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2

三天后局长办公会批准了贾学毅的报告，并责成发行处继续领导监督新天地公司经营，每年两次向局里写出工作报告。

贾学毅在下班前给苗沐阳打了电话，让她在公司等他，说有重要事情跟她谈。贾学毅到了新天地，没有进公司，在门苗沐阳上车，说找个地方一边吃饭一边谈。苗沐阳跟着贾学毅下车，一看又是白天鹅宾馆。苗沐阳说处长你怎么老上白天鹅，这里是你的定点饭店吗?贾学毅说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自己朋友的饭店可以便宜一点，实惠一点，方便一点。贾学毅要了一个包间。苗沐阳说就两个人要包间做什么。贾学毅说包间好说话。

贾学毅要了四菜一汤，贾学毅给苗沐阳倒酒，苗沐阳死活不喝。

贾学毅仍一个劲地劝说："不喝酒，做不好生意。"

苗沐阳很固执："不见得，真要是不喝酒做不好生意，我还是愿意不喝酒，宁愿做不好生意。"

贾学毅只好作罢自斟自饮，他让苗沐阳自己要饮料，苗沐阳连饮料也没要，她只喝茶。贾学毅一边喝酒一边问苗沐阳："常河堂今天辞职，你知道不知道?"

苗沐阳说："不知道。"接着苗沐阳给常河堂打抱不平，"给常河堂处分不公，常河堂一心扑在公司的生意上，外面发来货他事前不知道，怎么能算他的责任呢?"

贾学毅开导苗沐阳："你太年轻，有些事情想得太简单，这世上的人并不都像你这样单纯幼稚，在那批书上，常河堂是得了好处的，组织是为了保全他面子才没有揭开来，给他个简单的处分是照顾他。"

苗沐阳还是不相信："肯定是冤枉，常河堂绝对不会做这种事，说他办事死，脑子不那么灵活可以，说他吃回扣，我怎么也不相信。"

贾学毅说："你不相信就不相信，事实在那里摆着，也没有必要争，还是谈你的事吧。"

苗沐阳问："我有什么事啊?"

贾学毅就开始给苗沐阳戴高帽："你来公司后，工作积极，大胆泼辣，业务能力强，思想新，有判断能力，人又正派。"

苗沐阳忍不住笑了，说："处长你干吗要给我戴这么多高帽子，我可受不了啊。"

贾学毅一本正经说："这哪是开玩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要告诉你两个好消息，你一定会意外惊喜。第一个好消息是，局里已经同意由你哥莫望山来承包新天地书刊发行公司。"

苗沐阳真没想到，她惊喜地问："是不是真的?"

贾学毅不高兴地说："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我这人没有别的优点，就是说话算数，答应帮你哥就一定帮到底。还有第二个好消息，你将作为局方代表出任新天地书刊发行公司副经理。"苗沐阳好奇地问："这也不是开玩笑?我这么个毛、r头当副经理，让人家笑掉大牙啊。"

贾学毅看苗沐阳老在开玩笑，进入不了情况，他正色道："小苗，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怎么老拿我的话不当话呢?你也不小了，什么事情都应该明白，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还论资排辈?你堂堂财经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当经理有什么不合适呢?你凭良心说，你来到公司以后我对你怎么样?"

苗沐阳见贾学毅真的不高兴了，收敛起来，说："你对我一直挺好的，挺照顾我的，我还总想着要感谢你呢?"

贾学毅说："感谢就不必了，只要你心里明白就行。我这人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帮女孩子办事，尤其是你这样漂亮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要我做什么都行。"

苗沐阳听贾学毅这么一说，心里就有那么一点紧张，他怕男人这样说话。

贾学毅说："我建议局里提你为副经理，不只是为了讨好你，也不只是考虑局里的利益，你不是一直想帮你哥嘛!还有什么方法比这更能帮你哥呢?而且你完全具备这个能力。"

苗沐阳真有点害怕了，她有点着急："处长，我真的不行，我怎么能当领导呢!你还是找别的人吧。"

贾学毅说："你真是孩子脾气，真要是找一个跟你哥作对的人去当副经理，你哥还能把这公司搞好吗?"

苗沐阳没了话。她真没想到贾学毅会这样真心实意地为她也为她哥着想。苗沐阳说："那真得好好谢谢你。"

贾学毅笑了，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吃完饭，贾学毅要领苗沐阳进舞厅。苗沐阳先推说国标她不会，她跳不了。贾学毅说那就不跳国标，随便跳。苗沐阳又推说家里有事。贾学毅不高兴了，说你口口声声要感谢我，请你跳个舞都不高兴，还感谢啥。这样一说，苗沐阳没了话。

贾学毅是没跳国标，可苗沐阳的感觉比跳国标还难受，就他们两个，也没人替换。贾学毅把她越搂越紧。他硬把她搂在他身上，跳到第四曲，他居然把两只手都搂着她，他的手一点点下滑，最后竟按到了她的屁股上，他还想让她靠近，他下面那下流东西已经几次碰着了她的腿。苗沐阳实在忍无可忍，她鼓起勇气，一下推开了他，生气地朝外走。贾学毅追赶上来，问她怎么啦?苗沐阳哭了，她不顾一切地说你不要脸!说完她就跑出了白天鹅。

在崔永浩的开导下，莫望山决定做一本书试试。那天看电影《火烧圆明园》，慈禧太后给了他启发，莫望山想出了一个选题，书名叫《影响中国历史的女人》，他找闻心源商量。

闻心源对这个选题很有兴趣，痛快地接受r任务。闻心源完善了这个选题，书名叫《影响中国历史的十个女人》，从妲己、吕后、蔡文姬、武则天、杨贵妃一直写到孝庄、慈禧。

闻心源真心诚意想帮莫望山，朋友的事情就是自己的事情，要帮得像做自己的事情一样来做，要不就辱没了朋友这个称呼；他也想练练笔，从新闻转向创作。这些人物资料不少，也都有个性，只要掌握资料，写起来就容易，每人两万到三万字，二十五万字左右。闻心源很用心，这是他的第一本书，他不愿跟着别人的路子走，他想视角一定要公允、客观，把她们写成真正的人。他先找资料，到图书馆先借来《史纪》，再借来《二十四史》，再借《资治通鉴》。读完资料，把每个人资料整理成一个档案，然后一个人一个人构思，把她们都想活了，他才动笔写。处里的工作很忙，白天他想都没有时间想，每天吃完晚饭，与江秀薇和女儿散完步，立即投入写作，一直写到十一点半，不管写到什么程度，情绪再高涨，文思再顺畅，到十一点半就准时打住，因为第二天六点半，他必须起床，他每天要上班。搞新闻练就了他思想敏捷，思维开阔和行文快速的基本功，仅三个月的业余时间，闻心源就交了稿。

莫望山读完稿子，非常喜欢，拍手叫好。他找到章诚，先让章诚看书稿，章诚三天就看完，赞不绝口，同意与新天地合作出版。让莫望山没想到的是，做书还需要这么多技术，要找美编设计封面，正文要设计版式，找人排版还要另外找人校对，印完了封面还要找复膜厂压膜，印完正文还要另找装订厂装订。好在莫望山有耐性，他一点一点问，一项一项学。封面请南风出版社的美编设计，校对，华芝兰当过语文老师，让她先校两遍，再请南风出版社的校对帮校三校，工厂他请章诚帮他找。虽然艰难，但一切都在向前推进。没想到的是高文娟这丫头有悟性，莫望山让她跟着跑了两趟工厂。什么版式、拼版、上版、开本、印张计算、纸的重量与印张的换算、平订、胶订，她都记住了，而且记到本子上，还特有兴趣，他干脆让她跑工厂，她干得挺卖力气。

苗沐阳跑到野草书屋来找莫望山时，莫望山和华芝兰正在跟美编定封面样。莫望山见她哭丧着脸跑进屋，说谁又惹你啦?苗沐阳什么也没说噔噔噔噔上了楼。华芝兰跟了上去。莫望山没管她，继续跟美编商量封面，最后他们定了一个样子。

美编走后华芝兰才下楼，她跟莫望山说："沐阳不要咱承包新天地公司，她也不想在新天地干，要留在咱这里干，咱倒是正缺她这样的人手，只是让她这大学生上咱这儿干，屈才了。"

莫望山喊："沐阳，你下来，把事情说清楚。"苗沐阳在楼上说："你先答应了，我才下来。"莫望山说："我什么还不知道，答应你什么呀?"苗沐阳说："不要承包新天地。"

莫望山说："承包的事本来就没定下。"

苗沐阳说："局里已经同意了，但一定不要承包，贾学毅是个坏蛋，我要留在这里干。"

莫望山说："这怎么行呢!你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好好的正经工作不做，到我这个体书店来干有什么前途呢?"

华芝兰悄悄地跟莫望山说："我也这样劝她了，她说贾学毅是个流氓，她没法在那里待下去了。"

莫望山问："贾学毅这王八蛋怎么她啦?"

华芝兰说："事倒是没啥大事，但他一天到晚在打她的主意，她怎么待下去呢?"

莫望山说："贾学毅不行，咱也可以想法往别的国营单位调啊。"

"哥!"苗沐阳在楼上吼了起来，"你说句话，行还是不行，我也不用白吃你的饭，我也很喜欢做这一行，你要是不同意，我立即从这楼上跳下去!我说到做到!"

莫望山慌了："别别别，我答应，我答应，我怕你了行吧?"一边说一边往楼上跑。

莫望山把苗沐阳领下楼来，三个人坐在店里，莫望山十分认真地说："你把一切都说清楚些。"

苗沐阳便把贾学毅那天晚上的所作所为通通说了一遍。莫望山却笑了："这是多好的事啊!你本来就想跟着我干，这不是不谋而合嘛!既代表出版局，又是自家人，你还是局里的干部，这好事到哪去找啊!贾学毅说的没错，真要来个跟我捣乱的，我还能搞公司嘛!至于贾学毅，你不用怕他，我自然有对付他的办法，你在我身边还怕他什么?"

让莫望山这么一说，苗沐阳笑了。

莫望山真的当上了新天地书刊发行公司的经理，为便于工作，出版局还给莫望山下了一纸任命书，还给他办了新闻出版局的工作证。一个个体书店的小老板，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国营公司的经理，成了新闻出版局的干部，事情顺利得有些离谱。

世上的事情总是复杂的，往往人们看到的知道的是一个样，内里则又是一个样。这件事的底细只有莫望山和闻心源知道。闻心源在局里听到这事，晚上特意找了莫望山。莫望山给他亮了底，贾学毅在合同之外有三个要求：一把秦晴吸收到公司来管财务；二作为法人他要知道公司的重大经营活动，有干预经营的权利；三除了上缴局里利润外，要给他法人一笔年薪。闻心源问谈的结果是什么?莫望山说全部答应他的要求。闻心源有些急，说你一向稳重，办事干练，这回怎么糊涂了?莫望山说我没有糊涂，我让秦晴做出纳，并不等于她掌握公司的财权，点钞票跑银行而已；重大经营我可以一个季度给他报一次，他要有兴趣可以帮公司招徕一些生意，但必须跟我通气；每年给他一万块钱法人补贴，权当请个顾问。闻心源听了直摇头，他说你往后的日子轻松不了，这人心不正，善于搞阴谋，有这个人在跟你掺合，你怎么做生意?莫望山说坏事或许成好事。我想有这么个人老在我身边阴谋着，我做生意办事或许更谨慎更扎实一些，会多用一些脑子，我倒喜欢跟这个人斗一斗，碰一碰，这不一定是坏事。闻心源说你要是这么想，或许有一定的道理，不过你得时常想着你身边有这么一条狐狸。

新天地公司重新开张没搞什么仪式，但莫望山重新装修了公司的门面，换了公司的招牌，耳目一新。晚上莫望山在江都海鲜餐馆请了两桌，闻心源一家，沙一天和葛楠，还有贾学毅，加上自己公司的人。让莫望山奇怪的是沙一天没到场，葛楠说他社里有事。让莫望山奇怪的不只是沙一天没来赴宴，而是请客前华芝兰说过一句，叫他别请沙一天。问题在莫望山那里就有一点复杂。一个叫他不要请他，一个请了没有来。莫望山感觉到他们之间并没有结束，是一种什么样的没有结束，他不得而知。

《影响中国历史的十个女人》，给新天地书刊发行公司举莫字旗号重新开张增添了光彩，光江都就批了一万五千册。

《影响中国历史的十个女人》是葛楠帮着炒起来的。书还没有出版，葛楠听说了，她向闻心源要稿子看，说是先睹为快。闻心源说稿子进工厂排去了，等出书后送她一本。葛楠说不行，要看校样。有人急着要看自己的作品，是件好事。闻心源等二校样退厂时，把一校样给了葛楠。葛楠三个晚上就读完_『全书，那天一上班，她去了闻心源办公室。葛楠进屋后，坐到闻心源对面的沙发上，一句话不说，只是含笑定定地看着他，她在琢磨他，在重新认识他。葛楠这么看闻心源，闻心源很不好意思。

葛楠看了半天，感叹地说："我真服你了。书写得真好，我原以为是一些史料的编撰，没想到你会从人，从女人这个角度来写她们。就说武则天，读者既看到她弄权篡权的阴险狠毒，又看到她作为女人、妻子、母亲的温柔善良；既看到她诡计多端，又看到她机智过人；既看到她女丈夫的胆识气魄，又看她美女子的娇柔软弱。篇幅不长，却把人写活了。这么多史料，这样构思人物，要花多少心血?你这么忙，用什么时间来写呢?"

闻心源听了心里非常感激，她读得这么快，读得这么深，难得。他说："谢谢你喜欢，谢谢你读得这么认真，理解这么透彻。时间是属于自己的，就看会不会利用。不会利用时间的人，一天一天，一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因为时间在他那里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会利用时间的人，他过得很忙碌，也很充实，每一天每一个小时对他来说都很重要，他都要精心安排，他有忙不完的事要做，时间在他那里的记忆都是事情和业绩，他的时间很丰满，也很有价值。"

葛楠把他这一段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她把这话记到了自己的工作笔记本上。

葛楠找了她《江都晚报》的同学，把《影响中国历史的十个女人》的校样给了她，书没有出版，《江都晚报》已在连载，他们还搞了闻心源的专访。书没上市，南风出版社发行部的电话就打爆了。

省新华书店也醒过懵来，成立了批销中心，白波当了经理。苗沐阳去向他们推销这本书，他们包了三万册。苗沐阳说包三万可以降五个折扣。白波却说降三个就行。苗沐阳好奇地看白波，白波朝她笑，苗沐阳明白他的意思。白波说结算后返两个折扣给我们。苗沐阳回来跟莫望山说，莫望山说把那两个折扣返给他个人，今后他会更卖力帮咱。

发完《影响中国历史的十个女人》，公司才喘了口气。莫望山闲来无事，在庙街上逛。

鬼使神差，莫望山不知怎么就走进了城隍庙。城隍庙里依旧热闹异常，小商品市场生意兴隆，几日不来这里又变了样，一个个临时摊位换成了固定的制式铁皮房子，规范了许多。莫望山毫无目的地走着逛着，突然想起莫岚的书包旧了，上初三了，还背着上小学的花书包，不相称了。莫望山帮莫岚挑了只书包。莫望山继续往里走，走进了城隍庙。庙就是庙，里面很简单，只塑着一尊城隍菩萨像。莫望山有了新的发现，这城隍庙里香火居然旺了起来，有不少人在给城隍菩萨进香。莫望山看着城隍菩萨旁边"剪恶除凶，护国保邦"的对联，不禁想起了泱泱被人绑架的事，他脑子里生出一个念头。要不要也求求城隍菩萨保佑莫岚平安。念头一生出来，莫望山再一次抬头。像要考察城隍菩萨是否真的灵验似的看着它。这时在他前面跪拜的人站了起来，他不禁一惊，是老翟!

莫望山小着声问老翟："你也信这?"

老翟拽拽他的衣袖，两人出了庙堂。老翟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城隍菩萨是保国护邦之神，也算是咱们的父母菩萨了。"莫望山说："那我也给女儿烧炷香，让城隍菩萨保佑她平安。"老翟拽住了莫望山。说："信先要心中有，心中有才能信；信，心中却无，神是会怪罪的；不信，则无所谓心中有没有，神不会怪罪。我信，每做大事，都来求城隍菩萨，还是挺灵验的。你先别急着求，回去想好了再求不迟。"

交往一次，莫望山觉得老翟这人够义气，那批让给莫望山的《毛泽东生活实录》，他虽只赚了四个折扣的钱，但事后，他还是提着两瓶"剑南春"到野草书屋来看了莫望山。奠望山很不好意思接受他的酒。老翟说我不是跟你客气，觉得你这人可交，从此多了个朋友；你做事也行，将来准有发达，我也有个靠山。说得莫望山有些害羞。

莫望山把老翟拽进了大众茶馆，要了一壶茶，一边喝茶一边聊起来。三句话不离本行，他们自然要说到生意上的事。

莫望山说："搞批发，没有新书，生意就平淡，不好做。"

老翟说："你搞批发时间还短，里面的道理还要慢慢琢磨。搞批发关键要有自己稳固的客户，一个批发书店怎么也得有一百来个相对稳定的小书摊才能把生意做活。要与小书摊搞好关系并不一定要降折扣，有了好书你想着他，他有卖不了的书，想法给他换点新书，你对他有情，他就跟你讲义，人与人就是相互帮衬。"

莫望山要重新认识老翟似的看着他，老翟笑了。说："你骂我，刚才你肯定在心里骂我了。"

莫望山说："我是在心里骂过你，不过不是现在。刚才我是在想，这家伙过去是干什么的?"

老翟笑着看莫望山："我今日要看看老弟的眼力，你猜猜我过去是干什么的。"

莫望山认真地看了，看老翟，说："猜不大准，我猜两个。"老翟说："行。"

莫望山说："第一猜你是教书的，第二猜你是搞什么研究工作的。"

老翟笑了："老弟看人还是有眼力，过去我是教书的。江都大学毕业后，留校教哲学，第二年就被打成了右派，那时才二十四岁，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莫望山问："怎么没给你平反?没给你重新安排工作?"

老翟说："平反了，也安排了工作，但我没有去。在农场劳改那几年，惟一的收获就是活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其实就这身体是自己的，什么名、权、利、钱、财、物、老婆、孩子，统统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说名，从三皇五帝到如今新中国，能名垂青史的才几个人?像秦始皇这样的始皇帝，孔夫子这样的圣贤，数千年之后，人们虽然还念着他们，可对他们本人来说，又有何实际意义呢?秦始皇弄这么多兵马俑保驾他，他也耽不了死，据说至今还泡在水银棺里没烂，可一切荣耀他又知道什么呢?孔夫子这么先知先觉，他的思想统治了中国几千年，他的观念影响了整个亚洲，他还不是照样变成泥土?其他利、权、钱、财、物就更不必说了。所以人不必为名、利、权做奴隶，有些人想不开，贪欲膨胀，贪名、贪权、贪利、贪钱、贪财、贪女人，其实你想想，名最响终有过时失去的时候；权最大，天下也不会成你个人的；钱财再多，晚上你只能睡一张床，白天只能穿一身衣，吃饭也只有一张嘴；女人最多，你也只有那么点能力，弄不好还把自己折腾出病短了寿。为了这个贪，你要绞尽脑汁，机关算尽，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弄不好最后除了自己之外，再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我说的不要贪，并不是去做清贫和尚，人要在世上活，总得要有点钱，没有钱，日子就没法过，我是说不要贪，贪就会陷入无边无际的欲海，就会让自己葬身自己开掘的泥潭。人想开了才能有一颗平常心，有了平常心才会与人和睦相处，日子才过得无忧无虑，做事情才会顺畅平稳。"

老翟的这番话，让莫望山新鲜又吃惊，他看不出老翟肚子里会有这么多学问。

老翟看出了莫望山的心思，他说："莫望山你肯定没有尝过真正孤独的滋味，只有真正尝过孤独滋味的人才能活明白。我尝过，在那几年里，无论喜也好，忧也好，病也好，痛也好，生也好，死也好，除了自己再没有一个人关心，也没有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惟一能陪伴我的就是书，书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知己，那些年我就一直跟书交谈，跟书谈自己的一切。现在卖书，实际还是在教书，不同的只是不讲课了，而是给读者推荐书，推荐书也是教书。"

莫望山敬服地说："一定得去看看你的书店。"

老翟说："不用去看，我那里学术书多，畅销书也有，不卖畅销日子过不下去，有利无害就行。"

莫望山说："惭愧，你给我的名片不知弄到哪儿去了，到现在还没有你的电话。"

老翟说："真正的朋友是用不着名片的。"他拿了一张纸，写下了自己的电话。莫望山拿起来看，翟石韬，求知书店。

老翟说："批发书店要搞火，关键要有充足的货源，得出去跑动跑动，现在经常有订货会，上订货会是交朋友的最好方式，一个订货会下来，会认识几十个人。在全国起码要选五十家左右出版社，二渠道的朋友也得交，二渠道也有好人。其实做生意就是交朋友，你交到了真正的朋友，生意也就做成了。南风出版社的社长不是你朋友嘛，这样的合作要长期下去，自己做书还是赚头最大，也来得最快。"

两人聊到日头偏西才散。

一没有新书，公司的火劲就下来了。高文娟说库房里没什么书了，苗沐阳说几个出版社都跑了，最近没出什么新书。华芝兰说这两天，一天批零加起来码洋才干把块钱，连工资都不够。莫望山感到了做生意的难。原来搞邮购，压力还没有这么大，进一批书，登一次广告，仓库里有书，邮局里来钱，没什么风险。可好景不长，谁都不傻，都看到了这路子。批发更要命，今日有好书今日火，明日没好书明日就赔。就跟上套的牲口拉碾一样，一步都偷不得懒。不能坐看公司的生意萧条下去，莫望山召华芝兰和苗沐阳到楼上商量。华芝兰说是不是请出版社的人吃顿饭，请他们带最近的新书和新的出书计划，人也认了，关系也有了，出书的情况也知道了。苗沐阳说关系是可以搞，但省里的出版社没什么新书，好书也少，还是要想法与北京、上海的名社大社联系，要走出去。苗沐阳说眼下能不能先到新桥和樱花那里看看，"二渠道"的书商那里有没有上市的货。

楼上正商量着事，两位说话挺显身分的人走进了公司门市。

"生意不错嘛!你们头呢?"开口的是位三十冒头的大个子，鼻子好像不透气，鼻音特别重。

"我们经理在开会。"高文娟不明对方身分，有点拘束。"都有什么书啊?"

"老师，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文管会的，有什么好书PM?"

"好书挺多的，有刚出的《影响中国历史的十位女人》，有《大气功师》，有新版的《世界文学名著珍藏本》......"高文娟热情地一一介绍。

"嗯，一样来一套看看。"

高文娟挺高兴，以为来了大客户，一看就是单位买书，她极认真地一种给他们挑了一套。

"行了行了就这些吧。"

"老师，一共三百八十五块六，文管会的，我跟领导汇报一下，优惠百分之十，要开发票吗?"

"算了算了，先放着吧，你批的这些书都报批过吗?""老师，到哪报批?"

"你们连送样书审批都不知道吗?不管是哪里出的，在江都上市，都必须先送样书到文管会审批，批准后才能上市批发，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聋做哑?"大个子一边说一边欣赏着自己说话的效果。

"老师，出版社的书不是都报批了才能出版嘛!"高文娟有些心虚。

"出版社是给图书出版处报，我们是管市场的，书店必须给我们报，你们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就开业经营，这不是瞎胡闹嘛!立即停业学习，等验收合格了再开业，叫你们经理来!"

"老师你别急，我马上叫经理来。"高文娟叫别人别急，她自己先急得手忙脚乱了。

莫望山、苗沐阳、华芝兰从楼上下来，老翟已经在下面给文管会的两位点上了烟。见了面，老翟反成主人似的。

"我来介绍介绍，这位是文化市场管理委员会的解科长，就是解放军的解，这一位是文管会的小王王干事。这一位是新天地书刊发行公司的新经理莫望山，哎，名片呢?都自己人，解科长你大人有大量，他刚接手这个公司，又是省新闻出版局办的，老经理交班没交待清楚，好多事还没上道，样书是一定要：送的，高小姐，把书捆成两包。"

"哎，老翟，这是你的公司还是他的公司?"解科长对莫望山的态度不满意。

"解科长，刚才老翟说的都是实情我刚接手，过去我只搞邮购零售，没搞过批发，好多规矩确实不懂，工作不周到，请你多包涵。"

"那何必匆忙开业呢?应该先学习培训好了+再开业嘛!这样吧，这些书我们先拿回去审着，你先关门学习规章制度，然后写一个公司经营管理的制度报到文管会，验收合格了再重新开业。"

莫望山一听急了："解科长，这公司已经开业几年了，只是换了人员，是不是边经营边学习?"

"样书没有审，你也不能批!"

"就这本《影响中国历史的十个女人》是咱们南风出版社新出的，作者你们应该认识，是咱们省局的闻心源处长，新元是他的笔名，其他的书都是重版书和名著。"

老翟看情势不妙，立即插了过来，"莫经理我要说你了，什么事情都不能想得太简单了，家有家法，行有行规，办书刊发行公司，连文管会的政策规定都不知道怎么行呢!解科长，莫经理也知道错了，我看就让他们边学习边营业得了，学习后写个报告给你。""哎，可别以为是我们故意找你扭。咱省新闻出版局办的公司，更不能搞特殊化，更要严格要求，上面也是这样要求我们的。有些事情不注意是不行的，是要出大纰漏的，好多事让老翟教教你们，你看，你们门口连个卫生管理员都没有，要叫环卫看到了，不罚你们才怪呢!你们没到环卫接头吧?不去接头怎么领罚款收据呢?没有环卫的收据，你怎么实行三包，吐痰的、丢废纸的、丢烟头的、扔果皮的你怎么罚款。三块五块也是钱，你罚了名正言顺，还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你不搞没有收入还违章。你不罚别人，环卫要罚你，一个烟头罚二十五、五十都成。我这是爱管闲事给你们提个醒，我要是发坏给环卫打个电话，不罚你才怪呢!罚了你你还不知道错在哪呢!"

"谢谢解科长指教。"莫望山抬起头来时，看到秦晴躲在一边偷着笑，他心里咕咚打了鼓。

"科长，书，我给捎过去?"老翟哈着腰提着两捆书。"不用了，我们有车，以后新书要提前送。"

"是，那我们......"

"今天先开门，明天上午你到我们那里去一趟。"

"哟!解科长，在这儿吃了饭走吧?"老翟用手戳莫望山。"不了，我们还有别的事。"

"什么东西!"苗沐阳回到屋里气不打一处来，"整个儿一帮地痞。"

老翟恨不能上去捂苗沐阳的嘴："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这话也就在这屋里说，你要想把公司顺顺当当办下去，工商、税务、文管会、派出所、环卫、街道办，哪一头都得罪不得，要打点不好，你等着吧，他们会搅得你一刻都不得安宁，开张请他们没有?""没有。"

"要我说，不请他们又怎么的啦?我们也是省政府机关的公司。"

"苗小姐，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气不能赌，他们是不能把你怎么的，可他三天两头来查你，你陪得起吗?他让你停业，让你审批了再销售，不是什么都耽误了嘛!跟他们怄气没劲，权当做一回梦，耍他们一次，你心里就平衡了，咱是要做生意的。"老翟还真跟自己人似的，"生意怎么样吧?"

"不怎么样，现在断货了。"

"我就是为这来的，咱不能两天打鱼三天晒网，你老有新书小摊才老来，我给你带来了两本书。"

苗沐阳一看，是两本以书代刊的书，一眼就看出是书商做的，一本叫《案例精选》，一本是《明星生活大曝光》，苗沐阳摇着头把书递给莫望山，莫望山也摇头。老翟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立即拿出了司法局的批件，你们这里一种批三万册闹着玩似的。莫望山有些矛盾，货源很缺，可又考虑这是省局的公司，书刊的格调低不合适。华芝兰也不积极。这时秦晴反倒插过来，说有什么不合适，咱又不是出版社，出版社能出，咱就能批。莫望山看着秦晴那一副腔调，实在不舒服，不舒服他也得接受她。但她的话尤其是刚才的偷笑提醒他，必须合法经营，不能让人钻空子。

老翟说："我看你们得统一经营思想，我觉得，咱们黄的黑的不能搞，但正式的出版物怎么不能卖，你要说文明建设，那不要开书刊发行公司，还是学雷锋多好!书刊发行公司就是卖书赚钱，你要名就别想赚钱，名著档次高，批得动吗?要档次，跟新华书店那样搞啊，库存几千万。可人家有课本教材，饿不着，你行吗?能不能批，文管会说了算，审批手续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办。"

莫望山拿眼看苗沐阳，苗沐阳感到她的话对莫望山那么有分量而十分欣喜。她能体谅到莫望山的心情，他的事业欲太强，恨不能一夜之间让公司赚上几十万。她更明白自己的责任，她绝不能让他失败，"没什么可犹豫的，只要文管会批准，咱就能做。"

莫望山还是没有立即决定，他告诉老翟，晚上八点前他给他电话。让莫望山难决定的是华芝兰的目光，自始至终，华芝兰一直没有说话。

回到家莫望山才问华芝兰，怎么在公司不说话。华芝兰说她觉得今天的事情挺蹊跷，文管会早不来晚不来，单单她说了秦晴之后，第二天就来了，而且她也看到秦晴在偷着笑。莫望山问你说她什么啦?前天收款，她短一百块钱，昨天收款，她又短五十块，我怀疑她做手脚自己拿钱。下班前，华芝兰专门说了她，结果今天文管会就来找麻烦。华芝兰说我不是不同意跟老翟交道，只是觉得这个人太鬼太精，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帮你，我怕你让他给耍了。

莫望山很在意华芝兰的话，他分析文管会捣乱肯定是秦晴捣的鬼，她应该跟他们熟悉，以后注意不让她钻空子。短钱的事没有商量，谁短扣谁的工资，她要是不干，就不要当出纳，让她搞业务。这事必须先跟贾学毅挑明。至于老翟，莫望山说华芝兰多心了，老翟不是一般的俗人，他是个什么都看透了的人，常人很难理解，跟他交往之后才能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