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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6

作者:任良 当前章节:147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老葛今天出现在决赛场地,一半偶然,一半无奈,谁让他不巧在图书馆门口撞上了哈特尔。哈特尔一副急冲冲样子,催他快走快走,老葛问他为什么要快走?足球决赛啊!哈特尔说,那意思是你怎么把这么大的一件事情都给忘了。自开赛以来,他这个候补守门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比赛,球场都没有去过一次,看来今天是逃不掉了。自从战事打响,快活林就没有太平过,人马络绎不绝,让那帮人弄得乌烟瘴气。比赛前要沙盘推演,比赛后要总结经验。足球,足球,老葛耳朵都听腻烦透了,还有山东赢时不时就来一句的“娘地”,也让他难以忍受。原希望他们早点落败,他也能早点落个清静。唉,战事的发展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他采取“惹不起躲得起”,一见这帮足球人聚在一起,他就逃出门。

快活林(3)

最近烦心事情太多了。郭力珍来信说,系里不给开申请护照的证明,这分明是在扣压人质。目的无非是因为他出国拿了部里一年的钱,等于是公派,怕他不回去。他在系里没少受气,什么好事轮不到他这个姓“工”的小助教头上,这次能出国是沾了郭力珍父亲老战友的光,加上唐惠康的担保,这就让很多人眼红了。人在的时候不用你,不在的时候又格外惦记着你,什么逻辑。办护照的手续也是莫名其妙,为什么非得有单位的证明才能办护照呢?只要能证明是这个市的居民不就得了?郭力珍说,最后通过关系,在公安局找到好说话的人,那人说公派出去的留学生夫人非得有单位的证明才行,但老葛若能转成学生签证,他倒是可以帮忙的。所以转成学生签证就是当务之急,这事非得哈特尔帮忙不可。哈特尔等于是美国移民局在学校的代理,要巴结哈特尔的地方太多了。老葛这些天以来一直在构思着给系里写封信,说出国以后方觉得世界之浩大,自己之渺小,方觉得自己的知识面是多么狭窄,要学习的知识实在太多了,自己下定了决心,决不辜负领导同志们的信任,充分利用这次难得的出国学习机会,多学一点知识回来报效祖国。有鉴于此,决定在这里读一个高学位。因读学位时间长,本人发愤苦读的时候,望系里能特准郭力珍前来探亲,云云。

中方队长山东嬴和韩国队长大扁头正猜边。比赛还没有开始,场边已经坐满了观战的人群,场面盛大,似乎全恩斯顿的男女老少都来了。这里原本是学校美式足球场,临时改成了英式足球场。眼下最吵闹的当属双方的啦啦队。韩国啦啦队里有人穿了民族服装,男的马夹礼帽,女的是那种胸前垂飘带的长裙,喊叫起来是最简单的“啊啊啊”,一个“啊”盖过前一个“啊”,力道十足。有个韩人还挥着纸糊的老虎喊叫,显然不知老中对这种质地的老虎别有一种说法。老中也来了许多人,有个大陆留学生带着军帽,提个录音机,竟然放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向前向前向前……”长城队的啦啦队员还有平时看起来温婉的台湾女留学生。她们叫起来也相当“喳”,一个个咧着嗓子,又蹦又喊,还一二三齐声喊:“刘大宏,你好棒噢!”其他队员听了,都做浑身起鸡皮疙瘩状。刘大宏笑得嘴都闭不拢。应强终于看到了老兰本人,他就是今天这场球的裁判,看上去最多三十出头而已。应强主动上去跟老兰打招呼,介绍一番自己,老兰祝他和他的长城队好运气。

比赛哨音一响,双方啦啦队就开始大声鼓噪,一浪压过一浪。场上队员你来我往,双方各有几次打门机会,但慢慢地势头就到韩国队这一边了。韩国学生体力好,满场张着嘴大声嚷嚷,到处都是他们的人飞来飞去,腿上像装了马达一样,永远都不知疲累,浑身的热汗里似乎都有一股人参味。那个大扁头,人高马大,像受过正规足球训练,带起球来那球就吸在他脚下了。一帮老中哇哇乱吼乱叫围追堵截,就是断不到他的球,还被他左盘右带地从容突围,连轰长城队好几次大门。守门员冯凯子英勇地左扑右托,屡屡救出险球,获得了观众如雷的掌声喝彩叫好,但老葛看得出来,冯凯子看上去越来越没底,已经被轰得神都没有了。

十分钟后,老中的大门就告失守,二十分钟时韩人2:0领先。

周原开始急躁起来,一会骂中卫,一会骂后卫。他最擅长沉底吊中,但一次次都是徒劳往返,门前接应的人就是抢不到点。领先以后大扁头更加活络,常连过中方几位队员,出入如入无人之境。这会儿他又带球到门前,正要起脚,盐水鸭大叫一声从后一个飞铲,大扁头摔个嘴啃泥。老兰没有吹点球,挥手示意继续比赛。韩队队员阴着眼看老兰,韩国啦啦队呜呜发出嘘声。没过多久,刘大宏中场截得一球,派司给没有人防守的山东赢,山东赢快速推进,大叫大喊,招惹对方注意。韩队一后卫拍马上来堵截,山东赢往左虚晃,球却往右一拨,过了这个后卫,另一个韩人后卫急忙上来补位,山东赢传他的身后。应强早就心领神会,一个冲刺上去,接球往前一趟,直逼韩方大门。大扁头回防速度极快,快马上来堵截。应强瞅准右角一个斜传,埋伏在那的周原接球,一推,一扣,一个大脚,又是他最喜欢的下底传中,球呈一个小弧线往韩队门前飘去。人丛中就见跃出山东赢的长发大头,如同打排球的时间差,人家跃起的头都落下去了,他的大头却刚好升上来,于灿灿的阳光中迎球一个狮子大甩头──球进了!观众同情弱者,弱者进了球,大家都大声欢呼起来。

快活林(4)

1:2。

长城队的进球激怒了韩队。大扁头原来是踢中场的,马上改踢前锋。他们另一员骁将矮冬瓜从后卫移到前卫,与大扁头相呼应,把他们的进攻线前移。此招马上奏效,矮冬瓜穿针引线,传球落点佳,大扁头抢点意识好,韩队的动作越来越大,仙人掌频频被撞翻在地,呲牙咧嘴,好像被自己的仙人掌刺到了,赛冰箱被左撞右推,踉踉跄跄,站都站不稳,八布急得嘎嘎乱叫,根本抢不到球,体力最好的盐水鸭也顶不住了。韩队掀起一波进球狂潮,冯凯子左扑右挡,浑身已经跟个泥猴一般,大门屡屡失守。

上半场结束,韩队5:2领先。

场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气氛热烈得要沸腾了,两大阵营的啦啦队也有了言语互相攻击的倾向。八布发现强尼黄在围观的人丛中,想去叫他,被周原瞪眼止住,没有想到强尼黄自己过来了,主动要求参战。强尼黄踢过香港少年队的,他给长城队指出不足和漏洞,重新做了战术部署,由他来踢中场,这样进可攻退可守,前和周原呼应,后和后卫们照应,另外他们决定给大扁头和矮冬瓜特殊照顾,采用鬼影式防守,一切以破坏为优先,应强负责盯大扁头,八布盯矮冬瓜,空出来的位置大家互相补位,一旦得球就闭着眼只管往右翼传球,那里自有周原接应。

下半场一开打,韩国队可能认为必胜无疑,大扁头摆大牌,竟然没有上。尽管如此,韩队还是能发起一波波水银泻地的攻势。长城队有了强尼黄,球路活络了许多。按照战术,先让他们攻,伺机找对方的漏洞。周原连连下底传中,有时候中路明明能突破,他也要下底,好像只有下底传中包抄进的球才算进球,强尼黄在场上跟他数度起争执。“别争别争,争他妈的争!”老葛在场边急得又跳又叫。在观众的助威声中,长城队开始有起色,顽强地把比分追成3:5,只落后两球了。老葛完全被场上的战局变化给吸引住了,心里开始紧张起来,刚才知道中国队稳输,也无所谓怕不怕,现在比分近了,倒真的怕老中队要输。

大扁头坐不住了,再次上场,中国队抗议,已经下场的人是不能再上场的。裁判兰卡斯显然对英式足球规则不是很懂,竟然允许大扁头继续上场,并连连吹哨催老中队员回场。围着老兰的老中队员都很激动,唯有应强出面劝解,并对老兰说没问题,好像他是精神领袖一般。长城队紧急商议后,决定收回抗议,摆出真刀真枪决一死战的架式。观众看双方精锐尽出,更加狂热起来,大声喧嚣,叫喊吹口哨又跺脚。老葛觉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从来没有看体育比赛这样激动过。

双方都拼了。应强全然不顾球在哪里滚,一门心思粘着大扁头,死缠烂打,采取凶狠的破坏战术,球可以过去,人绝对不可以,他知道这种娱乐场合,老兰是不会亮红牌的;八布的干扁小身子紧紧贴着矮冬瓜,让他的传接球节奏大乱,韩队的给养线立刻出现了问题。大扁头没有人喂球给他,好不容易有球过来了,大都被应强破坏掉,其威力大打折扣,但大扁头踢球的动作越来越粗野起来。

周原和山东赢两把刀子在强尼黄的配合下,在对方禁区里乱戳乱扎,横冲直撞,周原频频下底,这会儿他又是一个传中。山东赢迎球拔腿怒射,球被对方后卫挡出。助攻的八布头一点,把球喂给后面插上的刘大宏。刘大宏不待球落地,一个外脚背凌空抽射,乓!球中门楣弹进!

5:6,老中仍旧落后一球。终场时间快到了,老兰已经看表了,情况万分危急。

两方都红眼了,周原接力顶替应强,由他看守大扁头。双方运动员肢体碰撞越来越激烈,开始出现对骂。韩国骂人话都是鼻音很重的话,也听不懂。老中回骂,高丽棒子,臭他妈的泡菜坛子。

盐水鸭后场断得一球,嗖嗖盘过中场,让人诧异他那罗圈腿如何跑得这般飞快的。他见大扁头凶猛逼上来,马上把球分给周原。周原二话不说,把球往底线一推,飞马追上去,第一百遍恐怕都不止地施展他的绝活──传中!门前一片混战,混乱中眼看那球要飞出界了,应强急得来不及细想,纵身鱼跃,左手一拨那球,绝对地道的上帝之手啊,那球竟然滚进了球门,好一粒马拉多纳式进球。大裁判兰卡斯鸣哨,进球有效!

快活林(5)

6:6。

韩国队员嗷嗷吼叫着围住老兰,一个个像要吃了老兰。观众除了韩国啦啦队,都不想比赛就此结束,大声起哄,即使看见手球的人也扯着嗓门喊没有手球。老葛确是看见手球,情急之下,也跟着那些人一起大喊大叫, 没有手球,没有手球。

或许是允许大扁头再次上场令他隐约觉得有所错判,或许是眼下韩国队员的恶行恶状让他十分恼火,或许是美国人天性喜欢紧张刺激,总之,裁判兰卡斯铁了心了,进球有效。

比赛进入延长期。老葛心里为他的小兄弟们保留一线胜利的希望,希望这东西,既能带来慰籍又能带来折磨,慰籍在于仍有希望,折磨在于不知希望会不会破灭。

长城队队员体力严重透支,而韩国队却疯了,围着长城队大门狂轰滥炸,一时间大门数度告急。混乱中冯凯子摘下一个高球,一挥手把球扔给强尼黄。韩军后卫全都压过了半场,后防空虚。强尼黄一个精准直转,周原如脱缰野马一样得得得冲上去,单刀赴会。谢天谢地他没有下底,直捣龙门。韩队守门员哇一声扑上来,被周原晃过。那守门员的长腿又顺势扫堂过来,周原早有所料,高高跃起,把守门员甩到身后,将球追上,将球定在球门线上。一秒,二秒,三秒,当韩人醒悟过来,哇哇大叫着扑上来时,他脚轻轻一磕,把球送入空门。

7:6,──长城队领先了!

韩队全部压在中国队的半场,不停冲吊,不停打门。又一个长传球吊至门前,就在大扁头的头和冯凯子的手几乎同时触到球的一刹那,大扁头的膝盖一拱,冯凯子鼠奚部被击中,缩着肚子嗷嗷叫着在地上打滚,半天爬不起来,最后被抬下去了。

队员们急得冒火找老葛,混在观众中的老葛忽然浑身汗毛一凛,脑袋一热,疯了般啊地大吼一声,腾地冲了出来,边跑边脱衣服。人到中年的肚子被过小的汗衫内衣兜着,跑起来上下一波一波的。他就穿着这样的内衣衫站到了球门前。观众先是一愣,随即大叫着grandpa(爷爷)为他热情鼓掌欢呼。大家一商量,决定退守禁区,意大利锁式防守,坚持最后一分钟。

一番昏天黑地的激战,场上几乎在肉搏了。就在终场哨要吹响之时,塞冰箱禁区犯规,把面对空门正要开射的矮冬瓜从身后压平在草地上。

点球。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两个人身上:守门的老葛,准备主罚的大扁头。老葛非常明白这个球的分量,他瞟一眼大扁头,发现这小子脸色嘴唇全都发白,眼光发涩,看来他跟自己一样,也紧张着呢。老葛想到拳王阿里比赛时,嘴里滔滔不绝,惹恼对手的战术。主意一定,他腮帮子一瘪,嘴一撅,使出当年养鸡场喂食练就的功夫,响亮地发出一连串极其尖厉的“喔咯咯咯咯咯咯哒……”大扁头不知这怪声做什么用的,皱一下眉,观众的大笑声让显得有点迟疑,一下子他没了自信,他开始发僵地助跑。老葛想就是一半一半的事情了,眼一闭,心一硬,叉着身子使劲朝球门右角横了过去,移动中就觉得脑袋被重重击了一下,当他带着中年肚子地上打滚时,耳朵里灌进老兰的鸣笛声,全场炸响的欢呼声,口哨声,叫Grandpa声,还有周原少剑波式的大叫,老葛,英雄啊!

“娘地!俺们不赢,谁他娘地赢!” 又听见山东赢在大吼。

恩斯顿的一票老中早就嚷嚷着要开足球赛庆功Party,一直没有合适的时间,现在该考的都差不多考完了,学期马上要结束了。而且这个礼拜老汤姆带着新交的女朋友去拉斯维加斯赌城玩,上面的人走光了,下面的人就更可以放肆了。美国的房子隔音特差,若是楼上有人,肯定玩不起来,现在好了,诸事都顺着他们,可以利用这个周末搞些胡天海地的事情了。

周原最近又买了辆破车,由他负责接送那些住得远的同学,应强和老葛负责采购和布置地下室。周原提议把刘大宏也请来,有人犹豫,说这种场合大家肯定是用国内的调调来热闹,万一什么地方不留神打了毛,让刘大宏不自在可就不好了。周原说还是叫他吧,人家也是好汉一条,毕竟也是咱们的冠军队友。应强也说不请刘大宏说不过去。周原跟大家打招呼,说话时候小心点,大家在一起热闹,一是为了庆贺这学期结束,二是为了球赛夺冠。

快活林(6)

当天晚上地下室里挤满了人,每人都带来一道自己的拿手好菜,学老美Pot Luck,很多是自以为的拿手好菜,但没关系,反正尝一个菜就大声叫好的大有人在。老葛烧的三道菜很受欢迎:雪菜百叶毛豆,红烧狮子头,上海粗炒面;盐水鸭拿手的南京盐水鸭也很抢手;刘大宏带来的三道菜也大受欢迎,因为是从镇上的最上档的蓉华园外卖来的:红烧中段,椒盐虾,干烧牛肉丝。周原烧了西红柿炒鸡蛋,被评为最没有想象力的菜;应强烧了夜壶闷小肉,被评为最恶心的菜。地下室低矮天花板上顶满各色各样的气球,还横挂着许多彩带。大家喝着啤酒、红酒,混着喝,个个脸红脖子粗,说话嗓门一个比一个响。录音机里唱着苏小明的《军港之夜》。大家就开始怀旧,回忆当年听这首歌时在做什么,有人说在追第几个女朋友,有人说正好失恋,整天在大街上闲逛。话题从苏小明扯到了苏永舜,骂踢不过新西兰队的中国队,骂下贱的沙特阿拉伯队,又从足球聊到排球,聊到沈富麟汪嘉伟,3:2力克韩国队。又从排球扯到围棋,聊到抗日英雄聂卫平擂台赛连胜。大家兴致高涨得不可收拾,开始大家轮流表演节目。首先是山东赢的山东快书,摸出一个箱包扣一样的金属东西,叮叮敲着,嘴里什么还没有说,先哎哎哎吆喝起来,哎了半天才开始说白。有一个小妮子走上了盘山道,她咯蹬咯蹬把台阶上,吱咛──开门走出了赵红桃……大家听出来了,那是讲赤脚医生的,于是捏着鼻子骂脚臭把山东赢轰了下去。刘大宏跟大家一起乐得前翻后仰,酒都从嘴里喷出来。他说台湾也有人说山东快书,是这个味道的。老葛曾把啤酒说成马尿,他今天就喝了许多马尿,脸红红的,粗着嗓子让大家给他腾地,说给大家露一手陈杨式太极拳。冯凯子嘀咕,好像只听过陈式或者杨式,没有听说过陈杨式的,旁人说肯定是被老葛混在一起了呗。老葛像真的一样,哈气,吸气,抬脚丫子胳膊肘拐,蛮像那么回事的。舞着舞着,突然来个金鸡独立,另条腿则从胯部开始高高上抬,梗脖,扬眉,亮相。

“哎呀,你们看老葛这姿势像什么?”八布大呼小叫。

“小狗撒尿。”周原脱口而出。

众人的爆笑破了老葛丹田之气,他气急败坏,一边跟众人一样地笑,一边满地找鞋子要追打周原,周原边逃边说是八布说的,不是他说的。

冯凯子提议唱唱当年的歌吧,毕竟都是伴着那些歌声长大的,大家一片附和叫好。 冯凯子带头唱起《我家小弟弟》:

我家小弟弟

半夜笑嘻嘻

问他笑个啥

梦见毛主席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梦见毛主席

唱完后众人开始评论,当年那个词作者怎么会写出这样字句的。最后多数倾向老葛的说法,那作者肯定是个新爸爸,晚上孩子吵闹,被老婆逼着起来喂奶换尿布,于是就有了灵感。 周原见刘大宏那里有点冷场,想起一首顺口溜, 一问其他人都会,于是大家琅琅念将起来:

毛主席的兵

好样儿的兵

好鞋子好袜子好军装

骑着好马

背着好枪

一到战场就打胜仗

蒋介石的兵

吊样儿的兵

破鞋子破袜子破军装

骑着破马

背着破枪

一到战场就打败仗

刘大宏摇着头,说军装肯定是国军的好,枪也是国军的好。周原回忆起小学里那个班主任朱老师,后来不让他们唱这首顺口溜,说如果毛主席的兵都是好鞋子好袜子,那打胜仗也是应该的喽,说这首顺口溜有反动倾向。

“其实你们是靠谍报人员,还有人海战术,就像现在,把我团团围在这里。”刘大宏说。

“这就不对了,”冯凯子正色道,“战争胜负的因素在人,是人民,是人民大众支持谁的问题。”

他们俩这番对话使大家安静下来,山东赢裤裆里葱蒜作怪而发出的短促轻微一声就没能逃过众人的耳朵,众人捏起鼻子骂山东赢,大家再来一段《彼得堡》:

快活林(7)

山东赢的臭屁

惊动了天地

传到了彼得堡

彼得堡的军民

拿起了武器

赶走了臭气

念完大家都起身,做赶气动作。山东赢特别高兴,酒也喝得多,笑得时候稍嫌激烈且有尾音,“吼吼吼”的,终于引起大家的注意。大家分析一下他的这种笑法,发现和马桶冲水最后临去时那几声“吼吼吼”很近似,当场封为抽水马桶笑法,山东赢也憨,不停地笑,证明给大家听似的。这时有人叫嚷着跳舞了跳舞了。

录音机里放出节奏强劲的音乐, 咣─咣─咣,像有人拿跟大木条子在撞门,地下室天花板被震得嘶嘶作响。周原伊哈一声,率先跃入“舞池”, 肩膀随着节奏提上放下,肩膀舞完手臂舞,左手先往前咣─咣─咣插三下,然后垂下,右臂往旁咣─咣─咣拐三下,然后脖子舞,跟着节拍一软一软,自然那头也就一点一点。

“天哪,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看的舞啊。”老葛评论。又有人加入了。山东赢咣─咣─咣舞着挑扁担的动作;八布咣─咣─咣舞着毛巾擦背;盐水鸭咣─咣─咣舞着浑身软骨头;赛冰箱舞着节节后退的舞步,尽管谁也没有逼着他,每一步都是后退式的。到处都是咣─咣─咣群魔乱舞,有人关灭了灯,手电筒光划来划去,伴着狂呼怪叫,把群魔形像在墙上夸张地变型放大。咳, 要是有女的就好了,有人不无遗憾地说。群魔最后终于舞累了,都四仰八叉地倒下了。

周原意犹未尽,还要来段祝酒词:“兄弟们,大家都是来美国混的,也许以后有人发了,有人落魄了,但我们永远不会忘记这场球赛,大家在恩斯顿打了漂亮一仗,都是冠军战友。我借山东赢的一句话来与诸位兄弟共勉,今后无论何时何地永远做赢家!娘地,俺们不赢──”

众人举起各自的啤酒瓶啤酒罐齐声喝道“──谁他娘的赢!”

应强也有话要说:“诸位,今天大家在这里开心 ,应该的。但我要给大家提个醒,泼点凉水,大家适可而止吧。说穿了,我们现在没有开心的本钱,都是叫花子打手枪,穷开心……”

有人不满,周原叫应强滚蛋下去。但应强不为所动,继续往下说:“大家想过没有,我们的面包在哪里?面包一定会有吗?要有忧患意识啊兄弟们,在座的许多人包括我自己,连打工都没有落实,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现在不是我们该乐的时候,到美国来托福才刚开始呢,兄弟们。”

大家鸦雀无声,确是说到了许多人的痛处。有人一起身,大家开始相继告辞走人。刘大宏把周原应强拉到一边,给他们一张蓉华园名片,就是他今天点菜的那家餐馆,听里面一个小姐讲,这家餐馆要走几个侍者,可能要找人,还不止一个。周原应强谢他,刘大宏说要谢就得继续到他那里去打牌,他知道拖不动应强的,至少周原逃不掉。周原说没有问题,正合我意。

周原八布等人被刘大宏拖去他那里打牌了。应强把最后一位客人送走回到地下室,见老葛对着满桌的狼藉和满地的啤酒罐发呆,就说老葛你别发愁,不会让你这种级别的大师傅来打扫的,这些事情我包了,你回你屋休息去吧。

“我在想啊,再好的Party也有要散的时候。”

“今天也许我多话了,扫了大家的兴。”应强说。

“不,你说到点子上了,你不说我也要说的。”

老葛要帮着应强打扫,应强死活不让,说今天你烧菜已经辛苦半天了,这点小事我一个人一会儿就可以解决了。唉,这人就是比周原会做人,老葛心里这么想着。等老葛冲完澡出来,偌大的厅间已经被应强拾掇得干干净净,他已坐在那里看书了。

“还有什么书好看的,不是都考完了吗?”老葛问。

“哦,我借了些电脑书,下学期也许要去上电脑课的,先看起来再说。”

看着应强那副专心读书的样子,老葛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有股特别的定力。

打工(1)

应强先找到工,在校园做清洁工,工作时间晚上六点到十点,清洁范围是学生自助餐厅、厨房和会议中心。这又是沾了附近公司的光,因他们常来租学校场地,才能在学期快结束的时候还能找到工。这班清洁工共五个学生,仅他一人老中。工头是个约五十岁的黑人,属学校职工编制。他头顶微秃,眼睛眼白多,里面光线很暗,双眼皮又宽又厚,一双死牛眼,应强叫他牛眼。牛眼鼻翼两侧有两道葫芦型皮纹,一说话纹路就张开,满嘴的大白牙,声音呜噜呜噜。这班学生里面有个黑学生,膀大腰园,上下嘴唇又大又厚,挤得鼻子至下巴这一块没剩什么空地了。他喜欢穿紧身体恤,把身上肌肉绷得紧紧的,走路因脚跟弹性太足而一蹦一颠的,应强管他就阿颠。牛眼对这个黑老弟阿颠的袒护一点不遮掩。有个印度留学生有天和阿颠争了几句,当晚就被牛眼炒了鱿鱼。所以大家都知道阿颠惹不起。阿颠打工从来都是偷鸡摸狗的,打工前露个脸就不见了,打工快结束的时候才冒出来,装模做样帮着排排桌椅。

今天应强上工,刚打好工卡,就听牛眼在身后哞哞说话: “嘿你个中国人,为什么总把时间算得这么紧?”

你管得着嘛,不迟到就行了,应强心说,但仍旧笑脸迎向牛眼。牛眼身后站着阿颠,他把其他几个老巴学生叫住,当众宣布,从今天起,每天的工作都由裴瑞来负责安排。裴瑞就是阿颠。几个巴基斯坦学生互换眼色,不满之意心照不宣。阿颠也是学生,也跟大家一样来卖力气打工的,牛眼分他做二工头,那该阿颠出力的活儿就得分派给其他学生,牛眼也真做得出来,自己省了嘴皮,又关照了阿颠。

“中国人,”阿颠也跟牛眼一样这样叫他,“你今天打扫厨房。”

应强一听心里就骂娘,这厨房的活儿最累,从来都是每星期一人轮一次,这星期他已经轮过了,一算,今天就该轮到阿颠的班。打扫厨房是苦力活,一进厨房,那股牛油味就让人恶心。先要清理厨台,厨台下面铺有六块死沉的网眼胶垫,又滑又腻。应强咧着嘴,先把垫子一块块挪开,垫子下面是一天厨事累积下来的垃圾,有菜叶、碎土豆饼、玉米粒、花菜梗、洋葱片、番茄蒂、蘑菇头……厨台旁是油锅,一天煎炸下来,四周焦的白的暑条撒满了一地。他先清理这些看得见的垃圾,再拿水龙头冲那些胶垫子,冲洗完毕,拿把钢刷子刷地上的油垢。刷完给拖把桶灌满热水,倒进去刺鼻的强力去污剂。然后用拖把拖地,一边拖一边骂牛眼阿颠,自己的祖先当年也是被奴役的,如今也欺负起别人来了。拖干净了,把胶垫子一个个铺回厨台下面去。接着拖把水倒掉,洗拖把桶,洗拖把。洗完刚想喘口气,背后有声响,回头一看又是牛眼。牛眼指着他脚下的拖把桶,叫他把拖把桶拿清水再好好冲洗几遍。看来牛眼就一直躲在角落里监视他。然后牛眼叫他洗完去餐厅大堂take a break(小歇)。每人赏一小杯可乐汽水。牛眼站在汽水机旁,眼睛扫来扫去。一个新来的老巴喝完那小杯可乐,还想去喝一杯,牛眼马上喝止,Just one! 应强最后一个上去拿饮料,还没有喝两口,阿颠在一边已经叫集合了,下一轮干活又要开始了。

自助餐厅的大堂,比篮球场还大,排满了数不清的桌椅。大家分头把椅子翻到桌子上去,然后分区拿干拖把抹地。这种干拖把有一个扁平,横跨很大的絮面,上有一个活扣,拖把柄一扭那絮面就会跟着变换角度。大家推着干拖把在餐厅地板上来回走,将地板上的垃圾归将起来。

“中国人,你去把垃圾处理掉。”阿颠又给他派活。

阿颠也许第一天当拿魔温,不敢找那些成帮的巴基斯坦学生,就盯上落单的他了。清理厨房和倒垃圾活儿都是最累的活,大家有个规矩,谁打扫了厨房就不用处理垃圾,阿颠是吃定他了。应强心里有气,故意不理他,装听不见,仍旧推着他的干拖把往远处走。

不多会儿,阿颠的干爹牛眼就追来了,“中国人,你过来。”牛眼脸有愠色,“你的听力没有问题吧?你要听指派做事情,如果语言上有障碍,那表示你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打工(2)

应强只得摆出一脸无辜表情。

“喏,”牛眼指着远处几只黑大垃圾桶,“裴瑞说了,他今天要你去清洁垃圾,听懂了吗?倒垃圾!要我重复几遍?一遍?两遍?”

阿颠黑塔似的站着牛眼身后,脸上挂着无耻的笑容。应强一步步向那些垃圾桶走去,这段路怎么这么长,像是永远走不完,身后又传来牛眼一声吆喝,Hurry up!瘪三啊,妈X,就是个瘪三啊。以前在上海,不管是洋房里还是梅家弄,都看不起清洁工人的,管人家叫垃圾瘪三,自己现在就是个美国垃圾瘪三。他推着齐胸高的大垃圾桶,把餐厅各个角落的小垃圾桶一个个清理过来;先把盖子掀起,憋住气,把里面恶臭垃圾囊拎出,扎紧,扔进大垃圾桶肚里。再换上新的垃圾袋,一个又一个,餐厅有无数的垃圾桶,四面八方一个一个看着他等着他。最后再把堆满黑疙瘩垃圾袋的大垃圾桶推出去,倒到外面更大的铁皮垃圾箱里面去。那铁皮箱子的盖子死沉,他得用力喊声“呀”来发力。那些沉甸甸的黑色垃圾袋永远不可能清完似的,直到两只胳膊僵麻了,都抬不起来了,眼前仍有数不清的黑鼓鼓垃圾袋,要他好看似的围着他。

垃圾清理完,又换得一个十分钟的break,这个break连小饮料都不赏了,时间一到,接下来打扫活动中心的长走廊,走廊两旁有康乐室,书店,银行,会议室,是条南北贯穿的蜡光大理石通道。阿颠分配应强和一个老巴给这条通道打腊磨光。他们先把过道扫乾净,然后把笨重不堪的打光机搬出来。打光机像电影里日本鬼子探雷器,但探雷器不会重的,一重一落地就麻烦了,打光机里面有一个实心大铁刷盘,接上电源,唔唔转起来,两人死命抠着,还是被打光机拖着走,地上磨出两溜歪歪扭扭的光斑,阿颠牛眼见了,笑得直不起腰来,算是给他们的娱乐。

这天的打工不知是如何熬过来的,终于敖到下班了,以至走出门外了,都有点不太相信似的,身上就剩一副骨架子,都被抽空了。门口一盏有年岁的路灯泛着无力的昏光。他就干脆在路灯下面的长条椅上坐下来,现在自己是自己的老板了,这个break要休息多久都可以。长久以来,应强一直认为冥冥世界有灵性的,往往看似不相干的事情可能有相干的关联。有时这种感觉太固执了,就会显得神经兮兮的,但他能说服自己。临出国那阵子,他这种神道兮兮的状态尤其明显。当时太怕出国生变,越担心越惶惶不可终日,于是为自己找镇静的心理依据,看起来一些小迷信的东西,他却信得很,或者说宁可去相信它。他知道有吉利数字之说,于是他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下很多吉利数字,把纸片放进自己的皮夹子里,要让自己顺,要让自己有运气。后来出国的事成了,他总要想到这些吉利数字,不知究竟是里面哪一个数字最后帮了他。当年复习托福时,他背单词效果总不好,公社里就数周原的记忆力惊人。应强暗中观察过周原的面相,他发现周原的那双扬眉有特色,黑黑浓浓,往上方斜张开去,呈漏斗型,非常夸张。这种眉型是提阳气的,阳气升精神足,像周原这样松松垮垮的人,做事从来不用心的,从不花什么力气,但一路上都顺顺当当,总是福星高照。应强不满意自己的眉毛,眉毛稀疏,眉骨突出,像北京周口店人。要后天补救,就要把阳气给撮出来。他坐在那里,给自己眉骨揉揉,往上提拉眉尖,给自己补运气。应强仰望夜空,确信提了阳气的自己和这夜空是相通的,老天爷不该让自己这么苦这么累的。他忽然想到那天刘大宏给的蓉华园名片,怎么差点把这事情给忘了,该死。又一想,可能是老天爷可怜他了。

应强和周原等在MerryWood街和Market街交口处,比预定时间早到一会。昨天按着刘大宏给的那张名片,应强给蓉华园打了电话,约好今天和周原一起去面试。蓉华园莫老板让他们下午三点到,那时候餐馆不忙,又说为了不让他们迷路,让餐馆的车顺道来接他们,现在他们就站在事先约好的地点。没多久,一辆浑身又脏又花眼的厢型车嘎地停在面前,车身上众多涂鸦中有中文字埋在里面,上前一问,果然就是蓉华园的车。开车人是个眼皮耷拉的中年人,脸上表情很冷漠。钻进车里,周原和应强各自报了名字,开车人嗯一声,说就叫他老席好了。一路上周原应强连连向席先生道谢,席先生一直不愿多说什么话,周原一直找话搭子跟老席聊,打听蓉华园情况,应强每讲几句话总要带一个谢字,他们并且言必称先生,最后席先生终于发话了:

打工(3)

“朋友,千万别叫先生,就叫我老席好了,我只是个打工的,炒锅,烧菜的,叫先生实在不习惯,被人嫖一样,等我以后做老板了你们再叫先生吧。另外,一声谢足够了,真想谢, 以后记得回报就是了。”

“……嗯, 有数了有数了。”两人应道。

周原问席先生是哪里来的,席先生不答话。于是周原用上海话对应强说,看模子蛮大,脾气蛮秋,北方赤佬。

“错了,阿拉是地道上海人。” 老席用沪语说。

周原惊得张嘴,应强捂嘴笑。可能是老乡的缘故,可能是一句赤佬拉近了距离,老席的话竟慢慢多起来。老席说此车是他们餐馆平常拉货的车子。周原说这就对了,他和应强今天都是餐馆的货。一路上走走停停,一遇红灯车身就浑身发抖,打摆子似的,大家养成默契,碰到红灯都不说话,否则说出来的话都是颤音。车子东拐西转,折进一条林间道,停在一栋西班牙式小洋楼前。老席说这是餐馆宿舍,他要上去拿点东西,问他们要不要上去坐坐,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两人说好,正想实地考查一下。

宿舍外观还蛮有型,进到里面,冲鼻而来发霉的地毯味和餐馆油烟味。楼上楼下都是隔开的小房间,小房间的门都敞开着,展览着里面污迹斑斑的床垫,凌乱散布的衣物杂志。周原拾起一本杂志,应强凑上去看,里面的女人都不穿衣服,无所谓地展示着自己。大厅比较宽敞,到处是地铺。地上的衣物汗臭味浓烈,还有一股玉米糊味。老席说,这里是墨西哥工友睡的地方。老席带他们进厨房,鞋底跟地板马上互相黏黏不舍。冰箱门上爬着一只黄豆粒大小的虫子,老席说这是美国的蟑螂,口气像昆虫学教授带学生实习。又说美国这儿什么都大,番茄大,黄瓜大,月亮大,鸡巴也大,唯有蟑螂小。他上去拉开白色且满是黑垢的冰箱门,扭头问他们要喝点什么。他们刚好看见里面一罐开口可乐上爬着一只抗寒的蟑螂,连连摇头说不渴。老席拿罐啤酒出来,用嘴咬开瓶盖,往地上一吐,仰脖灌下几口,带他们进到最里面的一个小间。这里一共三张床垫,其中两张没有床罩。老席说他就睡在这里,他按了空调,嵌在窗上的大匣子就咣咣地响起来。

“怎么样,不错吧,又有冰箱,又有空调。这两个人刚走,你们要不要搬过来,大家有个伴。”

“这里没有其他中国人住?”周原问。

“没有大陆来的,更没有上海来的,讲话味道都不一样的。”

“住这里读书就难了,连一张书桌都放不下。”应强说。

“读书?读完书也是为了赚钱,还不如早一点出来赚钱。”老席说。

“老席,你现在在哪个学校念书?” 应强问。

老席不说话。离开宿舍继续上路,拐了两个街口,前方突兀地出现个有檐有瓦,同周围其他景物不搭调的建筑,上面刻了些怎么认都认不出来的中国字。

“别认了,就是这里,蓉华园。”老席说。

餐馆内的光线很暗,一进门两人全都僵住,生怕一个不小心碰坏了什么贵重摆设。隔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就听老席叫一声“莫老板”,面前已经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五十出头的小矮个。他西装是黑的,脸皮也是黑的,站在黑色的屏风前面,不细看还真以为是屏风里面的人物。两人恭敬地道莫老板好,应强还欠了下身。

莫老板有对精亮的小眼珠,溜溜地在他们身上滚上滚下一番,竟用上海话问:“两位小兄弟看上去浑身都是力气,蛮好蛮好。啥辰光来美国咯?”

两人答话也回以上海话。

“欢迎欢迎,欢迎到我们蓉华园来。”莫老板没有半点要为难他们的意思,“好吧,过一歇我会叫captain会来招呼你们。”

周原应强忙着道谢。莫老板让老席陪两位小先生去酒吧吃杯啤酒。喝酒时,他们问老席什么是captain,老席说就是管Waiter(侍者)的领班。

打工(4)

“看来莫老板对你们不错,不过我告诉你们,这个餐馆有两霸,一个外面一个里面,外面的就是领班印尼黄,里面的是大厨外星人ET。印尼黄是印尼华侨,姓黄。ET是台湾人。从道理上讲你们要谢谢这两霸,因为他们很多人才做不下去的,才有你们今天的空位置。你们要在这里做下去,最要当心这两个怪胎。”

“他们怎么怪了?” 应强忍不住问。

老席一笑,“有你们领教的时候。”

老席的脸色忽然有点异样,他们回头一看,一个着黑色西装,打领结,三十出头的白胖男子站在那里,那人似笑非笑,无法判断是善辈还是恶类。他们猜想此人是领班印尼黄,只等老席介绍。却见老席阴着脸,扔下只喝了两口的啤酒,拿起吧台上的香烟就走人了。

“您是黄领班吧?” 周原主动打招呼。

“啤酒味道还可以吗?” 他默认了,语气里带着揶揄。

“很好喝啊,是莫老板请的。”应强向他恭敬地点头。

“请的,嘿嘿。” 他干笑两声。

“周先生,应先生,品尝完了啤酒,麻烦你们到屏风后面来一趟。”

“喝完了喝完了。”两个人几乎同时起身说。

印尼黄眉头一扬,一声OK,带他们到了屏风后面。这里是个后厅,正有三四个waitress(女侍)坐着摘雪豆。印尼黄唤声爱米,就有个头发烫成羊毛鬈的中年妇人走过来。她就是爱米,垂眼角,大面盘,面油分泌过多,眼线画得很宽很重。她问领班一声,大陆来的?领班以笑作答,印尼黄转身走了。爱米用广东国语交代他们如何摘雪豆,如何洗茶桶加茶叶,如何倒侍者工作站的垃圾,如何叠餐巾布。印尼黄随后又出现了,把他们领到一个无人的角落。

“你们到我们蓉华园来,非常欢迎,但是这里的规矩还是要跟你们讲清楚的。你们是新手,这饭碗不好吃,但我会罩着你们的。”

两人齐声说,多谢您领班先生。应强见周原也是一脸谦卑,心里一番感慨,唉,什么洋房梅家弄,现在都是穷瘪三,现在他们是平等的。

“谢不能光嘴上说,所以我就收你们小费的二十帕散。”

“你是说我们小费的百分之二十归你?”应强问。

“这是规矩,你们可以出去打听打听,我们这里是高级餐馆,外面有的餐馆要给领班三十帕散的,碰上我算你们走运。现在带你们去见一个重要的人物。记住,在这个餐馆里,这个人是真正的老大。因为他,你们才有饭碗的。没有他,大家都得滚蛋,包括你们的莫老板。”

进到厨房,印尼黄脸上已经挂着笑容,朝里面唤一声朱师傅。菜柜后面一团水蒸汽绕来绕去,忽地冒出一个人头。此人五官的相对位置有异常人,吓了周原应强一跳,知道此人就是老席说的外星人ET了,还真像。

“两个新来的,让他们见过朱师傅。”印尼黄说。

周原应强赶紧恭敬地叫朱师傅好。应强仍旧欠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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