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管理处到南风出版社重新调查"人体画册"案,是事发后一个半月的事。局里给上级出版主管部门的报告没能地实,上面追查下来,要追究南风出版社的责任。符浩明也没了辙。上面的批复,等于给符浩明发通报,而且是通报全国。符浩明自然掂得出这分量,沙一天就算是他儿子,那也没他的乌纱帽重要。他连电话都没给沙一天打,说什么呢?葛楠也故意没跟沙一天打招呼。她倒不是想搞什么突然袭击,她心情不好,有了那天晚上的谈话,她不想跟沙一天说话。局里只贾学毅一人异常兴奋,他看着符浩明垂头霄气,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上面的电话一打来,没等葛楠说话,闻心源主动让葛楠回避,他让她在办公室负责禁销"人体摄影画册"面上的工作,同时负责与上面保持联系,他和桂金林直接参与事件的处理。葛楠明白闻心源的用心,他是怕她尴尬,也怕沙一天尴尬。
局里就"人体画册"对市场采取的断然措施,上级出版主管部门给予了充分肯定。那天下午,闻心源与市局和公安当即商定了行动计划。行动的目标一是艺华印刷厂,二是书商。书商是G省天海图书发行公司,经理叫肖洪彬,住在新桥宾馆309房间。会议结束,兵分两路,立即行动。由桂金林带市局和公安人员,查封艺华印刷厂;闻心源和公安人员直接杀到新桥宾馆拘捕书商。出其不意,行动迅速,工厂里还有一万多册书没能发出货,全部封存。闻心源他们赶到新桥宾馆,分电梯和楼梯两路上楼。闻心源上二楼的楼梯碰着两个人下楼,其中一个就是夏文杰。闻心源从他左侧上楼,正好与他们擦肩而过,没能看到他右腮上的伤疤。夏文杰看到了闻心源和身边的公安人员,他急步下楼,出门立即招手钻进了一辆出租车。他刚刚从肖洪彬房间出来,要是闻心源他们早一步来到,或者夏文杰他们在肖洪彬房间里多呆一会儿,闻心源就能一起抓住夏文杰。世上的事情就往往比电影电视里编的还巧,他们就这样错过了。闻心源推开309房间,房间里三男一女在喝茶聊天。闻心源问谁是天海图书公司的肖洪彬。一个三十出头的南方人大大方方站了起来。当晚审讯,书商对欺骗出版社,偷印裸体摄影画册供认不讳。照片是在宾馆跟人买的画册。有人背着外国画册,主动到宾馆来找买主。那人在日本呆过两年,带回了好几本日本和美国画册。一本画册开价五千块,肖洪彬还他一本三千块,那人不干,又另找了三家,没人敢要他的画册。那人仍旧回来找肖洪彬,肖洪彬花一万二千块买了四本。那人不留名,也不留住址,不是本地人,一手交钱,一手交杂志。为了保证画册的效果,肖洪彬到深圳找工厂用电分制的版,书印了三万册,本市投放一万册,由大江书局独家包销,外地打算发两万册,只发了一万册。外地书店都是在宾馆见货后当场付款,然后发货。给出版社交了四万块书号费,另外给胡编辑六千块编审费,让他在社里打点。他还招认在他们本省非法印制了两种武侠小说,每种印五万套。新桥是各地书商聚集的地方,常有出版社找上门来卖书号。胡编辑也是别人领他找上门来卖的书号。
第二天,江都市各区文化市场管理部门纷纷出动,没收人体画册。没有得到消息的全部被没收,得到消息的立即转入地下销售。葛楠则按照书商提供的收货地址,分别与各省联系,通知各地查没这批图书。
上级出版主管部门不满意局里对南风出版社的处理。有人给上面寄了一本书,书里有南风出版社开的该书的委印单和发行委托书。寄书人就是贾学毅。贾学毅了解到局里给上面报告的内容后,心里很不舒服,他已经知道赵文化和闻心源对此不满,他想把这出戏演得更精彩一些,不能可惜了这材料,他要请上面帮他来导演。他很在行,他知道有了这两样东西,什么都不用废话,南风出版社就脱不了干系。
闻心源正要出门去南风出版社,赵文化走进他办公室。赵文化对闻心源说:"好好查一查,与书商交待的是否一致,不要把咱们蒙在鼓里。"
闻心源一路上琢磨赵文化的话,闻心源对这事已经有了想法,他想市场管理处不能只当灭火队,哪里出事哪里冲,就这么几个人累死了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准备通过实际案件的调查和处理,把里面的问题彻底搞明白,然后采取积极预防的有效措施,这样才能把出版秩序和市场秩序搞好。他拿不准赵文化的意思是不是跟他一致。
他们先见了沙一天,尽管是老朋友,沙一天还是把他当作上级机关,他说他先汇报。闻心源没让他汇报,闻心源说他想先搞调查。
调查工作在小会议室进行,闻心源为了节省时间。不搞轮番汇报,把有关人员一起叫来,采用他提问,他们回答的方式进行。闻心源向孔、米、胡三位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稿子是怎么来的?胡编辑说是他通过他的朋友找的书商。闻心源问为什么这样倒过来操作?胡编辑说自己没能力策划选题,完不成任务就没有工资,只能找书商。闻心源的第二个问题是书稿为什么没有三审就生产?孔副社长说是麻痹,以为艺术摄影照片出不了什么问题。老米跟着说是受骗,书商说是人像风光摄影照片。胡编辑说自己不懂摄影,看也是走过场,所以没有审稿,过分相信了书商。闻心源的第三个问题是跟书商怎么合作?胡编辑说组稿、生产、发行、投资全部由他们负责,给我们交四万块书号费。两万交给社里,两万留编辑部分配。闻心源问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胡编辑看看孔副社长,又看看老米。孔说给了六干块编审费,他们三个一人拿了两千。闻心源问书印了多少?胡编辑说印数没有给他们限制,我们不管。闻心源的第四个问题是出版社实际在做书号生意,书商反倒在做出版经营,出版社为什么反不如书商?孔、米、胡异口同声说他们确实不如书商。孔说出版社体制不行,新华书店体制也不行,都是大锅饭,谁都没有积极性。米说新华书店渠道不畅,山东管不了山西,湖南管不了湖北,一种书只能要几百本,出一本赔一本,书商发书一发就是几万。胡说出版社出不了大钱,拿不到好稿子,拿了好稿子,也没人给你发,书商五折就发货,社里和新华书店要七五折、七二折才发货,谁要你的书。闻心源的第五个问题是你们认为出版社怎么搞才行?三个人面面相觑。胡说现在我们社的办法还行。米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孔说这是个大课题,上面也没好主意。闻心源是见了沙一天之后再见的章诚。闻心源没让沙一天汇报,说情况基本掌握了,对出版社来说,现在的问题不在这件事怎么处理,而在今后怎么办。沙一天提到了章诚。闻心源是在章诚的办公室里见的章诚。
章诚很坦率地说:"这件事暴露了我们社改革中的问题,管理失控、制度不严、自我生存能力弱,单纯靠利益驱动,职业道德敬业精神人员素质可能越来越差。"
闻心源很喜欢章诚的坦率,两个人一拍即合,就出版社的现实问题、新华书店体制的弊病、书商给图书市场造成的混乱广泛地交换了意见。弄得桂金林非常不耐烦,这哪是在处理案子,整个一个在搞市场调查研究,可不耐烦也只能忍着。眼看到了吃饭时间,他才不得已提醒闻心源。章诚要留他们吃饭,闻心源感谢了章诚的好意。
回机关的路上闻心源征求桂金林的意见,小桂毫不客气地说闻心源对他们太客气,这事他们起码有一半责任,不审稿就给书号,生产也不监控,个人还捞好处,这样的出版社还办它干什么,解散算了。闻心源说出版社是有问题,但根子还在书商,稿子是他组的,而且他是故意坑骗南风出版社。
大江书局的崔永浩是闻心源最后找的一位当事人。
崔永浩根本没当回事,嘻皮笑脸地一边给闻心源倒茶一边说:"人家出书,咱卖书,人家出什么书,咱就卖什么书。"
闻心源对崔永浩的态度很反感,但他没有把这种反感流露,反而非常平静地开始了他的调查和取证。闻心源问:"一共进了多少书?"
崔永浩说:"你们知道的,一万册。"闻心源问:"什么折扣进的?"
崔永浩说:"五折,这你们也知道。"闻心源问:"什么折扣批的?"
崔永浩说:"八折,街坊邻居都知道。"闻心源问:"你是怎么进的货?"
崔永浩有些为难,答非所问地说:"这重要吗?"闻心源说:"必须搞清。"
崔永浩说:"当然是从出书的人那里进的货。"闻心源说:"讲具体一点,是从哪里进的货?"崔永浩这才认起真来,一眼不眨地看着闻心源,心里话,这个姓闻的,不文不火,骨二里却咄咄逼人,赖是赖不掉了,他只好说:"是从书商那里进的。"
闻心源问:"在什么地方谈的生意?"
崔永浩说:"在新桥宾馆他的房间里谈的。"
闻心源问:"是他打电话找的你,还是你主动到宾馆找的他。"
崔永浩说:"算是我找的他吧。"
闻心源问:"你怎么知道他有这种书?"
崔永浩说:"卖书的都知道新桥宾馆里住着好多书商,他们的折扣比出版社低,有事没事总爱去转转,那天就碰上了他。"
闻心源问:"当时你看了样书没有?"
崔永浩看了闻心源一眼,这小子挺厉害,越追越深了。他当然只能实话实说,他知道他们已经拘了那小子。他说:"看了。"
闻心源问:"你看了样书当时是怎么想的?"
崔永浩争辩似的说:"我当时就说了,这书能卖吗?他说怎么不能卖?是正式出版社出的书怎么不能卖呢?不仅能卖,而且会非常好卖,一倒手就赚钱。"
闻心源问:"你知道新书上市要先送审这规定吗?"崔永浩说:"知道,市局有这个规定。"
闻心源问:"你送审了吗?"
崔永浩推托说:"我以为出版社送审了。"
闻心源说:"你想想,市局的规定是让出版社送审还是书店送审?"
崔永浩没法再推,说:"规定是书店送审。"闻心源问:"书批发之前你都做了什么工作?"崔永浩说:"没做什么,只是跟来批书的书摊小贩打个招呼。"
。闻心源问:"是怎么说的?"
崔永浩说:"随便说一句,明天有新畅销书。"闻心源加重语气问:"是这样说的吗?"
崔永浩软下声来说:"可能有的小伙子说有带色的画册这样的话。"
闻心源确定地说:"这么说有两点你是完全清楚的,一是你完全知道这本书不是出版社的正规出版物,二是你也知道这本书是裸体画册,上面不一定会同意销售,鉴于这两点,所以你没有送审,所以你提前打招呼做工作想一下子批完。"
崔永浩没话可说。
闻心源拿过小桂的记录,让崔永浩签字。崔永浩一下收住了笑,说:"这、这怎么还要签字呢!"
上面主管部门批准了省局的第二次报告,并表扬局里工作过细,调查深入,处理果断。闻心源没有一点喜悦的心情。
人体画册假冒案的处理轰动了全省,省报头版以醒目的大标题《书商假冒印制裸体画册,南风上当受骗教训深刻》刊登了长篇侦破纪实,作者新元,是闻心源的化名。全部图书销毁,没收书商非法收入十二万五千元,罚款五万元;没收大江书局该书非法收入九万元,罚款一万元;对艺华印刷厂提出警告,罚款两万元;南风出版社停业整顿,没收四万元书号费。对当事人追究责任。
报纸刚到闻心源的桌上,他还没来得及看,沙一天就给闻心源来了电话,说你的头把火烧得旺啊,烧得好。祝贺,祝贺。闻心源听不出沙一天究竟是祝贺还是讽刺。让闻心源奇怪的是贾学毅跑去向他祝贺,说他干得漂亮,还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他整个儿一个闻心源前辈自居,还说要请闻心源吃饭,以示庆贺。闻心源对他的得意很不舒服。
莫望山告诉苗沐阳,人民社要出一本最新畅销书《毛泽东生活实录》,他预订了四百本。莫望山跟苗沐阳说,像新天地这样新开张的批发公司,要是能独家包下这本书,一下子批火爆了,造出影响来,往后的生意就好做多了。苗沐阳立即向副经理常河堂汇报了这个消息,常河堂也觉得这书能畅销。常河堂又向贾学毅作了报告。贾学毅在电话上表扬了苗沐阳,也同意他们的意见,让他们到人民社去谈,有困难他再出面。
常河堂和苗沐阳赶到人民社,省新华书店业务科长白波正好下楼。常河堂和苗沐阳都不认识白波,白波下楼他们上楼,在楼梯上擦肩而过。常河堂和苗沐阳来到发行部,发行部的一位女业务问他们找谁,他们说找发行部的负责人。那位女业务噗哧笑了,发行部的负责人就立在苗沐阳的屁股后面。他们彼此也不认识,常河堂和苗沐阳上楼时,这位负责人咸主任正好送白波下楼。常河堂和苗沐阳找到发行部,咸主任也回到了门口。这位咸主任不急不躁,也不叫苗沐阳他们让他进屋,悄没声地立在苗沐阳屁股后面。苗沐阳见女业务笑,转身看,一脚正踩在了咸主任的脚面上,他挨她挨得太近了一点。苗沐阳只好反客为主,主动给这位咸主任让道,请他进屋,他们再尾随成主任,来到他的办公桌前。
常河堂把他们公司向咸主任略作介绍,然后直奔主题说明来意。
咸主任还没有开口,对面的那位胖汉插进来阴阳怪气地说:"你们来晚了,省店的白科长刚下楼梯,他们包了。"
咸主任赶紧介绍:"这位是我们的谈副主任。"
苗沐阳忍不住笑了,两位主任,一咸一谈,挺有意思。这位谈副主任对苗沐阳的笑很不满意,他以为她是笑他胖。
常河堂问:"省店怎么个包法?"
谈副主任没理他。咸主任态度挺好,嘻着嘴说:"他们包全国五万册。"
苗沐阳果断地说:"我们包本省五万,怎么样?"
谈副主任仍是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事都得论个先来后到,人家省店是主渠道。"
常河堂说:"我们也是局里的公司,也是国营单位,也是主渠道,我们包江都行不行?"
咸主任问:"江都你们能包多少?"苗沐阳说:"两万。"
咸主任有点动心,说:"这要跟省店商量商量。"
谈副主任却不满地制止说:"没什么好商量的,已经答应人家了,讲不讲信誉?"
咸主任就没了话。苗沐阳看出,这谈胖子作着咸主任的主。
常河堂说:"做生意嘛,大家可以竞争,我们本省就包五万,你们还不考虑。"
谈副主任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别说五万,十万都无所谓,我们是出版社,不是书商,不是靠一本两本书过日子,也不是今天赚一把,明天就歇菜,我们一年要出几百本书,畅销书给别人,一般书让人家驴似的给你拼命,合适吗?再说我们出版社也不能指望你们新天地吃饭呀!好销的书抓一把,一般书你们扫都不扫一眼,靠你们靠得住吗?得靠人家省店。我们的全部品种都由他们全国经销,这你们做得到吗?一本学习材料,人家一发就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你们能行?两季的教材,我们躺着吃都够了,我们不靠他们还能靠你们?"
让谈胖子这么一说,苗沐阳来了气:"都什么年月了!你们还搞老一套?借用一下电话行不行?"
咸主任立即把电话拿给苗沐阳。苗沐阳当着谈胖子的面给贾学毅打了电话,把这边的情况都告诉了他。贾学毅让他们在那里等着。他直接给新华书店和汪社长打电话。苗沐阳和常河堂就一边看他们的其他样书,一边等贾学毅的电话。
至多半个小时,谈胖子桌子上的电话响了。电话是谈胖子接的,他很神气地说:"谁姓常?姓常的接电话。"
常河堂接完电话,脸上没了生气,他跟苗沐阳说:"这书咱不要了,走吧。"
苗沐阳不解:"贾学毅说什么?"
常河堂没好气地说:"贾处长说新华书店和公司都是局里管的单位,争来争去都是一家人,没有那个必要。"
苗沐阳随着常河堂,灰溜溜地离开了人民社。他们出门的时候,苗沐阳听到谈胖子发出一声怪笑,心里不是滋味。她想不通贾学毅为什么不跟新华书店争。
完全出乎华芝兰的意料,等她统计完那些汇款单和图书馆订单,她忍不住欢叫起来:"望山!望山,你快来!你快来!"
莫望山三步并作两步窜上楼,不知道她那里出了什么事。到了楼上,华芝兰把统计表给了莫望山,莫望山看了也是又惊又喜,好家伙,《毛泽东生活实录》征订了一千八百六十五本。他们只跟出版社订了四百本,差不多缺一千五百本。人家款都汇来了,没有书怎么向人家交待,还有什么信誉。
莫望山骑车赶到人民出版社发行部是上午九点半。发行部的门虚掩着,里面热闹异常。莫望山推开门,刚迈进一条腿,又烫了脚似的退了出来。莫望山再次抬头确认门牌,没错,有机玻璃的门牌白底红字,发行部三个字鲜鲜亮亮。可是里面的情景让他犯疑惑。屋子里三男一女正围着房间中央的茶几不知在干什么。女的是位很年轻的姑娘,莫望山推门时,姑娘手脚并用趴在地上,正在往茶几底下钻,三个男的连呼带叫加跺脚,为姑娘的动作喝彩。
莫望山呆在门口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进好,还是不进好。
《毛泽东生活实录》很抢手,来之前莫望山与咸主任通了电话,说再要一千五百本,咸主任说很困难,来看看。屋里没有看到咸主任。莫望山觉得这么傻乎乎地在门口等不是法。莫望山再次推开了门。呵,里屋还有一局,一位三十开外的胖汉头上戴一顶用两张报纸卷成的足有一米高的帽子,帽子上画了一个奇丑无比的猪头。这种旁若无人一本正经的样惹得莫望山差一点笑出声来。
"请问咸主任在吗?"莫望山尽力把话说得亲切动听。
"在不在你看不见吗?"胖汉说话的时候,高帽子跟着一晃一晃。
"咸主任什么时间回来?"莫望山看出他们都不欢迎他的打扰,但他还是问了这一句。
"不知道。拱猪!"胖汉一边回答一边出牌。
莫望山尴尬在屋里,感觉没有立足之地。对他的出现,八个人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朝他抬一下,整个身心无法从牌桌上分出空来。
"请问有负责同志在吗?"莫望山又讨厌了一句。"没见在休息嘛!"
"噢,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莫望山灰溜溜地退了出来,他没有在国营单位上过班,不懂得国营单位的作息制度。真不错,上班跟学校一样,还有课间休息。莫望山在走廊里无聊地站着,站得实在无聊,他就无奈地在走廊里一步一步来回走。走廊两边的门都虚掩着,一阵阵不同程度的欢笑嬉闹不时从一个个门缝里冲出来。稍一侧耳便能听出各个屋子里的玩具有所不同,有麻将、有象棋、有康乐球、有扑克。究竟是出版社文化单位,上班时间办公楼里都洋溢着活跃的娱乐气氛。莫望山在楼道里丈量着走廊,向前走,走到顶头的窗户,再转身往回走,走到走廊的另一头窗户,然后再转身向前走,再往回走,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电铃突然骤响,吓莫望山一跳,以为是空袭警报。电铃响过,各个门洞里立即涌出许多男女,莫望山真以为他们在搞防空演习,再一看,不是,他们急,是因为尿急,冲出屋子的人都直奔男女厕所。莫望山避到走廊尽头的窗口,等他们都减负轻松之后,估摸他们也收拾好了"战场",大概都各就各位了,莫望山才再次走进了发行部。
"请问哪位是负责同志?"莫望山堆起笑脸从头重来。
"哪儿哪儿啊?"接他话的是那位戴过高帽子的胖汉谈副主任,可能刚才手气不好,他很烦躁。
"野草书屋。"
"个体吧?什么事J1?进货样书柜在那边,随便看随便选,带执照了吗?"
"执照?没有带,在镜框里镶着呢。"莫望山有些不解。"那明天带了再来吧。"
"前天我已经在咱们社进过书了。""是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找咸主任办的。"
"那你等咸主任吧,我姓谈,管不了咸主任的事。""我是想再添点《毛泽东生活实录》。"
"没有货了。"
"哎,不是刚出嘛?""让人家包了。"
"咸主任说让我过来看看,说尽量帮解决。""那找咸主任去嘛!"
"他上哪了?""不知道。""他什么时间回来?"
"不晓得。"
"哎哟!主任大人,几天不见又发福不少啊!喏,张科长;喏,李科长......"
莫望山正跟胖汉说着话,进来了一位不用介绍便知是书商的中年汉子,腰间的钱袋鼓鼓的,肩上的挎包满满的,进门见人一律称主任、科长,一边招呼一边扔烟,无论男女,一人一包"红塔山"。"干什么去了?这会才来。"中年汉子打点一圈,最后回到谈胖子面前,看样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哎,你还有事吗?"谈胖子特意招呼莫望山,莫望山明白他在下逐客令。
"主任,我想咱们还是商量一下,汇款我们都收了,能不能匀一些给我们。"
"这一批是没戏了,等下一批吧。""下批要什么时间出?"
"一个月差不多吧。"
"这样我们就要失信了,主任请你帮个忙。"莫望山也改口叫主任,"我跟咸主任打了电话后才来的。"
"他答应你,你找他呀!我们还有事,你要愿意等就等。哎。老翟,这边坐,多少?"
那位老翟伸出两根指头。"钱,齐啦?"
"老规矩,先付一半,现的,那一半提货十日内一次结清,咱谁跟谁,没说的。"那位老翟说着从钱袋里拿出两沓钞票拍在桌上。胖汉笑笑拿出提货单就开单。
"主任,这不是还有嘛,匀点给我吧?"莫望山再一次恳求。"人家这是早就定下的,你不是也定了四百嘛!"
"我们是邮购,数字掌握不准,你照顾一下。"
"掌握不准,以后慢慢掌握吧,这回是不赶趟了。"谈胖子开完单就点钱。
"这位兄弟面生,哪JU1Y?"那位老翟闲着没事找话说。"野草书屋。"
"庙街的是吧,别着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我看你是个办实事的人,认识一下。今后多照应。"老翟给了莫望山一张名片,"好了,我走了,十日之内再来拜见。"老翟说着从袋里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不露声色地随手搁在谈胖子的桌子上。
莫望山跟在老翟的身后下楼,提不起一点精神。老翟一脚踩着他的摩托,一溜烟出了出版社大院门。莫望山骑上自行车,窝囊的心情加上一副窝囊的模样。让他吃惊的是出版社竟也这样黑暗。"哎,老弟别走呀!"
莫望山刚过一个胡同,那位老翟又骑着摩托拐了回来。"你真想要这书?"
"是啊。款都汇来了。"
"我看你是个实诚人,老哥帮你一把,我把书让给你。""你能让给我多少?"
"你想要多少?""至少一千五。""算了,我成全你,两千全让你,说不定还有汇单在路上呢!"
"真的都给我?"莫望山有些不相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叫我怎么谢你呢?"
"先别谢,咱把事情办完了谢不迟,这是提货单,后天就可以直接到工厂去提,搞经营讲究的就是速度。新华书店为什么没有好书?官商,要人家送。你等着送吧,人家都批光了才到货呢!咱可不能学那一套。"
"你多少折扣给我呢?"
"你都看见了,人家跟我的交情不是三秋两冬了,这种畅销书出版社掉下七五折不会给你,人家冲我的交情给我一级批发的折扣,六八折,单子上写着呢。"
"没看你们谈折扣呀!"
"这就傻了吧!折扣能在那里谈嘛!那里是冠冕堂皇办事的地方,要办的事情早在之前私下里谈妥了,交道多了,都明戏,老规矩了,用不着说,要真在那地方说多没有劲。"
莫望山傻小子似的听老翟侃。
"咱明人不说暗话,你也看到了,咱能白让人帮忙吗?咱是什么人?我给他们撂下了两个折扣,这样吧,我七四折给你,你等于比正常进货折扣还低一个扣,你呢,算给我点辛苦费;我呢,算帮你个忙,交个朋友。"
莫望山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真佩服这位老翟的精明能干,骑在摩托车上都想着做生意,说起来他救人所急,帮人所难,实际上他一倒手,一点力都没费,白得四个折扣的利,真厉害。
"还犹豫啥?这可是抢手货,我拉到店里七八折批,一个小时就光了。你要等下一批,那得一个月之后。你要觉不合算,我不勉强,你自己去想办法吧。"老翟说完跨上摩托想走。
莫望山笑了,说:"好,这货我要了,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要不明天我上你店里去,交了钱你再给我提货单。"
"嗨!这么说就见外了,一回生,二回熟,交朋友就得实在,提货单,你拿着,钱早一天晚一天无所谓。老哥还有句话要说,对这些出版社的人不能那样公事公办,这些捧铁饭碗的日子过得不怎么样,他们图什么?图个舒服,图个安稳,图个保险。你能额外给他点好处,他能不帮你?这年头都知道钱这玩意儿重要,多大的官也是如此。你要是死心眼,一根儿筋,这店办不好。算了算了,别说我引你走邪道,不过里面的道理你要明白,回见。"
莫望山望着远去的老翟,他琢磨不透这老兄是个什么样的人。听了他这一番话,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似乎又沉重了许多。
莫望山正准备出门去提货,苗沐阳没精打采地来到野草书屋。莫望山见苗沐阳没一点精神,说:"丢了魂似的,出什么事啦?"
苗沐阳说:"(毛泽东生活实录》没包着,让新华书店抢了先。"莫望山说:"这有什么,生意多得很,这回做不成下回做。"苗沐阳泄气地说:"新天地生意不会好,在那里没有劲。"莫望山说:"国营有国营的好处,上面又没有让你承包,你着
的哪门子急。"
苗沐阳说:"看着别人做事,自己没事做,多难受。"
莫望山劝她别着急,慢慢来。其实莫望山嘴上这么说,心里很喜欢她这脾气,女孩子能有这样的事业心和工作责任心,不容易。苗沐阳问:"这书你要了多少?"
莫望山就把缺书和老翟帮忙的事告诉了她。
苗沐阳十分气愤:"人民社的风气不正,我们在你前一天去的,他们就说没有货了,个体书店去了,反而有货,还都是局里一个系统的,什么作风!这种社不能跟他们打交道。"
莫望山说:"做生意先得交朋友,没有朋友就没有生意,有了朋友就有了生意。"
苗沐阳说:"跟这些人做朋友,恶心。"
莫望山说:"做生意嘛,什么样的人都得交。这回就算了,以后多掌握些信息,有好书别忘了你哥。快去批你的书,把生意做好。"
苗沐阳盯着莫望山一眼不眨地看着。
莫望山笑了,说:"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苗沐阳说:"我觉着你这人挺怪,让人不好琢磨。"说完一甩她长长的马尾巴,跑回公司去。
"怪?我有什么怪的?"莫望山不明白她的话。
沙一天行走在办公楼的楼道里,脚下的皮鞋制造出节奏分明的脚步声。清脆的脚步声向前飘去,撞到墙上又回头向他扑来,楼道里便到处都回响着他的皮鞋声。当他忽然意识到这皮鞋声的异怪,他才发觉这办公楼里竞没有人。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手表,他以为自己搞错了时间。手表上的日历告诉他没有错,今日是星期五;手表上的时间也告诉他没有错,现在是八点零五分。可办公室里怎么没人呢?
沙一天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放下包,泡上茶,坐到那把圈椅里,心里仍想着楼道里的清静。这清静让他感觉到一种不祥。这种不祥近些日子时常爬上他的心头,一爬上心头,他便什么也做不下去,做什么也没有情绪。
三个月停业整顿,检查报上去两份。沙一天单独写了份检查;孔副社长挨了个行政警告处分,被免职;米主任记过撤销职务;胡编辑记大过,到发行看仓库;三个人吐出六千块编审费。局里倒没这么认真,学习了两个礼拜就让工作,书号也没停止卖,只是人心散了。沙一天虽逃过了这难,但伤了元气,上上下下都知道南风出了事,那种无形的影响不可估量。更有一件让他放不下的事是,究竟是谁捅到了上面?贾学毅暗示他是闻心源,他想说服自己不是闻心源,可他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
有人敲门,沙一天让他进来。进门的是办公室主任。沙一天问他:"社里怎么没有人?"
主任说:"都忙着个人挣钱去了。""个人挣钱?"沙一天不明白他的话。办公室主任说:"现在编辑都学聪明了,自己组稿编稿费心血不说,市场还判断不准,弄不好就赔钱,卖书号既方便,又省事,又稳当,不操心,不费力,还快当,一手交钱,一手给号。他们生意越做越精。听说一般的选题一万块钱书商都嫌贵,可武侠小说,能给两三万,交社里一万块,个人能拿一两万;要是卖挂历号,一个书号能卖三四万,多的能卖到四五万,个人能挣三四万。这些日子正是书商要挂历号的时候,他们都到宾馆找书商去了。苦就苦了搞行政的。大家一致要求我来找社长,给办公室也分几个书号,编书不行,卖书号谁还不能卖,也让我们挣两个,缩小贫富差距,免得两极分化。"
沙一天不满意办公室主任的说法:"不要乱开玩笑!"
办公室主任却一本正经地说:"社长,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我是代表全办公室人员来向你申请恳求的。"
正说着总编室主任来送选题报告。沙一天对总编室主任说:"正好你来了,你来说说,办公室主任说要我分给他们书号,他们也要卖书号,你说这像话嘛!"
总编室主任说:"社长你还别说,办公室的要求不是没有道理,我们总编室的人也有这个要求,反正书号又不受限制,多卖一个少卖一个无关紧要,要不谁愿搞行政搞事务?社领导也卖几个,不能光让编辑部的人发财呀。别的人不说,林风原来也是总编室的,也没有编过什么书,现在到了编辑部,一下就发了,已经赚几十万了!前段时间她一气卖了八个武侠小说书号,少说得二十万。那个书商对她可不一般,据说那批武侠小说至少卖了十万套,书商还另谢了她一笔钱,不知道有多少,人家小车都开上了。这回一下又卖给他五个挂历号,这账谁不会算。"
沙一天让他们两个说晕了头,想想他们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既然你们都有这个要求,那你们就写报告,交给章副社长,听听他的意见,然后再交社长办公会研究。依我看,只要把选题内容把好关,多卖一个少卖一个书号是没啥问题。"
两个主任像领了圣旨一样欢天喜地出了门。
沙一天拿过总编室主任送来的选题一看,发现了新问题。文学、文化、传记、妇女、儿童、文教、医药、科技、台历、挂历、月历,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一家伙已经出去了二百八十多个书号。尤其是武侠小说,占了将近三分之一。那本《美的旋律》人体画册,幸亏他想到了假冒这个名目,要不然,他们社不吊销社号才怪。不能再胡来了,这二二百多个选题,他一点把握都没有,谁知道这些编辑,这些主任都看过稿子没有?再要出问题,他就不知该怎么办了。
沙一天正在犯愁,门外响起了一个犹豫的敲门声。沙一天叫进来。进门的是传达室的老头陈大爷。陈大爷给沙一天送来一封信。沙一天说:"一封信用不着单独送,等报纸来了一起送就行。"陈大爷说:"没有事,别耽搁了事情。"陈大爷放下信,一边朝门日走一边又回过头来看沙一天,像是有事欲言又止。
沙一天看到了陈大爷的游移。沙一天问:"陈大爷,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陈大爷不好意思地回转身来,只是嘿儿嘿儿地假笑,却不说话。
沙一天说:"有什么话尽管说,不要紧的。"陈大爷还是嘿儿嘿儿说不出口。
沙一天问:"是不是社里有人欺负了你?"陈大爷使劲摇头,一口否定。
沙一天又问:"是不是办公室发什么东西漏了你?"陈大爷又使劲摇头,一口否定。
沙一天问:"是不是家里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社里帮助?"陈大爷使劲点头,嗯嗯肯定。
沙一天问:"什么事只管说。"
陈大爷说:"不好意思说。添麻烦。"
沙一天说:"有困难就说,不要紧的,你不说,我就不知道,社里怎么帮你解决呢?先说出来听听,能不能办到是另一回事。"陈大爷就十分难为情地说:"社里的那些个书号能不能也给我一个?"
沙一天真有点哭笑不得,他,陈大爷,传达室的看门老头,他也要卖书号!沙一天问:"你要书号干什么?"
陈大爷说:"我儿子的工厂想印一本挂历送人,印上他们工厂的产品广告,听说我在这里看大门,厂长让我儿子联系帮着买一个书号。要是能给他一个号,他也好赚几个钱,老太婆的肺结核长年要吃药。"
章诚匆匆来到沙一天办公室,听说陈大爷也要卖书号,忍不住苦笑:"这不是开国际玩笑嘛!连看大门的老大爷都想卖书号了!这社成什么了!"
陈大爷听章诚这么一说,吓一哆嗦,立即转身走了。
沙一天倒是挺可怜老大爷,冲着老大爷背影说:"我们研究研究再说。"
章诚说:"真不像话,办公室总编室也要卖书号!还说你同意了!你答应他们了吗?"
沙一天说:"我正要找你商量,我真让他们说得没主意了,图书绝对不行,挂历行不行,挂历一般出不了问题。"
章诚说:"你可千万别麻痹大意,挂历照样出问题,他给你印上些三点式,咱担当得起吗?"
沙一天一愣:"这倒也是,刚才看了这二百多个选题,我是有些担心,这么多选题,书稿都看过没有?校对怎么样?封面也不知设计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