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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第五章

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151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沙一天下班哼着小曲进家门,葛楠很感新奇。结婚到现在,她还没见他这么轻松地哼过歌。结婚那一天,大家逼着他们唱"夫妻双双把家还",他死活不愿张口,赖皮到后来还是讲了个笑话。记得他讲的是"打针"。说是"文革"时期,到医院看病得看成分,贫下中农看病优先,地富反坏右看病得靠后。有一位从没有得过病的贫农老大爷得了肺炎,住进了医院,他住在三病室十二床。护士拿着针药到病房来给他打针。护士喊:"十二床!"老大爷没一点反应,护士又喊了一次:"十二床!"老大爷还是没有反应,他认为不是叫他,他不叫十二床,他叫王伯唐。护士生气了,对着老大爷喊:"老头!叫你呢!"老大爷不好意思说:"噢,你是叫我?护士同志你搞错了,我不姓十,也不叫二床,我姓王,叫伯唐,叫王伯唐,不是王八汤啊。护士同志叫我有什么事?"护士又气又好笑,说:"给你打针,把裤子脱下来!"王伯唐立即解裤腰带,呼腾把裤子褪到脚脖子,他的裤子里面没有裤衩,光溜溜地立在护士面前。护士转过脸说:"提起来!趴下!"王伯唐立即把裤子提起来,转身趴到床上。护士转过脸来,用一根指头勾他的裤腰,把他的裤子勾到露出屁股,护士一边勾,一边轻轻地骂一句:"畜牲。""贫农!"老大爷听成了出身,扭头骄傲地回答。护士忍不住噗哧笑了。老大爷以为她不相信,又扭转头说:"真的,骗你是王八蛋!"护士连腰都没弯,站着就把针头噗哧扎进了贫农老大爷的屁股,滋地一下把一管青霉素都推了进去。老大爷痛得差点晕过去,他忍着痛对同病室的人说:"贫农都这么痛,要是地主富农,这一针下去不完了!"全场人一笑就饶了他。

"碰上什么好事啦?这么乐?""没什么,没什么。"

葛楠翻了他一眼,神秘什么。

吃完饭,沙一天就进了书房,在桌子上铺开稿纸,拿起笔,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临写了,他又放下笔,靠到椅背上,双手抱住了后脑勺。

"一天,你在做什么呢?我买了两个西瓜,有好些日子没去看你爸了,晚上咱们去看看你爸。"

"哎。"沙一天立即收起纸笔,葛楠能主动提出去看他爸,那是求之不得的事。锅炉工和市长,距离是大了点。他爸对他和葛楠的婚姻曾经发表过某种看法,说你小子别上了两天学就不知天高地厚,你找这么个高官家的小姐,你准备侍候她一辈子啊?人家能跟你正经过日子?这些话不能说对沙一天没有影响,他从来不敢主动要求葛楠回他家看他爸,反倒是常常主动提醒葛楠该回她家看看她爸妈。葛楠早就发现了他的这种底气不足的自卑,她没有点破,这会让他更加尴尬,更加失去自信。她特别注意这一点,经常提醒自己别忘了做儿媳的责任。

沙一天主动提起两只西瓜往外走。

葛楠说:"咱骑车去,一人车筐里搁一个,晚上也凉快。"沙一天关切地问:"你累不累?"

葛楠知道他是哄她,说:"我又不是什么娇小姐,骑车你不定赶上我。"

沙一天说:"这倒是。"

沙一天和葛楠上了路,沙一天一直骑在前面,没与葛楠并行。葛楠在后面看着沙一天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个意念,了解一个人是需要时间的。尽管她与沙一天在一个局里待了五六年,结婚后,她发现她并不完全了解他。沙一天从来没有对她敞开过心扉,她并不想插手过问他们社里的事,可他忧,总是独自一个人躲着她忧;乐也是独自一个人偷着乐。从来不愿让她介入他的内心世界,与他分忧,与他共乐。葛楠把这些理解为他的自尊心强,解释成家庭出身的差异,下意识的自卑。葛楠更注意自己的言行,给他更大更多的空间,给他更多的自由。但是这些天,她感到他心里有大事,跟他那天晚上看的那份材料有直接的关系,前两天,总是闷闷不乐,躺床上也在沉思。今天又一反常态,从里到外一身乐。葛楠在一旁悄悄地观察,不给他一点干扰。

沙一天是乐,发自内心的乐。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的智慧会在办公会上突然喷发,发挥到极致。会前他是认真地做了准备,他的脑子一点不笨,真笨不可能当局党办副主任,也不可能直接让他去南风当社长,耍笔杆搞材料是他的长项。他把章诚的方案搞熟后,准备了一份意见,肯定他的超前意识,肯定他对市场的中肯分析,肯定他的改革精神,但是他认为出版社要摆脱目前的困境,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改革不能局限在发行部,应该从全社编、印、发整体来思考,否则,光是发行改革,编辑部、出版跟不上,孤掌难鸣。会前他只是想到这些。到了会上,其他社领导发言后,在他做拍板总结发言时,他先谈了自己已经准备好的意见,提出了这个笼统想法。当他说到我们能不能思想再解放一点,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的时候,浑身突然激情澎湃,脑子里涌起万千思绪。他的嘴好像成了一个单纯的说话工具,新的思维不期而至。他说我们现行的机构能不能打散呢?编辑部、出版科、发行科能不能重新组合?沙一天说出这两句话,他发现在场的社领导都突然精神起来,都把那急切的目光盯住了沙一天。社领导们的专注与振奋更激发了他的情绪,更激活了他的思想。他接着说我们必须打破大锅饭,把每个人的积极性创造性最大限度地调动起来。什么东西最能调动积极性,还是利益。过去我们只重视思想工作的驱动作用,不重视制度和利益的驱动作用,忽略,甚至放弃利益的驱动作用。今天我们要利用这个利益。我们能不能让编辑部与编辑部之间来个比赛,来个竞争?出版、发行人员能不能直接配到编辑部去呢,这样编辑部就可独立进行生产经营。沙一天看到社领导们都新奇得睁大了眼睛,他心里就更有了底,他们被他征服了,他们谁都没想到过,连听都没听说过。他继续说,我们就是要走前人没有走过的路,为什么我们不能让每个编辑部向出版社承包呢?把各项指标都定到编辑部,首先叫他们自己养活自己,同时给社里创造利润。效益好的你就多得,效益不好的你就少得,没有效益的你就不得!真正体现多劳多得,按劳分配,做到干与不干不一样!多干少干不一样!干好干坏不一样!

在场的社领导,包括章诚都情不自禁地为他鼓起掌来。

沙一天立即从兴奋中冷静下来。这方面他在机关已经修炼成精。对他影响最大的曾经是一篇叫《尾巴》的杂文。那杂文的主题是批判有些人老盯着别人屁股后面那条无形的尾巴,常常教导别人按照他的意愿给那条无形的尾巴找一个合适的生存状态。当人家有成绩时,他就教导人家这尾巴千万不要翘起来,脸上也不要一天到晚露着笑,说话也不要高声,要夹着尾巴做人。作者提出自己的观点,即使真有那么一条尾巴,关键不在于翘不翘,而在于值不值得翘。如果是条漂亮的狐狸尾巴,真翘起来也是挺漂亮的;但要是根猪尾巴,那就不必了,翘起来也只能是显丑。沙天读了这篇杂文深有感触,他把它从报纸上剪下来,珍藏起来。但他并没有从文章的主题中吸取营养,却从批判的陋习中得到了启发。而且结合自己的实践,总结出了一套机关干部为人做事的理论:自己所做的,不一定是自己想做和愿意做的,越是自己不想和不愿做而领导要你做的你要格外认真地做好;自己所说的,不一定是自己想说和愿意说的,越是自己不想和不愿说而领导要你说的你更要漂亮圆满地说好;自己想做的、想说的,必须变成领导想做的、想说的,然后替领导去做,帮领导去说;你的智慧只能是领导的智慧;你的聪明只能是领导的聪明,你的才能也只能是领导的才能。

现在,他在这里是领导,他目前还没有找到具备他这样素质智商的下级,但他知道他的地位与在坐的是同级,对同级不能采用对待下级的方法。他有一点是明了的,他要在这里立住脚,必须在这些人里树立绝对权威,比他强的,必须降住;比他弱的,让他敬服。于是他感到越是在大家拥护他的时候,他越是要想到大家。沙一天于是谦虚地说,我刚来,虽然一直在局里工作,但毕竟是机关,不在第一线,我还是个外行,我只是提出这个想法,具体要靠我们这个班子集体的智慧来完善,来论证,来充实,最后形成我们集体的决议。这一方面章副社长是内行,具体变成文字方案还是要章副社长来费心。他这一谦虚,在场的又以笑声给他回报。几天来,他一直在为降不了章诚而犯愁,没想到,这一急,急出了智慧,竟一下让他真正有了居高临下的感觉。当他看到章诚为他鼓掌,朝他微笑时,他心里顿时开满了鲜花,而且每一朵都在怒放。回到家里,他这根夹着的尾巴再也受不了这压抑,他给它彻底解放,让它笔直地翘了起来,直戳青天。就在那时他忽然想到了华芝兰。自从在江都大学分手后,沙一天再没有见到华芝兰,这是他终生难忘的一幕,也是他一辈子不能原谅自己的一天。

华芝兰在学校的操场上找到沙一天,沙一天正穿着背心矫健地带球三步上篮。华芝兰没有喊他,眼泪却小河一样流淌,不知是惊喜,还是委屈,还是痛苦。华芝兰没干扰沙一天打球,她默默地在球场边一直等到沙一天打完球。

同学们把沙一天见到华芝兰的惊慌和失措理解为紧张和害羞。当他们两个单独在寝室面对面时,华芝兰再也忍不住了,立即扑到沙一天的怀里,眼泪再一次流淌。让华芝兰收住眼泪的是沙一天的麻木,他对华芝兰的拥抱没有响应,也没有反应,暑假的疯狂不见了,他竟像一条冬眠的蛇一样毫无生气,华芝兰的大眼睛里只剩下惊奇和疑问。沙一天做出一副僵尸般的可怜相,请求华芝兰原谅,他说他没有办法说服他妈,他妈说如果他要找她这个乡下姑娘,她就死给他看。沙一天劝华芝兰,做夫妻不是交朋友,是一辈子的事,要是这样不顾现实,不讲实际,就算结了婚,日子也没法过,也不会幸福。华芝兰听出,沙一天的表白是胸有成竹的,脸上表情虽然慌乱紧张,说出的话却流利酣畅。华芝兰听着沙一天冰碴子一样冷一样尖利的话,浑身的血液凝固了,她让他说成了一条冬眠的蛇。

叫沙一天刻骨铭心的是,华芝兰没有说一句责怪他的话,更没有向他声讨,也没有再在沙一天面前流一滴眼泪。沙一天在她面前愧疚得无地自容,他说的这些话,华芝兰从开始就不止一次提出过。他也没有忘记他自己说过的话,就在暑假里,华芝兰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他之前,他还对她也对天说过,又不是他们娶你,是我们两个做一辈子夫妻,只要我们彼此相爱,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不过两三个月,还是他,还是这张嘴,竞对她说出这些话。

华芝兰一点没让他为难,一句话也没与他争辩,她只问他,之前对她这样疯狂,是真的爱她吗?沙一天说是真爱,现在仍真的爱她,而且立即做出要与她亲吻的动作。华芝兰拒绝了,她再没说什么,她平静地与他握了手,说了再见。

沙一天抛弃了华芝兰,才渐渐体会到她的可爱;跟葛楠结婚之后,他才更留恋华芝兰的贤惠、宽厚、温柔和善良。当他翘着尾巴走进家,看到眼前的葛楠时,他忽然就生出这个意念,假如站在面前的不是葛楠,而是华芝兰,他就不需要掩藏,不需要疑虑,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把心里的一切都告诉她,她会跟他一样高兴,跟他一起欣喜,一起快乐,她还会夸他智慧,夸他聪明,夸他能干。她还会主动地投入他的怀抱,把自己的爱加倍地奉献给他。但站眼前的不是华芝兰,而是葛楠。他一点都拿不准葛楠对他的举动会怎么想,或许她反会笑他,说他不是男子汉,说他心理阴暗。所以,他不能向葛楠敞开心扉,他只能向她敞开能敞开的那一部分,把不能向她敞开的那一部分留给自己,独自忧,独自喜,独自乐。

沙一天在前面想,明天应该去见见符局长,把自己的新构思,新设想汇报给局长。符局长要是欣赏,那么在局长那里算是政绩,是一种发现,一种创造,一项业绩;然后再听听符局长的意见,想法让符局长把自己的想法掺和进来,这样就成了局长的意见,局长的支持。到社里他可以利用符局长的话,把社里的其他领导统一到他的思想上来,即使搞错了,那也是局长支持的,局长也会帮他说话。要是符局长不欣赏,他可以根据他的意见修正,出了事也不至于别人说他不请示,不汇报,另搞一套。沙一天把他的工作想妥后才想起葛楠,他赶紧回过头来等她,与她平行前进。

葛楠觉得沙一天的一举一动很好笑,她说:"你的事情想好沙一天一愣:"我没有想什么啊!"

葛楠又是笑笑:"没有想怎么到这会儿才想起我?想怕什么?人长着脑袋就是思想的,只要不想歪的,不想邪的就好。"

沙一天说:"你想哪去了,我是在想事,我们社要改革,等成功了,再向你报喜。"

葛楠却笑着说:"你可不要报喜不报忧啊!"两人说笑着到了沙一天家。

书店开业,莫望山要搬到书店住。

莫望山跟舅舅说:"舅舅,我有自己的书店了,店里没有人不行,要搬到书店去跟那些书做伴,只好让舅舅孤单了。"

舅舅说:"你这一走,我还真觉得一闪,这屋里又要冷清了,今晚咱爷儿俩得喝酒,老婆子啊,给我们加两个菜。"

舅妈立即忙活起来。舅舅从橱里摸出一瓶头曲。

莫望山夺过舅舅手里的酒瓶,说:"这酒留着过年陪客人喝。"舅舅不干,说:"店大店小都是店,开张也是件喜事,得喝这瓶酒。"

莫望山说:"爷儿俩自己喝这种酒不实在,喝不出味来。"舅舅说:"真不喝?"

莫望山说:"不喝,喝高梁烧。"舅舅说:"好,那就喝高粱烧。"舅舅把头曲放回橱里,另拿出一瓶高粱烧,拿出两只大茶杯,

咕嘟咕嘟把一瓶高粱烧分成了两杯。莫望山拿过舅舅的酒,往自己杯子里再倒了一半。

舅舅说:"这点酒算不了什么。"

莫望山说:"你的血压够吓人的了,不能再这么喝酒,我不在的时候,你更不要一个人喝酒。"

外甥体贴舅舅,舅舅打心里高兴。舅妈炒了盘花生米,炒了个白菜溜肝尖,还有萝卜干炒青豆。两人就一口一碰杯喝起来,一边喝一边说话。

舅舅问:"开张的钱凑够了没有?"

莫望山说:"妈那里拿了一万二,阿姨给了一万五,你这里九干六,差不多小四万,有这笔流动资金,办个零售店也就凑合了。"舅舅说:"爸总还是爸,他没能给你钱,总是有难处,以后还是要常回去看看。"

莫望山说:"我知道,爸是真没有钱,有钱他会给的。爸没给,阿姨给了,阿姨的情也是爸的情。阿姨真不错,帮着租房,又支持钱,帮了这么多忙,以后得好好谢她。"

舅舅说:"是啊是啊,喝!"

两人喝了一半多,舅舅说:"好长时间没听你讲笑话了,你这一走我也听不着你的笑话了,今儿个给舅舅讲个好笑的。"

莫望山说:"不要老让我讲,你也讲个我听哪!"

舅舅说:"我棉裤腰似的嘴,能讲啥,快讲,到时我不在你身边,你嘴痒了,想讲都没人听。"

莫望山想了想,说讲个"打碎你家窗户玻璃"。莫望山问舅舅听过没有,舅舅说没听过。没听过莫望山就来了情绪。

莫望山说:"一个小伙子,见人总说一句话。见着大人说打碎你家窗户玻璃,见着小孩子也说打碎你家窗户玻璃,见了男人说打碎你家窗户玻璃,见了女人还是说打碎你家窗户玻璃。开始大家没在意,时间一长都说这孩子得了精神病,他父母就把他送进了精神病医院。到了医院,医生问他,你吃饭了吗?他说打碎你家窗户玻璃。问他你哪里不舒服?他还是打碎你家窗户玻璃。医生问他晚上睡觉怎么样?他仍是打碎你家窗户玻璃。医生说百分之百精神病。治疗了三个月,有一天,小伙子清晨起床,突然对护士说,今天天气真好!护士惊喜地把这事告诉了医生,说他的思维正常了,他说今天天气真好。医生也激动万分,立即赶到病房。医生问他,刚才你说什么啦?小伙子说今天天气真好。医生问天气好你想做什么?小伙子说我想上街。医生的眼睛里放出了光,说有门。接着问你上街想做什么?小伙子说上街找漂亮姑娘。医生喜出望外,接着问,你找漂亮姑娘做什么?把她领回家。把姑娘领回家做什么?把姑娘领进房。领进房做什么?领进房插死门。插死门做什么?插死门脱她的衣裳。脱她的什么衣裳?先脱她的上衣。脱了她的上衣做什么?再脱她的裤子。脱了她的裤子做什么?再脱她的衬衣。脱了她衬衣做什么?再脱她的衬裤。医生说已经正常了。继续再问,脱了她的衬裤做什么?再脱她的胸罩。脱了她的胸罩做什么?再脱她的裤头。医生笑眯眯地说,小子哎,脱了她的裤头再做什么?脱了她的裤头,抽出裤腰里的猴皮筋做弹弓,打碎你家窗户玻璃!"

莫望山的舅舅早笑出了眼泪。第二天莫望山就搬到书店住了。莫望山早早起了床,今天他的野草书屋要开张。

莫望山下了楼,下了两块门板。自己的东西自己疼,莫望山在店里看看这个书架,摸摸那个书架,整整这一排书,摆摆那一排书,看啥都亲切,看啥都可心。不一会儿,他妈就来了,进屋就扫地收拾屋子。

莫望山说:"妈,你这么早就来了。"妈说:"今日开张,我半宿没睡着。"莫望山说:"我也是,天没亮就醒了。"妈说:"穷人家开店,身家性命都在里面了,赔不起噢,不上心哪成啊。"

莫望山说:"是啊,只是让妈跟着我担惊受累,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妈说:"跟自己的妈还客气啥,把店办好,多赚钱,妈心里比什么都开心。"

莫望山说:"咱开张还放爆仗吗?"妈说:"开张当然得放,图个吉利。"莫望山说:"没买爆仗啊。"

妈说:"你伯伯给你想着呢,昨日就买了,买了两挂一千响。"莫望山说:"难得他这样替我操着心,你替我谢谢他。"

妈说:"跟他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你心上有他,他也就高兴。"

莫望山说:"今日开张,晚上我想叫沙一天和闻心源过来坐坐吃顿饭。"

妈说:"应该,人家都帮了这么大的忙,再说你们在一个村插的队,该好好聚聚。"

莫望山说:"你叫伯伯也过来一起喝杯酒。"

妈说:"他就算了,血压高,也喝不得酒,再说大老头子,跟你们年轻人在一起,他也不自在。"

莫望山一直憋到九点,才在门口点Ⅱ向了那两挂一千响。鞭炮声引来了不少人。他妈立即把莫望山写的那个开业大吉,图书一律九折优惠的牌子支到门口。

莫望山这边鞭炮炸响的时候,闻心源正在给贾学毅汇报兴泰假冒案。贾学毅听得非常认真,听了以后非常愤慨。

"你可千万别心软,这些唯利是图的奸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既然有了线索,绝对不能放过他们。印刷厂要是不配合,就没收印的书,让他们赔,赔得他们倾家荡产,不痛他们是记不住教训的。跟工厂保持联系,一有情况立即行动。"

贾学毅的话让闻心源有了一点情绪。贾学毅看到了闻心源的表情,于是他就借机摆他的老资格。

"这工作啊,就是出力不讨好的差事,好人不想干,一般的人还干不了。人这么少,事这么多,更要命的是没有法,政府的文件管什么用呢,就算真查清了案子,人赃俱获,证据确凿,你也没有办法,要人家公检法配合。你把案子报上去,人家问,他盗印假冒的书反动吗?当然不反动。黄吗?不黄。人家会说,那不得了,出版社卖是卖,书商卖也是卖,杀人放火,抢劫强奸都管不过来,哪有工夫管这种事呢?出版社这边整天追着你不放,一天打二十四个电话问,你急急不得,推推不得,这种活哪是人干的哟!领导理解支持还好,要是他们再跟你不一条心,你就等着倒霉吧。这些年我就是这样得罪了人,到处有人恨。可咱是干什么的呀,咱要是再不坚持原则,这行业还有救吗?得罪人咱也得干哪!

贾学毅看闻心源情绪没高涨,觉得该给他鼓点劲。

贾学毅说:"你这一趟没有自去,他县政府、县文化局和工厂不会无动于衷。这就叫走三步退两步,还是前进了一步。关键是工厂,这线索断不断全在工厂,只要他们配合,准能抓到不法分子。我看你很有这方面的才能,若能把这案办好了,你在局里就一炮打响。"

闻心源说:"我想给局里写个报告,然后再给出版社回信。"

贾学毅假惺惺地说:"一切都由你安排,工作上的事要抓紧,个人的事也要插空办,爱人的工作有没有进展?"

闻心源说:"回来还没问,抽空再去一趟。"

贾学毅很关切地说:"赶紧去,个人的事要耽误了,可真就耽误了。"

闻心源再一次感谢,贾学毅也再一次谦虚。

莫望山找闻心源,闻心源正在防疫站。商业局长的亲家一脸苦大仇深,他遗憾地问闻心源,他们没告诉你。闻心源说没有人跟他说过什么。那亲家只好告诉闻心源结果。让闻心源出乎意料是自然的,可悲的是贾学毅早就知道,而且是他和商业局长一起在作弄闻心源。几分钟之前,贾学毅还在假模假样关心这事,而闻心源却一直蒙在鼓里,还把贾学毅当恩人谢。

闻心源回家跟江秀薇一说,江秀薇立即倒床上又沉默起来。沉默了一阵,江秀薇才细声告诉闻心源,莫望山几次来电话找他,他的书店今天开张,他和沙一天在书店等他。闻心源见江秀薇开日说话,心里的压力稍松了一点。他跟江秀薇说,别急,再想别的办法。秀薇说要急早急出病来了。就在这时,莫望山又来电话,闻心源这才放下心事去见莫望山和沙一天。

闻心源赶到野草书屋,莫望山和沙一天已经在书店等了他一个多钟头。莫望山把他舅舅也叫来了,舅舅爱喝口酒,喝酒莫望山就想到他。沙一天心情很好,他们南风出版社的书在野草书屋占了整两个书架。他觉得章诚这小子很会处事,他并没有开口让章诚给莫望山怎样的关照,但他悄悄地办了,他让发行科给莫望山开了近三万码洋的书,以百分之六十八的折扣结算,而且没有让他付现金,说到进下批书时,付这一批书的款。莫望山高兴得恨不能给章诚磕头。

头一天开张,卖了将近三百块。书价很便宜,一个印张不到两毛钱,一本书才两三块钱。开业大吉,莫望山很高兴。莫望山高兴,他妈更高兴,舅舅也跟着高兴,只闻心源一人心事重重。

到酒桌上沙一天和莫望山才顾得问闻心源的心事。闻心源把办案的事和江秀薇工作泡汤的事告诉了他们。

沙一天不知是喝了酒,还是老朋友的感情驱使,他提醒闻心源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对贾学毅还是不能太相信。"

闻心源觉得贾学毅并不是他说的那样,他反为他争辩:"贾学毅除了喜欢勾搭女人外,对人还是挺热情的,我没开口求他,他就主动帮我联系买煤气罐,还主动帮江秀薇联系工作。"

沙一天说:"你不知道,这些都是他跟我了解了情况之后动的脑筋,他越是主动,你越要小心。我与他在局里共事七年,我了解他,他是不开空头支票的,凡是付出的东西,他必定有目的,必定要回报。你想想,他犯了错误,挨了处分,局里对他的工作肯定会有变动,你新来,职务又不低,我都听说了,可能要让你当发行处副处长,他这是在搞感情投资。"

莫望山舅舅插话说:"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有的人坏着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多个心眼没有错。"

闻心源对沙一天的话将信将疑,他这才觉得那局长亲家话里有话,贾学毅早就知道了结果。沙一天继续给闻心源出主意,说:"案子的事,不能光听贾学毅的,要直接给赵文化汇报,甚至可以直接向符局长汇报,我见了符局长也可以打个招呼。局长、副局长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尤其你来局里不久,工作一定要争取领导的支持,要让领导认识你,了解你。我想你们部队机关跟地方机关也会有共同之处,你都当处长了,应该比我有经验。"

闻心源感觉沙一天这一番话说得很实在,这是朋友说的话,人生一辈子,到哪也得有几个真正的朋友。

"嗨,叫你们弄得这么沉重,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了!"莫望山打断了他们两个的话。

闻心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合适,今天是来给莫望山的野草书屋开业贺喜的,只顾着说自己的苦恼,真不好意思。闻心源主动检讨,说是他该死,搅了老弟的好心情,罚酒三杯!闻心源说到做到,自斟自饮,连干三杯。这又让莫望山过意不去了,主动陪了三杯。莫望山舅舅不在话下,也陪了三杯。沙一天说量小陪不了,只干了一杯。

莫望山说:"不说那些破事了,说点开心的,每人讲一个段子,不笑不算。"

沙一天也跟着起哄,说:"三个人好长时间没在一起乐了,一人一个,闻心源你是老大,你先讲,不笑不算数。"

莫望山舅舅更来劲,他最爱听人说笑话,听到高兴处,嘴里流口水都不知道。

闻心源说:"两位老弟都是知道的,别看我能写点小文章,这嘴太拙,缺乏望山的幽默,还是望山讲吧。"

莫望山说:"别找理由,只要笑话好,再拙的嘴说出来也好笑。"

闻心源觉得不好推迟,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了"韩复榘练兵"。"韩复榘的兵都是从农村抓来的,斗大的字一个不识,也从来没出过门。一天韩复榘去看新兵操练,连长先给新兵训话,说练一个礼拜了,记住了,我喊一,你们就迈左脚,我喊二,你们就迈右脚。记住了吗?新兵说记住了。连长说开始操练,他喊一,那些兵们有的迈右脚,有的迈左脚;连长喊二,他们有的迈左脚,有的迈右脚,乱得不成样。韩复榘火了,奶奶个熊,知道哪个是左哪个是右吗?新兵们齐声回答:不知道!韩复榘说你他娘的也太笨了!连左右都分不出,连长,你过来,我教你个法,从明天开始,你让他们左脚穿草鞋,右脚呢穿布鞋。这样不是分清了吗,训练的时候,喊草鞋,大家都迈穿草鞋的左脚,喊布鞋,大家都迈穿布鞋的右脚,这样还错得奶奶个熊!连长第二天就让这帮兵都左脚穿草鞋,右脚穿布鞋。连长喊草鞋,兵们果真都迈穿草鞋的左脚,连长喊布鞋,兵们都迈穿布鞋的右脚,没有一个错的。练一个礼拜后,走路已经很像个样,口令也熟练简化成草和布。韩复榘又来检查。连长整好队,响亮地喊:齐步走!草!草!草布草!草!草!草布草!兵们精神抖擞挺着胸,踏着整齐的步伐齐喊,草!草!草!草!

莫望山舅舅先笑出了眼泪。莫望山和沙一天也笑得前仰后翻。莫望山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旁边桌上的人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葛楠走进闻心源的办公室,贾学毅不在,葛楠气哼哼地一屁股埋到沙发里,她十分不满地问:"把煤气罐退回来是什么意思?"闻心源去送煤气罐,葛楠没有在,他交给了沙一天。闻心源向她解释:"我已经买到了一只罐,招待所又借给我一只罐,这就足够了,不要影响你们用。"

葛睛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们宿舍早用管道天燃气了。所长是个什么东西!自己朋友的东西不用,倒愿意跟这种人打交道!"

闻心源拿疑问的目:此看了看葛楠。闻心源有些奇怪,他原来并不认识葛楠,到局里工作后也没有共过事,就因为他和沙一天曾经在一个村插过队,她就视他如一家人,说话也不分彼此。闻心源心里非常清楚,他跟沙一:天在衙前村一起当知青的时候,他俩还有莫望山三个是挺好,合得来,也有共同语言,平时总玩在一起,但这毕竟才两年多时间,并没有亲密到情同手足的兄弟情份。自己没有那份情义,别人反当他有,心理上就不好接受,接受起来也不踏实。

葛楠不是那种一眼就招男人喜欢的女性,她是经得住男人观察的女性,时间越长,越让你注意。她性格开朗爽直,却又带着一股子毫不随和的倔犟;身材匀称而丰满,却带刺而叫人敬而远之;眼睛明亮美丽,却又隐藏着威严;办事大方果敢,却又常常对人苛刻。也许就是这些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构成了她独特的女性魅力。闻心源常常不能看着她的眼睛说话,他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

闻心源解释说:"既然人家送来了,不用也不合适。"葛楠说:"那么我送去的不用就合适?"

闻心源说:"我不知道你们已经用管道天燃气。"葛楠故意挑衅地问:"不会是江秀薇有什么想法?"闻心源掩饰地说:"她第一次见你,会有什么想法呢?"

葛楠说:"但愿没有,不过那天我觉得她并不欢迎我。"闻心源说:"也可能是你们女人心细。"

葛楠说:"女人对女人最敏感,我知道江秀薇不欢迎我,她跟我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女人,她不能接受我。不说这些了,今天有正事找你。"

葛楠的话让闻心源感到好奇,她找他,还正事?刚说的都不是正事?

葛楠问:"领导跟你谈了没有?"

闻心源更觉葛楠的话间得奇怪:"没有啊!出什么事了吗?"

葛楠笑了,说:"我看你不像军人出身,倒很像书呆子。下面都知道了,市场管理要从发行处分出来,成立市场管理处,要让你当市场管理处副处长,贾学毅继续当发行处长,让他筹建劳动服务公司。发行处和市场管理处的人员要重新统一调整。"

闻心源坦白地说:"我没听说,领导也没跟我谈,你们也别瞎传。"

葛楠觉得闻心源傻得可爱,她说:"不是瞎传,是真事。我和小常都不愿在发行处干,想到市场管理处跟你干。"

闻心源说:"我一点都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葛楠对他的不冷不热很不满意,她说:"你别不当回事!我们是看你人不错才愿意跟着你干,我们也不是那种光拿工资不干活的人。你也别只顾闷头做事,别人塞给你什么人你就要什么人,到时候没人给你干活,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葛楠说完没听闻心源答复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果不然,葛楠一走,赵文化就叫闻心源上他办公室。一切都如葛楠说的一样,这恐怕也成了中国特色,无论党内还是政府,已经没有机密可言。还没上会研究的事,会前已经有了意见;会上作出的决定还没传达,群众连会上谁说的什么都知道。不知道这是党内民主的进步,还是党的原则在丧失。赵文化也真的征求他人员调整的意见,他就顺便提出要葛楠和小常的要求,他还认真地向赵文化汇报了他决意把盗印假冒案追查到底的打算,赵文化完全同意闻心源的打算,他表扬了他,说他到地方后,住房、生活、工作都遇到了许许多多常人没遇到过的困难,从不叫苦,也不叫屈,也不给组织提要求,都自己默默地在克服,在个人利益的处理上体现了一个军人的良好品质和素质。工作挺投入,讲原则性,有魄力,也很扎实。最后闻心源顺便汇报了爱人找工作的困难,请领导能不能考虑安排到劳动服务公司。赵文化也实事求是地说了自己的意见,夫妻最好不要在一个单位工作,有许多不便,有合适的倒是可以考虑对调安排。闻心源感谢了局领导的全面考虑。

苗沐阳跟她爸爸苗新雨提着"五粮液"、"大中华"到招待所找闻心源,闻心源感到十分奇怪。莫望山是跟他打听过劳动服务公司的事,说他那个不同爸也不同妈的妹妹苗沐阳大学要毕业了,是学商贸的,问他们劳动服务公司要不要业务人员。闻心源也跟他说了,劳动服务公司不归他管,由发行处负责组建,他可以帮着打听一下。但他还没来得及跟贾学毅沟通,他们却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了。

闻心源听完他们的介绍,再看苗沐阳本人,人挺讨人喜欢,浑身透着一种成熟的青春气息,很大方,一点没有女学生那种羞涩和扭捏。她说不一定只做业务人员,行政、公关、财会她都可以干。说着她就拿出了一叠获奖证书,还有到电器公司实习的鉴定。闻心源觉得挺合适,可他无权决定能否要她。闻心源只能实说,他可以竭力向公司推荐,但不知道公司招不招应届毕业的正式干部,如果招的话他将帮助尽力争取。

苗新雨向闻心源自我介绍,他是单位的人事科长,单位领导同意接收安排苗沐阳,但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上本单位,给人家留下话柄。他听莫望山说,新闻出版局的领导有对调安排的想法,有合适的人选,他们可以对调安排。

闻心源看苗新雨是个实在人,他就把江秀薇的情况向他作了介绍。苗新雨挺高兴,让闻心源把江秀薇的个人资料给他一份,他们单位虽然没江秀薇的专业,但可以安排相应的工作。闻心源自然喜欢,他答应明天就找贾学毅谈,有必要他会直接找局领导谈。

苗沐阳和她爸爸要告辞,闻心源实实在在地让他们把东西带回去,没必要找这样的为难,别说有莫望山这层朋友关系,就是没有莫望山这层关系,他也不会接受这些东西。苗新雨看闻心源还是军人的脾气,非常喜欢,说大家可以交个朋友。

闻心源本不想再跟贾学毅谈个人的事,有了赵文化的话,为了江秀薇和苗沐阳,他只能找他,也只有找他。闻心源一上班先找了贾学毅。他如实地向贾学毅介绍了苗沐阳的情况,把她的简历和有关材料都交给了贾学毅,同时也告诉他赵文化的意思,那边同意把接收江秀薇作为对调安排。

贾学毅一直含着笑听闻心源说,他看闻心源说得有滋有味,说得急切动情,心里在想,这事让赵文化这狗东西做了人情,在闻心源那里已成定局似的,他这里不过是履行公事,跟他打个招呼而已。他不愿别人这样把他当瞎子的眼睛聋子的耳朵,他不是一种摆设,他是个人,是处长,是掌握着劳动服务公司进人大权的人,属于他手里的权力,谁也别想插手。因此,闻心源越说得急切,越说得动情,贾学毅就越显得冷静,越摆出老练。但他不那么傻,他当然不会把自己的内心暴露给闻心源,更不会给他当头泼冷水,一点都不让闻心源看出他不帮他。

待闻心源说完,贾学毅十分夸张地说:"太好了!哪去找这样的好机会!这不是一举两得嘛!既帮了你朋友的忙,又给你爱人找到了工作,我这里一点问题都没有。但事情要办得巧妙,我知道你这人正,为了爱人的工作找领导不方便,一切由我来,我马上把苗沐阳作为重点对象报给局领导审批。现在风气很不正,不过你放心,告诉苗沐阳别给我来这个,我这人不图别的,就喜欢交朋友,喜欢帮人,我这么多关系怎么来的?就是靠这种交情换来的。你去买那个煤气罐,人家二话没说吧?"

闻心源想起了沙一天的话,眼前的人跟沙一天的评价判若两人,他不知该信谁,他只能说那就劳贾处长费心。闻心源忍不住把事情告诉了葛楠。葛楠也跟着高兴,说贾学毅要是真办了这件事,算是办了件人事。她说前两天她还跟符局长说过江秀薇的工作问题,请局里也帮着想想办法。闻心源也感谢了葛楠的好意,他同时不好意思地要葛楠以后别再为他家的事操心,有时候好心不一定办好事。葛楠觉得好笑,说你这军人怎么也婆婆妈妈起来了。

闻心源兴冲冲回到家,一上二楼就闻到一股熟悉的煎鱼香味。果不然江秀薇在做鱼,还有猪肚。他看到江秀薇认真地调济生活,心里很高兴。看着江秀薇苗条的身子,白如凝脂的皮肤,闻心源在阳台上就忍不住捧过秀薇的脸蛋亲了一口。江秀薇既没迎合也没有反对。她总是如此,谈恋爱到如今,夫妻之间的一切她都是被动的,被动并不是她不需要,更不是她不爱,她的爱全部溶化在那种死心塌地的依附之中,她的全部情感总是在被爱中细腻地默默展现。

"我不要安排在招待所。"江秀薇心事重重地说。

"招待所?谁说要安排你在招待所?哪个招待所啊?"闻心源好生奇怪。

下午,招待所所长喜滋滋地提着一条活鲤鱼,另一手拿着个猪肚。敲了她家的门。江秀薇开门见是所长,心里不免一抖。

"所长有事吗?"江秀薇不想让他进屋,尽管女儿泱泱也在家。"是有事啊,而且是好事。"

江秀薇下意识看了一下自己的领口,幸好今天穿的是套裙,上衣的领口开得不大。她既没让坐,也没倒茶,反顺手拿起了刚放下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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