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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第八章.2

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106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章诚说:"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章诚立即把《关于加强业务管理的暂行规定》(草案)给了沙一天。沙一天接过草案认真看起来,章诚就书号管理,选题三审、书稿三审、取消编辑部账号等问题作出了明确的规定。沙一天看完后,觉得有道理,说:"立即上会研究,确定后发给全社,不这样控制不行,不过取消编辑部账号的事,要研究一下,编辑部肯定不干。"

章诚说:"不干也得干,不能再犹豫,再要出事这个社就完了!"

下午,沙一天召集了社长办公会。会上原则通过了章诚起草的草案,但都不同意取消编辑部的账号,说这样会打击编辑部的积极性。争来争去,章诚落了个少数服从多数。

沙一天看到自己那幢宿舍楼,心情就阴沉下来。人的心情一不好,容易破罐子破摔。昨天晚上,沙一天以开玩笑的方式再次与葛楠商量生孩子的事。他说人苦闷的时候特别想要一个温馨的家。他个人认为没有孩子的家庭是不完整的家庭,不完整的家庭就不能算是美满的家庭,不美满的家庭就不可能温馨。葛楠一听这话来了火,说这理论应该在恋爱的时候说,不应该在结婚以后再创造,既然认为不完整的家庭不美满,你有重新选择幸福的权利。事情一开头就顶上了火。沙一天说就事论事,不要随便联想到别的话题,当初同意那个观点是当时的沙一天的思想,但人的一切都是会变化的,世界上没有不变的事物。葛楠说你有变化的自由,别人有不变的自由;你有表现变化的自由,别人也有不欣赏的自由;谁也不能无视谁,谁也不能勉强谁。

两个人的话越说越不投机,葛楠在气势和依据上都占理,说得沙一天找不到开口的话语。最后两个人谁也没理谁,一直到天亮,一夜无话。一觉醒来,谁也没能忘记夜里的不愉快。葛楠没料理早餐就独自上班。

沙一天把钥匙插进锁孔之前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他打算主动和解,主动作自我批评,以求太平。他知道葛楠的脾气,他要是不这么做,她是不会主动理他的。别一波刚平,后院又起火。现在怕老婆是尊重女性的象征,是一种时尚。屋里的宁静彻底粉碎了沙一天的计划,待他把厨房、卫生间、卧室、书房、会客室巡扫之后,心里的慌乱便无法控制。他是自己没事找事,她说暂时不要孩子是事先约定的,自己也是认了的,自己看上的是她的人,她的能力和她的背景。现在人得到了,可感到没得到她的心,她不只是不帮他,连心里话都不敢跟他说,他感觉身边有个安全部的人在审视他一般。他是故意找茬闹的事,自知不是她的对手,事情要是闹大,吃亏的一定是他;要是闹到她爸那里,更没法收拾。

沙一天先打电话到葛楠的办公室,电话没人接。沙一天又打电话到招待所找了闻心源,闻心源说没有什么紧急任务,下班她说早走一会儿。沙一天再拿起电话拨岳父家的电话,拨了两个号码,沙一天立即把电话扣了。打电话不行,在与不在,都没法向岳父解释,既然主动就主动得彻底一点。沙一天锁上门下楼蹬上车,直奔岳父家。

沙一天的慌张让葛老爷子吓一愣,葛楠并没有回家。葛老爷子问:"两个闹别扭了吗?"

沙一天立即掩饰:"没有没有,我回家,看她不在家,以为她到你这里来了。"

葛老爷子当然不会相信,问:"那你这么慌干什么?小两口斗斗嘴,没什么。"

沙一天只能实话实说:"我爸多事,问我们怎么还不要孩子。我回来一说,她生了气。"

葛老爷子说:"生儿育女是天经地义的责任,老人问是理当的,好好商量,怄什么气呢,有空我也劝劝她。"

沙一天一听老丈人的话,如释重负,立即告辞说:"说不定她回家了,我回去找她。"

离开了岳父家,沙一天不知道再到哪去找葛楠。最后他想到了自己家,难道她会直接去找他父亲谈,真要这样,一切就都完了。沙一天怀着满肚子阴云朝自己家走去。

沙一天四处找葛楠的时候,葛楠正兴致盎然地在新华广场逛商场。东西走向的中山路与南北走向的新华路在这里交汇,形成了江都市的第二广场。江都百货商场、赛特商场、新华书店、嘉华超市,各把一个路H,确定了新华广场商业中心的地位。逛商场花钱似乎是生气的女人报复男人发泄郁闷的最佳方式。自从昨晚与沙一天不欢而睡后,清晨起床,结婚来她头一次产生不愿看他不愿跟他说话的厌恶心理。一天的:工作并没能冲淡她的那种情绪,下班前她把办公室抽屉里的钱都揣上,跟闻心源打了招呼,直接上了商场。带着气逛商场的女人往往有些疯狂,买起东西来像不用付钱。能让她看上眼的,当然是够上她消费档次的东西,连价都不问,张口就买下,报复的快感就弥漫在这果断消费的瞬间。葛楠先逛江都百货商场,从一层一直逛到四层,在二层买了一件羊毛衫。在三楼买了一条西裤。每买一样东西,好比给沙一天一个打击,消一口气,享受一次痛快,心情就好一分。逛完江都百货,她又上了赛特商场。赛特是江都的高档商场,"耐克"、"阿迪达斯"、"锐步"、"圣罗兰"、"鳄鱼"等各类名牌在这里都设有专卖区。葛楠在二楼买了一双"耐克"运动鞋,不上班的时候,她喜欢穿运动鞋。葛楠来到三楼,一眼看上了那件风衣,深墨绿色,小条绒。

服务小姐在一旁添油加醋地奉承:"小姐你穿上这风衣,特显气质呀!你看,你的身材多好啊!这风衣的颜色也特配你!你的皮肤白,配这种深色特高雅!"

不管什么样的女人,知识分子也好,名流也好,干部也好,市民也罢,女人都经不起夸,三句好话就晕了。葛楠算是见过世面的,自小在干部家庭长大,优越感这么强,让服务小姐三句好话一说,也有些飘飘然,不好意思不买。开好票,葛楠到收款台交款,五百八十元,把钱包打开一点,呀!钱不够了。葛楠从没碰上过这种事,非常尴尬。服务小姐自然没了那又甜又美的话,美丽的小嘴噘了起来。

这些早都收在葛楠眼里,葛楠跟小姐说:"这是没想到的事,衣服真想要,要是信得过,借我一百元,我把工作证身份证压你这里;要不行,衣服给我留着,明后天我再来买。"

服务小姐琢磨了一会儿说:"我身上没带钱,还是明后天再来买吧。"

沙一天自然是没趣而回。一路上沙一天想得很多。他后悔跟葛楠争辩,什么幸福不幸福?完美不完美?还他妈谈哲学,都是社里那些事闹的,好像自己成了什么人物似的,在她眼里,你还能算个人物?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万一真惹恼了她,什么事她都做得出来。男子汉大丈夫,能伸能屈,跟自己老婆制什么气呢!

宿舍里的灯光让沙一天一喜,他锁好车子,在楼下调整好情绪,作好认罪准备,想好了检讨的话语,然后一步比一步坚定地走上楼去。

"葛楠,是我的错,对不起,你原谅我吧。"

沙一天进门立在客厅里勾下头检讨起来。沙一天说完仍勾着头立在那里,没听到葛楠的反应。沙一天慢慢抬起头来。葛楠不在客厅,在卧室,刚才他的那番话说给了墙壁。他只好再走向卧室。立到卧室门口,再次重复了那番话。

"你傻在干什么呢!快帮我把后面的带子系好。"

葛楠正在组合家具的穿衣镜前试风衣。她特喜欢这风衣的颜色和款式,小姐不肯借钱也不肯欠钱,她想来想去,到二楼跟售货小姐解释半天,把"耐克"鞋先退了,买下了这件风衣。逛完商场花完了那些钱之后,她心里已经万里无云。她也感到沙一天这些日子够可怜的,不跟他计较了,饶他一回。沙一天一看她的神色,立即跑过去帮她系风衣后面的带子。

葛楠对着镜子旋转一圈,问:"好吗?"

"好!好!好!"沙一天一连说了三个好,这倒不是他故意讨好,他觉得葛楠的身材,配上这风衣,真的特别美。再加她的大眼睛,她的高鼻子,她的尖下巴,尤其是她那又黑又亮的马尾巴,他恨不能给她跪下。

葛楠说:"别傻,好在哪J1?"

沙一天说:"墨绿色高雅,风衣的腰身卡得恰到好处,更显示出你身材的苗条美丽;小条绒既随意又显得厚重,显出你的端庄。"

葛楠一笑,说:"臭贫。"

沙一天顺势搂住葛楠,他附在她的耳边说:"对不起,请原谅我,以后我不会再说那些蠢话,你今天让我多担心,我跑到你家,又跑到我家,我打遍了所有能打的电话。"

葛楠歪着头说:"这么说你心里还装着我。"

沙一天指着自己的心说:"这里面全是你。我永远爱你。"葛楠说:"我没有听清。"

沙一天再次大着声说:"我爱你!永远爱你!"两个人拥到了一起,言归于好。

莫望山垂着两手,看着那块摊位的空地犯愣。三米宽,四米深,他不知道拿什么东西来搭摊位的棚子。不搭棚子太阳晒可以忍,下雨怎么办,十天书市,谁能保证不下雨。下雨书就要泡汤,赚不了钱,还得赔本。

书市,新鲜事。其实是叫市场逼出来的卸库存的一个招。出版社自办发行的日子不好过,省新华书店虽然仍帮出版社向全国征订,可书目征订已被认为是一种"隔山买牛"的盲目方式,渠道严重萎缩,订数直线下降。八十年代前一种书一次征订三五万册,前两年一下降到三五千册,现在只有三五百册,指望这,哪本书都没法开机;自己征订,没有渠道,只能靠几个大城店搞特约经销;集体个体书店左手不敢相信右手,不收款发书等于扔,书出去了可能收不回钱,只能现款交易。现款,书商又不干。如此一来,出版社的每本书都只能主动备货,出书后再慢慢推销。两年下来,出版社的库存积压图书翻了几番,压得出版社喘不过气来。几个社的发行部主任在一起叫苦,叫到后来就叫出这个主意,在人民公园办书市,自己摆摊降价卖书,邀请各地的书店和图书馆来订货买书。书市的消息一传出,新鲜事物,几家报纸抢先声援支持,登出消息,帮着鼓吹。集个体书店积极响应,踊跃报名参加,他们也都有库存积压。广大读者听说降价卖书,更是欢迎。江都市新华书店却不高兴,认为这是明打明挤他们的市场嘛!图书一直是他们独家经营,别无分店,他们也一直是全价销售。出版社和集个体书店来个降价销售,这不是抢行嘛!还讲不讲规矩?开了这个头,误导了读者,把市场搞乱,以后书店还怎么正常销售?更让市新华书店生气的是,省市两级新闻出版局居然也给予支持,说这是改革,是新生事物,是为广大读者服务。省委书记还亲笔给书市题了词,叫江都书市。书市设在人民公园的东西树林里,各出版社、书店在树林里搭摊位卖书。新华书店有气憋在肚里没处出。

莫望山也订了一个摊位。店里有积压图书是一方面,新书在书市上卖销量也多。头一回搞书市,谁也没想到书市卖书这么复杂。一个摊位费要一千二百块,还要搭棚子,还要防火设备,还要守夜值班。

书市明天就开始。周围出版社和那些国营书店、公司神气地搭起了由书市办公室统一制作的制式棚子,铁柱铁梁铁皮瓦,煞是漂亮。漂亮是漂亮,可一个棚子要四百块。莫望山大方不起来。一些集个体书店虽然五花,也都搭起了各色各样的棚子,差不多都在运书上架布置柜台了。

莫望山在东西树林里转,有个书店的棚子给了他启发。他们用钢管搭了个架子,上面盖了块大篷布。他想到了庙街工地上的脚手架。他到南风出版社的摊位前找着了沙一天,借了他们的卡车。莫望山带着车回到家,华芝兰已经倒出两个书架,把上书市销售的书都捆扎好。他跑到工地发了两包烟,借了二十根脚手架铁棍,到商店买了二十米编织袋塑料布,买了几斤铁丝,一把老虎钳。

莫望山拉着满满一车东西,还有华芝兰和高文娟、冯玉萍赶到人民公园。已是下午两点。卸完东西谢完司机,他就带着三位女同胞搭棚子。他先把棚子的搭法告诉她们,然后就分别让她们用铁棍子绑架子。幸亏三位都是农村出身,都还有点力气。尤其是高文娟干活有股泼辣劲。莫望山让她们扶铁棍,他绑铁丝。高文娟嫌慢,自己到隔壁摊位上借了把老虎钳,让冯玉萍给她扶,她和莫望山两个绑。他们一个小时就把棚架支了起来。摊位正巧在两棵古柏中间,古柏能遮阳挡风,给了好大便利。搭好架子,莫望山就爬到架子上固定塑料布。高文娟争着要上,莫望山没让。上这种架子得有点胆量,就几根铁棍没依没靠的,他哪敢让女孩子上。华芝兰一个劲提醒小心,莫望山还没来得及回答,呼腾就躺倒地上。圆铁棍碰圆铁棍,铁丝怎么绑也固定不死,他一爬上去铁棍就滑脱下来。幸亏只三米高,莫望山除了墩痛了屁股,没伤着别的。华芝兰和高文娟抢着扶他起来,站是站起来了,但屁股墩得很痛,他怕影响她们的情绪,只好强忍着不表现出来。高文娟见对面一个摊位有梯子.她跑过去,几句好话就把梯子借来了。莫望山早去借了,人家没说不借,梯子明明摆在那里没用,他们却说自己还要用,还是漂亮姑娘好办事。

他们搭好棚子,摆好书架,天快黑了。莫望山留下来看摊位,他让华芝兰、高文娟、冯玉萍明天八点赶到。

莫望山收拾棚子后,在摊位转了转,发现忙乱中有个疏忽。人家的摊位上都有牌子,出版社是出版社,书店是书店,公司是公司,一看就知道,他这儿什么也没有。到印染店印已经来不及。他请邻居帮他关照摊位,自己上了人民公园的办公室。他想他们肯定有那种告示牌。果不然,公园管理处有个宣传科,宣传科专门负责公园内的宣传,配合各单位在公园搞各种活动,广告牌、笔、墨、纸、砚,什么都有,只是要钱。莫望山跟那位值班的老科长磨了半天,花钱租了一块告示牌、四米一条横标,花了他一百块钱。他在宣传科自己动手,制作野草书屋的店标,把告示牌设计成广告牌,最醒目的是本店图书一律八折优惠,下面是各种重点图书推荐。华芝兰她们清晨赶来,莫望山已经把店标挂到摊位上,广告牌也靠着古柏杵在那里,非常显眼,图书也都上了架。高文娟称赞经理是全才。莫岚也跟来了,她给莫望山带来早点,一个劲地叫爸爸吃饭,主食面包夹煎鸡蛋火腿肠,两份,还有热茶,莫望山乐得忘了屁股痛。莫岚看着公园里的一个个书摊,像到了游乐场一样高兴。华芝兰给莫望山倒了茶,悄悄地问他,晚上怎么睡的?昨天忙晕了头忘了带折叠床和被褥。莫望山说人困了,都能睡,把一捆捆书摆平,在书上睡了一夜。好在九月的天气还不凉。

书市在一片喧闹中开幕。虽然没有开幕式,也没有造什么声势作什么宣传,人民公园里却是人山人海。开幕的日子选得好,正好是星期天,人流如潮。闻心源带着江秀薇、泱泱来到野草书屋的摊位前,他们无法挨上去,书摊前挤满了人。书店的生意很好,降价销售非常受欢迎。莫望山、高文娟、冯玉萍三个招徕顾客开票,华芝兰一人收款,排队交款。莫岚也跟着在帮忙。闻心源站在远处给江秀薇介绍,莫望山没有发现。

江秀薇今天穿一条白底红蓝格子连衣裙,在户外的阳光下不吸热,与她白嫩的皮肤相配,再加那头乌黑锃亮的垂肩秀发,更显出她高洁雅淡的审美取向。她是头一次见到莫望山和华芝兰,女人的眼光总爱更多地关注丈夫朋友的女人。江秀薇从华芝兰的美目和沉静稳健老练的一举一动中,她感觉出她是受过苦经过难的女人,她看出她非常内在,她觉得她是个有主意能做大事的人,在过日子方面她肯定比自己强。江秀薇也看到了莫望山,她一眼就觉得这人是个实干家。是个生存能力很强的男人。她看在心里,什么也没有说。她非常喜欢莫岚,是个小美人胚子,而且懂事,一点也不像泱泱那样娇气。她跟泱泱说,你看人家,自小就知道帮爸爸妈妈干活。泱泱噘起了嘴,说她也帮妈妈洗过碗,还洗过自己的衣服。闻心源没打搅,先领着她们逛书市。逛完所有摊位,闻心源已经负担沉重,江秀薇买了许多服装书,还有菜谱。泱泱要了一包小人书。他们再回野草书屋时,路上碰着了沙一天和葛楠。闻心源依然如故,热情招呼。沙一天却自然不了,自从心里有了那个疑问后,他没法像过去那样面对闻心源。莫望山觉察到了他们之间的变化。江秀薇见到葛楠没开口先红了脸,倒是葛楠故意没心没肺地主动跟她招呼握了手。葛楠穿了件麻纱提花连衣裙,还是扎着一根马尾巴,保持着姑娘的气质。他们一块儿再到野草书屋,已到了吃饭的时间,摊位前人少了,莫望山和华芝兰也从繁忙中解脱出来。三家人头一次相聚,表面上都亲亲热热,其实心情可不一样。沙一天见到华芝兰内心很紧张,他想见她又不敢迎接华芝兰的目光,不敢迎接她的目光却又忍不住偷着看她。在江都大学分手后,他再没有见过她,她也再没有找过他,一晃就十三年。沙一天发现她模样并没有多大变化,可人变了,她变得沉稳寡言,她脸上留着劳累的疲倦。沙一天心里想,要是我娶了她绝不会让她这么劳累。华芝兰沉静地与葛楠、江秀薇一一握手,她叫了闻心源闻处长,感谢他的关照;她也叫了沙一天沙社长,也感谢了他对书店的关照。她也偷眼看了沙一天,她觉得他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个分头,还是那么高挑,那么潇洒。当她的目光与他相碰时,她立即避开了沙一天的目光,而面对葛楠。她觉得葛楠很漂亮,气质不同一般。看着葛楠,她心里控制不住地有些酸楚。尽管她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他们彼此如何相爱,但她在他们面前很难做到自然,不能无动于衷,因为这毕竟是她的初恋,他是她的初恋情人,更何况他们还有莫岚,而且莫望山也清清楚楚。她无法向他也不敢向葛楠介绍莫岚,她觉得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为了避免尴尬,华芝兰借故要照看摊位,主动退出这难堪的局面。沙一天也只好装样与闻心源、莫望山凑到一处。

大人们说着话,没顾得孩子,莫岚和泱泱却自然地玩到了一起。泱泱问莫岚:"这些书都是你家的吗?"莫岚说:"是啊。"泱泱惊叹:"哇,你家有这么多书!你怎么看得过来呢?"莫岚说:"这些书都是大人看的,我没有时间看这些书。泱泱,你要不要书?看上哪本书你就拿吧,我送给你。"泱泱就回过头来找她爸爸。她爸爸没管她,他们正在说话。

南风出版社的人来找沙一天,说符局长和宣传部长来了。沙一天一边挥手打招呼一边就跑回他们社的摊位。沙一天感到遗憾的是,他跑回摊位,宣传部长已经看过了他们社的摊位,符局长为他挽回机会,特意向部长介绍追过来的他。没想到宣传部长是见到了,部长也认识了他,部长却没说好听的。

"南风出版社是省里真正面向市场,面向群众的文学艺术出版社,某种意义上说,南风才真正代表本省的文学艺术创作水平,代表本省的文艺出版方向。可是你们摊位上的书太少了,新书少,老书多。看不出品牌,也看不出你们的追求,也反映不了我们省的文学艺术创作水平。我们江都的作家在全国有名气的不少,怎么老在别的地方出书不在自己省里出啊?你们是不是还在卖书号PH?卖书号可永远卖不出品牌来,要吸取上次的教训,要培育自己的品牌才有出路。前些日子我在报纸上看了一个叫新元的人写的《规范出版,繁荣市场》的系列文章,很有见地,分析的问题,提出的建议都很有价值,其中有一篇就是谈的选题,叫《培育品牌,确立风格,优化选题,提高质量》,你们看过没有?"

沙一天说:"看过。"

部长说:"可不要只把眼睛盯着钱袋子噢,出版是意识形态的一部分,这一点不能否认,图书是商品,但它也是精神产品。你们这工作责任重大,生存压力也大,工作有不少困难,越难才越要改革。你们可以找找那个新元嘛!我看这人思想不一般。"

沙一天知道新元就是闻心源,但在部长面前他不愿说出这层关系。结果符局长露了底。

"部长,那个新元就是我们局里的一个副处长。"部长很新奇,说:"你们局里藏龙卧虎啊!"

符局长不无表白地说:"部长,新元的真名叫闻心源。是我们局市场管理处的副处长,从部队上转业来的。"

部长说:"这个名字是有点熟悉?"

符局长说:"听说,他是你推荐给安置办的。"

部长这才想起来:"是有这回事,他是我们老部队的人,让他有空来见见我。"

沙一天听了心里凉冰冰沉甸甸的。他一腔热情来认识部长,结果自己挨了一顿批,反给闻心源在部长心里造下这么好的印象。不知为什么符局长没把部长的话告诉闻心源,沙一天也没有转告闻心源,闻心源完全不知道有过这回事。沙一天在这边尴尬,苗沐阳在那边热情张罗闻心源他们吃饭。苗沐阳穿一身米黄色短套裙,朝气蓬勃。她本来是来看莫岚的,一上午忙得她连厕所都顾不得上。他们新进了两种武侠小说,连卖带批,十分红火。中午抽空赶紧来看看莫岚,结果碰上了这一大群。她要请客,说公园里就有餐馆。闻心源和葛楠都推辞。最后莫望山说了话,说请客今天就免了,大家都忙,吃也吃不舒服。等书市结束了好好请一回。他们一起在莫望山那里吃盒饭,苗沐阳把莫岚和泱泱带走了,她要带她们去吃肯德基。吃饭的时候葛楠跟江秀薇和华芝兰说,他们三个在一起插队,咱们三个在这里相识,也是有缘,以后不要老在家呆着,也走动走动,出去玩玩。江秀薇和华芝兰都看葛楠。江秀薇说你自由自在,想上哪就上哪,家里有个孩子,星期天哪也去不了。华芝兰说有了书店别说玩,连星期天上街买菜工夫都没有。葛楠说所以我不想要孩子,沙一天还想不通。华芝兰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闻心源是书市开幕第三天在莫望山的摊位上看到那个请柬的。闻心源来书市不是逛,而是执行公务,例行检查各个摊位的图书。喧闹了一天的公园清静下来,要收市了,闻心源来到莫望山的摊位,于是就看到这个请柬。这个会由三个个体书店发起,说要开一个个体书店联谊会,会议就设在公园的沁园,注明冷餐会,还挺时髦。莫望山说他没工夫去,闻心源倒想去听听,就把请柬揣到兜里。

华芝兰和高文娟在把一捆一捆装了征订单的信搬到三轮车上。华芝兰能干又会打算,书市的活稍松一点,她立即把家里的活搬来,一边让高文娟、冯玉萍卖书,一边往信封里装征订单,再贴各地图书馆的地址。这项业务是四五个月前增加的,华芝兰统计图书馆订单时,发现有的图书馆把北京发行所、上海发行所新书目征订的订单也报给了他们。要是拒绝,辜负了图书馆对他们的信任;要是接受,新华书店却不接受私营书店订货,直接向出版社要,数量少,人家无法发货,也不能按批发折扣供货。为做这个生意,莫望山费了脑子,最后想到与郊区县新华书店合作的办法。莫望山跑到江安县新华书店商量,请江安新华书店替他们向两个发行所报订数,给他们五个折扣的利润。报一报订数,收一收货,赚五个折扣,江安县店一口答应。然后莫望山再召集江都市的图书馆馆长开会,请图书馆把这两个发行所的订数全部交由他们代办,他返五个折扣给图书馆作为劳务补贴,图书馆也都赞成。几个月下来,业务量翻了两番。人是累一点、工作量也大一点,但业务扩大了,而且稳定。

闻心源看着她们三个坐着三轮车离去的背影,跟莫望山说,华芝兰真能干。莫望山说她挺累,书店挣这两个钱,全是她用苦力换来的。一天到晚只知道闷着头做事,我这个人又不会逗她开心。闻心源去买了两份盒饭,两个人在摊位上吃起来。闻心源问书店的经营情况。莫望山说邮购市场挺大的,比搞零售好,稳当。登一次广告能挣万把块。

闻心源说生意越做越精,这样挺好,不担风险,也不与别的书店争市场,与同行不会产生矛盾。莫望山说就是太累人,除了广告,图书馆的订单要一个一个寄,汇款来了要登记十来个数,半点都马虎不得,错一个字就收不到,也就华芝兰,一般人都干不了。闻心源说两子能这样齐心协力白手起家自己创业,也是挺有意思的。莫望山问闻心源,沙一天对你好像有心事。闻心源说我也早觉察到了,准还是人体画册的事,他可能认为我故意整他。莫望山说这就够护他的了,他担什么责任啦。闻心源说事情总是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啊。

闻心源走进沁园,里面已经坐了七桌人,他们包了十来桌。闻心源故意晚一些时候去,他只是想听一听他们的声音。闻心源浏览一下,里面好像还有出版社发行部的。人民社的谈胖子和南风社的人已经看到了他,他们把他拉过去坐到一起。闻心源不让他们告诉发起主持人,他说他想听听个体书店的声音。

主持人没等人到齐就宣布开会,主持人是个留小胡子的中年人。他说利用书市这个机会,他和大江书局的崔老板和绿洲书店的乔老板请大家来坐一坐。有三个意思,一是大家认识认识,二一个是国家既然提出多种经济并存,那么我们个体经济也应该有我们的权利,什么挂历不能批发,什么教辅不准搞,连国家领导人的书也不让我们卖,这不是明打明的另眼看待嘛!我们大家可以议论议论,也给政府上个书提个意见。三一个是我们酝酿酝酿,能不能也组织一个组织,组织一个个体书商联合会。事情总得有人挑头,今天就是我们三位挑个头,坐一坐,认识认识,材料一会儿就发给大家。

闻心源还是让崔永浩发现了,崔永浩让大家欢迎闻心源讲话。闻心源很尴尬,大家都在鼓掌,他只好站起来,走了上去。他声明今天他不是以新闻出版局工作人员的身分来参加这个会议,他只是想听听大家的心里话。就他个人而言,他并没有歧视个体书店,他的一位朋友,曾与他患难与共过的好朋友就是个体书店的老板,而且开书店还是他的主张。他说个体书店里也不乏英雄好汉和经营天才。下面响起了热闹的掌声。但是也不能排除这支队伍里的人良莠混杂,也有不那么守法守规矩的人。事情往往是这样,一粒老鼠屎坏一锅汤。怎么样不让坏人坏这锅汤,只有一个办法,大家联合起来,制定共同规则,靠集体的力量来维护自己的声誉。下面又响起掌声。就在这时,他看到有几个人走进会议室。其中一个刚走进来两步,立即又转身走出门去。当那人转身时,闻心源发现这人脸上好像有个伤疤。夏文杰!他立即结束自己的讲话,追出会议室,夏文杰再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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