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编室遵照沙一天的吩咐,费了一番周折,在沙一天发话之后的第三天,把新元《规范市场,繁荣出版》和《买卖书号危害论》两个系列文章全部找齐,放到了沙一天的办公台上。沙一天翻了一下,一共十二篇,每个系列六篇。他先看了后一个系列:《出卖权利葬送市场》为之一,《获取小利失却品牌》为之二,《抬高定价坑害读者》为之三,《压低折扣搞乱市场》为之四,《偷工减料牟取暴利》为之五,《混水摸鱼以假乱真》为之六。沙一天看完这六篇文章,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天在书市,听宣传部长那么夸闻心源,他心里就有了这种滋味,像一团东西,沉甸甸地悬在心头,咽,咽不下,吐,吐不出,又酸又妒,真他妈难受。
他们在衙前村插队时,并没有发现闻心源有特殊的文才,倒是他常常出村子里的黑板报,给大队书记写讲话稿。没想到这小子在部队十几年,练得这一手。平心而论,这些文章一点不像是一个才到地方工作两年,原来一点不懂出版这一行的人所写,无论摆的问题,还是论及的危害,还是提出的建议,都观点鲜明、切中要害、简明易行,尤其是行文,流畅而富哲理。难怪会让宣传部长留下如此深的印象。据说这位部长厉害得很,省报的总编副总编写的社论、言论常挨他指责。
沙一天把报纸收起放到了书柜下层的柜子里。当他直起身子坐到圈椅里时,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或者说落伍感。在他们三个人里,沙一天一向自我感觉良好,他们向来尊他为核心,以他为先,以他为荣。他也一贯以中心自居。分别这十几年,这一切似乎在改变。别说莫望山,他自己也自觉不自觉地遇事总想听听闻心源的意见。尤其是"人体画册"的风波,要不是符局长罩着,他这社长只怕是当不成了。他明确无误地用电话说话给闻心源听,闻心源居然毫不在意,从来没在他面前表示过一点歉意。原来在衙前村不显山不露水,现如今在部队练得老成持重还满肚子文章满脑子主意,而且不卑不亢什么都无所谓,谁都不在他眼里,局长副局长的话他也敢提出自己的不同意见,那股子劲,好像天下的事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在他的手心里一般。还有那个莫望山,牛一样的脾气,心里的东西多着呢,可就是一句话也不露,同窗六年,哪怕是骂一顿也行啊!可他愣是什么也不说,让你自己去寻思。沙一天真受不了。相比之下,他感到了自己与他们的差距,可他愣是从心里从情感上不愿意接受这种差距。凭什么呀!军校!军校算什么呀!我这是正J1A经的江都大学,是省里头一所大学,在全国也是重点。
沙一天在自己办公室的圈椅里愤愤不平了半天,还是没能消除他心头那一块比铅还沉的东西,那东西悬在那里让他挺难受,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也道不明那是怎么一回事,既不能说他对闻心源如何仇视,也不能说他自己如何自卑。他一点都把握不了自己,他想找个人排遣,找个知己说说心里话。让他吃惊的是他立即想到了华芝兰,而不是葛楠。这下意识的反应,让他吃惊之外,他还感到了害怕。他生生地把她抛弃这么多年,居然一直没能把她忘掉。之所以没想到葛楠,他知道。要是他把自己的心理告诉葛楠,她只会笑他,她只会看不起他。只有华芝兰才能理解他。
想见华芝兰的愿望像泡沫一样在心里膨胀又消灭,再膨胀再消 .灭。他已经六神无主。他不可自持地拿起了电话,他居然不用翻那
个小本一下就记起了野草书屋的电话--33518。他非常紧张,以至拨电话的手不住地颤抖。
电话接通那一霎,他的心扑通扑通急跳了两下,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是莫望山。他一边跟他寒暄,一边急转脑子找话题。沙一天毕竟是沙一天,他很快就平静下来,他问莫望山最近生意怎么样?有没有需要他办的事?又有些日子没见了,得抽空过去看看。然后才自然地结束电话。扣下电话后,他心里还是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让他再打。他忍着,再打还是莫望山怎么办?章诚的到来,暂时缓解了他的危机。章诚是根据他的意见,起草了一份关于加强选题策划的意见,规定编辑自己策划的选题必须占百分之六十。也就是说,卖出去的书号只能占全社出书总量的百分之四十。这是他让部长和局长批评后改进的措施。沙一天看完章诚的意见,在开头和结尾中改了两句话。章诚起草的东西,他都是要改动几处的,不改他心里无法平衡。
章诚走后,他心里那个声音又作怪起来。他对自己无能为力,只好再一次拿起电话。电话通了,仍是莫望山。这回他有了准备,没显出多少慌张。他跟莫望山说刚才忘了告诉他一件事,最近他们出了一批新书,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来看一看。莫望山自然非常感激。接受完莫望山的感激之后,沙一天没了要说的话,他只好扣了电话。电话扣下之后,沙一天心里更加沉重,他觉得老天对他十分不公,连个电话都不让他打。
自从那天在书市见到华芝兰之后,他一有空闲,华芝兰会随时不招而至,占据他心灵的空间。她的沉静与葛楠的任性形成鲜明的对照。他对华芝兰的沉静的理解是不幸福。她肯定不幸福,莫望山肯定不会真对她好。他知道,男人都这样,尽管有时候一时冲动做了不完全是个人意志的事情,事后他会后悔的。就说他与葛楠,尽管他自己在婚前已与华芝兰不止一次发生性关系,但他心理上却接受不了葛楠不是处女。他的新婚之夜并不幸福,也不浪漫。这打击.让他毫无准备,他几乎一直是在敷衍葛楠,但他很老练,尽管敷衍,他一点都没让葛楠觉察。他心里一直反反复复在问自己,那个男的是谁?可他始终对葛楠张不开这口。葛楠知道他当知青时的故事,但葛楠不知道那个女人就是华芝兰。沙一天从华芝兰沉静的眼睛里看到了忧郁,这忧郁是莫望山带给她的,也是他沙一天一手制造的。他对不起她,他这一辈子都对不起她。他心里那个声音再一次强烈起来。他警告自己不要发疯,但是没有用,那个声音几乎在吼。他对自己说,接通了要是莫望山,一句话都不说,立即扣死。
这个念头鼓励着他行动,他无法控制地按照心里的那个声音,再次颤抖着手拿起了电话。拨完电话,他用右手的食指对着电话机上的开关,他准备迅即按断电话。电话通了,蜂音响r一下,第二下,沙一天的呼吸快要停止了,他的神经已经受不了这种刺激。再一下,响到第五下,那边传来了说话声。沙一天一听那声音,激动得嗓子突然发不出音来,是华芝兰的声音。当华芝兰问到第二句谁呀,他才说出自己的名字。
华芝兰停顿等了一下:"有什么事?"华芝兰说话的声音很小很轻,沙一天知道她身边有人,她不愿让别人知道是他给她打电话。沙一天故意大声说:"我要见你!"
华芝兰又是停顿,他的话显然让她吃惊,她压低着声音冷冷地说:"你开什么玩笑。"
沙一天说:"不是开玩笑,有重要的事情必须见你。"华芝兰说:"这辈子我不想再见你。"
华芝兰这话一点没让沙一天泄气,他似乎抓住了她,他要让她不敢不见他,沙一天非常不讲礼地威胁她说:"你要是不见,我天天打电话,我还会让莫望山通知你我要见你。"
华芝兰长久地沉默,沙一天对华芝兰的沉默感到欣喜,他真的抓住了她。良久,华芝兰才说:"有什么事,可以在电话上说。"沙一天说:"不行,必须见面说才行。"
华芝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沙一天竞笑了,华芝兰说了这句话,等于是答应了。在感情问题上,每个人说的话都是有代价的,说什么样的话就要付出什么的代价,骂人就要付出骂人的代价。他喜欢华芝兰骂他,只要她肯骂他,就等于答应跟他见面了。
沙一天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说:"明天上午。"
沙一天没说完华芝兰立即打断他的话说:"不行。我要做生意。"
沙一天说:"那就今天晚上六点钟。"
华芝兰说:"六点不行,我要给莫岚他们做饭。"
沙一天说:"那就七点半在离庙街不远的金河饭店大厅见。不见不散。"
华芝兰啪地扣了电话。
沙一天七点二十走进金河饭店大厅。他给葛楠打电话请假,谎说有客人要陪,不回家吃饭。他知道华芝兰会吃了饭来,自己先在路边的面店吃了一碗面。来饭店的路上,街边卖烤白薯的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想起华芝兰爱吃烤白薯,他用心挑了两个烤白薯,揣到风衣口袋里。饭店的咖啡厅里人不多,他选择了靠墙角的一个两人座。当他在咖啡厅坐定之后,他才发现咖啡厅里有一女人在弹古筝。他要了一杯龙井,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古筝,一边想着与华芝兰重新见面,想着如何把自己的心里话对她倾诉。
七点四十整,当华芝兰走进金河饭店大厅四处张望时,沙一天如见救星,立即起身迎接,慌忙中带倒了椅子。
华芝兰是吃过晚饭,收拾好一切后跟莫望山说的。她说她要上街买点东西。莫望山说要不要陪她去。华芝兰说不用,让他在家把高文娟和冯玉萍登记的表核对一遍,明天她要到邮局去取款,交待好后,她才出的门。她跟莫望山说这些时,虽然不能看莫望山的眼睛,但她也没有紧张。华芝兰没有刻意打扮,她当然不能刻意打扮,她也没有想要刻意打扮。她只是洗了把脸,搽了一点面霜,拢了拢头发。
"你可来啦!谢谢,谢谢。"沙一天的喜出望外是必然的,他坐到七点半不见华芝兰来,心里就开始打鼓,他怕华芝兰不来,他想华芝兰可以不来,也完全有理由不来,她有权利不理睬他。结果她来了,他当然惊喜。
华芝兰故意拿着劲,对沙一天的惊喜没作反应。沙一天不计较,她能来见他,已非常满足。沙一天在前引路,主动为她挪椅子,让她入座。
"你喝点什么?"
"我什么也不喝。"华芝兰绷着脸。
"晚上喝咖啡喝茶都容易失眠,喝杯橙汁吧?"
"我什么也不要,你有什么话快说,家里还有事,我要急着回去。"
"小姐,来杯热果珍吧。别整天这么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身体?我们老百姓还讲究什么注意身体,身体是你们当官的注意的。有什么事快说,我家里还有好多活,不像你们有官饭吃着,不担忧虑不担愁。"
听到华芝兰说吃,他这才想起风衣口袋里的烤白薯。
"我差点忘了,我给你买了两个烤白薯,还热着呢,你快吃。"华芝兰没有接,也没有吃,看了看沙一天:"难为你还记着我爱吃烤白薯。"
有了这句话,沙一天心里沸腾起来:"芝兰,我对不起你,我一辈子对不起你。"
华芝兰平静地说:"到今天你说这种话,不觉得太无聊吗?"
沙一天掏心掏肺地说:"我是无聊,无聊我也得说,这是我现在的心里话。你不知道现在我有多痛苦。"
华芝兰甚觉可笑:"你痛苦?你还知道什么叫痛苦?你是不是有吃有穿有官有位有家有室闲得难受了,才想起这世上还有个华芝兰。我跟你说!你认识的算你曾经爱过的那个华芝兰死了!她在那个痛苦的暑假,让你糟蹋够了之后,当你告诉她你不能与她结婚之后的第十二天她死了!现在坐在你面前的华芝兰是莫望山让她再生的。你要是还有一点人性的话?你不要再害她了,也不要再打扰她,再给她添麻烦。"
沙一天苦恼地辩解:"芝兰,你误会了,你误解我了,我没有想再打扰你,更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只是心里苦,想找个能理解我的人说说话。你知道吗,我现在没有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葛楠她压根儿看不起我,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我所做的一切她都不欣赏。我原以为她跟我结婚,她会帮我。我想错了,我想当官,我想出名,我想夫贵妻荣,可这些在她心里却是可笑的事,在她眼里我不配想这些事情!她只知道端着大小姐的架子,一天到晚要我绕着她的指挥棒转才合她心意。我想做的,只能自己闷着头做;我想说的,只能自己跟自己说。无论高兴也好,苦闷也好,我都只能想到你。我知道自己当时利欲熏心,我带给你的痛苦,我这辈子无法弥补,我不想求你原谅,你一天到晚骂我,咒我,都是应该的。我想这或许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报应。"
华芝兰被他的话打动,她静静地听他诉说,她几乎被感动了,但她立即警告自己,她不能,她不能接受他的忏悔,她不能糊涂,这样下去,不光害了他们两个人,害的是四个人,不,是五个人,连莫岚都一起害了。于是她让自己振作一下,平静地说:"你苦闷了,想找我说话,我是你什么人?你要是个真正的男人,应该直接跟葛楠忏悔,我不信,她就没法沟通。"
沙一天无奈地说:"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你知道吗?她连孩子都不愿为我生!"
华芝兰的脸一下红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在意这句话,也可能是因为莫岚。他们之间出现了沉默。华芝兰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她还是平静地说:"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沙一天可怜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把心里的话告诉你。我已经对不起你,也已经对不起莫望山,尽管我今天才明白自己做了一辈子对不起自己的事,今天我才更觉得你的可贵和可爱,但我绝对不会再有别的想法,更不会破坏你们的幸福。我知道你们过得很辛苦,但你们过得很美满,很有意义,我很羡慕你们。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会尽我的力量。我只希望你不要那么恨我,我会终生把你当作我最知心的朋友。"
华芝兰没再指责他,她只是说:"夫妻之间不可能没有矛盾,但应该坦诚,两口子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呢?"
沙一天说:"话是没有错,可是她要是老拿你的话当把柄取笑你,你还敢跟她说心里话吗?
华芝兰没再说什么。
沙一天说:"我是不幸福,但我不再梦想这辈子能有幸福,是我自己罪有应得。我这辈子做了一件混蛋的事!一件丧尽天良的事!老天爷惩罚我是应该的,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不管你爱听不爱听,也不管你听了还是没有听,我把积压在心底多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我这心里舒坦多了。"
华芝兰说:"我不能给你什么帮助,我只能说,既然做了夫妻,心里就不能藏着掖着。另外尽管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但我还是不希望你再找我,这样没有好处。我要走了。"
沙一天没挽留,他站了起来,真诚地说:"我再一次谢谢你,谢谢你耐心地听我说了这么多废话,希望你把这两个烤白薯带回去。"
华芝兰没说话,把烤白薯塞进了口袋里。
莫望山每个月到江安县拉一次书。
这一年比上一年大有长劲,一家人一年的汗水,一年的心血,一年的劳作,得到了应有的回报,挣了十五万块钱。他先把借家里人的钱连本带息全部还清,再给妈一万块钱,让妈光荣退休,和那伯伯好好安度晚年。再花五万块钱买了一辆面包车,做图书生意没有车不行。然后再租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既然有老婆又有孩子,总得有个家。高文娟和冯玉萍就住到书店楼上,也省得再租房子。花着自己挣来的钱,给自己办着这些事,莫望山的心情特舒畅,也特充实。有了家有了业有了该盘算的日子,小日子过起来特有滋味。
莫望山来到江安县新华书店,按老规矩先到业务室开票。业务室的那位小姐见了莫望山,忽然像见了怪人似的紧张,莫望山往自己身上看,以为他带来什么让她紧张的东西,结果什么也没找着,只好把一张疑问的脸交给业务小姐。小姐怪模怪样地说这个月没有书。莫望山好奇地问怎么会没有书呢?业务小姐说以后也不会有了。这回轮到莫望山紧张了,他眼急了,问出什么事啦?业务小姐让他去见经理。
莫望山走进经理室,经理的椅子上换了人,五十多岁的男人换成了四十多岁的女人。
"请问经理在吗?"莫望山拿出了陌生人的礼貌。
"我就是经理,有什么事?"女经理的声音挺好听,挺脆,莫望山发现她的嘴唇特薄,常说嘴唇薄的人会说话。
"我是野草书屋的,我来拉书,怎么说这个月没有书了呢?"
"野草书屋!野草书屋是什么书店?怎么到我们新华书店来拉书呢?"女经理除了说话声音脆,还挺傲,有一股逼人的气势。看来她在这个地盘上有后台,而且这后台挺硬。一般都是这样,一个女人要是在一个地方见人就有逼人的气势,老爱居高临下看人,这女人一般都有很硬的后台,要不她傲不起来。莫望山这样想着让自己明白对方,是警告自己千万别意气用事。
"我们是有合作关系的,老经理没跟你说?"
女经理仰起了脸,把眼睛对着天花板,可能这是她想事情的一种习惯。她突然把脸放正,说:"噢,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那个个体书店?替图书馆代购图书的,是?"
莫望山庆幸女经理终于想起了他的事。高兴地说:"是是。"女经理这才把椅子扭转过来面向着莫望山,一板一眼地对莫望山说:"我告诉你,这样子的合作是非常错误的!"
莫望山当头挨了盆冷水,刚生出来的一点高兴,让她全浇灭了。她怎么会对他说出这么句不爱听的话呢!他有些不相信似的问:"你说什么?错误?怎么错误啦?"
"新华书店怎么能跟个体书店混在一起呢?这说得清吗?你怎么能利用国家几十年来建立起来构国营图书流通渠道为个人服务呢!"
这话伤了莫望山的自尊,生意做不做是一回事,你有什么权利鄙视人呢,莫望山放下脸上一直堆着的笑说:"个体书店怎么啦?个体经济也是国家经济的一部分。"
"这是你这么认为,新华书店是事业单位,怎么能够跟个体搅一块呢!"
"你这是什么理论?我们是合作做生意,互惠互利。"
"互惠互利?谁证明?谁监督?我还怀疑你们同流合污呢!别废话了,这种合作让我废除了!"女经理说这话的同时,利落地挥了一下手,以表示她对这事的痛恨和处理的果断。
"你这样有点太不讲理了,图书馆的订单都交了,钱我们也收了,我们是有约在先,你连招呼也不打,怎么跟图书馆交待,咱们做生意得讲道德,讲信誉。"
"你呀,别跟我摆大道理了,事情就这样定了。这事你本来就不应该打新华书店的主意,让我们给你服务,叫你赚钱,你倒是挺会算......"
莫望山只能苦着一张脸看着眼前这位女经理的面子他已经听不到她说话的声音,只看到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在不停地张合,频率之快不是常人所能及。他在怀疑她的大脑,怀疑她的神经,是不是哪一方面出了问题,造成了某种程度的错乱。他不明白一个人而且是女人,长得还看得过去的女人,说话办事怎么会如此不讲道理,不讲人性,不讲规矩。对人说话居然会这么随心所欲,不作思考,也不负责任。
莫望山有了这番感想,反而镇静下来,他不无感叹地问:"这么一件大事,你这么几句话就交待了?"
"你还想怎么样呢?当初你们合作不也就你们两个人私下里说几句话就定的嘛!经过谁研究批准啦?你跟我们店有正式合同吗?""当然有合同啊!我没有带,你们店里也有一份哪!"
"那也叫合同?就你们两个私下里议了这么几条,你们自己签个字就算完了?经过谁公证啦?有什么法律效用?这种合同法律是不承认的,我还怀疑你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私下里搞猫腻呢!"莫望山真想照她那还算光鲜的脸蛋狠狠地抽一巴掌。可他挥不起这手来,君子协议,被小人攥着了小辫子。女经理发现他让她问住了,十分快感,十分得意,说:"还有什么事吗?我还有别的事呢。"
莫望山憋了一肚子气,可一想再跟这样的人争还不如上街找个傻瓜吵架呢。当时签了合同,该盖个公章的,他这样后悔地告诫自己。他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一篇文章,说中国人做生意观念上的弊病之一是重义重礼,而不重法律不重契约。生气已经无济于事,要命的是这事往下怎么办。
莫望山回到店里一说,华芝兰、高文娟和冯玉萍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高文娟说告这不讲理的,冯玉萍说这人也太缺德了。华芝兰哀叹说这些吃官饭的都变了态,正经事情不做,整天你整我,我整你,没有事也找出事来整,心里都脏透了。
祸不单行,又一个不好的预兆也显露出来,这次广告的收订情况很不好,订数差不多比往常少一半。华芝兰说在报纸上登邮购广告的书店一下子多了好几倍,光东北那个磐石县就涌出了十几个邮购书店。莫望山拿过图书馆订单登记簿查看,已经收订的几批订单,仅十万多码洋的书,却牵涉到近二百家出版社,光北京就一百四十七家出版社,平均一个社才五百块钱左右,多的千把块,少的不过几十块钱。
莫望山闷着头抽烟,一边抽烟一边对华芝兰,又像是自言自语,他说:"邮购生意是没法做了。"
华芝兰停下统计,说:"没法做也得想法把这没做完的生意做完。"话说得板上钉钉没商量的余地。
莫望山说:"想法?没什么法好想的,只两种选择,一是歇手,向各图书馆赔礼道歉,说明新华书店不愿合作了,把钱退给他们,这样做失信,丢点脸,但不至于赔钱。另一个是硬着头皮做下去,直接向出版社进书,先把钱汇去,不过这么小的量,或许人家根本就不理咱,就算理咱也可能不会给折扣。这么多出版社,就算他们都同意给咱书,没三两个月也要不来这些书,要来了做了,脸面保住了,但可能要赔钱,这小半年生意差不多要白干。"
华芝兰还是咬定主意不放,说:"要讲信誉,就算赔钱也该做完这件事,给各图书馆发个信,从现在起,停止订购本店书目之外的图书,已订的图书,我们千方百计把书帮他们购来,这也算是有个交代。"
莫望山苦笑着说:"这算是夫人的决定?"华芝兰不吭声。
莫望山说:"好,就听你的,把这事做完,小高小冯,这半年我们可就要艰苦了。给出版社起草一封信,这由我来写,说明困难,请求帮助;芝兰你把各社的书款都算出来,我们按八折给他们汇书款;小高小冯继续搞读者邮购,实在不行,我只能苦这老脸,一家一家上门去求佛化缘。"
书店改变经营方向的计划,是躺到床上,莫望山一点一点跟华芝兰商量的。
莫望山仰着脸躺床上,对着帐顶说:"不搞批发是没法把店开下去了,搞批发必须找一家挂靠单位,工商执照也要重新办理。两件事要定,一是挂靠到哪里?二是重新另开一个店好还是办这个店的增项好?"
华芝兰侧着身对着莫望山说:"谁愿意让咱挂靠呢?"
莫望山说:"这就要找朋友熟人了,能不能靠到沙一天的南风出版社那里?"
华芝兰坚决地说:"不要,我不想跟他打交道。"
莫望山理解她的心情,笑笑说:"按理是不该挂到他那里,但挂靠必须是事业单位,我想挂靠南风出版社或许方便也有把握,沙一天一定肯帮这个忙,挂在出版社那里生意也好做一些。"
华芝兰任性地说:"不要不要,就是不要。"
莫望山只好罢休,说:"再一条路只能求我老爸了,让他跟学校商量一下,挂靠到他们学校的三产。"
华芝兰说:"这主意好,挂靠学校好,学校办书店好像也不要交税。"
莫望山说:"说心里话,我真不愿意求他。"华芝兰说:"我去求你爸,他会给我面子的。"华芝兰这么说,莫望山也只好作罢。两个人接着商量重新开
店,还是办增项。
华芝兰说:"如果增项跟重办一个样,还不如新开一个店。"
两个人的意见一点一点集中,两个人也越商量越一致,最后就统一到一个被窝里去了。
莫望山和华芝兰统一思想,野草书屋继续搞零售邮购,打算重新办一个批发书店。一边了结图书馆的事,一边申办新书店。为了顺利地把执照办下来,莫望山主动找了苗沐阳,要她约贾学毅,一是感谢原来的帮助,二是求他帮着办执照。
苗沐阳对莫望山的事当然是有求必应。上次从莫岚嘴里知道他们两口子分居后,心里非常别扭。她把这事说给她妈听,她妈告诉她他们已经离婚。这话对苗沐阳无异于霹雳,怎么会是这样呢!苗沐阳甚觉奇怪,既然离婚了,莫望山为什么还要把华芝兰和莫岚接省城来?为什么还凑合在一起过?她妈说,莫望山这人讲义气,他可能是不忍心让她们母女在农村受苦。有了这一层,莫望山在苗沐阳心里就顶天立地起来。苗沐阳非常同情莫望山,又非常敬仰莫望山。她觉得他这人太好了,自己受了这么多罪,回了城,挂心上的却是别人。她从心里想帮他,只要莫望山的事,她尽自己全力帮忙。
莫望山正要跟苗沐阳去拜访贾学毅,莫妩媛做了亏心事一样蔫着头来书店找莫望山。莫望山一看她那样就知道不会有好事。果不然,莫妩嫒来还是为了钱。莫望山让苗沐阳在楼下等他,他把妹妹领到楼上。
莫望山问莫妩嫒:"你哭丧着脸,又怎么啦?"
奠妩嫒勾着头说:"上次的四万块钱凑齐后,单位没有收,说是市里规划局没批地皮。本来打算存起来,自来水公司有人帮着放高利贷,说是两分利,一年就还,想多赚几个利,就借给了他。没想到,那人的公司倒闭了,人也跑了。"莫妩媛说完,就低着头木头一样立在那里。
莫望山真来了气,他说:"你们做事情用点脑子行不行?自己拿不准,问问别人总没有错吧?我怎么看你越活越糊涂,原来我的妹妹不是这个样啊!你跟着他过傻啦?"
莫妩嫒的眼泪扑噜扑噜滚了下来。华芝兰立即起身过来扶住莫妩媛,她说:"你不会好好说,心里烦也不要朝自己妹妹撒气啊!你有事快去吧,妩嫒的事不用你管了。"华芝兰说着就推莫望山楼。
贾学毅定的地点是"白天鹅"。这是他的老据点。莫望山给贾学毅带去了两瓶"五粮液",两条"大中华"。贾学毅客气一下就把东西交给了那个秦晴,他一点都不忌讳。莫望山一直没见过贾学毅,但见面认识后,他打心里不喜欢贾学毅这个人,他感觉这人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令人厌恶的东西。虽然是春天,天气还很凉,但莫望山觉得这人身上从头到脚浑身油腻腻的,尽管他身上喷了香水,但那香气里裹着一种酸味,是那种馊了的猪头肉味,让人翻胃,不愿意跟他挨近。莫望山自然不能把这种厌恶露到脸上。人是有思维的精灵,哪个人都可以做到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内心感受,尤其是社会还处在等级分明的阶段,对在官场里掌握着一定权力的人,更是如此。你可以孤傲,你可以看不起他,你甚至可以厌恶他,但你又必须求他,他手里的那点权力正好能决定你的命运,掌握着你正要办的事情的成败。莫望山装出十分真诚的样子,首先感谢他帮他跟东城文化局要没收的图书,莫望山连续敬了他两杯酒。然后再开始说要办的事情。贾学毅说用不着说了,苗沐阳在电话上都说清楚了,办增项与开新店差不多,一样地要走那些手续,不如开一个新店。把店名、主办单位、场地、资金等等一切东西准备好了,让小苗捎过来就行了,喝酒喝酒,喝完酒去跳舞。
苗沐阳为了哥的事情,再一次忍受了贾学毅的无耻侵扰和口臭,莫望山也为了自己的生存同样忍受了那个秦晴的侵扰。贾学毅一曲又一曲轮番替换苗沐阳和秦晴,莫望山对跳舞不擅长也不喜欢。他只会跳两步。好在挨了一曲尴尬,能和苗沐阳休息一曲,或者跟苗沐阳摇晃一曲。苗沐阳也是这种心情,她倒是很耐心地教莫望山三步四步,但莫望山不那么感兴趣,也只是应付而已。
贾学毅感觉到了苗沐阳的反感,他也看出了苗沐阳对莫望山这个哥哥的真情,他想挨近苗沐阳,苗沐阳却拒他于千里之外,在欲望和距离的折磨下,贾学毅忽然生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当贾学毅再次与苗沐阳走进舞池时,贾学毅跟苗沐阳挑明了一切。正在苗沐阳尴尬之时,贾学毅开始了他的进攻。
"小苗,你是真想帮你这个哥呢,还是只做做样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当然是真心帮我哥,要不我会这样求你吗?"
"你既然是真心帮你哥,那你连舞都不愿跟我跳,我还会帮他吗?"
苗沐阳有些急,心里骂这人真下流,可嘴上还是说:"我这不是一直在跟你跳嘛!"
"你这也叫跳舞?你这是在应付。"
贾学毅的话立即起了作用,苗沐阳浑身上下立即温柔了许多。贾学毅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轻轻地把苗沐阳搂得紧了些。
"你要是真心想帮你哥,我倒有一个非常不错的主意。""什么主意?"
"不过你可不要再这样倔犟,我贾某人不会强人所难,说句实在话,我身边有的是女人。"
"贾处长,我是尊重你才来求你的,我也给你一句话,我求你,是想请你帮我哥,可不是像秦晴那样喜欢你,如果你企图要我跟秦晴那样来回报你,你看错人了,那我宁可不要你帮我哥。"
"没想到小苗的脾气还这么大,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喜欢,想你能实实在在大大方方跟我跳舞,不要拒绝我,逃避我,伤我的自尊。"
"或许我有些过分,我只是要你明白我的意思。现在你明白了,帮不帮由你自己。"
"我决定帮,而且一定好好地帮。你没有觉得我和常河堂都不适合搞图书发行公司吗?"
"我早已经感觉到了。"
"我们现在还是亏损,这样搞下去是没有意思的。我想让你哥来承包咱们的公司。"
苗沐阳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舞步,她不相信地看着贾学毅。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说的是真的,不过需要一个过程,需要让常河堂回机关,需要让局里认识到承包的必要。"
"需要多少时间?"
"我想大概跟办执照的时间差不多,有两三个月就行,他可以先继续经营着原来的书店,你以后也可以作为局里派出的代表参加公司经营。"
莫望山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等着他,新天地公司是国营公司,这样做起生意来就会方便得多。再说图书馆那批书,怎么也得两三个月才能了结。
莫望山高高兴兴回到家,把事情跟华芝兰一说,华芝兰和高文娟、冯玉萍都拍手说好。
莫望山想起了妹妹的事,他问华芝兰:"妩媛的事情怎么力的?"
华芝兰故意骗他,说:"不是一千两千,四万块,一下从哪里去弄?"
莫望山反急了,说:"你就这么让她空手走了?"华芝兰说:"不走怎么办?你不是也烦她嘛!"莫望山不无埋怨地说:"嗨!我是说她几句,让她长点记性,
不要听那小子摆布,那小子没本事,尽鬼点子。你让她空手回去,她上哪去想办法?"
华芝兰看他真急了,这才说真话:"我能这么让她走吗?"莫望山笑了,说:"我说呢,我老婆不是这种人。"
华芝兰一噘嘴说:"谁是你老婆?""错了,夫人。你给了她多少?""已经这样了,她还能上哪去弄钱?我把邮局取回来的,凑了
四万块钱都给了她。""你全给她了?!""太多吗?"
"让她写借条了没有?""没有。"
"给是该给,分两次好一些,该叫她写借条,要叫他们知道,谁挣点钱都不容易。"
住招待所总是难有家的感觉。闻心源无奈地在招待所继续借居生活,江秀薇自然也依旧无奈地在公共卫生间料理一家人的饭菜。幸好招待所的楼是老楼旧结构,卫生间特大,外间是洗刷间,里间右边是男厕所,左边是女厕所。闻心源在进门右侧靠门的角落里给煤气灶找到了落脚的空间。虽然是背对着男厕所的门,也不影响先生们进出,江秀薇走进这卫生间总还是抬不起头来。她更受不了别人看她。每当她站到煤气灶前,尤其是有人进出男厕所时,后背上总有针尖麦芒一样的东西在刺挠。闻心源买了一块塑料布替她拉上一道屏障,江秀薇心里才稍减少了一些别扭。
江秀薇在卫生间做饭,配菜都是在自己的房间进行,切、剁、削、剥、配、摘,烹饪前的一切工序全部在住的房间里搞定;油、盐、酱、醋、酒、花椒、大料、十三香所有佐料,也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存放,到卫生间仅仅是在那煤气灶上炒一下,煮一下,炖一下,炸一下而已。每做好一个菜,她都是逃似的往房间里送,尽力缩短在那里的停留时间。上厕所的人倒并不那么反对,除了可以看到温柔美丽的江秀薇外,烹饪的扑鼻香气明显冲淡了厕所的臭气,让人们蹲厕所也不那么憋气难受;闻心源和泱泱却总不免感到,饭菜的味道远不如在部队三室一厅里的好。对此,一家人谁也不好道破,道破了可能会影响食欲。
江秀薇端着最后一个砂锅豆腐进门时,泱泱兴高采烈地喊:"妈妈,妈妈,报纸上又登了爸爸的文章!"
"我看到了。"
"妈妈,你说我爸伟大不伟大?"
"你爸只能算聪明,有文才,还不能算伟大。""还不能算伟大!我们老师都崇拜我爸哎"老师崇拜也不能算伟大,只有英雄和领袖人物才能称伟大。"
"不管你同意不同意,反正我认为我爸爸是伟大的。"泱泱居然噘起了嘴。
闻心源就在这时进了门。泱泱像燕子一样张开双臂迎接他,还要他爸爸躬下腰,让她从后背爬到背上,让他背她。闻心源连包也不顾放下,真就背着泱泱在屋里转,泱泱便幸福得美不可言。
"泱泱,不成体统了,这么大了还跟幼儿园的孩子似的。""妈妈嫉妒喽!妈妈嫉妒喽!"
泱泱还没从闻心源背上下来,电话响了。副处长大小算个官,局里给他的房间安了专线电话。有了电话当然方便,但也烦,常常弄得一家人不得安宁,尤其是他这种工作,没有一天太平的时候。电话是葛楠打来的,她说有人打电话,说大江书局从火车站提了一批货,这批货里有黄色书刊。闻心源没有急,他让葛楠立即通知市局,让他们去查一查,明天上午给回话。
江秀薇以为闻心源不吃饭又要出去,赶紧给他盛了米饭,拿了筷子和调羹,让他吃了东西再走。闻心源笑了,说:"好老婆,我不出去,我要陪夫人和女儿一起共进晚餐。"一家人都笑了。
今天闻心源处事这么冷静是因为他有事,报社约了他一篇稿子。省报连续发表了他几组文章,不仅读报的人知道了新闻出版界有个叫新元的人,重要的是报社的编辑也看好了他,常常会主动向他约稿。他们约他就出版社的使命与生存矛盾写一篇文章。明天就要。再说江都市的事情省局不能全都包办,尽量让市局去管,越俎代庖的事做多了,出力不讨好,还出矛盾。
尽管要突击稿子,吃过晚饭,闻心源还是坚持陪江秀薇和泱泱先上街散步,一家人早上分别晚上聚,在一起时间不多,这一点天伦之乐还是不能轻易放弃。闻心源右手牵着泱泱的左手,江秀薇左手牵着泱泱的右手,一路撤着欢笑走出大院。
泱泱要闻心源让她猜谜,这是他们的老习惯。闻心源就给她出了个谜,谜面叫大河无水小河干,打一个字,是对人的称呼。泱泱立即从爸爸妈妈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一边走一边念谜面一边在自己手心里画。大河无水小河干,就是大河小河都没水,泱泱忽然喊了起来,说她猜出来了,问妈妈猜出来没有。江秀薇笑着点点头。泱泱忽然想起了什么,跟闻心源说妈妈赖皮,妈妈肯定是刚才看她在手心里写让她看见了才猜出来的。闻心源说不要紧,算妈妈没有猜中。泱泱就说大河小河都没水,就是河字没有三点水,是两个可,两个可加一起,是哥,叫哥哥的哥,对不对。闻心源说泱泱是聪明孩子,猜对了。泱泱就撒娇,要爸爸妈妈都亲她一下。闻心源和江秀薇就都弯下腰来亲泱泱的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