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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第六章.2

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100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经过符局长匡正规范,沙一天把完整的想法交社办公会讨论,然后由章诚用典章制度的文字样式表述,再交全社上下讨论,形成了举世无双的出版社一体化经营管理责任制。他们内部俗称它为"一条龙"经营,打破全社原有编制,以编辑部为承包核算单位,把发行科、出版科解散,由原编辑部主任挑头,双向选择(主任可以挑选编辑、出版、发行人员,编辑、出版、发行人员也可以选择主任),自由结合,优化组合,实行编、印、发一条龙经营。每个编辑部可以进一步细化管理,把责、权、利分解到每一个人,充分发挥每一个人的积极性和创造性,为社为编辑部为个人努力奋斗,大家发财!沙一天在全社动员会上的话是这样说的:一个编辑部就是一条龙,五个编辑部就是五条龙,每个编辑部里的每个编辑又是一条独立的龙,龙与龙之间展开竞争,造成一种群龙起舞的生动局面。全社人员一片大哗,反应截然不同,完全对立。自觉能力强的拍手称快,说沙一天是南风出版社改革的带头人、开拓者;那些年大体弱,组稿能力弱、市场意识差、左的东西多,大锅饭吃上了瘾的人,则坚决反对,说这是放弃四项基本原则,放弃思想战线主控权,是鼓吹利益至上、金钱万能。双方对立的意见,在讨论中各不相让,各自都能找出上面的指示和伟人的思想语言批驳对方的立场,维护自己的观点。那尖锐程度,不管天王老子的样儿,完全像开斗的公鸡,真的急了眼。

面对全社如此动荡和纷乱的局面,章诚心里没有一点把握。尽管这个方案是他整理的,但他心里也没法预料,一旦展开后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社里又如何来控制。他也心事重重地带着疑问与沙一天作过长谈。他最担心的是社里失控,一旦编辑部承包后,一切都按合同行事,但合同不可能预想到以后可能出现的所有问题。沙一天很明确,做事情不能前怕狼后怕虎,没有做的事情谁也无法肯定它是对是错,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谁也不是能洞察未来把握未来的天才。世上的事情,我们不可能把一切都想好了再做,我们只能一边做一边想,一边想一边完善。怕出错,只有不做事,不做事的人永远犯不r错误。沙一天的话千真万确,章诚没有反驳他的理由。社党委统一思想,坚决推行改革,何况还有局长的支持,谁要阻挡,谁要不理解,谁要不愿意参与改革,随时可以调离本社。

"随时调离本社"像根金箍棒,一下把不同意见压制下去。胳膊自然拧不过大腿,有了这一条,谁还敢说什么呢?出版这行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谁都不想离开。社里把各编辑部主任的任命一宣布,焦点立即转移,谁也顾不得找社领导再去论证这方案本身的好坏利弊,都立即忙活各自的双向选择,生怕被优化下来没人要。

这位蔫了的米主任看来问题非常棘手,要不不会蔫成这等模样,不光头蔫得垂了下来,浑身都没有一点精气神,要不是两条腿里有几根骨头支撑着那个身子,只怕就要跟面条似的拉起来一条,放下去一摊了。

"说说,怎么回事?"沙一天进屋一边整理他的写字台,一边让米主任说他的蔫事。

"我没法干了,我要辞职。"米主任蔫在沙发里,说话也没有点生气。

"怎么个没法干?"

"我选择了,我前后找了五个人谈了话,我们编制是六个人,除我之外还可组五个人。今天都第五天了,组合的时间也快到了,没有一个人给我回话。他们都不愿跟我干,我找谁呀?"

"你这话说到了要害,你是得问问自己了,没有一个人给你回话!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给你回话呢?"

"我们是古典文学编辑部,古典文学没有市场呗。"

"古典文学没有市场?中央的文学艺术出版社,他们的书一半是古典文学;各省的古籍出版社和文艺出版社,谁家不靠古典文学?我看问题不是什么古典不古典。而是人。"

"我自知能力差,没有市场意识,人家不信任我,我也不想干了,我辞职。"

"你想千什么呢?"

"我当编辑呗!当编辑总可以吧?""你跟哪个编辑部联系过?"

"还没联系,我辞职后才好联系。都是你给闹的,全社人搞得官不像官,民不像民,人不是人,鬼不是鬼。"

"这种牢骚你就不必发了,你应该感谢改革。""还感谢?!"

"是感谢啊!没有这种改革,你会这样认识自己--"

正说着,咚!一家伙闯进来四个人,两男两女。进门的四个人像商量好了似异口同声说,社长你还叫不叫我们活?这阵势让沙一天心里有些发虚,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退,就等于宣告他的新思路失败。这样的失败可不是决定错了某一件事,错批了一次差旅费,错报了一次饭费,错怪了某一位属下,纠正过来就完了。这一回要是失败,等于宣告沙一天在南风出版社的政治生命结束,可以说他再不可能有任何作为。他稳定住自己的情绪,让他们有事慢慢说,不要起哄。沙一天立即拨了章诚的电话,让他过来。

"我在出版社工作二十二年了,现在老了,没有人要了,你准备把我怎么办?"这是工龄与社龄相同的老编辑。

"我虽然身体有病,可我进社的时候没有病啊,再说了,这病也不是自己要得的,有了病就不管了,这是共产党的政策吗?"这是患肾炎的女编辑。

"我编的书是没有人家那么好销,可我也努力啦!我哪一天迟到过?哪一天早退了?病假都从来没有休过,多会儿给领导提过要求添过麻烦?老实人好欺负怎么的?"这是米主任手下的胡编辑。"我有时候脾气是不好,但我可以改啊,把我扔一边不让我工作算怎么回事。"这是位刺儿头编辑。

沙一天听他们说完,心里反而有了底,说来说去,几位都是不那么强的编辑,但他不想与他们争,与他们争有失自己的尊严,于是他让章诚说话,问章诚这事怎么处理。

章诚没有跟他们急,反而十分平静地与这几个人商量:"你们几个没有编辑部要,心里不平衡,对这个优化组合有意见,可以理解。可是你们也应该想一想,为什么哪个编辑部都不要你们?你们自己有没有问题?我们全社八十多个人,为什么就你们四个没有人要呢?编辑部这么对你们,你们不服,证明你们还有点志气。现在我倒有个主意,既然他们歧视你们,你们也不服,那你们五个人为什么不能组成一个编辑部呢?人人都有两只手,别人行,你们为什么就不行呢?你们不用现在作出回答,给你们两天时间,你们商量好了跟社里说,我想社里是会同意的。"

沙一天一直看着章诚,他从心里觉得这小子脑子灵,肚子里一套一套的。那五个人让章诚说得无言以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是,人家都看不起我们,我们凭什么自己看不起自己?但他们谁也没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沙一天把五个人送出门,立即让章诚叫几位社领导开会。章诚出门,沙一天一屁股埋到沙发里。怪不得改革家都没有好下场,有人恨你啊!你要改,改掉的是不公平的制度,不公平,肯定是有人得便宜,有人吃亏,你改了,原来吃亏的人拥护,原来得便宜就会恨你。你要革,革掉的是特殊化和不合理的陈规陋习,没有特殊化,不受陈规陋习保护的自然拥护,那些享受特殊化的,受陈规陋习保护的自然也会恨你。沙一天他现在也有些拿捏不住,他想象不出群龙起舞后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他也无法估计还会出现什么样的问题。今天是五个人来闹,明天不知道又有几个人来吵。这样闹下去,他这个社长还怎么工作;谁都来跟他吵,他这个社长还有什么权威。他立即意识到不能让这样的状况继续下去,不能把矛盾都集中到他这里来,也不能让群众把矛头都直接对着他。他再要赤膊上阵,就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必须把矛盾转移。

总编室的林风轻轻地推开了沙一天的门。林风今天笑得特别甜,沙一天没有觉察,他这时的心情关注不到这。林风在南风出版社的女性中,是最有女人风度的一个,这是南风出版社男人们私下里闲话时议定的。林风身高一米六五,社里男人们对她的评价是身材苗条而不干瘪,臀胸丰满而不臃肿。除了这,林风还有一般有风度的女人缺少的东西,她非常能干,办事利落,公关特强,在总编室,南风出版社一切对上联系的事,无论出版局,无论宣传部,无论办公厅,凡事离她不行。女人要是有了出众的特点就有了资本,但这资本用得不恰当也会成为累赘。林风自我感觉良好,目光也就比一般女人高一个档次。结果老爱俯视别人,有了这种视角,能进入她视线的人特少。这在工作单位倒也没有什么,也就少一些朋友罢了,可要是把这带进情感生活就麻烦了,老爱挑人家毛病,挑这挑那,挑到三十一了,还没有挑到一个意中人。

沙一天以为林风给他送来什么文件,没想到她文文静静地坐到了他的对面。沙一天这才好奇地看她,他便看到了一张笑得非常甜美的脸。沙一天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林风还是给他那张甜美的笑脸。沙一天问她有什么事。林风仍然甜笑着说,想跟社长商量个事。沙一天有所警惕,女人用这样一种语气跟自己的领导说话,肯定有个人目的。沙一天故意平淡地问什么事。林风说我想挑古典文学编辑部这个头。沙一天重新抬眼审视眼前的林风。还真不要小看她,她可能比那个老米要强得多。林风从沙一天眼里发现了她要得到的东西,于是她说,我可以把那五个人全要下,我会给他们每个人都定出工作指标的,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只限止我出古典文学,别的什么要求都没有。好有魄力,在南风恐怕没有一个男人能有这种魄力。沙一天正需要这样的人的支持,他立即表态,可以考虑,但必须经社长办公会讨论。林风说我在总编室已经给社里贡献五六年了,我自己觉得我有这个能力,希望你帮我。你别听那些人瞎嚷嚷,南风社再不改革就死定了,我们不像人家人民社有皇粮可吃.就得把压力压到每个人的头上,让大家:来操操社里的心,不能还是让他们吃大锅饭混,大家来当当这个家。沙一天觉得她很有思想,于是他说,我一定帮你,你给社里写个报告,我来批。我相信你会干好的,有困难你就找我。林风居然伸过手来,一下紧紧地握住沙一天的手说,谢谢你,将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弄得沙一天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会上沙一天让各位社领导先汇报各自分管部门的情况,有的说这"一条龙"经营,是个新生事物,大家对它都还没完全认识。有的说大家吃大锅饭吃惯了,改革让他感到了危机,他当然要反对。有的说就目前情况看是积极拥护的,也未必真就理解了改革的意义。很可能只看到了利,而没有看他的责。大家认为有必要向全社把这个方案宣讲一次,让每个人都全面理解方案的精神实质。

社长办公会没结束,林风就把报告送到了会上。大家对林风的举动很欣赏,也都认为林风有这个能力,一致同意她的要求,也同意她接收那五个人组成编辑部。

沙一天最后作出这样的决定,由章诚挂帅牵头,由总编室、社办、财务抽人参加,成立一个改革指导小组。这个小组有领导,有管人事的,有管经营的,有管财务的,今后也是这个方案实施的指导小组。这个小组先把方案逐条逐句搞通搞懂,然后负责这个方案的解释,解决全社人员的疑问,个别不能解决的难题再报到社里研究解决,确保改革有理有节地顺利进行。

光阴从来不跟过日子的人商量日子怎么过,你顺也好,逆也罢;甜美也好,困苦也罢;它一概不管。它像头犟驴只顾闷着头朝前拱,把你由小拱到大,再把你由少拱到老,拱到你老死断气那一刻,它都不停下,扔下你继续朝前拱。拱完你再拱别人,把这世上的人一批一批拱倒,它还是不停,还是闷着头只顾朝前拱......

日子长了,人们也就不指望老天给自己带来什么幸运。自己的日子还是自己斟酌。

莫望山没跟华芝兰犟,她说流动销售不做了,他就把流动销售停下,一家人守着野草书屋做零售。莫望山是个很犟的人,从上学下乡到如今,他一直理板寸,头发根根支楞多散着,后脑勺还拧着两个犟螺旋,再加上一身腱子肉,生人谁见了都惧他三分。野草书屋的生意淡得像白开水,一家人在屋里待着没生意,都抱着书看书。东城文化局那、r头没收的书让苗沐阳要了回来,贾学毅也跟东城区打了招呼,苗沐阳告诉莫望山可以继续到火车站卖书。莫望山拿眼看华芝兰,华芝兰转过脸去避开他。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心里想说啥,但谁也不说出口。一家人在这书店里憋着,死气沉沉,连玩笑的话都没有了。

憋了几天,莫望山走出了书店。他没跟华芝兰说他去做什么,也没跟他妈说他想做什么,家里人只知道他闷闷不乐地出了家门。一连五天,莫望山都是清晨不言不语地出去,晚上不言不语地回来。

第六日,莫望山中午突然回来了,进门,家里人看他脸上有了一点笑意。

华芝兰觑了他两眼,忍不住问:"这些天,你闷不叽叽地做什么呢?"

莫望山一本正经地说:"我在执行夫人的指令啊。"莫望山不是那种爱嬉笑打闹的人,讲笑话他都是一本正经,别人笑得流眼泪肚子痛,他都不露一点笑。

华芝兰翻了他一眼:"我看你变了。"

莫望山还是正正经经地说:"没有啊,我真是在执行夫人的指令啊。你说福建有书店搞邮购,我出去调查了,我照着那报纸上的电话给他们打了电话,开始我是以邮购者的身分咨询,把邮挂费的比例,收到汇款后寄书的时间,差错的处理都问清楚了。我也按报纸的电话给报社打了电话,广告的价格也都问清楚了,联系的方法也知道了。我把咱们的广告都寄去了,款也汇去了,我是想等见到广告后再向你汇报的,你这一问,我就只好提前汇报,本来想显一显,博夫人一笑,结果流产了,包袱没摔响。"

华芝兰笑了:"说你变了还不承认,在衙前村,你这么贫过?"莫望山说:"这叫到哪山打哪柴。我现在开始详细汇报,他们的邮挂费不标明,合在广告的书价内,暗里占百分之十五;咱们搞明的,不搞暗的,标明是百分之五,也合在广告的书价里。竞争嘛!咱总要跟人家有些不同才是。广告后日就见报,我正琢磨做登记本呢。每一笔汇款都要把姓名、地址、邮编、钱数、书名、册数、寄书时间,挂号号码登记得清清楚楚。邮局我也去了,大宗邮件,他们同意单独给咱建个户头,只要提前一天告诉他们,咱们送去就收,收了就发,价格还可以给优惠。当然我请他们吃了两顿饭。"

华芝兰听了,笑了,说:"油嘴滑舌。"华芝兰嘴上不说,心里还是非常高兴。

夜里她又偷偷溜出里屋来到莫望山身边。莫望山说,看样我得努力去干,干好了事情,夫人才会慰劳。华芝兰在莫望山的肩膀上咬了一口。

华芝兰和莫望山妈正在屋里整理书架,门外有人一声急一声地喊莫望山。华芝兰跑出店门,是邮递员。华芝兰问他有什么事,邮递员让她到邮局去一趟,说有好多汇款单。

这消息让一家人高兴得无法形容,莫望山到出版社去了,华芝兰只好自己去。

华芝兰赶到邮局,问清了取汇款单的地方。营业员却让她找组长。华芝兰找到了组长,组长是个中年女人,长一张马脸,很古怪的样子。组长用那样的眼光看着华芝兰,说话也是那样一种腔调。"你是野草书屋的?个体吧?这么大数额的汇款,不能这样给你。"

华芝兰说:"是读者汇给我们的购书款,怎么不能取走呢?"

组长说:"汇给个人的,可以拿身份证来取走,不是汇给个人而是汇给书店,要拿着书店的合法证件在我们这里办好手续才能签收。另外汇款单取走后,因为数额较大,要提前约好才能取款,不约好不能取款。"

华芝兰说:"广告上已经有承诺,规定一个月之内要让邮购者收到书的,时间拖长了要失去信誉的。"

组长说:"我们管不了这么多,个体书店只能这样办,这就够可以的了,你给我们增加多少工作量哪!我们辛苦,让你们个体赚钱,按说该付点劳务费的。"

华芝兰说:"汇款的时候不是付了邮资费了嘛,我们寄书也是付邮费和挂号费的。"

组长很不高兴地说:"我们邮局也不能专门为你们个体书店服务呀!"

华芝兰怀着满心的喜悦而去,带着一肚子扫兴而归。莫望山一听笑了,说这事是他的疏忽,只想到了邮局寄书这一关,没想到收汇取款这一关,香没有烧到。莫望山带上营业执照、书店的公章,自己的身份证和私章出了门。直到下午,莫望山带着一身酒气,背着一只鼓鼓的邮袋回到了书店。还没进门就喊:

"妈!芝兰,有活干啦!岚岚!也来帮忙吧!"莫望山把邮袋往桌子上一墩,"干吧,里面都是钱哪!"

莫望山妈和华芝兰围上来,把邮袋解开,里面全是汇款单。一家人眉开眼笑。

莫望山一边往外拿汇款单,一边跟华芝兰说:"这可是个细致活,抄单子时,不能有一点差错,出一点差错,别人花了钱就买不到要买的书,要是有一个人在报纸上抗议,咱们的店就开不下去。"华芝兰拿出她拿复写纸画好的登记表,她说:"这事还是我一个人来做,妈的眼睛花了,岚岚的字写得也慢,也容易写错。让岚岚和奶奶一起在下边看店,我到楼上登记,登记完了,再看着登记表写包裹封皮,让妈帮着装书包书就行。"

莫望山说:"你一个人肯定是干不过来,让妈和岚岚看店,咱们两个干这事。我看这生意要做下去,得再雇两个人才行。"华芝兰说:"先不要摆谱,还是一家人干着再说吧。"莫望山的一声呼噜把华芝兰一惊。也许她太专注,太投入了,她一点没觉察莫望山趴桌子上睡着了。华芝兰放下手里的笔,呆呆地望着熟睡的莫望山。他睡着了,睡得死死的,像个贪玩的孩子一样,干着活就睡着了,右手还捏着那根圆珠笔。看着熟睡的莫望山,华芝兰心里泛起一股酸水。她跟他一起生活十二个年头了,心里是那么敬他。这一辈子他并没有欠她什么,她也没为他做过什么。想当年他去衙前村插队,一直到他把她从河里一把揪出水面,托着她游到岸边把她抱上岸,再背着把她送回家,扔下那一句他愿意与她结婚的话之前,他几乎没有进入她的视线。她的目光和心从来没有在他身上作过停留,他除了能不露声色地讲一些让人笑破肚皮的笑话和凶狠之外,她对他再没有任何印象。可是他在她最危难之时救了她。她对他发自内心地感激,不过也就感激而已。这十二年她就是以这样的心情与他生活下来。她感激他,她敬他,她体贴他,全心全意照顾他,一心一意地与他做夫妻,可这些能不能算爱呢?华芝兰从来不敢问自己,好像莫望山也一直回避这个问题。他们一直相敬如宾。就是他们新婚,就是他们真心诚意向对方示爱时,他们也非常文雅。他们都了解对方的内心,都以非常细致非常脆弱的敏感,让对方体会自己,而不去触动对方心灵最深处的秘密。他们结婚这十二年中,没有发生过一次争吵,高兴了,不高兴了;愉快了,烦恼了,他们都不过分地张扬。有时候他们都觉得自己理智得有些奇怪。

华芝兰轻轻地叹了口气,她觉得对不起莫望山,一开始她就有这种负疚感。她跟他一次都没像跟沙一天那样放肆疯狂,他们没有结婚都那么放肆,不管夜里还是白天,甚至野外,也许她的激情就在那个暑期已经燃烧殆尽。跟莫望山悄悄地办了离婚手续之后,华芝兰一直有些恍惚。她弄不清楚她做的这件事是对还是错。拿到那张离婚证书之后,她似乎就放弃了自己的一切,连同自己的灵魂。莫望山到衙前村去告诉她,他要把她和莫岚一起带到江都市去,她一点都没有激动,也没有欣喜,也没有感激。仿佛这事本身与她毫无关系,这完全是莫望山与莫岚的事,莫望山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到学校解散,她无路可走,她带着莫岚离开衙前村,她也没有喜悦,也没有鼓舞,她就这么平平常常来了。她真把莫望山的话记到了心里,她不再考虑自己,她意识到自己老了,她要考虑的只有莫岚,莫岚才是他们的连接,才是他们的共同。在她心里要说还有一点属于她自己的东西,那就是偿还,她要偿还莫望山为她所做的一切,她欠他太多了,她一辈子也还不清。她隔些日子从里屋偷偷来到莫望山身边也是具体的偿还。

直到今天这一刻,在这宁静的深夜,在她面对熟睡的莫望山的时候,她才有这个深切的感受。她觉得很对不起他,要不是因为她,他的人生绝对是另外一番景象。他太累了,为了她,为了莫岚,也为了他自己,他过得非常沉重。可他从来不说,像牛一样,认准了道,只顾朝前走,不顾自己的一切。华芝兰心里产生了一种愿望,她要扶他到床上去睡。假如他这时想要她,她准备更好地补偿。

莫岚的一声惊叫把华芝兰吓一哆嗦。莫岚从梦中醒来的那一霎,妈妈不在身边,屋里却亮着灯,她一时不知道身处何地,她做了个梦,梦到爸爸被人家抓走了,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于是她惊叫起来。华芝兰跑进里屋,莫岚问她到哪里去了。华芝兰一边安慰莫岚,一边告诉她,妈妈和爸爸还在做事。奠岚说她也不睡了,她要帮爸爸妈妈做事。莫望山被吵醒了,说爸爸妈妈也累了,大家都睡。莫望山一看表,凌晨一点多了。他真累了,他让华芝兰也睡,明日再干。

第二天,莫望山又从邮局拿回来一摞汇款单。华芝兰一算,近三万元了,有一万多册书。头一次登广告,对市场估计不足,备货不够,有的书已经缺书。缺书,有的单子就不能寄发,分开寄要花两次挂号费两次邮寄费,没有书退款,麻烦不说,还要失去信誉。莫望山立即联系进书,用了一整天时间,莫望山把本省出版社的书都补齐。难办的是外地出版社的书,要是让外地出版社发货,时间拖得就太长,再说数也拿不准,量太小了出版社还不愿意发货。莫望山说头一次广告,一定要守信用,就是不赚钱,也一定要保质保量把书按时寄到读者手里,绝对不能失信。没有办法,他只好去批发书店求助进货。

莫望山来到大江书局求崔永浩帮忙。崔永浩的橄榄脸上,加两撇八字胡,再加两腮上的肉疙疙瘩瘩,越看越像朝鲜人。莫望山把自己要的书单递给他,请他帮忙。崔永浩把书单扔给他们的业务小姐。小姐看了一下书单,说大部分都有,只三种没有。

莫望山问:"多少折扣?"小姐说:"代扣税八五折。"莫望山说:"八五折再加上邮挂费就亏本能不能优惠一点。"

崔永浩说:"听老哥一句劝,邮购这种小儿科不能干,利小,麻烦,还容易出纠纷。你把书寄出去了,他说没收到,打不清的官司。我不怕竞争,也不搞垄断,大家发财,想赚钱,搞批发。利虽然不大,七八个折扣,可量大,周转快。碰上好书,五千本书一上午就完。"

莫望山说:"一来没找着挂靠单位,二来也没这么大流动资金。"

崔永浩吩咐小姐:"帮莫老板个忙,不赚钱了,七五折给莫老板开票。"

莫望山跑了五个批发书店才把缺的外省版图书补齐。

华芝兰忙得连头都顾不得收拾。她把莫望山设计的登记表又作了补充,登记一张汇款单,要写姓名、地址、邮编、款额、书名、册数、汇单号、收款H期、寄发日期、邮挂号十个项目,还要贴上汇单附言、挂号存根备查。再碰上有的粗心的读者,只汇了钱,没在附言里注明购什么书,还要另外写信查询,有的字写得潦草,根本就认不出,地址还好查,对着地图,连猜带查费事,却八九不离十,要命的是姓名,你猜都没法猜,名字错了就出差错,就带来麻烦。幸亏华芝兰当过老师,学生的各种各样的字见得多,但也费工夫。汇单要她登记,一切信件要她写,寄书的信封、邮件的地址也要她写,取款、到邮局发送也要她去,她还要管着书店的现金账、图书的进、销、存明细账。但她干很有兴致,也很喜欢干这件事。真正让华芝兰从心里热爱上卖书这行的是那一封封读者来信。第一批书发出去以后,没出半个月就有读者收到书后写来感谢的信。说野草书屋的人是可敬可信的热心人,款汇出不到半个月就收到了渴望的书,感谢书店员工对读者的关心和帮助。华芝兰头一次体会到了卖书的意义和工作的价值,读者居然会把她的工作看作是对读者的关心和帮助。莫望山便乘机说了他办书店的初衷。他说邹韬奋、叶圣陶是中国现代书店的创始人,他们是通过办书店来帮助左翼作家,通过办书店来传播新思想、新文化。他之所以取店名叫野草,是为了纪念鲁迅先生。

从此,华芝兰真正爱上了野草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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