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说了,同意安排你在咱们招待所工作。""招待所!"江秀薇非常惊奇。
"对呀!不过不凑巧,其他部门都不缺人,只有膳食科空着一个干部的位置,你先干着,我会慢慢想办法给你调换的。"
所长的眼睛逼得江秀薇不敢抬头。"等他回来商量商量再说吧。"
"还商量啥,都在一个单位,也好有个照应,招待所福利也好,别人求都求不到呢。再说有我在,你还能吃亏吗?"
"请你把东西拿走。"
"都自己人啦,还客气啥!咱们是老乡,老乡不帮老乡,帮谁啊?"
所长一走,江秀薇狠劲把门关上,把泱泱紧紧地搂在怀里。"妈!你怎么啦?你搂痛我了。"
"泱泱,你听不听妈的话?""听。"
"你爸爸最讨厌吃别人的东西,爸爸要是问,你不要跟爸说这鱼和猪肚是所长送来的,就说是妈妈买的。"
"那泱泱不是撒谎了吗?你不是不让我撒谎嘛!"
"就这一次,是妈妈同意的,你要是不撒谎,爸爸生气怎么办?"
"好,我就帮妈妈撤一次谎,就这一次哟。"
江秀薇不愿意让闻心源知道这些,他要是知道了,会伤他的自尊。闻心源看江秀薇不应声,有一点急:"你怎么啦?是谁告诉你的?"
泱泱眨着两眼看着妈妈。
"你别问,反正我不愿意在招待所工作。"
"爸爸。不是所长告诉的,是妈妈自己知道的。"闻心源奇怪地看着泱泱。
"难道是因为前两天葛楠找了局长......"
"葛楠葛楠又是葛楠,她插什么杠子!添乱......"
"小心眼儿。"
"我是小心眼儿,不如人家大方--"江秀薇看到泱泱痛苦的眼睛,她把话打住了。
"小心眼儿别担忧了。我已经给你找到工作了!"闻心源把与苗沐阳对调安排的事告诉了江秀薇。泱泱听了高兴得拍手,说好了好了,妈妈有工作了。
夜里,秀薇破例主动偎到闻心源的身边,双手搂住了闻心源一条胳膊,一行行滚热的泪水流在闻心源的肩膀上。闻心源不明白她为何要这般委屈,他明白她这委屈不是他带给她的,可是谁呢?是葛楠,是她多疑吃醋?闻心源疼爱地把秀薇搂到怀里,她紧紧地贴着他,从来没贴得这么紧......
"路遥的《平凡世界》多带几本,带上十本八本,这书好卖,我看过了,挺好,可惜只写出了第一部,听说在修改第二第三部,不知道什么时间出。还有张贤亮的《情感历程》,也多拿几本,他的读者也不少,那里面有他最著名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对,《大地震》也拿几本,还有《长征:》、《第二次决战》,这些都是畅销的......"
莫望山像个指挥员,一边列着单子,一边指挥着。华芝兰和莫望山他妈按莫望山说的从书架和书堆里拿书往门外的三轮车上装,莫岚也在帮忙,她在外面看着三轮车。华芝兰于得很专注,这事让她陌生,又让她新鲜。她不时从裤兜里掏出手绢擦汗。
华芝兰来江都已半个月,她是等学校放暑假之后再来的。乡下的日晒在她皮肤上留下的棕色正在发生着变化,她脸上的白皙已经在往外溢,脸色开始一点点白嫩。她还是有点像《孔雀公主》里的演员李秀明,杏核大眼,笑得甜美,温柔中又带点任性。村里的学校已经撤销,合并到乡里的中心小学。上面没有安排她,让她在家待分配,这对她是个沉重的打击。这十来年她没有偷一点力,把学生当自己的孩子一样教。她一直存有一念希望,总觉得上面会念她这十来年的工作,会想法安排她的。结果上面还是只安排了那个公办教师。她不想与人攀比,也没法与人攀比,人家是师范毕业分配来的正式教师,她怎么能与她相攀比呢。奋斗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华芝兰躲在学校痛哭了一场。她觉得老天对她不公,来到这世界三十多年,没给她多少阳光,学业、爱情、事业,全部是失败的纪录。她把里的委屈变成眼泪,流在学校的土地上。流尽她再冷静地思考自己以后的人生。尽管莫望山回来后几乎是一个礼拜给她写一封信,但从她本意来说,她不愿再依附于莫望山,他已经帮她很多,她不想再拖累他,不愿再欠他太多,一辈子陷在那个还债的泥潭里走不出自己的路。可是她想到了莫岚,她不能把不幸再带给莫岚。莫望山说得对,应该让莫岚受到好的教育,培养她上大学,改变她的命运。但这些,她无能为力。她别无选择,只能放弃自我,放弃任性。
当她第一次坐在莫望山身后的三轮车上去火车站卖书时,她一路上低着头。她感到满街的人都在看她,看她这女书贩。她很不喜欢这个称呼,她已经习惯了人家叫她老师,每当听到别人叫她华老师,她发自内心有一种自豪和光荣,每当教师节,学生们拿着小纪念品来到她面前,说祝老师节日愉快时,她总会激动得流泪。现在这一切都只能成为历史,她再享受不到这份自豪和光荣,只能成为一个女书贩,一个一天到晚只知道赚钱的书贩子。她人坐在车上,心却在乱飞。当她在火车站第一次听到莫望山叫卖时,她很害羞,好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好奇地偷眼看莫望山,他毫无反应,十分地投入。他不停地在叫卖,在为读者推荐图书。什么路遥的最新力作《平凡世界》,什么写唐山灾难与人生的《大地震》,什么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他这一吆喝,涌上来的人还真成倍增加。他再给不同的人,推荐不同的书,常常加上自己的读书心得。跟这个说这《第二次决战》把国民党高级将领与共产党在思想上灵魂里的再次较量写得活灵活现,作者自己就是国民党将领的后代,你买去看,看了要是不值,你找我。跟那个说这《长征》是外国人写的,那才叫真实,公允,是外国人看我们这举世无双的壮举。他这么一说,别人就都掏钱买了。华芝兰觉得莫望山回城后,变了个样,他再不是那个寡淡沉默的人,也不再看一切都无所谓。或许在他脑子里,衙前村始终不是他的故乡,那知青屋也不是他真正的家,那里没有他想多说的话,也没有他想多干的事,他只是在思考,只是在等待,只是在积聚。现在他不同了,他回到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店,有了自己想做的事。华芝兰还感受不到这些,她还没有完全介入他这个新的事业和新的世界。她不推销,也不叫卖,只顾收钱。
今天是她头一次独自出去流动售书,莫望山要到出版社去进新书。跟莫望山卖了五天书,她已经熟悉了上车站的路,也学会了蹬三轮。蹬三轮跟骑自行车大不一样,自行车两个轮,把握方向、拐弯,只要意念到,手上的动作细微到几乎没有就掌握了。三轮可不一样,必须有明确的动作,而且动作必须到位才能拐弯,才能把握方向,要不不是碰墙,就是下沟。为这华芝兰在院子里可没少练,屁股都磨痛了。
"你还是到火车站那老地方卖,那里过往的人多。"
"嗯。"华芝兰不说哎,说嗯。
"收钱的箱子关好,车站的小偷挺多。"
"嗯。"
"我进完书回来就去找你,我再带点新书去。"
"嗯。"
"小心点,要有人捣乱就找车站的警察,那两个警察我常给他们递烟,挺不错的。"
"嗯。"
"中午饭之前我一定赶到,我给你买了盒饭带去。"
"嗯。"
"爸爸,我也跟妈妈去好吗?"莫岚跟莫望山说话总带点娇气。"暑假作业还没做完哪。"
"我都做一大半了,还早呢!妈妈一个人,上厕所都没人换她,我想陪妈妈卖书。"
莫望山觉得莫岚说得有道理,"也好,不玩啊,陪着妈妈,帮妈妈看着钱箱子。芝兰你说呢。"
"嗯。叫她去,也好帮帮我。"
莫望山到人民社去进《毛泽东传》,这书是崔永浩提供的消息。昨天晚上,莫望山在庙街溜达,经过大江书局顺便进去看了看。大江书局的老板叫崔永浩,这名字很像朝鲜人,人长得也像朝鲜族。崔永浩不是朝鲜族,也不是江都市人,是陕西人。说起来这人有点魄力,也有点眼力,他认为江都将会是全国最大的图书集散市场。这里南北交通贯通,东西交通便利,陆地有火车汽车,水上有江轮。可以辐射四个省。所以他离家,跑到江都来开书局,他把书局挂靠在江都市民政局下面一个残疾人福利机构。莫望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挂靠到残疾人福利机构下面,崔永浩告诉他,残疾人开的企业可以免税,他店里真还有个瘸子。这事让莫望山长了见识,什么事情里都有学问,而且学问很深,学无止境。他感到自己头脑太简单,所以连个批发权也没拿下来。大江书局有批发权,他们的书品种少,数量大,门市后面就是一间大仓库。杂志图书一块儿搞,杂志比书还好批。莫望山翻了翻,没有什么正经杂志,都是些地区级的文艺文化杂志,里面不是传奇,就是内幕,再就是案例,档次很低。莫望山问看摊的小姐,走得怎么样。在业内,批发销售书刊,批发得好不好,销售得好不好,不说批得怎么样,销得怎么样,而说走。小姐说杂志比书走得好,昨天那本《江汉文艺》一上午就走了五千。莫望山问最近来什么新书?崔永浩说明天有新书,人民社出了本《毛泽东传》,说是外国人写的。今天就有好几个小摊来打听。莫望山一听,心里一紧张,自己怎么连听都没听说。他表面上还是没露声色。莫望山离开大江书局,立即找公用电话找沙一天。自从华芝兰来江都后,莫望山在华芝兰和莫岚面前从来不提沙一天,打电话也是避着她们。莫望山请沙一天帮个忙,给人民社的汪社长打个电话,他们出了本《毛泽东传》,让他关照一下,他要三百本,付现金。这个忙沙一天自然要帮,举手之劳。
莫望山提书回到店里,立即拿五十本绑到自行车上,直奔火车站。
莫望山老远就看到他们的书摊前围满了人,心里一阵激动,这日子累是累,但非常有意思。本来就爱看书,干这一行还逼着你看书,再宣传书,宣传作者,向读者推荐书,还赚钱。每天晚上点那些卖书得来的钱时,心里特舒服,特安慰,也特充实。这是自己的劳动所得,是自己创造的价值。
一声女孩的哭喊从那人堆里飘出,悠悠地飘进了莫望山的耳朵。莫望山仔细一听,浑身的毛发倒立,胸背胳膊腿的腱子肉都紧张起来,那是莫岚的声音。他飞车插过去,挤进人群,看到一位穿一身红衣服的年轻姑娘在责问华芝兰,让华芝兰推车跟她走。
"干什么!干什么!"莫望山虎啸般冲到跟前。"你是谁呀?想吃人吗?"红衣姑娘挺老练。"你是谁呀?"莫望山反问。
"我是东城区文化局的,怎么啦?"红衣姑娘手里有权,挺横。"我们怎么你啦?"
"违章!异地销售懂不懂?""异地?这儿不是江都市?""这儿是江都市,但这儿不是庙街,你的执照规定的营业地点在庙街,这儿是火车站,庙街是西城区,火车站是东城区,明白吗?"
莫望山一听,知道自己理亏,立即命令浑身的疙瘩肉解散自由活动,脸上的肌肉也放松下来,平和地向姑娘解释:"市新闻出版局和工商局批执照的时候没有说不能流动销售啊。我们刚开店,在庙街没法零售,我们也不知道这规定啊。"
"这还用说吗,执照专门设营业地址这一项干嘛!""我们错了,不知不为过,我们走,好了吧?"
"不行,你必须把书留下。"
"什么?把书留下!我这店开张到现在也没挣出这些钱来呢!我们一家三口还活不活?"
"那不是我管的事,我管的是市场。"
"我错了还不行嘛!谁还能没有个错,你看看我的执照,才办下几天?我们在乡下插队十五年了,好不容易回来,自己开这么个店,不给政府添麻烦,自食其力,你通融通融行不行,权当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老知青,好不好?我求你了。"
"不行,我没有这个权,跟我把书送到局里去。"
周围的群众看不过去了,你一言我一语,都说这姑娘太狠。人家有执照,卖的也都是正版书,那些卖黑书,卖黄书的倒不管,专跟本分人过不去。做人不能这样不通人情,人家一家三口够难的了。
"阿姨,求求你,放过我们这一次,我是暑假第一次陪妈妈来卖书,你让我有个好的记忆好吗?,我还要写作文呢,阿姨,求你了。"莫岚开了口。
"你们都怎么啦?这是国家的政策!是法律!光讲人情不讲法律怎么行呢!"
群众一时没了话,只听一个人说,这丫头一辈子找不着对象,这样狠的人谁敢要。华芝兰转身含着泪跑了,莫岚追着喊妈妈,莫望山吼了一声,让莫岚跟妈妈先回家。莫望山镇静下来,心平气和地问红衣姑娘:
"你想怎么处理?"
"车上的书全部没收。"
"我要是不让你没收呢?"莫望山的眼睛里已经喷射着火丝。"我就请公安来监督执行。"
"那你叫吧。你把省新闻出版局市场管理处的副处长闻心源也叫来,把省新闻出版局发行处的贾学毅也叫来吧。"
当莫望山说到贾学毅的名字时,红衣姑娘看了她一眼。"你别拿这些人来吓唬我,我见着多了。"
"谁能吓着你呀!这天下只怕连邓小平也不会在你眼里。""少废话,跟我走。"
"你可以没收我的书,可你没有权利罚我给你出苦力,对不起,你自己登记吧。"
莫望山说着,自己动手把三轮车上剩余的书一摞一摞都捧到地上。然后把自行车上那五十本《毛泽东传》解下来放到三轮车车斗里,把自行车也架到三轮车上。
"把那些书也拿下来。"红衣姑娘盯住了车上的《毛泽东传》。莫望山的脸青了:"我说你别过分,你的手痒了,我告诉你,这书是我刚从人民社批来的,没有在这儿卖!你要敢拿一本!你试试。"
"那你也是准备拿到这儿卖的!"
"我现在心里正想着要掐死你呢!你能说我现在就掐死你了?公安局现在就能抓我吗?"
周围的群众又哄起来,都说人长得还挺像样的,心却这么黑。"请你赶紧登记,给我清单,我还没吃饭呢!"
红衣姑娘只好从包里拿出纸笔,一本一本列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