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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第七章

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151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天高气爽,阳光明媚,泱泱坐到自行车后座上,闻心源把自行车蹬得飞快。暑期结束了,闻心源送泱泱到学校注册报名,他给葛楠打了电话,说上午先送泱泱去学校。

闻心源蹬车轻松是因为心情好,闻心源心情好不只是因为天气好,主要是今天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从部队转业到地方,一堆乱七八糟提起来都让人头痛的麻烦事,到今天终于算告一段落。江秀薇已经到苗沐阳爸爸单位上班。人事处的工作环境安静,做的事情都属秘密,不受外人干扰;在处里,各人有各人的分工,每个人也都相对独立,相互之间也不允许掺和,人与人之间在工作上也没有什么纠葛。江秀薇很喜欢这种环境,也很喜欢这份工作,脸上再不见往日那份忧伤,也再没有那么多心事,白嫩的脸上有了红润,下班进门总带着笑,泱泱和闻心源都非常明显地感受到了江秀薇的愉快,他们都得到了她更:多的爱。夫妻恩爱,家庭幸福,工作顺利,还有什么比这些更让男人开心的事呢。

美中不足是江秀薇的单位离住处远了一些,要换两次车,得坐四十多分钟车。江秀薇晕车,中午不能回来照顾泱泱吃饭,闻心源也舍不得让她来回受罪,本来身子就娇弱,再要晕车,吃胖了也得晕瘦了。每天中午都是闻心源回来照顾泱泱吃饭。

自行车是中国人的主要交通工具,也是中国的一景。三百六十天,天天如潮奔涌。闻心源上学就骑自行车,在部队搞新闻报道,也是一天到晚骑着自行车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到处窜,可到了这儿,他的技术还是跟不上趟。不是他碰人,就是人撞他。这里的人火气大,蹭一下,碰一下,其实什么也没坏,可谁也碰不得谁,谁要碰了谁,如同乡下人谁挖了谁的祖坟一样,吵架是小事,三言两语就动起手来,自行车道上打得头破血流的屡见不鲜。闻心源骑车总喜欢挨着路边走,这样好减少一面威胁。

前面一位带小孩的妇女突然刹车,闻心源急忙捏闸减速向左一偏擦了过去。左偏的时候,他感觉后轮的护瓦碰着了后面车子的前轮。闻心源扭头看了看,是一位小伙子,一切都正常,他朝他笑了笑,继续照常前行。

政策一放开,市场越来越热闹。马路边的空地上,增设了服装小摊,成了服装一条街。琳琅满目的各式服装和争先恐后的招徕叫卖,显示着经济政策的宽松和市场的活跃。车子太多,想快快不了,闻心源就随着车流缓缓前行,一边浏览着各具特色的服装摊。没等闻心源反应过来,他咣当一家伙连人带车还有泱泱一起摔到路上。他顾不得手腕和腿的疼痛,先把泱泱抱起,才顾得看是谁发坏撞他。原来是他身后的那个小伙子,他居然得意地一脚踩地,半个屁股搁在车座上欣赏着他的杰作。小伙子是故意悄悄跟上来,乘闻心源不备时突然超前刹车,用他的前轮把闻心源撞倒的。

闻心源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了小伙子的车座。"你讲不讲道德?"

"道德?嘿,刚才你干吗别我?""你没见那位妇女突然刹车吗?""那你干吗不停车,你碰我的车干什么?"

"就算我无意碰了你,那你就故意撞人啊!"

"你的技术也太差点了,练练再上街吧,还带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是老人家教导的,要不服气,你来啊!"

"爸爸,爸爸我不痛。"泱泱一个劲拽闻心源的衣服。

周围立即围上了几十个人,闻心源被各种各样的眼睛包围,可没有一个人出来说一句公道话。闻心源心里比手腕和腿更痛。他放开了小伙子的车座。

"小伙子我告诉你,要动手,你不是个儿,你滚吧,你记住,你会有后悔的一天。"

"但愿你能活到那一天。"

望着飞窜而去的小伙子,泱泱产生了疑问。

"爸爸,省城的人为什么这么不讲理啊?他好凶哟!""因为他们是省城人嘛!"

"咱们部队的人为什么不凶?""因为咱们是部队嘛!"

"省城的人就要比部队的人凶吗?""他们没文化,缺少教养。"

"他们没上过学吗?"

"上是上了,但他们没学好,你可不要跟他们学。""这种人是坏蛋!我才不学他们呢!"

闻心源给泱泱准备好了中午饭,立即赶到办公室。闻心源进办公室刚坐定,葛楠推门进来,把省报和《报刊报》给了闻心源。葛楠看闻心源脸色不好,关切地问他有什么事,怎么这么副哭丧模样。闻心源没把上午路上的不快告诉葛楠,说没事。闻心源跟葛楠说没事时,已经看到了省报上的消息。这是他转业到地方后写的第一篇文章。《盗印图书的背后......,文章不是就事论事报道他们查盗版的案件,而是透过盗印图书的现象,对盗印图书不法行为的种种根源作了透彻的分析。看起来是一篇查盗版案的报道,实际是一篇经济体制改革内在障碍的深层次分析研究文章,文章从盗印图书的不法现象切入,对图书发行的现实问题提出许多新的观点:计划体制下的垄断经营造成了产、供、销渠道不畅;出版社自办发行低水平推销,网点不全,致使市场货源短缺;集个体书店不公平竞争,良莠不齐,经营无序;印刷厂布局不合理,生存困难,逼良为娼;不法书商惟利是图,不择手段,牟取暴利;行业人员法制观念淡薄,是非不分,助纣为虐。结论是萧条的市场和潜在增长的购买力,给不法书商提供了有机可乘、有利可图的作案条件。文章同时提出了治理盗版的措施。省报没有把它当作新闻通讯发表,而把它放到了第二版"改革笔谈"的专栏,显示了文章的分量。《报刊报》同时转载,更扩大了文章的影响。闻心源对省报编辑的眼光很满意,他想不知那位接待他又拒绝他的总编辑是否看过这篇文章,或许他早忘了他是谁。

闻心源当然没有初学写作者那种欣喜和激动,不过,他对葛楠的细心和善解人意感触很深。女人的可爱有多种多样,江秀薇全身心的托付和依赖是一种;葛楠的崇拜和知己体察又是一种。江秀薇的可爱,让他幸福;葛楠的可爱则让他自豪。江秀薇的可爱会让他感受安宁和责任,葛楠的可爱能激发他追求奋进。

"横看成岭侧成峰啊!"葛楠不无赞赏地说,"真人不露相,局长和局里的人都在看呢。"

闻心源含笑看着葛楠,看得葛楠不好意思。"你这么看人家干什么?"

葛楠这么一问,闻心源又不好意思了,但他没隐瞒。"我在拿你跟江秀薇比较,今天,你特别可爱。"

葛楠的脸腾地红了。这是闻心源头一次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口,而且这话是她盼望已久的,正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她也无法掩饰地头一次在闻心源面前难为情。她轻轻地说:"我以为你是石头呢。"

这话让闻心源一激凌。闻心源接着会心地笑了,他说:"只要心诚,石头也会开花。何况我并不是石头。人非草木,焉能无情,焉能无欲。其实正派与不正派在一个人的灵魂里是并存的,男人见了美丽漂亮可爱的女人都会动心,尤其碰着美丽可爱的知音,相信女人见了英俊有才干的男人也会有好感。所谓不正派,只是他一时没把握好自己,不顾现实、不计后果、不负责任地随自己的欲念行事。竭尽一切手段去占有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往往闹得不可收拾;正派的人只不过会冷静对待,他会先考虑现实、责任和后果,他会克制自己,把对方作为一种美的东西来欣赏,而不会只想去占有。"

闻心源的话音没落,电话响了。闻心源拿起电话,想不到那个女人真会打电话来。闻心源很意外,上次去查案,闻心源让葛楠给她留了电话。那女人报功似的满怀兴奋又十分神秘地向闻心源报告,夏文杰回来了!葛楠给那个女人留电话时,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交待过,不能窝藏坏人,窝藏坏人跟坏人同罪,只要夏文杰回来,立即向局里报告。

闻心源听到夏文杰三个字,浑身兴奋起来,他问那个女人:"夏文杰现在在哪里?"

那个女人说:"夏文杰是昨天半夜来的,还带了个小丫头。""小头有多大?"

"二十郎当。""是他什么人。""这还用问,小姘头呗。"

"现在在哪里?"

"一早就走了,把他原来放这里的东西都拿走了。""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闻心源真想骂她一句,他当然不能骂她,只能说:"你怎么这么糊涂!等他走了你才想起来打电话!"

那女人说:"我是一早打了电话,可你们还没上班,没人接。到了上班时间想打时,我尿急上了趟厕所。我在厕所还没有出来,夏文杰就起来了。好容易等到夏文杰进了厕所,我正要打电话,那丫头又起来了,她问我家里能不能洗澡,她想洗澡。骚丫头片子,还挺讲究,她做梦,老百姓家还能随时洗澡!一会儿,夏文杰就从厕所出来了。从厕所出来,他就到房间里拿了钱,把欠的房租一把还清了。这王八蛋发了财了,箱子里有的是钱。数了数,他还多给了一点,我就不好意思立即打这个电话了,人家还了钱,还多给了一点,再打电话告发人家,这心里就过意不去了,所以就没有打。等他走了之后,我想这电话还是该打,夏文杰不是什么好东西。"闻心源又好气又好笑,他只能叹气。叹完气,闻心源还是不想放弃这线索,问那女人:"听没听到他们说要去哪里?"

那女人说:"听到他打电话了,好像是问一个人书写完了没有,那个人好像说差不多了,夏文杰要他写得好看一点,让他照着毛片写,不带色没人爱看,写得荤一点,真一点什么的,我也听不懂。"闻心源问:"你还听到了什么?"

那女人说:"好像说在什么花宾馆见面,对,想起来了,叫樱花宾馆。"

闻心源扣下电话,立即让葛楠跟他上樱花宾馆。

樱花宾馆是三星级宾馆,宾馆不大,但装修还算有风格,有一点日式的意味。闻心源顾不得欣赏壁画和装饰,直接上总台亮出了他的工作证,要求他们协助查夏文杰的房间。总台小姐查看了所有住房卡,没有夏文杰这个人。葛楠说会不会以那个女孩的名义登记。总台小姐问叫什么名字。他们都不知道那女孩叫什么名。闻心源就让小姐查年轻小姐个人包房。总台小姐查了登记,有十一位小姐包房。他们对十一位包房的小姐女士进行查对,没有一位是今天上午入住的,再晚也是昨天下午入住的。

要抓的人就在眼前出没,可就是逮不着他,让你拳拳打空,让人憋气。没办法,闻心源只好把自己的电话留给了总台,请她们注意。一旦发现这个人,立即通知他们。闻心源他们正准备离开樱花宾馆,总台小姐把他们叫住了,说有电话找闻处长。闻心源接过电话。是桂金林打来的,接到市新闻出版局的报告,庙街大江书局在批黄色书刊。

大江书局门前黑压压站满了人。骑三轮的,骑摩托的,骑自行车的,把书局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个书摊小贩,不进书局,都站在门口,不时拿眼睛朝庙街的两头张望,做着各种各样焦急的表情,让人好笑。买减价商品见过这场面,买书没见过。

崔永浩昨天就让人把消息散布出去,说今天上午有好书到,带色的。一传十,十传百。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书摊小贩一早就蜂拥而至。

莫望山也得到了这个消息。他不十分相信,老崔胆子再大也不十至于大到这份上。吃过早饭,他跟华芝兰说他出去看看,让华芝兰独自在店里登录汇款单,正好是两个广告之间的间歇,汇款单不太多。

莫望山出了门,老远就看到大江书局门口那一片人群。他没过去凑热闹,只是远远在街边上蹲下,看光景一样注意着事态的发展。

崔永浩带着一辆130卡车出现在街口时,大江书局门前的书摊小贩们立即骚动起来,争先恐后,生怕拿不到书自跑一趟。130卡车来到门口,立即让书摊小贩团团围住,无法前进。崔永浩站在驾驶室门下的踏板上高声喊:"不要挤,车上有一万册书呢!保证都能拿到,这次一律八折优惠!"

折扣是书刊经营中出版商、批发商、零售商之间分配利润的一种方式,莫望山费了心思才搞明白。因为书刊不同于其他一般商品,书刊是明码标价的特殊商品。不像服装,南京卖三百,上海可能卖三百五,北京可能卖四百,书刊无论从新疆到黑龙江,还是北京到海南岛,全国一个定价,直接印在书刊上,销售商是不能加一分钱的,随便加价,是违法行为。因为明码标价,出版社、批发商和零售商各自的利润,就只能以折扣形式(即批发价占实际定价的百分比)进行分配。出版社给全国总包销批发商的折扣是定价的68%,叫六八折;给全国经销批发商的折扣是定价的67%,叫六七折;给大城市特约经销店的折扣是定价的72%,叫七二折。一级批发商给零售店的折扣是定价的75%,叫七五折;批给个体小书贩的折扣是定价的82%,加代扣税3%,是85%,叫八五折。崔永浩刚喊完,有人就爬上了卡车,先下手为强,拖下一编织袋占为己有。其余人立即仿效,纷纷上车抢二括,任崔永浩喊破嗓子,无人理他。崔永浩的手脚乱了套,他也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仅十五分钟,一车书被一抢而空,各归其主。少的抢到一编织袋,多的抢了两编织袋。忙乱中有的从卡车上跌下,磕破了膝盖,有的手被抓破,有的衣服被车帮挂破,全然不顾,好像不要钱,谁抢着归谁似的。崔永浩毫无办法,只好喊自己的手下,到街上现场收款。

抢书的小贩,并不是抢着书就跑,只是怕拿不到书。他们自己早都在算账,准备钱。

莫望山静静地看着这场面,有些不可思议,什么样的书用得着抢呢?一万册书,这么一阵就批完了!莫望山站起来向大江书局走去。拿了书交了钱的小贩已经心满意足地在离开。莫望山来到一个细心点数的小贩跟前,顺眼看去,《美的旋律--人体摄影艺术大展》,原来是一本人体摄影画册。连人体摄影都开放了!莫望山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封面上那个全身裸露美不可言的少女明明在朝他微笑。小巧紧绷的两只乳房,粉红的乳头乳晕,丰满的阴部,连稀疏的阴毛都清晰可辨。定价三十元。一万册,就是三十万码洋,他要是赚十个折扣,就是三万元,要是赚十五个折扣,就是四万五千块;要是赚二十个折扣,就是六万块哪!仅仅十五分钟哪!看着别人大把大把赚钱,真难受。怪不得崔永浩劝他,要赚钱,搞批发。他真没有骗人。

莫望山往回走的时候,闻心源、葛楠和小桂还有市局的人呼呼拉拉赶到庙街。来到大江书局门口。莫望山停住了脚步,把眼抬起往大江书局门口张望。

"经理呢?谁是经理?"小桂抢在前面。"我是,我是经理,请问你们是......""我们是省新闻出版局市场管理处的,这是我们闻处长,这是市局发行处的周处长。"小桂非常神气。

"哟哟哟,失礼失礼,里面请里面请。"崔永浩堆起满脸的笑容。

"别客气了,你把刚才批的书,给我们一本样书看看。"闻心源不文不火。

"闻处长,实在对不起,一本样书都没能留下。"崔永浩十分抱歉。

"是什么书?"

"是咱们本省南风出版社的正版书。"

"问你是什么书?"葛楠有些讨厌崔永浩。

"是人体摄影艺术画册,叫《美的旋律》。"

"上市前,你们把样书报市局发行处审过吗?""本省版的书,该是出版社送审吧?"

"你们批发,出版社给你们委托书了吗?"

"有有有......"崔永浩立即进屋拿出了委托合同。

葛楠接过合同,"怎么是编辑部的章呢?编辑部怎么有委托的权利呢?"

"这恐怕要问出版社,他们改革了,现在都是各个编辑部对外,叫一条龙独立经营。我是听他们瞎说,说一个编辑一年分五个书号,每个书号给社里交一万块,剩下的就是个人的工资奖金。不准啊,我听人家瞎说。"

葛楠看看闻心源,闻心源也看看葛楠,南风出版社就是沙一天的出版社。闻心源从没听说过他们进行了这种改革,葛楠在家里也从来没听沙一天说过他们要进行这样的改革。

莫望山看着闻心源他们空手撤走,很有些失望。连他都觉得,满世界卖这样的裸体摄影画册,不管老人小孩,小青年,大姑娘,都捧着看那赤裸裸的女人身体,这成何体统。连《金瓶梅》、"三言""两拍"这样的小说都不能看,光屁股女孩的身体倒让看,小青年不看出毛病才怪呢!

葛楠的电话追到沙一天办公室,财务科长正在给沙一天汇报。这几个月来改革初见成效,有的编辑部把全年的应缴利润都缴了,社里的账上已经有了一百二十万元流动资金,请示他借银行的贷款是不是先还掉三十万。沙一天满怀成就。他来当社长的时候,账上只有十万块钱,贷款八十万,省新华书店欠书款五十多万。现在省店的书款还没还,还三十万贷款,账上存款还有九十万,整整赚了七十万哪!

沙一天告诉财务科长,可以先还三十万,还有五十万,让省店直接划给银行。这样等于没有外债,而且有了存款。他要财务科长继续努力,督促各编辑部提前完成上缴利润指标。

财务科长请示的另一个问题是,各编辑部要求独立开银行账户,问沙一天可以不可以。沙一天问他开新账户难不难。财务科长说他跟银行关系还可以,通融通融问题不大。沙一天问他请示过章副社长没有。财务科长说还没有。沙一天让他告诉要求开账户的编辑部,先给分管的副社长写报告,他们提出意见后再交社长办公会讨论。就在这时葛楠的电话打了进来,财务科长立即告辞。

沙一天一听是葛楠的声音,很是奇怪,他们夫妻两个,上班时间一般不通电话。

沙一天仰靠在圈椅上,心情舒畅地问:"今天是什么风,把你的温柔提前吹到办公室来了。"

葛楠却非常生气地说:"谁有工夫跟你开玩笑,你们是怎么搞的?把书号都分给个人了,想拆散这个社吗?!"

沙一天一听不对劲,立即坐直身子,问:"你听到什么啦?是不是有人给局里反映了什么?"

葛楠说:"局里反映!全社会在反映了!你们出的那本人体画册报局里批过吗?"

沙一天紧张起来,他甚觉奇怪,急忙争辩:"我们没有出人体画册啊!谁说我们出人体画册啦?"

葛楠冷笑一声,说:"你这个社长是干什么的!社里出什么书你都不知道!你们的人体画册满街都是了!"

沙一天狐疑地说:"不会吧!没有这个选题啊,只有第二编辑部报过一个摄影画册,没有说人体画册啊!"

葛楠冷冷地说:"我看你这社长算当到头了。"说完就扣了电话。

符局长、赵文化副局长听完闻心源的汇报,没等符局长表态,赵文化接过闻心源的话说:"这可了不得,胆儿够大的,人体也敢碰,还卖书号,这么个大案,必须立即找市局和公安协调,果断处理。我们要是手软,等上面查下来再处理,一切就被动了。"

符局长则非常沉住气,说:"别急,心急容易草率,草率则容易失误。这是件大事,越是大事越要冷静处理,牵涉到咱们自己的出版社,要把情况搞清,对书商毫不手软,对出版社要慎重。先把情况搞清,然后再研究处理。"

贾学毅听到闻心源抓了南风出版社出人体画册的事,高兴得在办公室里直搓手。真是天地良心,老天爷这么帮他。符浩明、赵文化、沙一天,还有那个闻心源,看着他们自在,他心里不舒服。这一回让你们舒服,叫你们痛快。人体画册!还卖书号!两罪并罚,有你们好看的。高兴之余,贾学毅想,老天爷送贾某这个机会,千万不能轻易放过,该好好利用利用,该好好出口气。

贾学毅神秘兮兮走进闻心源办公室,虚张声势地问:"怎么,出大事啦?沙一天这么个精明人,怎么会做出这种糊涂事!听说符局长想捂?"

闻心源感觉贾学毅在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动声色说:"事情正在调查。"

贾学毅摆出前辈的神气说:"这种事想捂是捂不住的,什么也不用说,只要上面看到这画册,绝对不会放过,别小卒子保不住,连车马炮都丢了。大家都看着你市场处呢!要整不好,以后什么事也管不了。"贾学毅是特意来给闻心源施加压力的,他怕闻心源对沙一天下不了手,坏了这场好戏。

局里正在紧急协调,沙一天在出版社也忙得手足无措。

沙一天接完葛楠的电话,毛了手脚,他懂,这样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社真要是出了这种书,他什么美梦也别做了,这社长就当到了头。他立即把分管的孔副社长叫到办公室。孑1imJ社长说没有出过人体画册,第二编辑部只报了艺术摄影画册。沙一天又把第二编辑部的林风叫来。林风说这不是她定的选题,是老米定的选题。林风心眼子多,她怕初到编辑部不熟,审稿把不好关出事,她请示社里让老米当她的副主任,负责稿件的二审,老米高兴,社里还觉得林风有风度。老米叫来后,他也说没有,胡编辑只报了艺术摄影画册。沙一天又让老米把胡编辑叫来。胡编辑也说没有人体画册,只有艺术摄影画册。沙一天叫把样书拿来。胡编辑说样书还没送来。沙一天火了,样书没有送来,怎么满街都卖开了。他责问胡责任编辑稿子是谁编的。胡编辑说他不懂摄影,画册的版式也不会设计,都是请的外编。沙一天说请外编也得审稿啊!你让谁审的稿啊?胡编辑说都是摄影作品,也出不了政治问题,所以没拿回来审,人家给了咱四万块钱,全部由他们投资,由他们组稿,由他们编辑,由他们找书店包发。沙一天说一切都由他们,还要我们干什么?你这一由他们不要紧,他们在摄影艺术画册前面加上"人体"了!你们说怎么办?孔、米、胡三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着自己的手,没了主意。

沙一天立即把章诚叫来。章诚问有没有合同?老米说有合同。章诚问合同上写的是什么书名?胡编辑说是《美的旋律--艺术摄影画册》。章诚说严格讲,责任在我们,没有三审,付印也没有看样,生产全部在社外循环;我们让人家给骗了。

沙一天毕竟是沙一天,章诚这一个骗字,点拨了他心头的灵气。他没有喜形于色,相反十分严厉地说:"我们一再强调一级对一级负责,你们负什么责啦?什么责都没有负!图书付印时,我们开没开委印单?"

老米说:"开了,写的也是艺术摄影画册。"

沙一天继续说:"现在我们显然是让人家钻了空子,要争取主动,我们只能宣布这本人体艺术摄影画册是假冒我社名义。立即给局里写一份报告,说明我们打算出版一本《美的旋律--艺术摄影大展》,但是不法书商假冒我社名义,出版了一本《美的旋律--人体艺术摄影大展》,两字之差,内容完全不同,宣布这书为非法出版物,与我们就没有关系,这四万块钱,书商要也不能退,作为他对我社名誉损害的赔偿。材料立即写,写好我就到局里去。这件事的教训,我们以后再好好总结。章副社长,你认为怎么样?"章诚摇了摇头说:"只能这样做,要不我们谁也承担不了这个责任。不撤销社号,也得停业整顿。"

大家一怔,事情会这么严重。

章诚没有随他们立即离开沙一天办公室。沙一天问他还有什么事。章诚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沙一天不是太高兴,他对章诚说:"有话就说嘛。自己人还客气什么。"

章诚为难地说:"我是怕打击你的积极性。"沙一天说:"怎么讲?"

章诚说:"你还是挺有办法的,但是这件事可能这样避过去了。后面的事会更麻烦。"

沙一天皱起了眉头,他不满意章诚以先知的口气跟他说话。

章诚继续说:"我感觉潜在的危险很大,我们做这样大力度的改革,说实在话,我们人员的素质离这种机制的要求差距太大,有些人只能靠收书商的书号钱来完成任务。"

沙一天很不愿意接受章诚这种第三者俯瞰的姿态,好像他总比他们高一筹似的,从内心来说,他承认章诚看得是远,而且提出的问题总切中要害,但他受不了他总这样跟他说话,商量工作可以,但我不是你的学生。于是沙一天说:"我也想全社人员都是精英,现实可能吗?我只能看是不是比原来好,原来死水一潭,干活的还不如不于的,现在不管怎么说,积极性都起来了,都在于活了,这就是好,好就坚持。"

章诚还是冷静地说:"这一点我们是一致的,要不我也不会搞出这个具体实施方案,现在是大家起来之后怎么管理的问题。这一点我们还没想或者说还没有想好,我担心的是失控,万一失控,问题怕还不止这些。"

沙一天没有反驳的道理,他就顺水推舟,先给章诚戴高帽子,说:"你这方面是权威,好好琢磨琢磨,搞个管理办法,然后再研究。"

沙一天在局里党办这些年,跟领导学到了不少,你不是有点子嘛!你就出力干活吧,干了活,辛苦了,成不成,还是我说了算。章诚一离开,沙一天立即给符浩明打了电话,他没有跟他说过程,上来就说书商假冒他们的名义出了一本人体画册,无法无天。符局长说事情他知道了,社里要好好总结经验教训,不要让人家钻空子,也不要给局里添太多的为难。沙一天一听这话,心里感激不尽。下级能得到上级如此的关照,也不枉为他鞍前马后。

沙一天把报告送到符局长那里,符局长当即把赵文化和闻心源叫到了办公室,没有商量,符局长就叫闻心源立即把这个情况报告新闻出版署,宣布这本书是假冒南风出版社的名义出版,同时通报全省,没收这本图书,禁止销售。

闻心源等符局长作完指示,平静地问:"一天,真实情况是不是这样?不要通报下去,上面再反复,问题就麻烦了。"

沙一天说:"绝对是这样。"

闻心源说:"大江书局可是有你们社编辑部的委托书的。"

沙一天说:"那委托书委托的一定是《美的旋律--艺术摄影大展》。"

闻心源拿出那张委托书,上面的"人体"两字确实是后加的。赵文化正要发表意见,符局长却抢先开了日,他看出了闻心源的意思,反给沙一天开脱说:"改革嘛!本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摸一步,谁也不能保证不摸在空里,摸在空里,那就呛几口水呗。呛几口水也不要紧,可以爬起来再摸。你们要好好总结经验,既要解放思想,大胆创新,也要严格把关,执行政策。不过你们的改革试验还是卓有成效的,听说你们还了贷款还有了存款,还给大家改善了福利。现在不是说空话的年代了。还是小平说得好,不管白猫黑猫,捉着老鼠就是好猫。不管你搞什么样的管理,建什么样的制度,能有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就是好制度,就是好管理。现在目标明确了,对书商打击立即行动,严肃惩处。"

符局长这么一说,赵文化就没再开口。

闻心源却没有草率了事,他说:"我也不想咱们自己的出版社出事,我更不想南风出版社出事,这不仅仅因为沙一天与我是朋友,主要考虑他们正在改革,虽不是局里的试点,但局领导十分关注,南风要出事,影响就不一般。但我们是做具体工作的,必须重证据讲实际,根据书商提供的情况,南风出版社对出这本书是知道的,既开了委印单,也开了委托发行单,也有合作协议,而且书商给了社里四万块钱。问题在我们出版社究竟审没审稿,如果没有审稿,只收了管理费,一切都放手让书商自己去搞,这就是卖书号。如果上面知道了这内情,处理起来就不会这么简单。"

常吧旱符局长脸上露出了鲜明的不满意。沙一天也不摸底地看着闻心源。赵文化倒是暗暗佩服闻心源。

"现在看来,问题在两个方面,一是书商瞒天过海,二是出版社放弃权利。按说签合同应该看到稿子,但不知道南风看没看样稿?开委印单时,也应该看到片子,也不知南风看没看片子?给委托发行单时,应该看到样书,也不知南风看没看到样书?我想这些问题应该搞清楚,不是要跟南风过不去,这本书上面一旦发现,一定是要查的,我们要是疏忽这些,上面可不会疏忽。有没有问题是一回事,怎么处理又是一回事。事情要是不搞清楚,我们要是不根据实际情况来作准备,就算想保护南风,只怕应对中也会漏洞百出。"

符局长听闻心源说完后面的话,心里不痛快,可也觉得非常有道理,他也不好再硬是一味袒护,他一时没了话。

赵文化到这时才有了开口的机会,他说:"我觉得闻副处长说得很有道理,是不是请市场处和南风好好商量一下,把事情搞清楚,原则是不要把出版社陷进去,至于如何向署里说,你们商量好了,有个文字东西让局里看后再上报。"

沙一天从局里回家,他没把闻心源的话放心里,又恢复了财务科长带给他的愉快。符局长的话他记得很深,不管白猫黑猫,捉着老鼠就是好猫。不管什么管理,什么制度,有效益就是好管理,就是好制度。真理!绝对真理!他的愉快一直带到家里。葛楠却没有配合,葛楠一肚子气,她一边做饭,一边数落。

"你们倒好,一个报告,把自己的责任一推二六五,让我们满世界替你们消毒!你们的责任编辑、你们的主任、你们的社领导是干什么的?稿子审都没有审,就把书号给了人家。书出来了,有了问题,一纸报告就交待了。你们真聪明!"

"事实确实如此。我们是有责任,没有把好审稿关,让他们钻了空子,他们明打明想坑我们嘛!"

"你别官僚啊!你认真了解没有?一个社出书连稿子还没有看到就给书号,有这么出书的吗?问题只怕没那么简单。人家要是兜出来,我看你们怎么办。""兜就兜,反正我没有从中得一分钱好处。"

"不得好处就没责任啦?你们这么搞也叫改革?"

"葛楠,咱们在家里不谈单位的工作好不好,在单位忙活一天,够烦的了,回家两口子还要为单位的事怄气,累不累,值当吗?"葛楠扭头看了看沙一天,他的话让她感到了他的某种变化,结婚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口气与她说话,话听起来是一种商量的口气,实际上隐含着责怪。葛楠听出他心里的潜台词是,当妻子的怎么这样不体贴丈夫。葛楠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有话要说而没能说,谁心里都不会愉快。葛楠自然也不愉快,厨房里锅铲和铁锅的碰撞,立即就变得生硬铿锵,每一下都敲在沙一天心上。沙一天正心情不好,贾学毅来了电话,一副关心的口气,说怎么能出这种事呢?你们可是符局长抓的改革试点啊!赶紧想法子拿出应对措施,要不局里也要承担责任。贾学毅在关心的同时,给沙一天再加点压力。接着又变了口气,听说闻心源抓着不放?他怎么能这样呢?你们不是很好的朋友嘛!这太不应该了,不能为了往上爬,不顾自己兄弟的死活呀!沙一天一句话没说,贾学毅也不让他说,他只要沙一天把他的话听进心里。贾学毅这一通电话,打得沙一天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庙街真正成为图书批发一条街,并在全国闻名,新天地书刊发行公司开张成为里程碑式的象征。江都和四邻省市的一些有点文化头脑或者根本就没有文化的人,好像从新天地书刊发行公司的成立,闻到了什么气息,悟出了什么道理,发现了一桩可以赚钱的买卖,而且还是个文明的行业--卖书。一时间书刊批发部、书刊经营部、书局、书屋,呼啦啦雨后春笋般拱满了庙街街面和角落。新天地书刊发行公司的牛气,不只是门面气派,门面比一般书店是大,并排三间开间,楼上办公,楼下店堂;也不是因为那块牌子大,那块招牌是大,差不多有两间屋宽;让他们牛气的主要是招牌上面那个主办单位:省新闻出版局。它表明,图书批发业在江都可以大搞而特搞。

新天地书刊发行公司开业典礼的宏大场面莫望山没能见识。尽管苗沐阳提前两天就告诉了他这个消息,还给了他一个请柬,他也真想看看人家的气魄,但莫岚上学比这更重要。

庙街上不少书店对新天地的成立开张抱有敌意,尤其是大江书局的崔永浩。原来不管别人承认不承认,在他心目中,他是庙街的老大,他也一直是以老大的身分自居,管这管那,说东道西。新天地的出现无疑把大江书局给盖了,别看他争先恐后地给新天地送花篮致贺,心里却巴不得它明天就关门。莫望山却是打心里欢迎,不只是因为公司里有苗沐阳,好给他一些照应,重要的是信息。新天地是省新闻出版局办的,他们怎么干,他就怎么干,保险出不了问题。

新天地这边鼓乐齐鸣,鞭炮窜天,莫望山带着莫岚则在校长室为难。

莫望山领着莫岚带着笑容走进教导主任办公室。教导主任眼力很好,莫望山来联系莫岚转学的事只找过他两次,连饭都没有吃一顿,教导主任竞一眼就认出了他。认识是好事,这年头,认识好办事。莫望山很感激主任能记着他,主任却因为认识他而犯了难。教导主任脸上的笑容没能保持到打完招呼,他为难地告诉莫望山,当时他疏忽了,没注意到莫岚是外地农村调来的,户口不在本市是要交钱的。莫望山说不是说普及初中教育嘛!主任说普及是普及。但也是划区教育,经费是按地区分配的。她从农村到这里,势必要占别人的教育经费。莫望山问要交多少钱。教导主任说最少也得一万块。一万块!莫望山一愣,登一次广告,忙两个月也就挣一万块。莫望山顿时觉得自己比别人矮了两头,恳求说:"一万块可不是个小数,现在一般的工人一个月工资还不到二百块钱,你一个月工资也就二百块钱,莫岚是来上六年级,明年就考初中了,实际只上一年学,一年交一万块,等于让莫岚一个人负担四五个老师全年的工资,能不能少一点。"

教导主任说:"我作不了这主,你直接找校长说吧。"

莫望山没让莫岚跟他一起上校长办公室,他不想让孩子增加更多的心理负担。莫望山跟校长说了同样的话。校长没有开口说话,却拿眼睛直直地盯着莫望山看。看了半天,他突然说:"你不是开书店的嘛!"

莫望山听出他的意思,他就向他解释:"小书店开张没几个月,也就混口饭吃,在乡下呆了十五年,也没有积蓄。再说咱的小书店没有批发权,只搞点零售,卖一本两块钱的书也就挣两毛多钱,挺难的。"

校长听了他的诉说,又不再说话,还是拿眼睛看着莫望山。莫望山心想他是不是要他有所表示。于是莫望山为难地说:"要是挣钱多,一万块也就一万块了,小本经营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如果校长要看什么书,我那里倒是什么书都有。"

校长的眼睛忽闪了两下,又停顿了片刻,好像他自己在跟自己商量。当校长再把眼睛盯住他时,他突然说:"要是实在交不起,你就另找个学校吧。"

莫望山的脑袋嗡一下大了。

莫望山半日才镇定下来,为孩子上学,他已经费了不少工夫,他也到教育部门作过咨询,也知道一些情况。于是他稍把自己的话变得有一点硬度:"校长,这事我半个月之前就联系了,我也是本着省里就近上学的原则到学校来联系的,你们的学校离我们住的地方最近。学校给我的答复是全国普及初中教育,没有问题,还说我的孩子学习成绩不错,用不着留级,谁也没有提钱的事。如今要开学了。我再到别的学校去联系,这不是要耽误孩子的学习嘛。校长你抬抬手,就算支持我这个老知青一次,我给学校赞助五千块钱,再给学校图书馆送两百本书,给孩子一个上学的机会,怎么样?"莫望山把一个大问号悬到校长的头上。校长又拿眼睛盯着莫望山,莫望山觉得这人有什么毛病,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时间开口说话,他能说出什么话,一切都叫你不可琢磨。校长不开口,莫望山就不知道再说什么好。校长看着看着突然又开口。

"烦死了,你去跟教导主任说吧!"

莫望山不知道他是火了,还是同意了,看他那样,莫望山就不再想说什么,他知趣地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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