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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第七章.2

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97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莫望山把他与校长商谈的过程告诉了教导主任之后,主任笑了:"就按你说的办。"

莫望山感激不止。临走教导主任特意嘱咐莫望山:"给校长带几部武侠小说,他爱看武侠。"

莫望山在回来的路上想想只觉好笑,这校长原来是让武侠小说给弄的,怪不得神神道道半人半仙似的。莫岚不怎么高兴,她听到了教导主任和她爸说的话,为她上学,要另外交五千块钱,还要送两百本书,还要给校长送武侠小说。那些钱都是爸爸妈妈和奶奶没白没黑一分一分挣来的。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在心里知道爸爸妈妈的苦,也知道爸爸把她和妈带到城里的艰难。她在心里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用最好的成绩来报答爸爸妈妈。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自己在心里暗暗想。

莫望山带着莫岚回到庙街,新天地开业仪式已经结束。莫望山还是忍不住走出店门。花篮在新天地门口摆了一片,莫望山这才想起自己疏漏了一件事,倒不是新天地缺他一只花篮,人家贾学毅处长正经是帮过他忙的,要回来的那些书也几百块钱哪!不表示一下,太失礼,也太小家子气了。新天地店堂里已经清静下来,那些佳宾和来祝贺的人都上"大上海"酒楼吃请去了。莫望山不知该怎么弥补好,到"大上海"去弥补显然是不合适,这更像是去蹭饭。莫望山带着这个不快回到店里,把这事说给华芝兰听。华芝兰却拉动嘴角一笑。

莫望山疑惑不解:"你笑什么?"

华芝兰说:"笑你那个认真样,一件小事用得着这么认真?"莫望山遗憾地说:"事有大小,情可没有大小。"

华芝兰又拉嘴角一笑,华芝兰最欣赏莫望山这一点,凡事重情讲义。她就不再跟他兜圈子,说:"我已经帮你办了。刚才去,你没看到咱的花篮?一点都不比别人的寒酸。"

莫望山定定地看着华芝兰,要不是妈在,他真想冲上去吻她。野草书屋的业务在悄悄地扩大,尽管莫望山常常被批发书店大进大出的兴旺生意所诱惑,但他也多少知道一点搞批发说不出口的难处和痛处。十种书,九种判断准确了,还不能算全胜,有一种判断不准,利润就下去,库存就增加;有两种书失误,就只能打个平手,白忙半天;要是有三种书判断不准,就会心痛,刚挣的钱就赔了进去。而他的邮购,没人抢没人争,看起来生意平平淡淡,但他是卖一本赚一本。华芝兰在登记来款中发现,内蒙的一个大学图书馆要了他们广告上所有的书,而且每种都要三册。莫望山立即想到,可以直接向大学和工矿企业图书馆征订。为了掌握情况,他先跑了本市的几个大学和几家大工厂图书馆,他们都有这个需求。还有些工厂企业图书馆反映,他们特别需要权威的大部头专业技术工具书,莫望山就手记下了图书的内容,书名和出版社。受这个启发,莫望山想到了搞专项征订,把现有图书印成书目,直接对各图书馆征订。

华芝兰非常赞同莫望山的打算,她也觉得这样好,不用跟人争,也不会判断失误出大错。只是这么搞起来,人手不够,妈妈年纪大了,该让她休息。莫望山说临时工有的是,到保姆市场随你挑。

华芝兰下午就上了保姆市场。店里只剩莫望山和他妈两个人,莫望山在楼上核对华芝兰登记的汇款单,他妈在楼下看店。莫望山妈悄悄地上了楼。莫望山妈给莫望山的茶杯里添了水,添完水,他妈没有下楼,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莫望山千活。莫望山好奇地看了看妈,他发觉他妈有心事。莫望山想,是不是华芝兰跟他说让她退休,她听到了不高兴?

莫望山停下手里的活,问:"妈,你是不是有事要说?"他妈欲言又止,十分为难的样子。

莫望山说:"怎么跟儿子客气起来了,有什么事你就说,就是骂我也是应该的。"

他妈迟迟疑疑开了口:"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总是开不了口。"莫望山一听妈心里真有事,有些不安,什么事不能说呢?他说:"妈,有什么事你只管说,你要这样,我心里就不舒服了。""你也挺难的,我说不出口。"

莫望山有些急,说:"妈,你急死我了,我是你儿子,是不是伯伯有什么事?"

"不是,是你妹妹。""妹妹怎么啦?"

"妩媛找我两次了,说小刚他们单位要集资盖房,他们老住在家里也不是事,她钱不够,又不好意思向你开口。"

莫望山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她缺多少钱?"

"第一批要交四万块,她只凑到两万五,还缺一万五。""她怎么不来找我?"

"你的店刚开,也没赚什么钱,她不好意思,现在还在家占着你的房子,她开不了口。"

"她能跟你说,就不能跟我说?我什么事情亏过她啦?"

"你是一直护着她的,就因为这她才开不了口。她也是命苦,这么小就下了乡,回城也没有找到好工作,打字员有什么出息呢?也挣不到什么钱。你那妹夫又没有什么本事,自来水公司一个埋管道的,一个月才多少钱。要是妩媛不下乡,也不至于找这么个对象,什么都耽误了,还是我没有本事,要不她也不会过这种日子。"说到了伤心处,他妈落下了泪。

莫望山让妈说得心里也酸酸的:"妈,你把我们养大就不容易了,再不要为儿女操这么多心了,下乡也不是你的过错,不要老拿这事难为自己。妩嫒的事我来帮她想办法。"

华芝兰带回来两个漂亮姑娘,一个叫高文娟,一个叫冯玉萍,两个都是高中毕业,看着都挺机灵,尤其是那个高文娟,嘴挺巧,有眼神;冯玉萍内向,很稳重,一看就是个做事细致的孩子。莫望山说这么快,还没找住的地方。华芝兰说她与后面那一家房东商量好了,隔出一间小屋,一个月给二百块钱。莫望山说还是老板娘想得周到。

莫望山和华芝兰正说着话,莫岚从里屋出来,一本正经地跟他丁说:"爸爸妈妈,明天我就要上学了,从今天起爸爸妈妈到里面屋睡,莫岚在外面屋睡。你们晚上做事做得很晚,在里屋做事也不影响我睡觉,妈妈早晨也不要早起为我做早饭,我自己会下面条,我吃了就上学,爸爸妈妈也好多休息一会儿。"

华芝兰听莫岚说完,眼泪已涌满了眼窝。她双手把莫岚抱了起来,紧紧地搂抱在胸前。华芝兰的冲动并非因为她可以与莫望山同床,而是莫岚的懂事,她为自己有这样的好女儿而激动。

"人体画册"弄得符浩明、沙一天整日忧心忡忡,局里的报告送上级出版主管部门有些日子了,不见下文,却来了好几次电话询问情况,问的问题全对着南风出版社。

贾学毅喜气洋洋当上了公司老板。新天地书刊发行公司开业典礼的日子,对公司来说是开业,对贾学毅个人来说,是一洗晦气重抖威风之日。

他把局里的领导和各处的处长都请来了,市局的领导和业务科室的负责人也请来了,各出版社的社领导、发行科长也没有忘了,他还把省委宣传部的副部长给搬来了,利用他经营多年的关系,还请了一帮电视台、电台和各报纸的记者。这些被请的记者,有的请他帮过忙,有的利用他的关系在省里的出版社出过书,有的得过他这样那样的好处,都得给他面子。摄像机、照相机给了他许多光彩,让他心理上得到了许多满足。

他高举酒杯祝完酒,立即拽上苗沐阳到各桌敬酒。苗沐阳说她不能喝白酒。贾学毅说只要是人都能喝酒,只是没试过,这酒关系到公司的命运和发展,权当是公司的工作,拼也要拼一把。苗沐阳从进公司到求他帮她哥要回那些书,一直欠他的情,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好推辞,她也不是扭捏的人,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个醉。贾学毅领着苗沐阳先来到了符浩明和赵文化这一桌,敬酒当然是要先敬领导。宣传部副部长不吃饭已经走了,符浩明在这里是最大的官。贾学毅发现符浩明见到苗沐阳时两眼放光,一扫这些日子的忧愁。苗沐阳穿衣服的主题向来是时髦,今天她上身穿一件浅紫色、袖口和领口都带五色亮片的喇叭袖时装,下身穿一条白色紧身的短裙,浑身上下透出青春的气息,是男人看着都心动。贾学毅不失时机地给局长介绍,符浩明主动握住苗沐阳的手,但一时忘了松开,漂亮姑娘的手握着是舒服,她让人忘记一切。握了人家半天手,酒自然就不能不喝,两个一碰杯痛快地干了。贾学毅拍手称好,说好事成双,今天公司也是双喜临门,一是开业,二是招进小苗这样的专业业务人才,小苗再敬局长一杯。符局长一点没推辞,苗沐阳只好再敬一杯。然后再敬赵文化。赵文化说小苗的名字很有文化意味,禾苗沐浴在阳光里,那是一种蒸蒸日上的景象。贾学毅抓到了机会,立即喊世上黄金容易得,人间知己再难求,赵副局长是字画的鉴赏专家,最讲文化情调,遇到这样的知音领导还不赶快敬个双杯。苗沐阳又跟赵文化喝了双杯,赵文化也爽快地干了两杯。贾学毅看着他们喝酒的痛快样,心里话,平日里一个个都道貌岸然,装得像个人似的,心里还不是跟我一样,要是苗沐阳愿意,你们一个个准都跟狼似的。敬完酒,贾学毅附在两位局长的耳朵上告诉他们,饭后就在大上海的舞厅搞个小舞会,老板选了一些出色的服务小姐与领导联欢。两位迟疑了一下,符局长说现在哪还有心情跳舞!赵文化也说不参加,也说有事。贾学毅就没有勉强。

酒敬到闻心源面前,没等苗沐阳开口,贾学毅抢先说好好敬敬我们闻处长,闻处长现在是江都书业界有名的包龙图,今后有什么麻烦事,还要请闻处长高抬贵手。苗沐阳知道闻心源是她哥的朋友,如果说敬局长副局长酒是工作,那么敬闻心源酒是发自内心的诚意。贾学毅非常神秘地悄声跟闻心源说,你朋友的事,我给他摆平了。闻心源对贾学毅的话有些不解,朋友?他在江都市的朋友也就莫望山、沙一天两个。贾学毅看出闻心源不知道这事,就把莫望山在火车站卖书被东城区文化局没收图书的事告诉了他,闻心源当然要客气一下,说生姜还是老的辣,你跺跺脚,江都还不地动山摇。贾学毅接着悄声说,局里人都在夸你呢,说"画册"的事你坚持原则。闻心源听了,不置可否地苦笑一下。

酒敬到沙一天和汪社长他们这一桌,苗沐阳也知道沙一天是她哥的同学,也就不再推辞,实心实意地敬了酒,沙一天在苗沐阳面前仍提不起精神。贾学毅又悄悄跟沙一天说了他帮莫望山要回图书的事。沙一天也不知道这事,当然也要说两句客气话。贾学毅当然更忘不了挑拨他与闻心源的关系。他问画册的事了结没有。沙一天摇摇头。贾学毅说他只是担心闻心源意气用事,要是把事情捅到上面,上面知道了真相就麻烦了。沙一天被贾学毅扔进了雾里。

闻心源和沙一天对贾学毅帮莫望山要书的事,不过这耳朵进,那耳朵出,听了也就听了。但在贾学毅那里却不是这样,无论单位工作上的事,还是平常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他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分类记入他个人的恩怨人情账。只要是他付出的人情,他不怕重复记账。按说莫望山那事,他已经在苗沐阳那里重重地记下了一笔账,但他觉得也应该在闻心源和沙一天那里再记一笔,谁叫你们在一起插过队,平常还称兄道弟的。他每记下一笔付出的人情账,被记的人就都欠他一次人情。不管时间长短,一旦他需要的时候,他会毫不客气地让你一一偿还。人情账倒是小事,要是记入他的恩怨账,你可就算倒了霉,他会用红色的笔重重地记在他胸前那个小本本上。这些账他不让任何人知道,连他老婆都不知道,对小情人秦晴他也不露,他的城府深着呢。他历来确信,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绝对不会像那些傻瓜那样,谁给一点阳光就摇头摆尾,谁吐他一口就汪汪。那种人是草包蛋一个,他的事全记在心里。他那个处分,符浩明、赵文化、沙一天他们该负什么责任,他记得清清楚楚,他一刻都没忘记报复,他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他要随时让他们不得安宁,刚才这一番小动作没白费心思,沙一天已经上了心,他真怕闻心源往上捅。

几桌敬下来,苗沐阳的脸白了,她几乎没有吃什么菜,她感到浑身燥热,手脚嘴都有些不那么听招呼,心里很清楚,表达起来却挺困难。贾学毅看到了苗沐阳的状态,他还有别的打算,立即让她喝汤,吃菜,喝汤面,喝茶。

苗沐阳随着贾学毅走向舞厅时,像在跳太空舞。贾学毅借机扶住她,确切地说不是扶,而是搂,他的左手捏着她的左胳膊,右手从她背后搂过去,再穿过她的胳肢窝,手掌正好搂住她的前胸。苗沐阳感觉到了他那只讨厌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右乳上,而且不顾廉耻地使着劲。她想说把你的爪子拿开,可嘴里说不出来,她只能扭转头来,拿眼睛瞪他,可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能瞪出个什么模样。

圆舞曲奏起时,贾学毅抢先来到苗沐阳身边。苗沐阳明白他的意思,她自然要与他跳,他是她的领导,她还欠着他的情。思维已经不能正常的苗沐阳感到吃惊,身材已显粗笨的贾学毅,怎么会跳这么娴熟的探戈舞!姿势虽然不怎么美,而且很有些夸张,但看出他是舞场老手。她也知道了他的桃色丑闻,舞厅开放没几年,他竟会如此熟练,想必他在这方面下的功夫不会太少。苗沐阳很快就感觉到了不适,他向前的跨步太大太快,已经几次碰着她大腿的内侧和姑娘的禁区。左手被他举得太高,也拉得太紧,她的胸脯经常受到骚扰。苗沐阳很反感,可她无能为力,她的情绪很不好,懒懒地随着他走。她随着贾学毅晃来晃去,心里越来越难受,胃里的东西在发酵。她刚说出不行两个字,有东西已经顶到嘴里。她没能跑出舞厅,把刚吃进去的酒菜全吐在了舞池边。

国庆前夕,南风出版社的办公楼里充满节日的气氛。"人体画册"的事,符浩明一手给他们挡过去了,板子都打在了书商的屁股上,出版社只是学习整顿。那是领导的事,群众不过是一人犯病,大家跟着吃药罢了。耽不了过日子,也影响不了大家卖书号挣钱。社财务科往每个人的工资袋里悄悄地塞进去一百元过节费。社办公室又到郊区渔场拉了活鱼,每人分了六斤鱼、一盘大虾,还有一桶油。全社人欢天喜地,见着办公室主任就像见着恩人似的,有的直接就喊了万岁,反正现在万岁已没大用场了,平时再也喊不着,老不喊这词就死了,现任国家领导谁也不敢让群众随便喊这,弄不好就喊出事来。全社的人都感念办公室,感念社领导。办公室主任真就神气了许多,一副牛哄哄的架式,真就把这福利当作是他的功绩,当作是他给大家的恩赐。

事情总是这样矛盾着。福利不搞不好,人家搞,你这里搞不了,大家会骂领导无能。搞了,也不见得就都说好。这边的感激、称赞办公室主任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那边第二编辑部的主任林风找来了。林风问办公室主任:"我们的虾为什么特别小?鱼也是死的多,是不是看我们老实好欺负?"

办公室主任有些火,说:"不搞福利大家嘀咕,骂社骂领导;搞了福利,你们又斤斤计较。虾总是有大有小,鱼也总会有死有活,大小死活总得有人要,别闹腾了,影响不好。"

林风说:"那好啊,你说得很有道理,事情很简单,把你们办公室的鱼和虾跟我们的换换,这样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这样等于将了办公室主任的军,叫他下不了台,下不了台总得想法子下,于是他就发了火。他说:"林主任,别那么小市民好不好?要不是社里搞改革,还搞福利?只怕连工资都发不出了。就是搞了改革,也尽量搞平均主义,要不你们编辑部那几个凭什么分虾分鱼?他们能挣出自己的工资吗?给社里交多少钱啦?还有那人体画册,还用我说吗?自己心里没一点数吗?"

林风现在是主任,她得为自己的人说话,她说:"主任请你搞清楚了,这种福利本来就是大锅饭,既然是大锅饭,人人都应该一样,不能这样欺负人哪,为什么要单对我们不一样呢?你要这样不讲理,我找社长去!"

林风掉头就去找沙一天。

沙一天就在跟前,他一直阴着脸站在那里。这些都是他的决策,越是在这时候,越要把社里的气氛搞好,入要是没了精气神,这单位就完了。刚才这一幕他看了个清清楚楚。他跟林风说:"有事好好商量,什么大不了的事用得着动肝火,你先回去。"林风看了看沙一天,她知道沙一天不会让她吃亏,他还是处处向着她的。

她要上编辑部,他让她去了。人体画册是米主任办的,他没让她负一点责任。沙一天让她回编辑部,她就听他的话回了编辑部。沙一天再跟办公室主任说:"做事情要耐心,办公室就是为大家服务的,服务就少不了挨埋怨。如果没有服务精神,好事反会办成坏事。再说不应该这样对林风,她给社里创利是数一数二的。让人去看一看,如果真都是死鱼,就换一下,把死的留给食堂吃。"

沙一天说得主任没了话,心里却不服气,他看不惯林风仗着自己为社里挣了点钱就霸道,仗着社领导护她就横行。可领导说了,他不办也不行,只好给第二编辑部换了鱼。林风又赢了一次,她在心里感激沙一天,沙一天总给她面子。

沙一天给葛楠打电话,说社里分了些过节的东西,他想送点鱼给他爸,晚上不回去吃饭,他也让她送两条鱼给她爸。沙一天打完电话,让社里的司机,把他的油、虾和鱼送到他家,他自己给他爸去送鱼。

沙一天骑车赶到自己家,他爸已经做好了饭。沙一天的妈阻止完沙一天与华芝兰的婚姻之后就去世了,死于心肌梗塞。沙一天爸虽然与儿子住在一起,但他不愿与儿子一起过日子,不是他不喜欢小儿子,而是他打怵小儿媳妇。小儿媳骂起丈夫来像骂自己的孩子。沙一天的姐姐家住在城郊,日子过得不好,很少来看老人。这些年,沙一天爸一直是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沙一天说社里分了活鱼,送两条来,做条鱼吃,在这里吃了饭再回去。沙一天爸就洗鱼,沙一天说由他来做。他爸没有冰箱,沙一天把两条鱼都煎好,一条放到盘子里让他爸放橱里明天再做着吃,另一条就加佐料做成了红烧鱼。

沙一天到门口的小商店买了两瓶啤酒。父子俩有些日子没在一起吃饭了,连他爸也感觉出了沙一天的异样,过去他对他没有这样孝顺。沙一天是有些异样,他主动给葛楠打电话说他要给他爸送鱼还说不回来吃饭,这就不同寻常,他们结婚后,葛楠不提看他爸,他是从来不敢提的。不知是因为葛楠对他的改革提出了质疑,还是"人体画册"的事让他踏实不下心,还是社里没完没了的烦人事让他感到疲倦,他今天来找父亲并且主动要留下来吃饭,似乎是想找一种家的感觉,现在和葛楠在一起很少有家的温暖。沙一天对父亲一直是同情多于感激,父亲是个烧锅炉的,没有权,也没什么钱,但他忍着困苦一直供他上学到高中毕业,沙一天能记住的是父亲一辈子受的苦。他的那双手比衙前村农民的手还要粗糙,他的脸被火烤了一辈子,黑里透红,红里透黑,像个打铁匠,一辈子躬着腰扒煤渣,铲煤捅炉底,他的背都驼了。他没有享过什么福,他也不知道福是什么,一辈子就这么默默无闻地活着。

沙一天不光自己吃,还不停地给他爸夹鱼。鱼做得挺好吃,他爸说比沙一天妈做得还好吃。爷儿俩吃着喝着。父亲突然问了这样一句话:

"社长是个多大的官?"

沙一天笑笑,不明白老爸怎么想到这么个问题。"有我们厂长大吗?"

"比他要大一点。""有县长这么大?""跟县长一样大。""还行哎,只可惜你妈看不到了,她要在,她能高兴死。"

两个人又喝酒。"跟葛楠吵架啦?""没有。吵什么架?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瞎想。葛楠回家了?"

"没有。她自己在家,我是特意来给你送鱼的。"

"你没跟我说实话,自己的儿子还不知道,你过去对我没那么细心。"

"现在不同了,我有老婆了。""她对你好吗?"

"好,挺好的。""是真好?"

"是真好。"

"我看不是,我觉着你老怕她。人家是市长的千金,我也不知道这市长的官有多大,反正是大官,我们厂长听了都惊得张嘴。人家这么高的门第,能嫁给咱这平民百姓,咱是上辈子积德了。其实呢,要我说人一辈子,好好过日子才是真的。人漂亮不漂亮也就年轻时这么想,一生孩子也就完了。要说过日子,我看葛楠真不如衙前村那个姑娘好。我是很满意,你妈毛病,看不上人家农村人。农村人吃过苦,心眼好,你要是找了她,她真侍候你一辈子。"

沙一天不说话,由着父亲说。

"一天,你们怎么还不要孩子呢?你都三十五岁了,就是现在生,享到孩子的福也老了。"

"葛楠不想这么早就要孩子。"

"还早!她也二十九岁了!女人过了三十生孩子,是容易出事的。"

"她不想要孩子。"

"这是什么话?不要孩子?不要孩子嫁什么人?不要孩子结的什么婚呢!"

"如今这样的人很多。"

"这不是害人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看,你弟弟生了个丫头,你姐也生了个丫头,我还指望着你呢!这倒好,她连孩子都不想生!要早知道这样,你找她做啥呢!这事儿,我得去找她爸,他官再大,也得讲理啊!生儿育女,天经地义嘛!"

"爸,这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还是我自己来解决吧。"

沙一天老爸的话戳到了沙一天的痛处,勾起了他的心事。无后为大,一个人来到这世上活一辈子,没有儿女算什么?老了怎么办?沙家就这么断了根吗?这不是白活一辈子嘛!一想到这,他就止不住想华芝兰。要是华芝兰,两个孩子都给他生了。华芝兰已经来到江都,就在眼前,可他不敢去看她。他不光觉得无颜面对华芝兰,他更无法面对莫望山,他也不敢再往感情上去想她。

沙一天回到家,葛楠在看电视。沙一天进门没说话,悄没声地换衣服。

葛楠觉得他有些反常,扭头看了他一眼,顺便问:"怎么没精神?不是在你爸那里吃的饭嘛!"

沙一天没精打采地说:"是在爸那里吃的饭,我还给他做了鱼,爸说我做的鱼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葛楠说:"这不挺好,怎么没精神呢?"沙一天便乘机说:"我爸说了我一顿。"葛楠问:"说你什么啦?"

沙一天找到说心里话的机会:"他问了我一件非常尴尬的事。"葛楠问:"什么事啊?"

沙一天说:"他问我们为什么还不生孩子?"

葛楠一听,放下了脸,说:"你怎么告诉他的?"

沙一天说:"我说你不想要孩子。我爸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弟弟和姐生的都是女孩,他还指望咱们给他生个孙子呢。"

葛楠扭过头去,她听着这话已不像是老公公说的话,完全是沙一天在乘机指责她。

葛楠看了看沙一天,他情绪的确不好,脸色也不好,刚才的话实际是他的心里话。于是她觉得有必要郑重提醒他。她非常认真地说:"沙一天,咱可说清楚,不是我不负责任,咱们是有约在先啊。"

沙一天再没说一句话。他无趣地仰靠在沙发上,又止不住想起了华芝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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