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源和贾学毅的任命宣布的当天下午,兴泰文化局来了电话,说印刷厂那里有消息,超过约定的交货时间三天之后,书商的联系人突然来了电话,要求印刷厂先发货,第二天再约定交单付款的地方。印刷厂感到不保险,问怎么办?闻心源告诫他们,可能是有人通风报信了,先沉住气,别打草惊蛇,稳住他。闻心源问他们,没有提货单对方能不能从车站提到货。文化局那边说如果书店与车站熟悉,没有提货单也能提出货来,有的车站,到货后会发催领通知单,凭催领通知单照样可以提出货来。印刷厂就怕货发出去后,剩下的一半款没人付。闻心源直接给印刷厂厂长打了电话,闻心源问他在火车站发货有什么办法能制约对方。厂长说办法倒是有,可以先报站办理发运手续,然后让对方付款,如果对方不付款,发运手续可以作废,可以不上站,报了站不发货也不用交运费。闻心源让厂长给联系人打电话,坚持在车站一手交钱,一手交单,理由是发了货收不到那一半款不好办。可以跟他说定,见不到人就不发货。闻心源劝厂长不要害怕,现在主动权在厂里,着急的是他们,付了一半成本,你不发货,他就白赔这些钱。他一定会答应。果不然,几个小时以后,印刷厂来了电话,说对方答应,后天在安泰火车站交单付款。
发行处分成两个处,处里的人员也同时到位。葛楠到了市场管理处,小常仍然留在发行处,桂金林却到了市场管理处。人员调整局里既听取了处领导的意见,但也没有完全按处里的要求办,或许领导有领导的考虑,领导自有领导的道理。
葛楠对闻心源在处里见面会上安排的工作有意见,她原想与闻心源去安泰破案,闻心源却决定带桂金林去,让她在家负责正常工作。葛楠知道闻心源心里想的是什么,她觉得江秀薇对她有误解,闻心源在心里防着她。闻心源跟葛楠说了一句冠冕堂皇的话,说女同志出差不方便,两个男同志开一个房间就行了,好省点钱。葛楠没有话说,心里可不高兴。
闻心源安排好工作,想到要出差,再到贾学毅办公室落实一下苗沐阳的事。贾学毅突然没了那日的热情,一脸为难。
贾学毅不无遗憾地说:"劳动服务公司不是局里的正式机构,上面不想招应届大学生,大学生来了就得享受干部待遇,万一公司解散,不好安排。"
闻心源很着急,他问:"要不我直接再找找局里领导?"
贾学毅立即制止,说:"千万别找,千万别找,一找反把事情弄僵了。对调安排牵涉你爱人的事,在领导面前太多地为个人的事提要求,影响不好,你来的时间又短,又是新任命的中层领导,还是我再跟领导说说,再争取一下。"
闻心源从头凉到脚后跟,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事,自己局里的人与人家对调安排,互相照顾,多好的事。不知江秀薇又要急成什么样。
葛楠知道后说我知道他不会办人事,说不定就是他在里面捣鬼。
闻心源回家一说,江秀薇的脸又阴了下来。
闻心源给苗新雨打了电话,把情况如实告诉了他。苗新雨自然也不太高兴,不过他当即表态,不管劳动服务公司接收不接收苗沐阳,江秀薇的安排他会尽力帮助。闻心源想说几句感激的话,但他没有说,他觉得像苗新雨这样的人事干部太少了,几句感激话表达不了对他的敬仰。
苗新雨理解闻心源的心意。他说这不要紧的,说闻心源经这样的事太少,这种事他会办,贾学毅并没有把话完全封死,他可以直接找贾学毅试试,他知道贾学毅是公司的法人,他知道这事该怎么办。
闻心源和桂金林第二天赶到安泰,住下后立即与印刷厂厂长取得联系,印刷厂厂长告诉他们一切没有变化。闻心源告诉厂长,要他们一切照平常发货的程序办,该干什么干什么,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不要管他们。只要在联系人出现时,厂长做个扔烟头的动作就可以。
印刷厂的一辆加长"东风"拉着一卡车货真价实的《大地震》于九点准时进入火车站的发货场。闻心源、桂金林和安泰市文化局的同志坐在一辆面包车里。面包车停在货场旁边的车站停车场里,车头正对着货场,对货场的情况一目了然,连印刷厂的人都不知道这就是他们的车。印刷厂厂长安排人报站办理手续,其余的人都进站去拉装货的拖车,厂长和司机看车。安排好一切,厂长靠着车头若无其事地抽烟。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个小伙子,匆匆走进货场,他东张西望十分显眼。他在货场里转了两圈。闻心源注意到他特意在兴泰印刷厂的货车前经过,厂长也看见了他,显然厂长不认识他,要是认识,厂长会按约定的规定主动与他打招呼,并扔掉烟头。小伙子转了两圈后,径直走出货场出口,悄然离去。
一个小时过去了,既不见那个联系人出现,也再没见异样的人进入货场。厂长有些着急,他也没法与闻心源他们联系。工人们已经把拖车找来,一共拖来五辆;报站的也把手续办了,票签上都已经盖上了当日的戳。厂长说做发货准备。工人们就分头按报站计划,往一家一家的发货包上拴票签。一卡车书很快分别按收货单位的省份、件数分装到拖车上。联系人仍没有出现。闻心源他们在车上也有些着急,会不会有人漏了风,或者刚才这小伙子就是打前站侦察的,他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厂长更是着急,该进站过磅了,他再不出现,发货时间就过了。货当然绝对不能发,别说钱没结清,省市场管理处也不会同意,这批书还不知怎么处理。厂长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等待。闻心源比厂长更急,已经下了决心,已经向局里作了汇报,市场管理处第一次出击,要是泡汤,这头可开得不好。
就在闻心源着急又无可奈何的时候,那个小伙子又出现了。他没有东张西望,进了货场直奔厂长而来。他在厂长面前停了下来。"你们是哪个印刷厂的?"小伙子问。
"我们是兴泰印刷厂。你是来结账的吗?"厂长说。小伙子点点头,问:"有没有异常情况?"
厂长说:"一切正常,还是那个情况。联系人怎么没来?"小伙子说:"他有别的事出差了,由我来代替他结这笔账。"厂长问:"钱带来没有?"
小伙子说:"带来了,等你们发完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厂长说:"换了人,我们没有打过交道,先小人后君子,发货手续一切都完备了,你付了钱,我们就直接送进去过磅盖章送站台。"
小伙子说:"书你们已经少印两万册,已经给了你们两万五千册的钱,只差五千册的钱,给了钱你不发货怎么办?"
厂长说:"你可以先拿票清点货,货对了后再给钱,然后你拿着票跟我们一起送货上站台,然后再交运费。"
小伙子想了想,说:"好吧,我这就去拿钱。"
其实那个联系人并没有出差,他就在火车站前不远处的一个小商店里。小伙子取钱,:是去跟他汇报。小伙子去了不大会儿,提着个包回来了,这时闻心源看到离小伙子大约十五米远,有一个人慢,
悠悠地跟随,四十来岁,戴着墨镜。到货场入1:3处,他站住不进货场。闻心源迅速改变计划,他让桂金林和安泰市文化局的人去拘小伙子,他和另一个公安人员去对付墨镜。四个人不动声色下了车,分头行动。小桂和文化局的人一起来到印刷厂的车前,厂长扔了烟头。桂金林履行公事地问工厂发的是什么书,打开包看一看。小桂刚说完这句话,那个小伙子转身想跑,文化局的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货场Jt-N个戴墨镜的中年人一看不妙,不露声色转身仍慢悠悠地离开。
闻心源也不露声色地走到他面前,轻声跟他说:"你涉嫌非法盗印图书,请你配合调查。"
戴墨镜的中年人突然掉头就跑,他没想到公安人员已经在他身舌,公安人员大喝一声:"别动!举起手来!"
墨镜立即又转身想穿过马路,就在他拔腿想跑时,闻心源箭步看过去,墨镜一个筋斗趴在地上。
闻心源扭住他的胳膊把他拖起来:"我是省市场管理处的,你步嫌非法盗印图书案,请你协助调查。"
桂金林和文化局的人也扣留了那个小伙子,他们把两人一起带E了车。闻心源过去告诉厂长,把这批书全部送到安泰造纸厂报废匕浆,化浆前他们会去监销。这时厂长已无话可说。
两个人还算老实,到了文化局立即供出了幕后的书商,书商叫乏文杰,江都市人,在省城开书店,书店叫星星书店。今天,他们殳带一分钱,夏文杰不甘心,不想白扔那两万多块钱,叫他们来碰监运气。墨镜把星星书店的地址、夏文杰的电话都写到纸上。闻心泵立即打电话给葛楠,让她叫市发行处联合行动,立即查封星星书占。闻心源让小桂留下监销盗印图书,他随即返回江都,处理星星B店。
葛楠带着市发行处的人赶到新民路十四号,十四号是一个个体卷发厅。葛楠跟美发厅的小姐一打听,美发厅的小姐说以前做什么再清楚,她们是今年三月才租用的,让他们问房主。葛楠问小姐房芒在哪里?小姐说在后面,小姐领他们到外面,给他们指了路。葛南他们钻进小巷子,找到了房主。房主是个六十多的老大爷。
老大爷说:"原来是有个姓夏的要租这屋开书店,是叫星星书占,他要了我们的房产证明,可一天也没来开书店,后来问介绍k,说不办了,连一天房租也没付,让房子空了好几个月。"
葛楠问:"你见没见过那个姓夏的?"
老大爷说:"见是见过两次,记不大住了,好像他右边脸上哪有个疤。"
葛楠再打那个电话,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个女的。葛楠问夏℃杰在不在。女的很生气地说他死了,还欠她好几月房租呢。葛楠兑能不能见见面,女的倒挺爽快,同意见面。
女房东三十出点头,见面就诉苦,说夏文杰今日午突然跑了。这王八蛋骗了她,骗了她的房子,还骗了她的人,六个月的房租还没付,突然就跑了。原来夏文杰是劳改释放犯,犯过抢劫罪,判了七年,劳改四年提前释放。父亲与他断绝父子关系,不让他回家,他到处流浪。他姨知道了这事,做了他父母的工作,也劝他做点正经事,他姨托人找关系帮他办了书店的执照,他一是没本钱,二是没做那种生意的长性,店就没开,高兴了,进点书摆个小摊卖。不高兴了就到处游逛。去年他租了女房东的一间屋。她说他的事她都不清楚,做事就是关着门打电话,这部电话长途费有时候一个月上千。他的生意好像还是搞书,有时候印刷厂找他,有时候外地的书店找他,忙的时候忙得顾不上吃饭,闲的时候,一天到晚睡觉。搞不清他,神出鬼没的。
闻心源听完他们的汇报,说不上喜,也说不上忧,值得欣慰的是这期盗印案被查清了,也被扼制了,厂方和书商也算是相应受到了处罚。只是当事人逍遥法外,没有得到惩处,只损失了两万多块钱。他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肯定有知情者在里面通风,要不书商不可能这样诡秘,夏文杰也不可能跑这么快。这人是谁呢?
这人是贾学毅。在闻心源他们去安泰的那天晚上。贾学毅接了一个神秘的电话。那人开日就叫他贾大处长。贾学毅问他是谁,对方没说,而说贾处长贵人多忘事,他一直没敢忘贾大处长的恩德,时时想再报答。贾学毅问他有什么事。那人说闻心源是不是去了安泰?他打算干什么?贾学毅一下来了情绪,但他没有忘乎所以,他不能失身份,更怕对方录音。贾学毅灵机一动,故意气愤地说,你准是那不法书商!我奉劝你老实投案!你们完全在闻心源掌握之中,工厂已经作好了准备,老实投案,争取宽大处理!对方说谢谢贾大处长,后会有期。贾学毅对自己的机智非常满意,这样既给闻心源出了难题,又没给对方留下话柄证据,一举两得。
闻心源仍没有丢掉新闻的敏感,他觉得应该利用这案子很好地宣传一下,以达到教育和警示的效果。回江都的车上,别人以为他一直在沉睡,其实他在打腹稿。
闻心源回到家,江秀薇热情迎接他,接他的包,递给他毛巾和脸盆让他到洗刷间洗脸。闻心源好生奇怪,今天是怎么啦?世上的事情老是这么怪怪的,外面工作顺了,家里却麻烦;外面工作棘手了,家里却温暖。闻心源一边洗脸擦身子,一边这么寻思。
闻心源问江秀薇,今日为什么这么高兴。江秀薇告诉他,她的工作落实了,她说昨天莫望山来了,说苗沐阳和她的事都办好了,是苗沐阳的爸爸直接找了贾学毅,贾学毅接受了苗沐阳爸爸的礼,第二天就让苗沐阳把档案送去。苗沐阳直接把档案交给了贾学毅,贾学毅非常喜欢苗沐阳,当场一口答应要接收苗沐阳,贾学毅还说幸亏见了面,要不就埋没了一个人才。苗沐阳爸爸那里的领导也同意接收江秀薇,她去见了领导,谈了话。领导说看她性格内向,适合做室内工作,直接让她留在人事处工作。
江秀薇一口气说完了这喜讯,问闻心源:"人事工作,你说我能做得来吗?"江秀薇还跟大学生似的天真,她喜笑着还歪着头问闻心源。闻心源最喜欢她的就是这一点,她一直像一个女学生那样单纯,那样脆弱,又那样痴情,那样温顺。
闻心源说:"堂堂大学生,这样一种简单的文书档案工作,怎么做不来呢,这种工作只要三条,一口紧,二心细,三公允。"江秀薇高兴地拍手,说:"这三条我都能做到。"
闻心源看她那可爱样,暂时丢掉了夏文杰,拦腰把江秀薇抱了起来。闻心源问泱泱呢。江秀薇说她已经有小朋友了,到院里找小朋友玩去了。闻心源就迫不及待地亲江秀薇,江秀薇逃出嘴来说把门插死。闻心源就放下江秀薇把门插死。
这是一场久旱的及时雨,风也狂,雨也急,一个有情,一个有意。结婚到现在,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放肆过,大白天,两人剥得一丝不挂。平常泱泱睡在旁边,他们做事总是偷偷摸摸,不敢说话,不敢大声喘息,也不敢有大的动作,每次都跟做贼一样,一面做着事,一面还要注意着泱泱,生怕把她闹醒了尴尬。尤其是江秀薇,有时正做着,只要听到泱泱一声喘息,她就立即不干了,她的心理不能承受。如今他们总算摆脱了这束缚,这压抑,长期压下的情债今日一块儿还。作为江秀薇,她心里想的是,闻心源这些日子苦够了,公事家事,他都要从头开始,自己没有体谅他,关心他,体贴他,反还常常跟他闹别扭,跟他赌气,给他添烦,添压力。作为闻心源,他心里想的是,好好的工作,她突然像失业一样在家待业吃闲饭,无所事事,家不像个家,屋不像个屋,做饭都没地方,哪像是人过的日子,自己只知道在外面忙,很少与她谈谈心,关心关心她的内心世界。一个要补偿,一个要付与。两个想到了一起。江秀薇被闻心源激活,她从来没有这样情不自禁,这样无法抑制自己,她随着闻心源掀起一个个巨浪。江秀薇史无前例地呼唤着闻心源的名字,这呼唤激起闻心源百倍的斗志,他像一名冲锋的勇士一往无前......
他们刚刚整好衣服,闻心源刚拔开插销转过身来,泱泱咚地撞开门闯了进来。闻心源和江秀薇不约而同相对一笑。这一笑竟让机灵鬼泱泱发现,她先看自己的衣服,没有发现异常,噘着嘴说爸爸妈妈笑她,不准隐瞒,笑她什么。江秀薇竟红了脸,还是闻心源来得快,他说爸爸妈妈正在说泱泱,说这孩子玩疯了,到现在还不回来。刚说完,你咚地闯进来了。这就叫说到曹操,曹操就到。你说好笑不好笑。泱泱问曹操是谁呀。闻心源就给女儿说这个典故,告诉她曹操是三国时期魏国的国君,说他如何有宏图大略,说他如何爱惜人才,如何会用人,最后打败了吴国和蜀国,统一了中国。这个谚语是在一本叫《孽海花》的书上开始用的。泱泱还不满足,又问是谁在说曹操,曹操就到的呢?他们说他的好话还是说他的坏话?闻心源说我的小公主,这我还要查《三国演义》呢,也许是董卓与袁绍在说曹操,也许是刘备和诸葛亮在说曹操。等我查了以后再告诉你好吗?泱泱表示同意,但要他不要忘了。
一个大老爷们,让个丫头给治了。这在莫望山的历史上,真可以说是填补了一项空白,莫望山怎么也咽不下这口窝囊气。事实却不管莫望山愿意不愿意,接受不接受,人家就给你填补了。而且是在大庭广众的火车站,当着一大群人的面,治得他没一点脾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干得有理有节,沉着冷静,老练果断。
莫望山拉着五十本《毛泽东传》把三轮车蹬回书店,已是下午一点。走进书店,华芝兰拉着一张哭丧脸,她这辈子恐怕没受过这种屈辱。再看莫岚,闷着头趴在那默默地写作业,连点生气都没有。还有他妈,直拿眼睛看他,也不说一句话。全家人让这臭、头整得灰溜溜的,莫望山心里那个棉花团,呼地膨胀起来。一个男人,眼睁睁让别人欺负,欺负自己的老婆和女儿,一家人在众人面前丢丑,却没有一点办法制止对方,这男人还有什么脸面!这口窝囊气憋堵在莫望山心里,没能泄出一丝,肺都要炸了。要按着莫望山的脾气早一拳上去让她背过气去。可他挥不起这个拳头,她手里拿着法,她是看准了他违反规定才治的他。你不明白,人家明白;你不懂,人家懂;在哪个地方治你,怎么治你,人家早想好了。这口气一直堵到家,没处发泄。莫望山跑到楼上,抄起一瓶高粮烧,咕嘟咕嘟,一口气就见了底。
华芝兰和他妈在楼下的清静中没事可做,都无聊地找了本书在翻。楼上突然呼腾一声,一个沉重的东西砸到楼板上。三个人都惊恐万状,不约而同往楼上跑。
莫望山已经醉倒在楼板上不省人事,三个人喊声一片,慌得手脚直打颤。莫望山他妈立即让华芝兰去拿醋,拿开水,拿白糖。莫岚看到她爸的样子,抱着她爸的胳膊哭喊着。莫望山他妈给他硬灌了两大缸子温水,她和华芝兰把莫望山驾到床上,把他翻过身来矽1着。他妈让华芝兰拿来脸盆,她用手指塞进莫望山的嘴里,抠莫望山的嗓子眼。莫望山呕出了半脸盆酒水和苦水。他妈再给他灌了半碗醋,再给他灌了一大杯糖盐水,这才让莫望山躺到床上。天下还是娘最疼儿,他妈折腾得浑身是汗。
晚上华芝兰看着熟睡的莫望山,满心愧疚。她怨自己没能替他分担气愤,反给他火上浇油。华芝兰让莫岚先睡,她一直守在莫望山身边,直到他半夜醒来,撒了尿,喝了水,吃了一包方便面,莫望山安然躺下,她才回里屋躺下,躺下后,心里还是醒着,留心着屋外的莫望山。
莫望山醒来再没能睡踏实,清晨起来两眼通红。
莫望山没跟华芝兰打招呼,悄悄上了新闻出版局,他去找闻心源,想叫他把那臭丫头收走的书要回来,出出这口窝囊气。莫望山找到新闻出版局,闻心源去了安泰。莫望山灰溜溜地回到书店,他没在店里做事,也没跟华芝兰他们说话,自己独自上了楼。莫望山坐着无事可做,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单子,看了看,算了算,一共五百六十多块钱。这数字,让莫望山的心思朝另一个方向活动了一下。几百块钱,给闻心源添这为难,值当吗?人家新上任,上下关系也不是那么太熟,再说上下这么一惊动,影响反不好。人家是吃政府饭的,不好那么感情用事,为自己的一口怨气,把人家堂堂处长当枪使,不应该,太不应该,幸好他没在。算自己倒霉,不小心丢了这钱。想是这么想,可莫望山怎么也丢不下这臭、头。她真够可以的,莫望山头一回见识这样的头。不过二十出点头,就他损她的那些话,还有那些围观人的话,一般的姑娘谁受得了。她居然会面不改色心不跳,整个儿一个临危不惧!莫望山心里又有个东西活动了一下。说到底,人家是个头,也是为了工作,好男不跟女斗,跟女人一般见识没出息。莫望山这么一想,心里那个棉花团也就慢撒气一点一点撒没了。
华芝兰却没这么简单。华芝兰虽没表现出多么气愤,可心里的伤深着呢,女人的气,全在心里记。莫望山头重脚轻地走下楼来,眼巴巴拿眼睛瞅她。华芝兰知道莫望山为她担着心,结果她还是给了他这么一句话,她再不到火车站卖书了。莫岚当然还理解不了大人们话里的话,也跟着说她也永远不再想去火车站了,说那个阿姨那么凶。
她们的话把莫望山那一股挣钱的热劲扫了个精光,他说:"不去就不去,你们以后就在店里营业,我出去流动售书。"
华芝兰却说:"你也不要再到火车站卖书。"
莫望山看华芝兰来了犟劲,女人来了劲,没法跟她争,越争越来劲,他软下话来说:"江都也不只火车站人多,我可以到汽车站去卖。"
华芝兰说:"汽车站也不要去,别的地方也不要去,既然规定不允许流动销售,就哪也不要去。"莫望山还没见华芝兰这么犟过,他让她说愣了,一时没了话。哪也不要去,在家干坐着啊?不去流动售书,能赚到钱吗?这店能开下去吗?一家人喝西北风啊!可他不能跟华芝兰来硬的,一家人要是想不到一起,生意就绝对做不好。莫望山走出店门,蹲在门口闷着头抽烟。
"哥!怎么没出去卖书?"
莫望山懒懒地转过头,见是苗沐阳。她穿了条短裙,高挺着胸脯,脚下的高跟凉鞋咯吱咯吱,头上的马尾巴一摆一摆,肩背着一只小包,手提着一兜水果,迈着模特儿似的猫步,一扭一晃走得挺有情致。她总是喜欢把自己的腰板挺得那么直,什么新潮穿什么。莫望山没立即把转过来的头转回去,他狐疑地端详着苗沐阳,他有些搞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他这么亲近。难道是因为她妈挤走了他妈,破坏了这个家庭?替她妈还情?还是因为她占了他的屋子,弄得他无家可归?似乎没有这个必要。父母的婚姻是父母的事,儿女不好管这事,也不该管这事。她妈与他爸重新组织家庭没有什么不合法,也没违背什么道德准则,用不着你来找补。你既然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员,你就有这个权利享受住房,何况那时他还在衙前村,没有什么对不起对得起这一说。莫望山百思不得其解,他弄不明白苗沐阳是错了哪根筋,这么没由头地亲近他,他还有点担不起,心里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莫望山懒懒地说:"快上班了,还到处乱逛啥。"
"嫂子啊,你看有这样的哥吗?人家来看他,他说人家到处乱逛。哟,大妈也在。"苗沐阳提着水果进了书店。她进门找奠岚,华芝兰告诉她莫岚在楼上做作业,苗沐阳就在楼下喊莫岚下楼吃水果,说葡萄、桃子还有李子,都是莫岚喜欢吃的东西。莫岚则一边叫写,一边下楼梯。本来沉闷的书店,让她们两个这么一张扬,弄出了一片生气。
苗沐阳进屋做着这一切,眼睛却关注着莫望山妈的反应,她知道,客观上他妈对她和她妈是会抱敌意的。苗沐阳和莫岚一起洗了桃子和李子。苗沐阳挑一只又大又鲜的桃,直接送到莫望山妈的面前。
"大妈,这只桃子又大又鲜,你吃。""谢谢,我手不空,你自己吃吧。""大妈,你要是不吃,就是不喜欢我,这样我以后就没法帮哥和嫂子做事,也没法指导莫岚学习。"
莫望山妈看了看苗沐阳,这丫头的确挺讨人喜欢。丹凤眼,一笑弯弯如两道月牙,再配两个圆圆的酒窝,要多讨人喜欢就有多讨人喜欢。嘴又甜,听她一声又一声地叫莫望山哥,比自己那个亲妹妹还亲,她也不好拿她当外人。于是她接过了苗沐阳手里的桃子,还说了声,姑娘,谢谢。苗沐阳听到这一声姑娘,心里舒服了许多。苗沐阳一高兴,就开始卖关子。
"哥,嫂子,今天你们怎么感谢我吧?"
"小姑,你给我们带什么好东西来啦?"莫岚吃着桃子问。
"这要看你做什么了。小事小谢,大事大谢。"莫望山不大爱跟她逗。
"那你就准备大谢吧。今天我去找了贾学毅贾处长,我把东城文化局没收书的事说了一遍,求他帮忙替你要回来。"
"他能要回来?"莫望山似乎有点兴趣。
"他是省新闻出版局的老发行处长了,江都市几个区的文化局都熟,他当着我的面就给东城区的局长打了电话,我在旁边说一句,贾学毅就学一句,说人家是老知青了,在乡下待了十五年哪!没向政府提一点要求,自己办书店自食其力,书店刚开,局里批的是有批发权的,区里办照时要他挂靠单位,一时没找好挂靠单位,就只办了零售。可店在庙街,零售怎么搞啊,搞点流动销售是可以理解的,也是服务读者方便群众嘛!再说卖的也都是好书,说一说,批评一下就可以。"
苗沐阳越说越有劲,因为她看到莫望山、大妈、华芝兰还有莫岚都越听越喜欢。
"姑娘,真得谢谢你。"莫望山妈给苗沐阳倒了一杯水。
"大妈,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一家人怎么说起两家话来了!""哎,是这话。"莫望山妈把水杯端给苗沐阳。
"等有了信,你就不必出面了,我去给你拉回来。""那真得好好谢谢你,在这儿吃中午饭。"
"就吃饭啊!也好,我要吃嫂子做的菜。"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什么。"华芝兰接过她的话。"我要吃糖醋鱼。"
"好,我给你做糖醋鱼。"
苗沐阳是个活跃分子,一下子把家里的气氛搞活了,大家就丢掉了昨天的不快。华芝兰忙着做饭,苗沐阳就跟莫岚上楼做作业。上了楼,莫岚先把做好的数学本给苗沐阳检查,她再趴到桌子上做语文作业。苗沐阳拿着奠岚的作业本,坐到了旁边的床上。苗沐阳检查着作业,一股股烟油味不时钻进苗沐阳的鼻子,她停下检查,观察起楼上的房间。她看到里面房间有一张大床,外面是一张单人床。她原以为坐的单人床是莫岚的床,可这烟油味来自枕头和被头,显然是莫望山在这里睡,那么莫岚和她妈就肯定睡里屋那张大床。为什么要这样睡呢?她有些不解。
苗沐阳觉得奇怪,就小着嗓问莫岚:"岚岚,这张床是你睡的吗?"
莫岚也小着嗓说:"是爸爸的床,我和妈妈睡里面的大床。"苗沐阳再小着嗓问:"爸爸和妈妈吵架了吗?"
莫岚说:"没有,爸爸和妈妈从来不吵架。"苗沐阳再问:"爸爸和妈妈怎么不睡一起呢?"莫岚说:"刚来的时候,我说爸爸和妈妈睡里屋的大床,我睡外面的小床,爸爸说他要做事,怕影响我睡觉,就让我和妈妈睡里屋。"
苗沐阳问:"一直是这样睡的吗?"
莫岚说:"到这里一直是这样睡的,小姑,这样睡不好吗?"
苗沐阳像是回答莫岚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爸爸和妈妈是应该睡在一起的。"
莫岚说:"到我开学,我就跟爸爸换。"
苗沐阳好生奇怪,看他们两个好好的,为什么要分床睡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华芝兰做了四菜一汤,辣子鸡、豆腐炖排骨、糖醋鱼、西红柿炒鸡蛋,尤其是糖醋鱼,酸酸的,又甜甜的,味都入到鱼肉里,苗沐阳一个劲说好吃。苗沐阳一边吃着一边不时地观察莫望山和华芝兰,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吃着吃着,苗沐阳说:"怎么吃哑巴饭,这么好的菜,要吃得开心,我出道谜让大家猜。"
莫岚头一个拍手叫好。
苗沐阳就说谜面,她说:"星期天,蜈蚣妈妈领着小蜈蚣逛街,逛到百货公司门口,小蜈蚣悄悄地跟妈妈说了一句话,蜈蚣妈妈一听呼腾晕倒了,猜一猜,小蜈蚣跟妈妈说了什么?"
大家猜了一会,没人开口,却都把目光盯着莫岚。莫岚说我猜不着。
苗沐阳就告诉她:"小蜈蚣说,妈妈,我要买鞋。"
华芝兰忽然大笑,莫岚也笑,莫望山和他妈也笑。莫岚没猜着,不甘心,要苗沐阳再说一个。苗沐阳就乘机要莫望山说笑话。莫望山肚子里有的是笑话,但他的笑话不能给苗沐阳和莫岚说。他就推说没有笑话。苗沐阳说撒谎,人家都说你特能说笑话,只怕是不愿说给我们听。让苗沐阳这么一说,莫望山就不好不说。他想啊想,要选一个可以对她们说的笑话。他还是想到了一个,他说那就说一个"城里人蒙乡下人"。
莫望山说:"乡下人如今有了钱,都到大城市旅游,有个山沟里的小伙子从来没到过大城市,一看到城里的高楼很惊讶。有一座大厦,有几十层高,他仰着头才能看到楼顶,他想数一数,这楼究竟有多少层。他正一层一层数着,一个城里人过来了。城里人说,哎,小子啊,你站这儿看什么呢?小伙子说,我在数楼呢,看看它有多少层。城里人说,谁让你数啦?经过谁批准啦?这楼是你随便瞎数的吗?数楼是要罚款的!小伙子吓一哆嗦,说数楼还要罚款?城里人说,那可不,人家花几千万几个亿的钱盖的楼,随便让你数啊!我告诉你,数一层罚一块钱,你数几层啦?小伙子说我只数了十六层。城里人说,便宜你,罚十五块吧。小伙子就老老实实给了城里人十五块钱。等到城里人转身一走,小伙子笑了,他说,城里人真傻,我已经数了二十三层,少说了七层,他还便宜我一块钱。"华芝兰头一个笑喷了饭,大家都跟着笑。
莫岚一边笑一边评论:"这城里人真坏,这小伙子真傻。"苗沐阳吃得很开心,莫岚也很开心,临走莫岚要小姑常来。这一天,莫望山没出去卖书,一家人早早吃了晚饭。天色尚早,莫岚又要做作业,莫望山说别做了,这些日子光忙书店的事,你们来江都后,也没带你们出去玩,永泽书院离这儿很近,带你们到永泽书院玩。莫岚拍手赞成。华芝兰当然也不反对。
华芝兰来江都后,一直寡言少语。莫望山把她和莫岚从车站接来,兴致冲冲地领着她和莫岚看自己的书店,她一点也没显出新鲜和激动,莫望山给她讲自己怎么搞的这个书店,她也只是嗯,要不就是好,表示着她的态度。当到楼上看了房间后,莫岚说爸爸妈妈睡里屋的大床,我睡外屋的小床。莫望山下意识地看了华芝兰一眼,等华芝兰表态,华芝兰却什么也不说。其实华芝兰不说,就是不表态的表态,说明她不同意莫岚的安排。华芝兰不说,莫望山不能不说,要不说,在莫岚心里就是个谜,不能让莫岚乱想。于是莫望山就只好说,爸爸有好多事要做,会影响莫岚睡觉,莫岚要是睡不好觉,会影响学习,还是莫岚跟妈妈睡里屋的大床,爸爸睡外屋的小床。莫望山又一次下意识地看华芝兰,华芝兰还是没有表示,却领着莫岚进了里屋。华芝兰的举动毫无疑义地表明,她虽然没有向莫岚公开他们的离婚,但她心里已经弄假成真,她似乎不想再与莫望山继续夫妻关系。
莫望山没有勉强华芝兰,他完全尊重华芝兰的主权。当初,她主动提出离婚,并不是要离开莫望山,更不是讨厌他,她只是想让他回城。但现在法律不再承认他们是夫妻,他们已经没有婚姻关系,而且各自过了这些日子,华芝兰的内心似乎发生了变化。她没有跟他明说,他也不好与她沟通。现在把他们仍然联系在一起的是莫岚,他们两个首先想到的也是莫岚,莫岚离不开他们两个,莫岚需要他们两个,他们要是真的分开,头一个不能接受的是莫岚,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最受伤害的就是孩子,她就不可能正常地成长。再一个是书店,这是他们共同的事业,书店是实现他们梦想的惟一。
这些日子,他们就以这样一种方式过着家庭生活。
上车坐了三站地,他们就到了永泽书院。这里是江都的一个休闲、锻炼身体的公共场所,在傍晚金色的夕阳中,人们三五成群地走进书院。大门虽不高大,但飞檐、青瓦、白壁、木窗已体现了南方民居的特色,那一块永泽书院的大匾,更显示出它的历史,也透出书院的学堂气息。
莫望山成了她们的导游。莫望山向她们介绍永泽书院的历史,永泽书院虽没有河南商丘的应天书院、河南登封的嵩阳书院、湖南长沙的岳麓书院、江西庐山的白鹿书院四大书院那么有名,但也已有几百年的历史。莫岚让莫望山再说了一遍,她说要把四大书院记住,好写作文。莫望山又说了一遍。莫岚记了下来。莫望山说全国各地还有许多有名的书院,什么徂徕书院、金山书院、石鼓书院、茅山书院、龙门书院,记不得都是哪个地方的了。莫岚问书院是做什么的。莫望山跟她说书院就是现在的学校,这个你妈比我知道得多。莫岚就让妈妈说。华芝兰只好说很久很久以前,学校都是有钱有学问的人私人办的,办学的人才学高,书院的名气就大,教出来的学生的学问也深。我记得范仲淹、司马光这样的大文豪,当时都到嵩阳书院讲过学,像王夫之、曾国藩、左宗棠、蔡和森、邓中夏这样有名的名人,也都是岳麓书院毕业的学生。莫岚非常羡慕,说这些书院好厉害哟,现在怎么没有了。华芝兰说现在都改成了学校,现在的学校更厉害,像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在全世界都是有名的。莫岚说那我长大了一定要考清华大学,要不就考北京大学。华芝兰说不是想考就能考上的,要学习成绩拔尖才行。莫岚说那我好好学习就行呗,我在学校,成绩一直是第一名噢。华芝兰说,那是在农村,到了省城你就不可能是第一名了。莫岚不服气,说我可以努力呀,我一定会拔尖的。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看书院的讲堂,看学斋,看书院的藏书楼,还有文泉亭、荷塘、夕照亭。莫岚说过去的人好幸福,他们的学校跟公园一样。华芝兰说现在的学校更好,到大学里面学校还有体育馆、礼堂、游泳馆、图书馆,都是现代化的教学设备,比书院要高级得多。莫岚说我知道妈妈的意思,要我好好学习,考好大学,请爸爸妈妈放心,我一定会争气的。华芝兰笑了,笑得异常开心,这是她来省城后头一次笑得这么开心。莫望山把莫岚一下抱起来,背到背上,高兴地背着莫岚跑起来。华芝兰在后追,一边追一边喊:"慢点!小心摔着!"
从书院回到家,一家人都很兴奋,这些日子,一家人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华芝兰的话也多起来。上了楼,华芝兰主动跟莫望山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怎么把书店的生意做好。光这么骑着车出去流动卖书,不合人家的规定,也太累。我从《中国青年报》上发现,福建有一家书店在报上登广告邮购图书,每种书都有一句话的内容提要,报纸上登的书价比定价高,注明包括挂号邮寄费,巴掌大一块广告,数了数,有上百种书。不知道广告费要多少,他们一定是有利才这样做的,不妨咱也试试。零售不行,咱可以用邮购来弥补。"
华芝兰的话让莫望山发生了极大的兴趣,他觉得很有道理,他们的执照上也有邮购的服务项目,他说:"可以咨询一下,要是行,咱也可以干。"
夜里,莫望山正迷迷糊糊要入睡,华芝兰从里屋出来。莫望山以为她要上厕所,或者哪儿不舒服。当华芝兰坐到他身边时,莫望山有一点受宠若惊。他与她分开有一年多了,自她来到这里,他时时渴望着她,但他开不了这口。这不仅因为他们离了婚,他感到她总跟他保持着距离。华芝兰现在主动来到他身边,已经做出了一种姿态,他当然必须加倍回报。莫望山立即侧过身子,把更多的地方让给华芝兰。没等华芝兰挪动身子,他主动把她搂进了怀里。莫望山立即感觉到了华芝兰也同样渴望,一切都在无言中传达。莫望山充当主人是当然的,他乘势把双方的渴望推向更高的层次。他们都知道莫岚就近在咫尺,他们不可能放肆,更不会忘形。他们热烈而又克制地向对方传达着爱,表示着爱,奉献着爱。
他们平静下来,莫望山说的第一句话是:"咱们复婚吧。"华芝兰却说:"何必兴师动众呢,让岚岚知道还不好。"莫望山说:"这样我心里总觉得不太好。"
华芝兰说:"你娶我真的不后悔?"莫望山说:"你嫁我后悔吗?"
两个人久久地沉默。说不清是谁主动,他们又拥到了一起,他们似乎都想用热吻来修改刚才的话,想抹去刚才的话。但他们又都不想用语言来表达想要表达的内心。
后来华芝兰意犹未尽地踮着脚尖回到里屋,当华芝兰重新躺在大床上时,她后悔忘了说一句,她只愿同居,不想再复婚。
沙一天踏上二楼,远远地看到第二图书编辑部主任老米蔫头搭脑立在他办公室门口。看他那蔫样,沙一天就知道他找他是什么事。
米主任的蔫样并没有破坏沙一天的好心情,他心里现在踏实着呢。前天晚上,他特意到符局长家拜访了领导。沙一天到符浩明家一般不空手,他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关系,沙一天肩负着符浩明交给的一项秘密任务。这任务只有符浩明和沙一天两个心照不宣,连符浩明的年轻的妻子都瞒着。那天沙一天进门先悄悄地送上局长需要的东西,其中有"早泄灵"、"一枝流"等等,都是补肾壮阳的补药。符局长现在的妻子比他小一轮多,这些东西符浩明只交待给沙一天一个人给他办,沙一天也知道局长只让他一个人为他办这些。有了这层关系,沙一天在局长心目中的地位就不言而喻。局长的夫人给他们泡来了茶,他们的事也办完了,符局长吃这些东西不愿让夫人知道。沙一天把自己改革的新思路一一向符局长作了汇报,符局长一直微笑着听他说,似乎每一句他听着都新鲜。其实沙一天心里明白,他在符局长那里说工作上的事,汇报只是个形式,他干什么符局长都会同意。果不然符局长给了他很多鼓励,大加称赞,而且告诉他,一个人到一个单位,就是要干几件大事,干好干坏是另一回事,只要干事,越干大越有影响。工作上的事就算干坏了也无所谓,理直气壮。符局长说这话并不是糊弄沙一天,沙一天的改革思路真的让他感兴趣。他给沙一天交底,新闻出版改革是个大难题,从上到下都在喊,可谁也拿不出招来,因为这是意识形态,谁都不敢出招,弄不好就要犯大错误。但出版比新闻要好一些。他告诉沙一天,只要大原则没有错,放手干,一切都依靠群众,都经社党委讨论,有什么阻力和困难,局里给予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