行,她们带你们去踢,好滚吧滚吧。”
“哎,你这个人口气好拽啊你。”
“快去足球场丢人现眼去吧。”
“好好,你们今天就准备在巴士站睡地铺吧!我会通知所有人今天都不要到巴士站去接你们,你自己想办法好了……”
刘大宏还没有说完周原已经狠狠摔了话筒。
应强和老葛就过来安慰他,算了,还是找出租汽车算了。但周原不甘心,叫出租太贵了,六件行李,起码要叫两辆,还无法解决住的问题。他不甘心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这事情没有办好,让他下不了台。他把名单上剩下的号码一个个都打了,全都碰一鼻子灰,最好的结果是有人说现在没车,室友开出去了,问了他公用电话的号码,叫他等在那里,成不成都给他回电。所以三人就默默地守着那电话干等,急得心里直叫苦。等等等,都绝望了,连周原都不得不准备叫TAXI了,忽见来了一辆庞大的满是锈斑的厢形车,“嘎”一声巨大煞车声,歪歪地停在车站前。车煞得太猛了,车屁股还一颠一颠意犹未尽。车门开处,下来一个胖乎乎的年轻男人,中等身材,头发带点鬈,三角眼在他们三人身上扫来扫去。
恩斯顿安营扎寨(3)
“怎么看都不太像会踢球的啊?”他说。
周原听出他就是电话里的那个刘大宏,笑了。刘大宏也露出白白的牙齿笑了。
“你就是那个拽的人,你哪里来的那么大火气?”刘大宏说。
“行,看在你来帮忙的分上,哪天足球场上给你露两脚。”周原说。
“哇,你还知道我在给你帮忙啊?口气要吃人,一听就是没有教养的大陆人。”
应强老葛在后面拿手指暗顶周原脊背,警告他千万不要跟人家急。上了车应强就问刘大宏,把他们往哪里载?刘大宏说放心吧,不会卖了你们的,看你们这一堆破烂也没有人会要的。已经上了人家的车,周原也不好发作,就问他哪来这么大的破车。刘大宏说,是向美国房东借的。老葛插话,这房东一定很善良吧?刘大宏嗤一声笑了,妈的什么善良,告诉他有三个房客,他才肯借车。
刘大宏将车停在一排三栋六层高的楼群前,说这是校内的学生宿舍,然后就看到这些人脸上的惊骇表情,他无法控制地讪笑道:“别害怕,这是学校的规矩,新生可以免费在学生宿舍楼里住一星期,明天我来带你们看我房东要出租的房间。”
三人一番千谢万谢,说怎么就能碰上像他这么好的台湾同胞呢。不想刘大宏听到台湾同胞的说法,面有不悦,说不必向他统战了。三人碰一鼻子灰,都有说话难说的感觉,唯一的下台阶,就是连连向刘大宏道谢。
“我都给你们谢烦了,谢太多就不真实,你们大陆来的人就让人觉得不真实。”
三人于是连声说不谢了不谢了,向他挥手道别。
临走,刘大宏的头从车窗口探出,“知道我为什么改主意来接你们吗?因为你们有可能是我的壮丁。好,明早十点,我来接你们看房子。”
“哎等等,把话说清楚一点。”三人脑子里马上都是电影《抓壮丁》的片段。
“外国学生处要办足球赛,老中队缺人脚,刚才电话里听你口气好像会踢两下子球。听着,如果不会踢,今天的接车我要收钱的。”
“岂止是两下子,三下子都不止。”周原哼一声。
“OK,明天看你秀两脚,小心别吹破了牛。”
第二天刘大宏准时到,车开不久就到了。他把车子停在小路口,指着不远处一幢灰色房子说,呶,那就是老汤姆的老巢。三人说先把周围看看。刘大宏说放心吧,带你们附近走走,看看风水,周围很方便的,我就住在对街,房东也是老汤姆。三人感叹这老汤姆还蛮富的嘛,刘大宏说都是被留学生养肥的。一圈转下来,他们都觉得此地战略位置颇佳。拐过汤姆家门前的小过道,前面马路名为MerryWood,路对面就是学校图书馆。图书馆的西面就是科学大楼,周原的物理系老葛的生物系应强的化学系全在里面,上课不能再方便了。沿着MerryWood街往东走十分钟,就是恩斯顿镇的Downtown,最繁华的Market街和MerryWood接口处就是一个超市,步行就到,买东西也方便。从Market街往北走五分钟,就是通往纽约的火车站。刘大宏连说不会错的,这个地点最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走回汤姆家,听见里面飘来意大利美声唱腔的哞哞歌声。刘大宏说那就是房东老汤姆,一个花牧师。来到窗下,刘大宏直着嗓子喊汤姆汤姆,终于把歌声喊止住了。门开处冒出一个瘦高红脸灰发,约六十岁的老头。他跟刘大宏做个鬼脸,一笑一嘴玉米黄牙。三人和汤姆招呼问好。刘大宏对汤姆说,如果成交,应该给他这个介绍人一点好处的,比如房租打点折扣什么的。汤姆连说no problem。汤姆轻捷地走下露天楼梯。圈着草皮的铁丝围篱上有个小铁门,这就是地下室入口。
老汤姆把他们往下引,又问:“你们也是从台湾来的?”
“不,我们从上海来的。”周原回答。
“上海?哦,你们是从红色中国来的?”老汤姆惊异地瞪着蓝眼珠子问,“我这儿还从来没有住过红色中国人呢。”
恩斯顿安营扎寨(4)
刘大宏说他还有一点事情,过一会儿再回来接他的朋友。
下到地下室的厅间,三人都吃了一惊,完全不是想象中的地下室模样。厅间整洁宽敞,还有一个窗口对着外面的过道,一半地下一半地上,室内也不显得昏暗,墙上摸摸也是干燥的。门左侧立着一对光亮的奶黄色洗衣机和烘干机,门右侧是煤气炉灶和一排厨柜,那柜子里也很干净。老汤姆继续往里引,里面有三间隔开的小卧室,每间约十平方米左右,每间都有单人床垫,同式样的床头小柜,同式样的小台灯,同式样的简易写字台。三间小屋,三胞胎一样,看来老汤姆做留学生的生意也不是一两天了。汤姆不无得意地补充道,看,家具都不要费心置办,什么都是现成的。三人交换一下眼色,大家心里都清楚,确实令人满意。但大家眼里透露的担心也是一样的──价钱。汤姆说对面是他的办公处,也请他们去参观一下。仅一条水泥过道之隔,便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单层水泥建筑,门口挂一块牌子,好像说什么教会的办公处。进门,也是一派宽敞景象,地上铺有一层棕黄薄麻地毡,只是地上有杂物,不算干净,落地钢窗上缘垂吊的几盆花木也是蔫琐的样子。屋子纵深处有一张大办公桌,桌椅后面的墙上,贴满了各种会议通知一类的单子。老汤姆打开身后一扇门,扑来一股浓烈的咖哩粉味。下到地下室,一张墨绿色的乒乓桌摆放在那里,几个肤色黝黑的巴基斯坦学生从里间走出来,以一种先来者的姿态同他们嗨嗨打招呼。周原向汤姆介绍应强,说这位可是乒乓球高手。老汤姆说,他知道中国人乒乓很历害的,自己也是个乒乓球迷,以后我们有伴了。汤姆好像已断定他们要住他这里了。
三人和汤姆回到楼上,老汤姆问他们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这房租怎么算的?”老葛问。
“一个月一千零五十。”
“一千零五十?”
三人齐刷刷地摇头,周原流利地说,too expensive,can not afford it。
“也就是每人三百五十。”汤姆补充道,三人仍摇头。
“汤姆,你这办公室有人管理打扫吗?看这花,这地,要有人打扫吧?”还是应强脑筋动得快。
老汤姆眨眨眼睛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说他可以辞掉清洁工,由他们来负责这里的清洁,每天打扫一次,每次不少于一个小时,那房租就一人两百五十吧。三人还在琢磨还能挤回点什么,就听老汤姆补充说,至少一个星期给花浇三次水,一个礼拜给办公处和他家里楼上楼下地毯吸次尘,一个星期给院子割一次草,每星期轮流一个人上来帮他清理房间。老汤姆并且想到了冬天没有草可割,又加了冬天要给他的车道铲雪。三人不语,都看着汤姆,好像告诉汤姆,你老兄太过分。老葛有点沉不住气,给周原应强暗使眼色,意思是可以了,别把老头惹毛了,谈好的价码也收回了。
汤姆注意到了他们的表情,咬咬嘴唇,“OK,两百一人,Deal?”
“那水电煤气都包吧。”应强继续榨油。
“OK!”汤姆说。
“OK,Deal!”
和汤姆道别后,老葛说这个牧师有点小商人的味道。周原得意地拍老葛应强的肩膀,说怎么样,还是我最会演戏吧。应强就说看看,这个人又来了,又要贪功。周原说,你是梅家弄出来的,门槛精是应该的。老葛说,你们两个都劳苦功高,老头我跟着沾光了。刘大宏也回来了,说他在过道上见到老汤姆了,知道这事情成了。
“刘大宏,你们台湾同学有早到的,他们没到这里看过?”周原问。
“有人来过,最后都不感兴趣了。”
“为什么?”老葛惊问,担心刚才疏漏了什么地方。
“都不愿住地下室嘛。”
“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周原不以为然。
“那他们要住什么地方呢?”应强问。
“顶楼,”刘笑嘻嘻地说,“连房东都在脚下,那感觉多好。他们不喜欢被人踩在头上,台湾老是被你们大陆打压,被美国打压,要解解气的。”
恩斯顿安营扎寨(5)
三人面面相觑。周原说,怎么会有这么无聊小心眼人的。刘大宏说开玩笑的啦,很少有三人愿意承租挤在一起,算你们运气好啦。坐他的车子回去,路过校区球场时,见一群老中模样的人在踢足球。周原说,没想到有这么多喜欢踢足球的老中。
“这都是老韩,那边一小撮才是老中。”刘大宏把车停在离老中最近的停车位,叫大家都下去练练脚头。他对周原说,你可别让我失望,那天你在电话里已经把牛皮吹下了。
“放心,可以做你们队的教练。”周原说。
“什么叫你们队?你得参加!他们两个呢?”
老葛连说不行,老了,早不行了。应强则说自己的脚头早生锈了,但可以做替补队员的。那边几个正练球的老中见他们走来,高声跟刘大宏打着招呼,有人把一个球骨碌碌地踢过来,球在刘大宏的脚下停住,他把球一磕,脚尖颠颠球,然后嗖地一个外侧背凌空抽射,球飞了回去。对面那帮老中一片叫好。球又骨碌碌回来了,刘大宏把球分给周原。周原把球一停,两脚一夹,一蹦,踢毽子一般,球从身后飞到面前,然后一个大脚怒射,球流星一样直直飞出去,对面那帮老中又是一片叫好声。
“哎,好像还可以噢。”刘大宏发现新大陆一样地看着周原。
“你如果有踢球上的任何问题,尽管问,免费。”
“你先别拽,花架子也不一定。”刘说。
球又来了,滚在老葛脚下。老葛摇手不踢,把球PASS给应强。应强飞起一脚,脚头也蛮重,但他捂着脚嗷嗷叫痛。周原骂他穷演戏。
“好,大师傅做菜有盐(言)在先,你们得参加我们的足球队,你们已经成了壮丁了。”刘大宏说。
“踢就踢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别叫什么壮丁,难听死了,那是你们国军的叫法。”周原说。
刘大宏把国际学生处组织足球赛的事情细说了一遍,说其他国家的留学生都相当能踢,我们老中也不要落在人家的后面。老中里面许多人要打工,要赶实验,打算踢球的人不多,也许连一个队都组织不起来,所以希望他们三位能鼎力相助,最好能多带一些义士过来参加。
“队里你是何许人物?”周原问。
“跑腿啊。”刘大宏回答。
“谁封的?”
“自己啊,当然我们那些弟兄们也都支持啊。”
“娘希匹的,闹了半天你真是拉壮丁啊!”周原叫道。
“你不要一口一个娘好不好。”刘大宏也叫起来。
“刘兄,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可是你们委员长的口头语,你应该觉得亲切才对呀。”应强说。
“大家都是老中,一起踢个球,好玩嘛!一定要来,我已经把你们算上了噢。”
“我问你,球队叫什么名字?”周原问。
“中华民国队。”
“娘希匹,我们不可能给你做炮灰的。”周原恨恨地说。
“哎,队名最难,顺了我们你们不爽,反过来也一样。”
“就叫长城队好了,没有人不知道Great Wall。”老葛一旁提议道。
刘大宏眼睛眨巴着,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说要回去和兄弟们商量一下。又说参加球赛对你们有好处。应强忙问,为什么这样说?刘大宏说,球赛的真正组织人是老兰,现在谁都想转读电脑,让他高兴了,以后你们转读电脑系申请免学费申请奖学金都是有可能的,请你们了解一下本人的良苦用心好不好,都是妈的为你们好。这个老兰就是Dr 兰卡斯,是E大校园里最活跃的明星青年教授。校园流行着这样一句话,要是老兰不在,E大学就办不下去。话虽然夸张,但说明这个老兰是学校里活跃人物。老兰是个体育全才,足球网球乒乓球样样厉害,学校里办什么活动都少不了他的。每年的国际学生足球赛就是由他来组织,他是学校网球校队的教练,又是学校乒乓球俱乐部的主席,乒乓球没有人打得过他的。
恩斯顿安营扎寨(6)
“那可不一定噢,我们这里有位乒乓球高手。”周原指着应强说。
“你要是能把他干掉,那你就走运了。”刘大宏说,“他主管电脑系研究生的奖学金分发大权,多少人巴结他都来不及。你打败他才能让他注意你,当然参加足球赛也能让他注意你。”
“我们从来没有巴结人的习惯。”周原说。
“乒乓球俱乐部对学生开放吗?”应强问。
“我不知道细节,你自己去打听吧,有两点可以肯定:一,他是主席,二,现在没有人打得过他。不过你要想清楚,要是被他打得屁滚尿流,反而让他更看不起你,所以你还不如到足球场上去让他认识你。”
周原和应强相视一笑,周原对刘大宏说,你可千万别小看这位老兄,当年因为我栽培他,一不小心让他成了乒坛高手。老兰麻烦了,打败他的人终于来了。
恩斯顿是新泽西州中南部的一个富庶小镇,小镇守着E大学,周围环绕着众多公司商号,其中还有不少世界著名的公司。镇里的老百姓要么是E大学教职员工,要么就是那些公司的员工。这里的公司商号有个传统,就是近水楼台地录用恩斯顿毕业的学生,同时公司员工也就近选择E大学做进修或读更高学位,反正学费是公司出。本州外州学生相继踊跃而来,学校越办越红火,银子越来越多,更吸引来一些名教授,如此良性循环,人气也越来越旺起来。
托福公社的男社员们在E大学扎下寨来。顾文宜在波士顿落脚,最远的就是孙青玉了。她在电话里叫屈,说社里的男社员偏心,把她一个人冷落在威斯康辛,众人就鼓噪说你也转过来呀,你转过来公社差不多就大团圆了。可真的要放弃那里的奖学金,到这里另起炉灶,哪有那么简单。
自打三人在汤姆叔叔的地下室安顿下来后,常有下课或图书馆出来的老中顺道过来坐坐聊聊,门前的路叫MerryWood,弟兄们就管这里叫快活林。快活林的大陆学生里面没有一个人有车的,周原说他要做有车第一人。周原近来常嚷嚷着要学车,说在美国不会开车就是没有腿。老葛问应强,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猴急学开车吗?应强哼一声说,我太知道了,他不就是急着要去波士顿敖包相会嘛。周原笑说你们一唱一合,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葛问他,如何学开车?他说,当然是台湾哥们刘大宏了。现在周原和刘大宏常一起踢球,就这样熟悉起来。后来一问,两个人籍贯都是山东,年龄也相仿,只不过刘是眷村长大的国军子弟,周是共军子弟。
礼拜天,周原一早起来就兴奋过度,在地下室里窜来窜去。原来他和刘大宏说好了,上午出去学开车。十点一过,刘大宏就在快活林外面鸣喇叭了。周原脸上乐开了花,正要往外窜,被应强拦住。应强说不行,一起去,就坐在后面观摩。周原说我跟人家讲好了,先教我一个,我会了回来教你。应强说不行,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啊。周原问,出车祸怎么办?应强说后果自负,只要时刻准备着跳车就是了。周原说,看你像个无赖,怎么这么赖皮的,把梅家弄那套拿出来了。见他们两个一起出来,刘大宏就笑着摇头说,我就搞不明白了,你们大陆来的怎么这样喜欢开车啊?开车不好玩的,又累又要给人当车夫跑腿,还要教人开车。
“你呀,饱汉不知饿汉饥。”周原说。
“老刘啊,要是不会开车,他就没法去见相好。”应强说。
“噢,还有相好的,在哪里?要不要我载你去?”
“那你不成了电灯泡了。”应强提醒他。
“学会了,请你吃饭,你说哪家就哪家。”周原说。
“那好啊,起码在蓉华园敲你一顿。”
“怎么老听你讲蓉华园。”
“当然喽,蓉华园是恩斯顿最好的中国馆子,台湾上海人开的。”
刘大宏的车是辆小巧的雪佛来二手车,自动排挡,内外保养不错,车内一尘不染。周原坐在驾驶座旁,大发感叹说,刘大宏啊刘大宏,你妈的除了讲话娘娘腔一点,当然这是你们台湾国语的毛病,真和我们没有什么两样的。刘大宏说,你别来统战,不吃你这套的,什么娘娘腔,那叫儒雅。
恩斯顿安营扎寨(7)
刘将车开进学校球馆的停车场。星期天没球赛,偌大的场地格外空旷,是个练开车的好地方。刘大宏说妈的,宝贝车要给你开了,怎么觉得把我女人给你干一样。周原叹气,脸上做着遗憾表情说, “这不毕竟不是嘛”。
“刘兄,我按捺了半天,还是按捺不住,还是要问。”应强说。
“问什么?”
“你这车多少钱买的?”
周原就骂应强,神经病,改不了的梅家弄买小菜脾气。刘大宏伸两根手指给他看。
“二百?”
“少个零。”
“也太贵了!”应强叫道。
“好了好了,我要练车了,你知道你该做什么吗?”周原问应强。
“知道知道,闭上我的嘴。哎,你怎么没让我系安全带啊?”
“闭上你的狗嘴!”周原骂道。
连刘大宏忍不住笑起来,“你们两个一对活宝。知道吗,我教你开车,有人还骂我呢。”
“谁骂你,骂你什么?”
“说我开了个坏头,以后大陆人就黏着我们台湾来的学开车了。”
“能说此话的,不像是从台湾这种大地方来的人啊。”周原说。
“就是,不过,老刘你就是从小地方来的大人物啦。”应强说。
“好了,你们两个不要作戏了。”
周原坐上驾驶座,刘大宏坐进旁边的副驾驶座。然后刘老师开始讲课,身板要如何,眼睛视线看出去要如何,双手在方向盘上距离要如何。他让周原调整一下右上方的反视镜。周原说角度蛮好嘛,刘大宏说,蛮好也要摸,是摸给考官看的,做样子检查这个摸摸那个。刘大宏叫他启动之前再想一遍要领,不要紧张,有运动神经的人学车肯定快的。周原一声声“Yes,Sir”,摇下一旁车窗,把外面的反视镜也摸一下。周原告诉他们一个秘密,他小时候最羡慕的就是公共汽车司机,志愿就是长大后开公共汽车。
“这部分是考装模作样吗?”应强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周原叫他shut up。
“正是。在美国混要有这种本事。不光是开车,读书也是,工作也是,此话让你们受用一辈子。”
周原打着了火,他手握方向盘,手跟着方向盘一起轻微跳动着,兴奋得伊哈一声,想踩油门了。刘大宏叫他想想还忘了什么。周原醒悟过来,给自己拉上安全带,又说,Seat belt please Sir。刘大宏也像真考官一样,板个脸,把安全带拉上。周原说后面那个赣大就不管了,后视镜里看见应强呲牙咧嘴做威胁状。
“可以开了吗?”周原反倒犹豫起来。
“你说呢?”
周原把排挡从停车的“P”放进倒车的“R”,小心翼翼地踩油门下去,就听引擎有点不愿意地嗡嗡作响,车身却纹丝不动。刘大宏在一旁笑,兄弟,你自己想,你自己想。周原眼睛四下打量,就听应强后面提醒道,手闸啊赣大。于是他才看见右手下面翘翘的一个黑把手。
“兄弟,油门踩轻点,踩轻点。”刘大宏叮嘱道。
周原真的要开车了,牢记着轻踩,但一踩下去,车屁股往后猛地窜去,他像没了思维,待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的右脚板正死死地压着刹车板。后视镜里看见应强演戏一般做呕吐动作。几番前开后倒下来,总算是能做到“油门轻踩”了。刘大宏对他说,可以往前开了。
这是一条直直的柏油路,约两百米长,美国的柏油路和国内的看上去都一样的。他今天是驾车人了,这个钢铁家伙中了魔一样向前移动起来,不怎么有声响,就这么冲头冲脑一股劲地向前。周原忍不住欢呼一声,浑身细胞都兴奋得齐声合唱起来。妈的,我要飞了。应强在后面也鹦鹉学舌,跟着叫飞了飞了。
“妈的,太棒了,娘卖X的。”
应强对刘大宏解释,这个句法是周式最高级感叹语。
“第一次感觉都好,上马子也是这样。”刘大宏笑说。
恩斯顿安营扎寨(8)
“有劲的事情太多了,妈的要一件件都经手一遍。”周原叫道。
“是啊,大西洋赌场,大麻,打炮,老酒,有你忙的。”刘大宏说。
一个星期下来,周原可以上马路开车了。第二个星期周原拿到了驾照。第四个星期,周原花五百美金买了辆二手庞地亚克火鸟,如愿成为恩斯顿大陆学生中第一个买车的。买车第三天,周原急猴猴地驾车直奔波士顿,刚上95号州际高速公路,车突然冒烟,烟越来越浓。他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望着埋在滚滚浓烟里的车子,他憋了半天,就骂出一句来,娘希匹的!
快活林(1)
E大学在职的学生多,常有这样的特殊学生穿着西装在校园里穿来穿去,神气活现的,天之骄子作派,听说他们大都是读电脑的。应强在校园里强烈感受到电脑的热力,似乎只有脑子有毛病的才没有去读电脑。他今天跟刘大宏约好了,上门请教一些事情。应强开门见山第一个问题就是,电脑如此热,值得转系吗?
“看你自己了。”刘大宏回答,“我要是你,转,你要是我,不转。”
“刘兄你别给我灌汤行不行,越听越糊涂。”
“你们从大陆来的,一般都想找个工作,以后在美国留下来,读电脑是明智的。现在是八十年代末,根据我的预测,这一行以后工作机会非常多。”
“那你为什么不转呢?”
“我读商的,赚钱为主,不想给人打工,你说我要不要转?”
应强说,自己在化学系免掉了几门课的学费,还可以做助教,混个毕业拿个硕士没问题,要是一转电脑系,可就赤膊上阵了,最大的担心就是银子。像这样半路出家的,在电脑系拿得到资助吗?刘大宏说,当然可能的,里面学问大了,关键就看你如何找对人。我上次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这个关键人物就是老兰,Dr兰卡斯。老兰管系里研究生奖助学金发放,我要是个女的,就去陪老兰睡觉,让老兰记住自己,奖学金就有了。这次足球大赛就是一个机会,谁有办法让老兰记住,谁就肯定中奖。你们大陆来的没有商业上的Sense,人要有胆量,要敢投机,如果让老兰认识你,再修他的课拿几个A,奖学金就搞定了。所以,分两步走,一进E大电脑系,二让老兰认识你。以后你事事占上风,事事占便宜,你懂我意思吗?刘大宏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扔给他一罐。你别以为你想进电脑系就能进电脑系的,电脑系现在是挤破头,你先挤进去,然后再想什么奖不奖学金的啦。应强要告辞,刘大宏提醒他,别忘了等会儿足球队在快活林开会。应强说忘不了,一定会参加的。
回家路上等着过Merry Wood街时,他还在想刘大宏说的话,冷不防槽头肉上被人啪地拍了一下,回头就见周原嘿嘿笑着,边笑边做格斗状,以防他反扑。应强就骂,说天底下就没有更讨厌的人了,记住乘三,你每打我一记,要三记偿还,你等着吧。周原问他想什么呢,马路上没有车了也不过马路。应强就动员他同自己一起去转读电脑系。周原说,要放弃学了四年的本科,怪可惜的,要好好想想。周原话题一转,问他到底参不参加足球队,说每次问他都嗯嗯啊啊,不给你响屁。
“邦!”应强嘴里发出很响一声,“行了吗?够响吧?”
“这么说你肯定参加了?”
“参加啊,我为什么不参加。”
“好的,革命不分先后,还是个好同志。不过你知道,世界上用嘴放屁的就你一个。”
周原逃,应强追,小孩子打仗游戏一样,还没有进到快活林,就听见里面人声嘈杂鼎沸,就知足球队的虾兵蟹将们都来了。足球队最早由台湾香港学生组成,通过优胜劣汰,队员现以大陆学生为多,有北京的八布、冯凯子,南京的盐水鸭,山东的山东赢,上海的赛冰箱。台湾同学那边有刘大宏,还有一个绰号叫仙人掌的,剩下的几个替补都是满嘴球经的花架子。不一会,刘大宏和仙人掌也来了,大家无异议地把队名定下了,就按老葛说的,叫Great Wall,长城队。队员还都各有特色,赛冰箱块大,难得还能跑,谁撞上他谁准飞,此绰号是从芝加哥职业美足72号电冰箱那里参考来的;山东赢能说流利国语,但常有山东腔从嘴里漏出来,他求胜欲望强烈,练球时候输嬴都看得很重,常跟人吵架,常说“娘地,俺要不嬴,谁他娘地赢”,为图口彩,大家就叫他山东嬴;南京来的盐水鸭技艺一般,但体力好,跑不死,他的绰号透露了他在老中圈子里最拿手的厨艺;八布是老鼠型队员,个小速度快,在人脚边吱溜两下,往往能把球断下来。八布这个名字的得来和盐水鸭有关,他的英文名字叫Bob,鲍伯,但这总是被盐水鸭叫成八布,众人就跟着叫上了口,现在没有人记得八布就是Bob;仙人掌是防守型队员,进攻队员一到他那里,就特别别扭,盘也不是,传也不是,仙人掌的封号因此而来;冯凯子曾经是北航某系系队的第二守门员,有点功力的,常常是球都进了,他还在地上没有滚完呢。八布是快活林的包打听,据他探来的情报,厉害的有巴基斯坦队和韩国队,其他队都一般。足球队现在最缺后备守门员,曾经试了几个,都不理想,大家就动员老葛。听周原说,以前老葛插队的时候,在生产队里玩过守门的。老葛一开始不很愿意,众人就跟他发急,周原威胁要跟他断绝社员关系,他只好说好,让把他放在替补里。
快活林(2)
大家吵吵嚷嚷嚷,电话铃响了许久,还是老葛发现铃在响。电话是顾文宜打来的。老葛说,你等着我给你叫周原,就听顾文宜在那边哎哎哎叫,抗议老葛不愿跟她说话。老葛说,不是不愿意,是现在紧巴巴过日子,厨房里只有非常珍贵的一瓶镇江老醋,怕被周原等会儿全都喝下去了。顾文宜格格笑,老葛啊老葛,你跟那些坏家伙住一起也变坏了。周原过来接电话的时候,那帮狐朋狗友们都笑着看他。
“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哟,不愿意了,搅了你什么好事情了,不愿意拉倒,挂了。”
“哎别,等等!我晚上给你打过去,正在研究国共联合作战方案呢。”
周原挂了电话,老葛使劲给他使眼色。周原会意,低声跟老葛说,就留大家吃饭好了。老葛的小气也是情有可原,三人打工都没有着落,这样坐吃山空,快活林都成了慈善机构了。应强拉老葛朝灶台走,说他是组织上派来给他打下手烧饭的。
应强帮着切西红柿,老葛开始打鸡蛋。他们这里做伙头军,那边一大票人继续讨论战术和情报。按照赛程表,长城队第一个对脚是南亚联队。八布说他侦察过了,那些人个子不高,脚法还算细腻,但比较粘。这时候,有人问,强尼黄怎么没有来?八布就骂,找过他多次,没有一次是痛快答应的。就跟个难产媳妇似的,嗯啊个半天,就是听不见他娘的一声响屁!
“他不想踢就算了,何必强求。”刘大宏说。
“你不知道,那小子踢过香港少年队,脚下有工夫,再说我们长城队如果有他在,那可是台港大陆都齐了,有意义嘛。”冯凯子说。
“我们不会死乞白赖地求他,就放胆踢好了,输了就输,就当是开心玩一把。”周原说。
“话不能这样讲啊,兄弟,要踢就得赢球。”山东人又发急了。
众人忙说要嬴的。“好了,还要选个队长哩,”山东赢说,见大家的眼光都盯着他,他连连摆手说,“咋会事儿?这可是要民主选举哩。”
众人似有默契,齐刷刷地用山东赢表达式喊道,“娘地,你不当队长,谁他娘地当队长!”
E大学国际学生英式足球赛终于进入了尾声,最后由长城队和韩国队决冠军。
前几轮赛事下来,韩国队实力最强,每战皆捷,积分居榜首。长城队继战胜泰国队以后,3:1胜印度队,1:0胜中东联队,1:1 平非洲联队,0:2负韩国队,1:3负巴基斯坦队。循环赛下来韩国巴基斯坦分获一二,原本应由韩国巴基斯坦决冠,但巴队守门员小二黑骑摩托车出了车祸,老巴队员无心出战,这样长城队递进,被告之将和韩国队进行决赛。韩国队原先不同意,说巴基斯坦弃权那就意味着他们自然获得冠军,国际学生顾问哈特尔和老兰一起出面做工作,说没有决赛实在是对不起热情的观众,留学生足球赛是恩斯顿镇一件欢天喜地的大事,上了当地的镇报,恩斯顿中小学生都要在老师带领下前来观战的。韩国队一想,反正已经赢过长城队,了解他们的水平,再赢他们一场小菜一碟,也给自己有个圆满交代,就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