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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153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这一年的除夕是个特别平常的除夕,一点没有过年的气氛。沙一天和葛楠既没有到沙一天爸那里与老人一起吃年夜饭,也没有回葛楠家与她老爸一起喝守岁酒。中国人最看重春节,不知为什么,他们夫妻俩对这个除夕却不当回事。过年的事沙一天一个字没提,葛楠也一句话没有讲。出版社分了十斤鸡蛋、几斤鱼、一只鸡;出版局分了一桶油、一盘虾。除了这些葛楠没想要买什么,沙一天也没有再买什么。晚上葛楠做了一盘红焖大虾,炒了一盘鸡蛋,做了个干烧鱼,再做了个西红柿蛋汤,就算年夜饭。沙一天也没说什么,两人沉闷地吃了饭,谁也没有说什么。沙一天好像一脸的心事,葛楠懒得问,他不主动说,问也是白问。葛楠只知道前一段时间,他们把《共和国纪实丛书》大炒了一把,其实只推出了第一本《祸起庐山--彭德怀浮沉录》,据说卖了二十多万册。那一段时间,沙一天整日喜滋滋的,喜着喜着后来就没r生气。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有时候葛楠问他,他总是支支吾吾不说心里话,葛楠就不再操这份心。

葛楠收拾厨房的时候,沙一天在客厅捧着电话开始打电话。葛楠在厨房里隐隐约约知道他在给谁打,但没认真注意他说些什么,无非是些过年话,拜年之类的意思。头一个电话是给省委宣传部长拜年,问送去的书收到没有,再就是叫苦说他们跟人民社不一样,每一分钱都要从市场上去挣来,不像人民社,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讲话,还有学习材料,都是上面拨款,下发,一印就几十万,上百万册。还有教材。他们《共和国纪实丛书》这么好的选题,稿子都有了,可连买纸的钱都没有,稿子只能压在那里。说完再检讨,说大过年的,跟部长诉苦,说这么多丧气的话,真不应该。沙一天突然没了声音,可能是部长在说话了,只听沙一天听一会儿就矢口否认一会儿,不是没有没有,就是部长不是这样,绝对不是这样,要不就是这是造谣这是造谣。说到最后,沙一天虔诚地躬着腰,好像部长就在跟前似的,一句一点头,一句一点头,说过了年,有空到部里向部长当面汇报。

接着是给主管新闻出版的副部长打的电话。几乎把对部长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不同的是,副部长没让他把话说完就打断了,直接作起了指示,沙一天就提前躬起腰点头。接着又给另一位副部长打电话,副部长不在,好像是家里的佣人接的电话,出去吃饭了。沙一天再拨了另一位副部长的电话,他对这个电话不熟,是照着电话本看一个号码拨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那位副部长对沙一天也不熟,他说了三遍我是南风出版社的沙一天,那位副部长似乎仍没对他感什么兴趣,好像是非常冷淡地问他有什么事。沙一天说没什么事,说过年了,提前拜个年,怕到午夜钟声响起的时候打不进电话,再问送去的书收到没有。沙一天没趣地放下电话,这位副部长的态度让他有些伤自尊。他停顿了一下,在犹豫下面的电话还打不打。停顿持续了五分钟,沙一天还是坚决地拿起了电话。

沙一天接下来拨的是省人事厅厅长的电话,电话一接通沙一天立即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仿佛其他姿势都不适宜对这位厅长打电话。厅长那里一听到他的姓名就对上了号,可能在说感谢的话,只听沙一天不停地说厅长哪里哪里,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不成敬意。葛楠不知道沙一天给这厅长送去了什么,厅长居然对他会这么客气。接下来沙一天就说挺好挺好,只是压力大一些,这个社不好搞,没有公粮,要自己养活自己之类的话。接下来就是过年话,祝厅长身体健康,春节愉快之类。沙一天打完这个电话,那位副部长搞出来的阴云被驱散了,阳光立即照到了他的脸上,他乐得唱了一句愣格里格愣格,喜洋洋哕喂嗨!这时候葛楠就收拾好了厨房。葛楠一进客厅,沙一天立即就收起喜洋洋,因为他不知道葛楠心里是否也喜洋洋,要是她不喜洋洋而他喜洋洋,两个人就不协调,不协调就容易弄出不高兴。沙一天收起喜洋洋的同时,还做了一个明显的动作,他让自己在沙发上坐得尽量放松自然一些,他差不多把后背倚靠到了沙发上。他看葛楠打开了电视机,他很礼貌地对葛楠说,不影响你看电视,我到里面去打。沙一天说里边,是说他的书房。葛楠看了看他,意思也很明确,还没有打完?但她没有说。她头一次觉得他挺可怜,她在厨房里一句半句听到他的一些话,觉得他不容易,他挺可怜,他在求人,在巴结人。求人巴结人总是要把自己的脊梁弄得挺弯,弄得人浑身的骨头都挺软,都要尽量往一块儿缩,往一块儿凑,把自己缩得越小凑得越紧越好,一放开来仿佛就会占人家的什么,就会遭人嫌。他这么大的个儿,这样委屈自己是挺可怜的。其实她这当妻子的有时候很想帮他,她也有帮他的能力,帮他打通打通关节,参谋参谋,出出主意,但是他不想依赖她,不要她参谋,不要她出主意,他不愿意让她进入他的内心,好像她要是进入了他的内心,他就做不成丈夫,做不成男人似的。

葛楠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视,沙一天电话上的那些话,一不留神就跑出书房,跑到葛楠那里来干扰她。不管葛楠想听不想听,那些话照样钻进她的耳朵。他在书房里先打给了局长,拜完年,接着又诉他的苦,他说好像部长知道了社里的情况,会是谁在多事呢?下面是局长在给他出主意,到最后听他说,看来这样继续下去肯定是不行的,等过了春节,就照你的意见办。葛楠听不明白他们的话。

葛楠当然听不懂他们这样的谈话。她一点都不了解,沙一天现在陷入了困境。章诚早就提出建议,要求把各编辑部的账号撤销。要不就完全失控。但沙一天意气用事,他觉得不能凡事都听他的.他不愿做傀儡。结果社里账面上只有上缴的书号钱,社领导、总编室、办公室和司机班服务人员的工资奖金都要从这里面出,社里的水电费、房屋维修、车辆维修、午餐补贴、过年过节的福利,还有一帮退休老同志的工资也都要从这里面出,入不敷出。各编辑部账上的钱却越来越多,等社里想要调拨时,各编辑部账上一夜之间又都没了钱,有的说付了生产成本,有的说买了纸。人家各部门都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工资、奖金、福利,方方面面,安排得周到,想得齐全。部门与部门,人与人之间,谁也不通气,一个个鼓了腰包偷着乐。不少人已经买了车,不管什么"长安"、"北京吉普"、"奥拓",那也是车。林风已经坐上了桑塔纳,与外省的那个书商打得火热。看他们开着自己的车,那舒心得意样,办公室和总编室的人只能在背后嫉妒,要不就编出些他们的新闻过嘴瘾。

章诚把《共和国纪实丛书》的选题策划好后,找编辑部谈,一听说两年规划,三年出书,没有一个编辑部愿干。他们一个都不傻,左手给书号,右手接人民币,交完书号管理费,剩下的就是自己的收入。看得见,摸得着,既省事,又实惠,二百五才不干。两年规划,三年出书,还要先给作者采访资料费,当年卖不完,第四年才能结算,花了心血还不知道赚不赚钱,谁愿干这种没影儿的事。章诚无奈,只好自己寻找作家,组织创作,自己再审稿编稿,再找权威人士把关,整整花了两年心血。现如今他把《开国大典》、《东方巨响--两弹一星揭秘》、(人格的魅力--周恩来外交风云》、《历史的转折--中日邦交正常化》、《巨人的握手--中美建交纪实》、 《东方的宣言--邓小平登上联大讲台》、 《历史的审判--审判四人帮纪实》等十部书稿全部组到,作者都是纪实文学高手,质量相当不错。稿子编完,也请人审完,但是社里连买纸的钱都没有。章诚春节前跟沙一天摊了牌,过了春节再搞不到钱,他就把稿子转给别的出版社,要不他对不住那些作家。

出版社搞到这地步,沙一天已经感到很累。可这鞍子在他肩上套着。想脱还脱不掉。脱不掉就得往前走,站在那里不动,谁看着都不顺眼,都认为你有了毛病。往前走,说得容易,这台车已经破了,破得不可收拾,想挪一步都难。沙一天如今就处在这种想脱脱不掉,想走走不动的境地。人家章诚在干实事,诚心诚意在救这个社,在帮他。现在章诚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挽救这个社的契机,他再要把握不好,过了这个村,没有那个店,以后只怕再难找到改变这个社命运的机会,等待他的不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沙一天跟局长在电话上说了半天,说完,他又拨了赵文化的电话。葛楠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看他给不给她爸打电话。葛楠有了这个想法后,电视就看得不那么专一,也没什么吸引人的好节目,从中央台到省台到市台,都是文艺晚会,除了唱歌,就是相声。葛楠的耳朵常常跑进书房,注意着沙一天给没给她爸打电话。沙一天终于走出了书房。葛楠把不高兴显而易见地搁到脸上。他打了几个小时的电话,居然没有想到要给她爸打一个电话。葛楠没有说,只是把不高兴放到脸上,而且毫不遮掩地让沙一天看。沙一天看到了葛楠的不高兴,他没能理解葛楠的不高兴,他以为她在计较他没有陪她一起看电视,一起共度良宵。冷落了她。于是他就假惺惺地挨过去,左胳膊刚搂到葛楠柔软的肩:头,葛楠生硬地一晃把他的手给晃掉了,他找了个没趣。沙一天没让事态发展,抱歉地说在这个位置上没有办法,什么都要求人家。葛楠没理他,只顾看电视。沙一天看葛楠的不高兴很严重,没再作勉强,老实地坐到一旁看电视。

越是如此,葛楠越生气,她都把气挑明了:生给他看,他都一点觉不出自己今晚什么事做得不合适。葛楠忍无可忍,只好自己拿起电话,给老爸拜年,说明天一早就过去。沙一天这才想到该跟岳父说几句话,可葛楠只当没听到,啪地把电话扣了。

葛楠突然发现沙一天有一个毛病,他的鼻腔里不停地非常有规律地发出"吭吭"声,而且每次都是连续"吭吭"两声,结婚这几年来,她从来没发现他有这个毛病。葛楠不吱声静静地听着,他竟这么严重,他差不多每十!五秒就要"吭吭"两下。这声音在葛楠的耳朵里越来越响,频率越来越快,非常令人讨厌,她的脑袋快要被他震炸了,她忍无可忍,终于开了口:"沙一天,你鼻子里不吭行不行?"沙一天一愣,吃惊地看着葛楠,这话无异于葛楠突然发现了他的隐私一样,他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葛楠看他那个呆傻样,觉察到自己有一些过分了,她想给他一点找回的余地,她问,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毛病?沙一天竟也吃惊地问她,这些年,你一直没听到过我这声音?葛楠说没有啊。沙一天说我上高中的时候就得过鼻炎,落下了这个毛病,我自己也知道难听,讨人嫌,可我改不了。这一回更轮到葛楠吃惊了,他居然高中的时候就这样,她怎么会一直到今天才发现呢?

在沙一天打电话忙活的时候,还有一个比他更忙的人,贾学毅正在给局长、赵文化,还有一个管行政人事的副局长送年礼。新天地有一批库存,折价转给了莫望山,他让莫望山把这笔钱挂在账上,归他支配,他说他要打点。贾学毅这回没有让手下代劳,他只叫着处里的司机,把礼装到车上,然后一家一家送。贾学毅在今年的礼上下了一番功夫,他在省委机关不是无所用心,他把机关当做了一所大学,耳濡目染,虚心好学,有了很多的见识和学问。就研究人来说,他的能力一点不比专修心理学的硕士博士差。从这几位局长的年礼上足可以看出他的本事。符浩明、赵文化和另一位管行政的副局长,三个的礼完全不同。

符浩明的礼是一套台湾出版的精装原版影印本《明清善本艳情小说丛书》,全套十二本,收入《肉蒲团》、《灯草和尚》、《桃花艳史:》、《株林野史:》、《痴婆子传:》、《浪史》......共二十四部小说,小羊皮封面,书上没定价。他知道符浩明爱色,娶了个比他小十八岁的小老婆,所以送他艳情小说,其实都是些性描写比《金瓶梅:》更露骨的色情小说。这套书他费了心血,花几千块钱是一方面,还搭上了许多人情。这书的线索是夏文杰提供的,说省进出口图书公司有这么一套书,贾学毅找了省进出口图书公司的经理批了条子才搞到手。省公司一共才搞来六套,他弄了两套,一套留给了自己。贾学毅一看符浩明见到书的那个惊喜样,他知道这礼正中他下怀。可是符浩明领教过贾学毅那个小本本的威力。符浩明喜欢之时没有忘记这沉痛的教训。符浩明说书是好书,但你送的东西我不能接受,请你拿回去。贾学毅并没有尴尬,他当然知道符浩明记着他的一箭之仇。贾学毅不是毛头小伙了,他说局长你要是这么想我贾学毅就多心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贾学毅已经不是那时候的贾学毅了,我已经什么念想都没有了,也不需要领导帮我什么了。说穿了,我现在只想两件事,挣点钱,找个把喜欢的女人陪陪,我给你送书,并不是想拍你马屁,也没有想拉关系指望你帮我什么,只是觉得领导还是关照我的,给我个挣钱的差事干,我也得讲良心,送套领导喜欢的书,表明我没忘了领导,书算不得贵重礼品吧?局长你要这样想就太拿我不当人了。符浩明听了贾学毅这番话,笑了,说反正一套书嘛,我也不怕你记,既然你送来了,不收也太不给你面子,收一套书,我也不怕人家说。

贾学毅向符浩明告辞后,出得门来转身就骂了句老狐狸。

赵文化的礼是一幅郑板桥的真迹,一只西夏提花花瓶,无法估价。赵文化喜欢附庸风雅,他是通过内线花了几千块钱从庙街的文宝斋搞来的。赵文化说了谢谢就收下了。赵文化从来不把字画古董当什么贵重礼品,要这样看这些东西,太俗了。

那位管行政的副局长的礼纯粹是礼,两瓶"五粮液"、两条"中华烟",一箱日本弥猴桃,一箱美国苹果。那一位管行政的副局长没有特别的嗜好,馋酒贪烟,他就送给了烟酒水果。那位副局长还没领教过贾学毅的小本本的威力,他痛快地收了,过年给领导送点小礼,人之常情。

贾学毅送完礼,心里并不高兴,他一面给他们送礼,一面又在背后骂他们。这些人在他心目中都是伪君子,在位置上装出一副官样,其实心里跟他没半点差别。他要是直接给他们送钱或实用家用器具,他们谁都想收但不敢收,送这些东西,他们打心里喜欢,而且会痛快地收。贾学毅也知道,他们对他都不怎么样,他们也都知道他的为人,也对他保持着的看法和距离。但越是这样,他越若无其事地想他们所想,帮他们所需,他不信他们就没有一点良心。一切都没出贾学毅所料,他们明明知道这些东西,并不是他掏自己的腰包,都知道是花的新天地公司的钱,但他们都还是非常客气地感谢贾学毅。别看符浩明装模作样地揭他,他看着这些书,还是会感念他的。

这就够了,贾学毅要的就是这个。他跟沙一天不一样。沙一天心里正做着升官梦,他是在巴结投靠他们。投靠就得卖身,在他们面前必须躬起背弯下脊梁。投靠必须当孙子,不能有自己太多的东西,得像奴才一样把他们当爷待,让他们一切都如意了,看你一天到晚在他们面前躬着身子立着,他们才会想到要给你一把合适的交椅坐。至于沙一天本人,一天到晚只能觊觎着上面挨近自己的交椅,渴望能空出一把,只能在心里盘算哪一把交椅能空出来,什么时间能空出来,然后竖起耳朵听着上面吆喝,时刻做好往那把渴望的交椅上爬的准备。贾学毅早不想这个了,自从那个副局长的命令作废之后,他活明白了,活得更潇洒,更肆无忌惮了。他的人生目标很明确,观念很清晰,要想当官,那就离钱和女人远点,既然不能当官,那就把钱和女人搂紧点。他是这么确立理论的,也是这么实践的。他是有些放肆,但他玩得挺严密。女人的事情,只要把老婆安抚好,只要后院不起火,就没有什么忧可担;钱,他知道要把网网好,只要把网网好了,就无风险可言。他大大方方给领导送礼,目的只有一个,你们不要管我。我给你们送一千,我自己就敢花一万。至于贴身口袋里的那个小本本,该记的还是要记的,亲兄弟也得明算账。这本本现在是一张网,那一张网的每一个网眼里都得填上人名,品名、数量、时间、见证人。这是他的经营账,他现在不想整人,他希望这个小本本一辈子都没有用处。他只是防备,只有谁要跟他过不去的时候,他才跟谁结账。这把利剑,这颗地雷,现在只对想害他的人发挥威慑力。威慑平时更大的作用是保护,他希望这小本本只成为他的保护伞,在这个伞的保护下,让他在人生路上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新世纪出版社发行部许主任给莫望山来电话,说桂林有个订货会,他们北京有几十家出版社去参加,还有外地的出版社,问他去不去,要去的话,他帮他订房间。莫望山把这事告诉了翟石韬,老翟说这是非常好的机会,愿意陪他去一趟桂林。莫望山把公司交待给华芝兰,他让苗沐阳跟他一起参加订货会。苗沐阳非常高兴,高文娟却悄悄地噘起了嘴,桂林山水她只在电视电影里见过,她也想去。高文娟的嘴是噘给莫望山看的,莫望山对她说,参加订货会不是去游山逛景,生意做好了,游山逛景的机会多的是。高文娟把噘起的嘴收了回去。

沙一天似乎掌握着莫望山的行踪,莫望山出差上午刚离开江都,中午他就呼了华芝兰。沙一天约她一起吃晚饭。公司现在有师傅做饭,华芝兰用不着再担心莫岚吃饭的事,但她没同意与沙一天共进晚餐。下午两点他们仍在金河饭店咖啡厅见面。华芝兰说不清这次为什么会这么痛快答应见面,或许是沙一天履行了自己的诺言,这一段时间,他确实没再给她添麻烦;或许是莫望山不在家,华芝兰没有什么要顾虑的。两人见面,华芝兰觉得沙一天变化不小,他很憔悴,见着她也不像上次那样有精神。

"你是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吗?"华芝兰主动开了口。"没法干了,一条龙把社里搞乱了。"沙一天非常丧气。"知道不行,改回来不就行了嘛。"

"人心散了,赚钱赚黑了,对社里的事不再感兴趣。社里没有钱,有选题也不能投入,个人都发了财。当初要是听了章诚的话,不给编辑部设账号就好了,现在完全失控。一面也不满意,你说我还怎么干?"

"社里工作上的事,光自己愁不是办法,有事要同大家商量,章诚不是很内行嘛!过去你可不是这样,你很有脑子,很有主意!现在怎么会这样呢?你先得再清楚,现在社里主要问题是没钱,还是人心不齐?"

"人心是不齐,但眼下急的是缺钱,章诚搞了一套很好的选题,没钱买纸生产。"

"什么选题?"

"叫《共和国纪实》,有写彭德怀的、有写中美建交、中日建交、邓小平上联大、审判四人帮,一共十种。"

华芝兰一下来了兴趣:"这选题很好啊,你们做不了,可以跟我们合作啊。"

"我倒没有想到,是啊,可以跟你们合作,我们拿选题,拿书号,你们投资,这样既帮了你们,也帮了我们。"沙一天也有了情绪。"事情是好,但不能是我们两个人谈。"

"这怕什么?"

"不怕什么,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但我们两个谈不好,免得让人误会。"

"我直接去跟莫望山谈?""不,你要跟葛楠谈。""跟她谈?找骂啊?""找骂也得跟她谈,你要如实把社里的情况告诉她,把刚才说

的合作想法也一起说,你让她知道你的处境,当妻子的不会无动于衷。夫妻之间也是你对她真心,她才对你真心,你越是有事瞒着她,她越生气。"

沙一天看着华芝兰,心里涌起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他明白,她在给他出主意,是要他们夫妻和好。他很感激,但他心里很苦。华芝兰能这样对他,说明她不再记恨他,但也说明她只是把他当做莫望山的朋友,她鼓励他好好做自己的事情,希望他跟葛楠过好自己的日子,她对他就只有这些,而没有别的。沙一天企望的并不是这些,他不只是要她不再记恨他,他是要她仍旧喜欢他,像过去那样喜欢他。现在一切都已成为过去,过去不再属于自己,她跟莫望山很好,他们的公司搞得也很好,他们一起把他当朋友。沙一天非常失望。甚至是绝望。

其实沙一天完全不懂女人的心。他没有去想,一个被他如此伤害,为他承受了如此痛苦的女人,不恨他,是因为什么?他更没有去想,前几次约她,她为什么都拒绝,而莫望山一出差她就爽爽快快来见他,还关心他,给他出主意,这是因为什么?她之所以让他跟葛楠说,一方面是希望他们夫妻间密切关系,另一方面是她无法直接跟莫望山说这事,她为什么就不能说呢?沙一天也没有去想。沙一天无奈地说:"我试试看吧。"

莫望山头一次参加订货会,一切都让他新鲜。新世纪出版社的许主任给他订了房间,他和老翟住一个屋,苗沐阳与广州一个书店的女孩子合住一个房间。老翟什么都好,只是夜里打呼噜让莫望山受不了。老翟呼噜的水平之高,可说是重量级的,他不只是发出那种怪声,让莫望山无法入睡,他的呼噜能打出许多花样来,打得惊心动魄。他上来先呼哈一下顶到高峰,突然戛然而止,然后咔咔地捌气,嗓子眼里一下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似的,让莫望山担心。等他咔咔地捌过气来,他喘一口长气,舒服了,就噗噗地吹气,吹着吹着突然又呼哈一吼冲上高峰。莫望山跟着他提心吊胆没法入睡,他拿被子蒙上头,一夜也不知道自己睡着没有睡着。第二天醒来老翟精神振奋,还问莫望山睡得怎么样。莫望山把一双通红眼睛给他看,老翟说你受苦了,都说我打呼噜,可我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呼噜是啥动静。莫望山说比黄牛叫还难听。老翟说上午你就补觉,活儿由我和小苗来干。莫望山说这哪成,我还要交朋友呢?

订货会场分设在三个会议室里,一个社一张桌子。莫望山先找到新世纪出版社的许主任,然后由许主任把他一一介绍给北京的那些大出版社。

苗沐阳一走进订货会场,浑身上下落满了出版社业务人员的眼睛。苗沐阳成为出版社业务人员的聚焦点,不只是因为她年轻漂亮富有青春魅力,更主要的是她的名片上印着省新闻出版局新天地书刊发行公司的字样和她下笔的订数。他们当场看上的图书,两个人一商量,下笔不是三千册就是五千册,国营书店下不了这个订数。出版社的业务人员恨不得叫她亲妹妹。有的出版社业务人员干脆盯在她身后等着,直接把她往自己的摊位上拉。苗沐阳成了订货会上的热点人物。莫望山反成了陪同。

书太多了,看得莫望山两眼发花,拿不准的他们就拿书目。一上午下来,他们订了一百五十多万码洋的货,还收了两提兜书目。老翟也收了一提兜书目。

下午老翟说,不要再去会场,在房间把书目过一遍,筛选好了打上钩,明天上午再到摊位一个社一个社落实。

那个作家是晚上吃过饭后,老翟拉莫望山出去散步碰上的。老翟认识他,把他带到了房间。作家们也开始走向市场,他是带着一部书稿来的。老翟要他的书稿看一下。作家把书稿拿了出来。书名叫《走向罪恶》,作家叫白雪,括号里注明是台湾,女。来人却是个粗壮如牛的黑汉子。老翟拿疑问的眼光对着作家,作家笑了。作家说,现在咱们国内的读者太幼稚,也太气人。大陆作家的作品,再好他也看不上,而港台作家的作品,一炒就火。既然读者对自己这样不负责任,咱何必要对他负责任呢,咱们就来耍耍他们,大陆作家写的东西,标上台湾,看他们买不买。

老翟说这倒不是没有道理,可以试一试,这书也就大众通俗读物的水平。作家说我是写纯文学的,但我咽不下这口气,这样通俗的东西,我闹着玩就能写。第一批我准备写三部,那两部初稿也完了,正在修改,一部叫《粉红色的交易》,另一部叫《迷失在迪斯科舞厅》。三部一起推出,一起宣传,媒体那里我还有几个朋友,他们会帮着炒。

老翟问这稿子你准备怎么卖。作家说一次性买断也行,版税也行。老翟问一次性买断想要多少钱?作家说两万块。老翟说两万块不算低,现在出版社稿酬最高三十五块钱一千字,二十五万字还不到一万块钱。是不是这样,你也考虑考虑,我们也商量商量,明天吃完早饭咱就定,不成你再找别人。作家满口答应。

作家走后,老翟问莫望山想不想做,想做他就助一臂之力。莫望山拿出计算器计算起来。稿费两万,加书号费一万,三万块。假如说一本书赚一块钱,三万册才够本。他问老翟能卖多少,老翟说至少卖五万册,炒作好了十万也可能。不信咱现在就拿着稿子串几个房间试试。说干就干,他们立即拿着书稿找书商。效果不错,成都的说他能要五千到一万,西安的说他能要五千,上海的说他能要六千。广州说能要八干。

莫望山下决心放开手脚做一把,第二天上午,他让苗沐阳去会场订货,他和老翟跟作家签了合同,一个月之内,三部稿子一起交稿。先付一万块定金。订完合同,莫望山与老翟一起再到会场。省店批销中心的白波在订货会上成了香饽饽,出版社的人大都认识他,一个个跟在他屁股后面拉他订货,请吃饭让他应接不暇。量大结算又没风险,出版社谁傻莫望山自愧不如,招牌不同,礼仪也不同,出版社对个体书店另眼看待,他头一家就碰了钉子。莫望山找出书目,照着书目找样书,这个社有两本弗洛伊德的书不错。莫望山刚拿起《梦的解析》,那位看摊的小伙子用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腔调问:

"哪儿啊?"

"江都,新天地书刊发行公司。""新天地发行公司个体?""是省新闻出版局办的。"

"省新闻出版局办的?我怎么没听说过?个人承包的吧?""不能承包吗?"

"承包了,就别打着什么省新闻出版局的旗号蒙人!"

莫望山来了气。老翟赶紧上前:"年轻人不能这样说话,不要说新闻出版局办的发行公司,就是个人办的书店也不应该这样,国营书店的钱是钱,个体书店的钱也是钱。生意做不做无所谓,不能伤害人。"

"个体就是个体,个体就得先交钱后发货,怎么的啦?"小伙子还挺硬,"交钱还得看我愿意不愿意呢!新华书店来,没说的,随便添,个体就不行。"

新世纪的许主任立即过来,说:"干什么干什么呢,是来做生意还是来过嘴瘾呢?大家都是朋友,何必呢!"

小伙子还不买许主任的账,说:"你认他是朋友,我不认,要做你跟他做吧。"

莫望山看他这德性倒也不生气了,他反而和气地说:"买卖是双方自愿的事情,你不让订就算了,我们也不是非要订你的货不行,你爱留给谁销就留给谁销。"

苗沐阳闻声赶来,看那小伙子这么不讲礼貌,她准备给他点颜色看看。苗沐阳立即找出了这个出版社的订单,她让那个小伙子把她交的订单找出来。小伙子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迟疑地把她的订单找了出来。苗沐阳立即在两份订单上写了订数作废的字样。小伙子一看急了,问苗沐阳是怎么回事。苗沐阳说我们两个是一个公司的,希望你做生意稍用点心。小伙子被苗沐阳将在那里结结巴巴没能说出道理来,他只记住了苗沐阳这个人,却没记住新天地发行公司。最后愣充硬汉地说,吓唬谁呢!一本不订,少不了我一分钱工资。逗得周围的人忍不住都笑了。

莫望山和老翟就换了另一家。这一家有日本西村寿行的两本畅销书,看摊的是个女的,而且是主任,态度很好,莫望山先问苗沐阳要不要,苗沐阳说要。

莫望山问女主任:"我们省店批销中心的白波订这书没有?"女主任说:"一样要了一千。"

莫望山说:"我们不是想抢行,市场就是竞争,我们一样想要三千,批了我们再添,江都独家行不行?最好是托收,要不行我们回去就给你打款。"

女主任说:"行,你添吧,我来与白波商量,尽量保证你独家,回去就发货。"

下午,那位女主任主动找莫望山,说白波爽快地答应把这书让给他们。莫望山觉得白波这人够意思,公家的生意嘛!何必这么死心眼。

莫望山他们下午又订了五十多万码洋的货,大部分出版社同意先发货,后托收。个别社要求款到才发货,书确实畅销就答应,一般的书就算了。尽管生了不少气,但初次出击,订了一大堆货,收了一大堆名片,认识了一大批人,可说是满载而归。上了火车莫望山才想起忘了给莫岚和华芝兰买东西。苗沐阳说她早买好了。莫望山说不行,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他又在火车上买了一些桂圆和柿饼之类的广西特产。莫望山的认真深深打动了苗沐阳,买点东西是小事,可这小事反映一个人的人品,反映他对人的真诚。他对这种生活小事都那么认真,那么用心,别的就不用说了。她总想问问他和华芝兰的事,可她开不了口。

南风出版社的《共和国纪实丛书》这套选题没钱出版,想跟莫望山合作的消息是闻心源告诉莫望山的,闻心源的消息是葛楠提供的。沙一天把华芝兰的话记在了心里,他在家把他的困境详细地向葛楠说了。葛楠感到奇怪,他从来不跟她说这些。她想,或许他真的没了辙,她也理解他不好直接向莫望山说,他怕丢自己的面子。华芝兰的话在沙一天心里句句是真理,光愁是解决不了问题。他召集了社长办公会,沙一天把符局长的指示扛在肩上当令箭,对各编辑部采取了断然措施,封账号,终止他们的财权,恢复社里正常秩序。领导班子统一思想后,当即召开编辑部主任和财务人员开会。结果沙一天还是扑了个空,闪得腰痛还说不出口。账号是封下了,也没空,上面一般都还给面子留下千J1A百的,可加起来还不够发一个月工资。沙一天又失算了,他似乎有点不识时务,顺风耳千里眼如今已不再是神话,各编辑部早在春节前就行动起来,什么奖金、编辑费、劳务费还有过节费,钱都进了储蓄所的个人账号。沙一天这回把这些也都告诉了葛楠,他当然不能说是华芝兰的主意。葛楠感觉到了他的问题,也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严重到什么样程度只有葛楠自己知道。沙一天这种抑郁型性格,有了精神压力,头一个征兆是神经衰弱,失眠。葛楠把这些都告诉了闻心源,说一千道一万,他们是夫妻,她不能眼看着他不管。再一个这套选题是好东西,对莫望山来说也是好事。按说她是可以直接找莫望山谈的,可她知道莫望山公司开张宴请,沙一天有意借故躲避,葛楠搞不清沙一天为什么要躲莫望山,她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葛楠曾跟他开过玩笑,问他衙前村的那个第一个恋人现在做什么?让葛楠意外的是,沙一天居然紧张地问她,你的第一个现在在哪里?弄葛楠一大红脸,心里痛了好几天。闻心源完全理解葛楠的心情,他立即找了莫望山。

莫望山走进沙一天办公室,沙一天紧张得额头上泛潮。莫望山问他是不是感冒了。沙一天就顺坡下驴说有一点。莫望山说明来意,沙一天立即把章诚叫来。章诚进来,莫望山还没开口,沙一天抢先说莫经理想支持咱,我们是朋友,这事我们两个人谈不合适,还是咱们三个谈好。莫望山听了沙一天的解释很不舒服,他觉出他现在变得更不如过去实在,官场里的毛病更多了。莫望山开诚布公说,这一套书全部由他跟社里合作,合作的方式是,社里出书号,生产全部由他投资,每个书号除了给一万块管理费之外,再给五千元编辑费。出书后,公司发"二渠道",社里发新华书店主渠道,公司给社里的书以五折结算,至于社里是以六七折给书店,还是六折给书店公司不管。这样社里从发行上还可以赚一些利润。这套书发行两年后,经营权全部交给社里。莫望山的方案无疑是实际的,对社里的帮助也是诚心的。章诚当场就起草了合同,章诚理解沙一天。合同由他与莫望山签订。

图书市场突然火爆,时间老人已经悄悄地跨进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门槛。举国上下一时间洛阳纸贵,印刷厂装订厂的大大小小的老板们都精神起来睁大了眼睛,从商人那里学到了一些皮毛,懂得了一些变本加利的巧门儿。书商、出版社、还有那些作家们,也都体会到了钱的重要和钱的可爱。书价也就由过去的一毛多钱一个印张逐步涨到三毛、六毛、八毛一个印张。

新天地,新天地,这个名字一时在庙街响了起来。老翟跟莫望山说过,批发书店要搞火,关键要不断新书。莫望山体会到老翟这话是办店箴言,桂林订货会订的那批新书让他真正认识了市场这个怪东西的脾气。近六十家出版社的新书一本接着一本,源源不断。有的他看上的,像西村寿行的侦破言情小说,走得一般;有的他不怎么看得上的,像什么〈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批得特火。小摊被吸引过来,三五千册书三天两天就完,有的今天到货,第二天就赶紧打电话添货。新天地公司在庙街取得了真正的霸主地位。

白雪的第二本书《粉红色的交易》把新天地的生意推向火爆的高峰。高文娟带车到工厂拉书还在路上颠着屁股,苗沐阳这边开批发单的右手已经有些发酸,开出的提货单已过了一万册。白雪忽然间风靡全国,第一本《走向罪恶》在全国各地畅销,印数已达三十万册。高文娟正在拉来的《粉红色的交易》,开机就是二十万册。

《江都商报》、《江都青年报》、《江都晚报》、《文化观察》都争着抢着报道白雪和白雪的系列作品。白雪和她的作品不断地出没在全国各地报纸的文化图书版面,让许多男性读者遗憾的是,哪张报纸都没有登过白雪的照片,书上既没白雪的照片,也没她的简介,只能让他们自己创造,想入非非。看着书摊要货的热烈,看着读者对白雪的喜爱,莫望山在心里偷着笑。

高文娟挺着丰满的胸脯跳下车来,小摊贩们视她如救星。乡村的阳光和风雨把高文娟的皮肤吹晒得干燥泛黄,江都市的阳光雨露开发了高文娟的潜质,把她的肤色一点一点滋润成油脂般白嫩细腻,跟城里姑娘不同的是她的白里还透着红,再配上那一头秀发,只怕连她亲娘都不能一眼就认出自己的头,她身上已经找不到一点乡下姑娘的气息。她指挥着两个小伙子豹子一样蹿上车,凭批发单发货。莫望山站在店里心里甜蜜蜜地看着自己能干的手下,几年前在大江书局门前看到的情景,居然在他的公司门前再次重现。没出半个小时一车书抢似的光了,幸亏工厂后一辆车及时赶到,紧张局面才掺进喜笑。苗沐阳的右手有些酸痛,她只好让另一个临时工替她开票。华芝兰点钱的手指有些麻,只能把在野草书屋继续搞邮购的冯玉萍叫来帮忙。一把一把点自己用智慧和劳动挣来的钞票,是生意人最得意的时刻。莫望山此时很得意,他看着忙得不可开交的苗沐阳和华芝兰,看着一把一把钞票锁进保险箱,-D里的快活没法用语言表达。越是在这时,他越想到自己是老板,于是她们再忙,他也不过去插手,他只在现场照应着生意,指挥着手下的人有条不紊地进行交易。

公司的门厅里清静下来,已经过了十一点半。当她们喘过气来,莫望山发现这些女同胞都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个美丽而诱人的动作,她们都用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胸部的衣服那里做了一个抠摸的动作。内向的莫望山知道她们身上都出了汗,胸罩可能湿了,身上都不怎么爽快。莫望山随即想到,这楼上的厕所里该安一个电热水器喷淋,让她们随时能冲一冲身子。

一道菜香让大家想到了自己的肚子,其实每个人的肚子早就提出过吃饭的请求,只是因为手里忙,谁也没理肚子。老师傅端来了一盆辣子鸡丁,一盆鸡蛋炒黄瓜,一盆红烧茄子,一盆豆腐排骨汤,一盆炒空心菜。一盆米饭,他们不分餐也不定量,每个人自由选择,自盛自便。一边吃着饭,各人一边说下午的工作,这几乎成了习惯。

高文娟说:"下午我跟朱小东去工厂,今天开始发货,争取三天之内把外地的货都发完。"

莫望山说:"同一个地方的货一定要同时发,免得有意见。"

高文娟说:"还要到南风出版社去把《迷失在迪斯科舞厅》的校样退给工厂。"

莫望山说:"看来你有些忙不过来了,今年大学生分配时,咱也找两个搞电脑的,搞平面设计的,以后排版和封面设计都自己搞。"

苗沐阳说:"得赶快安一台传真机,有些书店要资料,寄太慢;另外长沙有一个"二渠道"的订货会,要去参加一下。"

莫望山说:"你也有点分不开身了,也得添个帮手。"

华芝兰说"要买一台验钞机,昨日去银行交款,查出了一张假钞。"

冯玉萍说:"野草那边,邮购量反又增加了,有的图书馆还喜欢在咱们这里订书,只是往各个图书馆送书老没有车。"

莫望山说:"看来车也不够用了。"

莫望山真正有了老板的感觉和老板的压力,是与南风出版社签完十部书的合作合同之后。这是他有生以来做的最大的一件事情,他估算一下,投资至少要一百五十万元。莫望山回到家,把在厨房制造家庭交响乐的华芝兰请了出来,说有重大事情要跟她商量。华芝兰看他那副认真样有点滑稽,平常在家里他不是这么严肃。

莫望山说:"现在我正式开始当老板了。"华芝兰说:"几年前你就是老板了。"

莫望山说:"那算不上老板,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老板。既然搞公司,就得有公司的样,就得像公司,不能再像摆摊卖书那样凑合。先要建机构,我当经理,下面设两个副经理,一是你华芝兰。"华芝兰笑了,说:"你别逗了。"

莫望山一本正经说:"我不是逗,是做正事儿。你当副经理主管财务和公司的管理,包括人员管理、行政管理、思想管理、货物管理。另一个副经理是苗沐阳,她主管业务工作,图书生产业务、经营业务。下面要设几个部,一个是业务部,苗沐阳兼主任;一个是出版部,高文娟当主任;一个是储运部,高文娟现在手下的朱小东当主任;一个是财务部,你兼主任;再一个是邮购部,叫冯玉萍当主任。人还不够用,可以再聘一些,再成立一个技术部,找个搞电脑的大学生来,搞平面设计和电脑排版。各部的人员,让各部的主任来考虑,但是除了储运可以招农村临工,其他部门一定要招有专业文化知识的才行,我们要准备大干了,准备投资一百五十万元。账上有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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