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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2

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125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华芝兰说:"钱没有问题,有些出版社的应付款时间还没到,可以周转一下。这些书可以分批次投入,周转资金就不会那么紧张。一下子上市,效果不见得好。"

莫望山觉得华芝兰的意见有道理,这样稳打稳扎风险也小。

莫望山正说得兴起,莫岚从学校回来。莫岚已经上高三,成大姑娘了,明年就要考大学,成绩一直不错。

莫岚见爸爸妈妈面对面坐着,一本正经地在说话,她好奇地问:"爸爸妈妈两个人在开会?"

莫望山说:"我在任命你妈当公司的副经理,正在找她谈话呢!"

一家人都笑了。笑过之后,莫望山让莫岚也坐下,他还有心里的话要说。

莫岚就老老实实在沙发上坐下,神情专注地看着莫望山。

莫望山说:"以前翟伯伯在城隍庙茶馆曾经给我讲过人生的道理,翟伯伯原来是大学教师,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他讲的一个主要的观点是,人生一辈子只有身体是属于自己的,其余名、权、利、钱、财、物都是身外之物,人不要贪,对那些东西贪多了,只有一个结果,伤害自己的身体。所以人要淡泊名、权、利、钱、财、物。只有这样人才有平常心,才活得轻松自在愉快。我非常同意他的观点。人生是不能贪,贪必定要占,占必定要侵害别人,因贪而占,因占而侵,就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但是我要补充我的观点。人生不要贪,但要争。贪是私欲膨胀,争是奋斗向上。人活着,生存所需要的一切,人生的幸福,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而只能靠自己的一双手去争取,去奋斗才能得到。这个争不是跟人家斗,也不是靠不择手段抢,更不是靠别人恩赐。争不是贪,而是争得应该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三十多岁才回到城里,我和你妈妈要是不一起去争取,我们现在可能还在衙前村。在衙前村不是不能活,你外公外婆舅舅姨一辈子都生活在那里。但人生一辈子不只是要活着,人到世上来一趟要有作为,要实现其自己的价值。回城后,我们无依无靠,办什么事都要求人家,说什么话也没人听,因为我们没有权力,我们没有自己的地位,所以说话跟人家放屁差不多,没人听你的。我没有权力,没有地位,不等于没有才能,不等于没有能力。我早就想明白了,自己的路自己走,我要靠自己的能力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靠自己的能力争得自己的地位,靠自己的能力争得自己说话的权利。在人类社会中,要社会承认你,要有说话的权利,只有靠两条,一是权力,二是财富。要么你做官,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实现你的理想,创造你的业绩;要么你拥有财富,用你的财富,做你想做的事情,实现你的人生理想。离开了这两样东西,你在这个社会上可能一事无成。"

莫岚听得非常专注,莫望山说完,莫岚情不自禁地为爸爸鼓掌。莫岚说爸爸刚才的话,整理出来是一篇非常精彩的演说。

莫望山跟莫岚说:"爸爸和妈妈已经教不了你知识,但我希望你能记住爸爸妈妈的奋斗精神。一个人要实现自己的理想,没有奋斗精神,最美好的理想也只能是空想。"

华芝兰和莫岚都沉默了。她们两个都头一次听莫望山说这样严肃的话题,她们两个也是头一次真正了解到他内心的真实思想。她们原以为,他一直这么沉默,一直闷着头做事,一直全身心投入地搞书店,是要挣钱,要改变他们一家的命运,把日子过得好一些。没想到他心里还有这么深远的思考,还有那么深刻的思想,还有这么远大的理想。她们两个都被他的话震惊了,他在她们两人心中更高大了许多。尤其是莫岚,她把爸的每一句话都记到了心里。

莫望山的机构设置和任命在公司一宣布,一个个都喜笑颜开,秦晴却啪地把一串钥匙摔在桌子上,说不干r。以前收款短钱的事,莫望山开诚布公跟贾学毅谈了,莫望山说得很明确,她再要短款,这人实在是不能用了。贾学毅也非常恼火,他把秦晴安插到新天地,一来为了给她安排个事做,自己能挣到饭钱,她那个小书店根本经营不下去,他这么帮她,她还赚不到一分钱。更主要的还是想让她掌握公司的财务信息,不至于叫莫望山耍了他的大头。没想到她为了小利坏他的大事。贾学毅当天晚上把秦晴叫到白天鹅,见面就给了她一记耳光,劈头盖脸把她骂了个臭死。等她哭够了才把他的真实意图告诉她。让她去新天地不是要她去做这种捣乱的事,是要借公司做自己的生意,赚大钱。

莫望山走到秦晴跟前,很平静地对秦晴说:"不干可以,现在给贾学毅打个电话就行。"

莫望山把电话:拿给秦晴。秦晴翻起死哈蟆似的眼睛,不敢打。莫望山突然一吼:"不敢打就给我老老实实坐这儿收钱,要是错一分钱就扣你的工资!"

秦晴吓一哆嗦,老老实实坐了下来。公司的人都惊了,从没见莫望山这么凶,也没听到过他有这么大嗓门。

莫望山的新举措给新天地公司注入了一剂兴奋剂,一个个都像决赛前的运动员,高度兴奋,有一种百米冲刺的欲望。莫望山把储运部和邮购部放到了野草书屋那里,业务部、出版部、财务部放在公司这边。他决定选择《东方的宣言--邓小平登上联大讲台》和《历史的审判--审判四人帮纪实》为头一批生产的两种书。

莫望山的决定一宣布,苗沐阳和高文娟摞上了膀子。一个小时后,苗沐阳把征订方案和宣传方案放到了莫望山的写字台上。高文娟也不落后,苗沐阳前脚出,高文娟后脚进,把印制计划和设计打算也放到了莫望山的写字台上。莫望山在两位小美人的拥戴下工作,心情十分舒畅。

华芝兰看着苗沐阳和高文娟出出进进绕在莫望山的身边心情沉重起来。她眼睁睁看着莫望山在人生路上,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今天。他们一起插队到衙前村,闻心源当兵去了部队,沙一天推荐上了大学,他却留在那里默默地当着农民。沙一天给她制造了悲剧。他把悲剧改写成了正剧。开始回城了,他先让妹妹回了城。她想给他生个孩子,他说这样不好,一碗水难端平,会伤害莫岚。他们离婚,让他回了城,他一天也没有忘记她们娘俩,千方百计把她们从乡下接到了江都。开书店做生意,受人挤、受人气,受人欺,一块钱一块钱赚。他开了书店,再承包下公司,改变了他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她和莫岚的命运,也改变了高文娟、冯玉萍和苗沐阳他们这一批人的命运。可他自己有什么呢?她与他只是在同居,她不想再与他复婚,其中的原委,连她自己也不能说清。有一个心爱的宝贝女儿莫岚,可她不是他亲生。她为他屈,为他亏,她觉得她头一个对不起他,像他这样的人,完全可以拥有一个更美满的家庭。沙一天再次与她见面之后,华芝兰的心里乱极了。这些年来,感激、报答一直覆盖着她对他的爱,以致她说不清对他的感情,是爱多一点,还是感激多一点?她为他做的一切,是爱多一点,还是报答多一点?她越是往感谢和报答上想,她越觉得自己该离他远些,可她内心的真实情感却又难以与他拉开距离。华芝兰一直生活在这种矛盾之中,见了沙一天之后,这种矛盾的感觉更加强烈。她不敢认真去想,也不敢面对,她惟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沉默。

从国家到地方政府,突然冒出了一非常有中国特色的机构,这个机构叫"打击非法出版,扫除黄色出版物办公室",简称"扫黄办"。

闻心源并没有被夏文杰吓倒,他先换了宿舍和办公室的电话,家里的事,自己辛苦一点,坚持接送泱泱,江秀薇有同伴陪同,也没再遇到麻烦。他不信夏文杰这亡命徒没一点人性,会无视法律。工作上,他更加大打击力度。打击与引导相结合,他刚刚在报纸上又发表了一篇文章《睁开你的眼睛,爱护你的孩子》,文章说:有人说窗户打开了,进来了新鲜空气,自然也免不了进来些苍蝇蚊子。如果说,这作为一种社会现象来分析研究,可以理解,但若作为是社会文明滑落的一种注解,那就是在为罪恶开脱。假如一个小偷偷了人家的钱,问他为什么要偷人家的钱,小偷说因为他家开着门,因为他的口袋敞着口,可能都会笑这个小偷胡说八道。大家都知道小偷偷钱,并不在人家开不开门,敞不敞口袋,而在他的道德本性。即使人家不开门,他也会撬开门去偷,人家的钱包藏在包里,他也会用刀片把人家的包割开。黄色书刊的泛滥,社会风气的败坏,最内在的原因还是人的素质和精神滑落。人们在解决温饱之后,在经济发达,生活富裕之后,没有高尚的情操,没有向上的情趣追求,必然导致私欲的膨胀。"买卖书号"、"非法出版"、"黄色出版物",这些词汇,在一九八五年以前的中国,书刊和媒体上几乎看不见使用,今日却充塞于报端。问题的严重不在于这些现象和罪恶的存在,而在于我们对这些现象和罪恶的认识。我们有相当多的人对这种扰乱社会、危害社会、毒害青少年的罪恶并不从内心痛恶,而且有相当多的国家出版发行机构的官员和工作人员,为了一己的利益,直接参与到这种罪恶之中......

省也不例外,"扫黄办"由省新闻出版局和省公安厅联合组成,省新闻出版局的市场管理处撤消,一部分业务合并到发行处,大部分工作归到"扫黄办"。消息一传出,常河堂立即上招待所找闻心源。闻心源正在准备写他的第二部书《影响中国历史的十位帝王》,他写《影响中国历史的十个女人》,翻阅了大量历史资料,在研究那些后妃的同时,了解了大量的帝王生活,于是他萌生了再写《影响中国历史的十位帝王》的想法。莫望山非常感兴趣,一口答应仍由他来投资出版。只是苦于没有时间,写作完全在业余时间进行,进度缓慢。

常河堂走进房间,闻心源桌子上的东西让他不好意思坐下。

《资治通监》、《史记》、《二十四史》、《清史》铺满了桌子,摆到了床上。常河堂知道他在看书写作,这样打扰占用他的时间很不自在。常河堂开门见山,说自从辞了新天地公司的副经理后,贾学毅一直把他挂在空里,从来不管他的死活,让他挂得挺难受的,他要求到"扫黄办"千。闻心源说领导还没找他谈,他也不知道自己下步干什么。常河堂说局里都在说,你到"扫黄办"当副主任,主任由符局长兼,公安厅也出一位副主任。闻心源说只要他到"扫黄办"工作,他会向组织上反映他的要求。有了这句话,常河堂立即就告辞。

常河堂刚离开,江秀薇和泱泱散步回来了。闻心源要写作,她们不再要求闻心源陪她们一起遛弯。江秀薇回来迟迟疑疑地说她在院子里碰上了招待所所长。闻心源眼睛在书上,没过脑子地说所长怎么啦?江秀薇说他说这院子里要倒出两套三居室,一个是调北京去了,一个提了副局,最近都要搬家。闻心源立即放下书,问江秀薇是不是真的。江秀薇说他是这么说的,她也没有跟他多说话,让闻心源赶紧问问局里,这里的房子归谁管,有没有这回事。

闻心源立即给局行政办主任打了电话,行政办主任说省政府机关的房子统一归省政府办公厅管理局管,这院子是第五管理科,可以先跟科长提出申请。闻心源说这种个人利益的事,个人出面不是太好,还是局里说好些。行政办主任答应明天就找管理局。

闻心源刚打完电话莫望山来了。闻心源以为他是来看书稿的进度,说:"你可不能逼我。"

莫望山说:"不是来催稿,是有事要求你。"

闻心源对莫望山的话听着不顺耳,说:"你怎么跟我客气起来了?兄弟之间怎么能说求呢?这样说是当兄长的平时对弟弟不关心,是给哥提意见。"

莫望山赶紧检讨,说:"是小弟我错了。"闻心源问:"什么事啊?这么晚赶来。"莫望山说:"别紧张,没出事,你在那个位置上,我这做弟弟

的怎么也得给你争点面子,经营上我不会乱来的。夏文杰做了那事后,跑了,据我掌握的情况,他一直没回江都,我会注意他,一有情况就告诉你。今天我个人有事要你帮忙。听说你老家县城在卖城镇居民户口,两万块钱一个户口,我想给华芝兰和莫岚两个人买户口,先把她们的户口办到县城,然后再把她们的户口迁到江都,这样一辈子就踏实了。明年奠岚就要考大学,要不然,她还要回到县里去考。"

闻心源说:"这是大事,我立即就打电话,我叔叔在人大办公室当主任。"

电话一拨就通,确有其事,也确是两万块钱一个,只是名额有限。闻心源把莫望山的情况告诉了他叔叔,按说他们属于知青家属,都应该直接回城的。他叔叔说这倒是个特殊情况,他可以帮忙说说,要办得抓紧,这口子不会开得太大。

莫望山说:"我明天就去。"

闻心源给了他叔叔的名字、住址和电话。

闻心源双喜临门,一喜任命为省"扫黄办"副主任,副主任是正处级待遇,等于提了正处;再一喜是行政办主任告诉他,他直接找了管理局的副局长,同意把第五管理科的一套处级房分给闻心源。难民生活终于要结束,下班的路上闻心源买了只烧鸡,回家一说,江秀薇和泱泱拍手欢笑。

机构调整后,葛楠和常河堂都跟着闻心源到了"扫黄办",桂金林带着市场管理处的一部分工作回了发行处,各如其愿。

星期天,闻心源先放下他的写作,到装饰材料市场看了看装修房子的行情。看完材料回来,他们顺便上了管理科,他们想打听一下,是哪个楼哪套房子分给他们,好早作准备,人家一搬走他们好抓紧时间装修。科长不在,一位管理员在值班。听闻心源一说,管理员一脸为难。

管理员的表情让闻心源心惊,他问:"房子是不是还没有倒出来?"

管理员说:"不是没有倒出来,根本就没有空房子。"

闻心源急了:"明明是两套房嘛!怎么会没有呢?你们副局长亲口答应分给我的!"

管理员说:"我也说不清,都是上面定的,一套分给了办公厅新调来的一位副处长,还有一套给了省里领导的一个秘书。"

闻心源心里的火一下蹿上了房顶:"什么风气!你们不知道我在招待所住了五六年了吗?不知道我在公共卫生间做饭吗?不知道我一年多没办成户口吗?还有没有公道?"

管理员被闻心源责问得无言以对。他说:"你朝我发火有什么用,都是上面定的,我一个管理员有什么权?"

闻心源回到招待所忍无可忍,这书他哪还写得下去,拿起笔来直接给办公厅秘书长写了信,标题叫《公理何在》。把他转业到新闻出版局,没有住房住招待所,在公共卫生间做饭,如何体谅局里没有房子的难处,自己如何克服生活中的困难,从没向领导开口要房,以及最近有房,行政办如何联系,管理局如何答复,现在又如何变卦全部写到了信里。信写好后,本想立即到邮局寄出,他想还是直接到办公厅找领导好。

急上加忙,第二天一早,吴河市文化局来电话,发现了制造黄色出版物的窝点,请求支持。闻心源只好扔下个人的事,把信投进邮筒,立即带着葛楠和省公安厅的同志赶赴吴河市。

当天下午,闻心源他们赶到吴河市。下塘县印刷厂一个工人向文化局举报,说他们厂里正在印两本淫秽图书,印数每种五万册。一本叫《吧妹的天堂》、一本叫《从打工妹到富婆》。吴河市文化局没有打草惊蛇,为了不走漏风声,他们连下塘县文化局都没有联系,直接派人下去暗查,证实那工人提供的情况确凿。与那个工人接了头,搞清了书商就住在县里的花都宾馆409房间,闻心源决定当晚立即行动。

闻心源和吴河市公安人员在宾馆配合下,打开409房间,一对狗男女正一丝不挂淫乱在床上。一审问,这一男一女不是主犯,主犯叫蔡勇男,人在广州,每天晚上来电话遥控指挥。闻心源与葛楠商量,要抓到蔡勇男这个主犯,必须先稳住吴河这对男女,让他们俩按原计划与蔡勇男保持联系,他和葛楠立即上广州,拘捕蔡勇男。正在这时,蔡勇男来了电话,公安人员让嫌疑犯照常联系。嫌疑犯按照公安人员的吩咐,告诉蔡勇男这里一切正常。蔡勇男让他们精心监督生产,他要到珠海去一趟,也可能到澳门玩玩,三日后回到广州,仍旧住银河宾馆808房间。

闻心源和葛楠赶到广州,也住进了银河宾馆。他们在总台查到蔡勇男,确实住在808。闻心源和葛楠立即与广东省"扫黄办"联系,省公安厅也与广东方面通了气,广东全力配合。为感谢广东支持,闻心源当晚请客协调,广东方面通力合作。

闻心源坚持到把广东的客人送上车,他转身就蹲在路边吐了一摊,把葛楠熏得喘不过气来。闻心源的酒量有限,在这样的场合,除了葛楠只有他,广东公安的几位酒量不凡,他不能不喝。所有的人他都每人敬了一杯,别人又一人回敬他一杯,一来一往,他的脸就发了白,白得没有血色。

闻心源是葛楠架进电梯再架进房间的,闻心源房间里的客人晚上退房走了。葛楠看他醉得不省人事,没人照顾,她只能留在他房间。葛楠先给他擦了脸,又给他灌了些水,然后拉沙发坐到床前。葛楠做这些是心甘情愿的,没有一点勉强的意思,她愿意这样照顾他。做完这一切,葛楠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闻心源。闻心源沉沉睡去,醉得跟死人一般。

夜深了。盛春的窗外一片寂静,楼下的花园也已沉睡,空旷的夜空,不时有流星划过,院子里春虫和蟋蟀的低吟轻唱,描绘着春夜的宁静美妙。葛楠能听到闻心源轻柔的鼻息声,她觉得好奇,人说凡男人都打呼噜,他怎么不打呼噜?葛楠看着闻心源的脸,她想到了另一张一辈子也不愿想起的脸。闻心源好像什么地方与他有些相像,或许是脸型,或许是鼻子。可他却没有他的品质。她一辈子痛恨的是她无知地轻率地把自己的纯真毫不珍惜地给了他,他手忙脚乱地给了她痛苦之后,立即就鼾声如雷。事前的甜言蜜语他说得那么溜,说他本来是想结了婚再出去,只是怕她的美丽和温情消溶了他的意志,他会尽快设法把她带去美国。事后,他却呼呼大睡,然后一去无回,音信杳然。四年后,他居然带着一个留洋女同学回来见她。从此她独来独往,我行我素,痛苦之中自寻潇洒。后来碰上沙一天,她被他的耐心所感动,也为他的英俊所折服。可是她没有想到他那么自闭,那么虚伪,那么虚荣。他也打呼噜,尤其是她发现他鼻子的毛病以后,他的呼噜更加烦人,有时候她心烦得无法入睡,只好吃安定。

电话铃声把葛楠吓一跳。她没想到贾学毅半夜三更会打来电话。贾学毅问他们一晚上到哪儿去了,一直联系不上。葛楠非常讨厌地问他有什么急事,怎么这个时候会给他们打电话。贾学毅说今天轮着他值班,不是他多事,是赵文化让他打的这个电话,说吴河那里很急,不知道这边的进展,常河堂与他们联系不上,下班前赵文化交待让他打这个电话。葛楠说这边进展顺利,广东方面全力配合,情况已经跟吴河那里去了电话。贾学毅问闻心源到哪儿去了,葛楠说晚上请广东的朋友们吃饭,他多喝了几杯。葛楠说具体情况她再给赵文化打电话,蔡勇男后天才回广州。

闻心源翻了个身,葛楠探身问他要不要喝水,闻心源翻过身来伸手握住了葛楠胳膊,葛楠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葛楠感到他的手在拉她,把她拉向他的身边,她有些犹豫,但还是情不自禁地一点一点迁就他。闻心源拉的动作突然中止,然后手指就没了力量,直至完全松开,手臂也完全失去控制,顺着她的胳膊慢慢滑落,他嘴里梦呓般叫着秀、秀、秀......

葛楠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睡了多久,她醒来的时候闻心源已经不在房间,闻心源把毛毯盖在了葛楠身上。葛楠回到自己房间洗漱完再来到闻心源房间,闻心源已经跑步回来。闻心源满脸羞愧。葛楠说:"你真英雄,为了公事,连命都不要了,真傻!"闻心源不好意思地向葛楠道歉:"真不好意思,谢谢你,叫你

一夜没睡好,我有没有发酒疯做什么不合适的事?"

葛楠看他那一脸惊慌的样故意逗他:"做没做什么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闻心源真的慌了:"我,真对不起......"

葛楠忍不住笑了:"真傻,醉得跟死猪似的你能做什么呀?不过你那傻样还真挺可爱的。"

闻心源看着葛楠很感激地说:"真不好意思,谢谢你的照顾,真的谢谢。不是我这人不懂感情,不尊重别人的感情,我是自知承担不了这个责任,所以有时候道貌岸然的,挺虚伪挺讨厌的,是PE?男女之间的感情我是这么理解的,性爱是男女情感交流的最高形式,但男女情感交流不只是性爱。男女之间的真诚和友谊更可贵。"

闻心源的这番话,让葛楠很没有面子,好像他在拒绝她。她是喜欢他,也敬仰他,但她并没有追求他。她苦笑着说:"别担心,我哪来你家那位林黛玉的命,一个人得认命,世上的事情都是老天爷安排的。我认命。"

闻心源一愣,他看着葛楠问:"你们现在怎么样?"

葛楠笑笑,没有回答他的话,却反问:"你说我们能怎么样呢?"

说到这里,他们的话便进了死胡同,闻心源苦笑着摇摇头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世上的事情完美的东西很少很少,尤其是爱情。我们江秀薇作为妻子、母亲,她非常称职,但要说情趣,要说对我事业的理解,她就没法与你相比。我每写一个作品,头一个想到的是想听到你的感觉和意见。我想我和沙一天在你心中也是如此,我们也各有所长。他的潇洒,他的机智,他为人处事的随和,我是比不了的。人与人之间相处,只能投其所好,掩其之恶;扬其所长,避其所短;相互体谅,尽力互补,这样或许大家会过得更有意思一些。"

葛楠一直微笑着听闻心源说,她一边听,一边琢磨,听得津津有味。

闻心源出差那一天,江秀薇感冒了。江秀薇在心里骂,死心源,走就走吧,非要亲热。一亲热就害了她,上了趟卫生间,没在意自己出了汗,让风一吹,鼻涕眼泪一起下,下午就烧到三十九度--一

泱泱的肩头压上了许多沉重的负荷。她已上初三,学习很紧张,除自己照顾自己外,还要照顾妈妈。料理自己吃,还要给妈妈做饭烧开水,还要到街上帮妈妈买药,再服侍妈妈吃药,然后才上学。泱泱中午到食堂买饭,被招待所所长瞧见。这两年,所长一直很照顾泱泱,泱泱学会自行车后,人也长大了,就不再让爸爸中午回来照顾她吃饭,她自己骑车回来到食堂吃饭。上学也不再让爸爸接送。所长格外关心泱泱,总要另外给她打一点她爱吃的菜。还让泱泱告诉爸爸妈妈不用担心。所长除了照顾泱泱吃中午饭,还隔三差五地给泱泱一些鱼、扁豆、蘑菇之类的新鲜蔬菜。江秀薇批评过泱泱,不该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尤其是女孩子,更不该接受陌生男人的照顾。泱泱很委屈,江秀薇就不忍心再说她,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所长问泱泱,怎么打回去吃呢?泱泱说妈妈病了。所长让泱泱在食堂吃饭。所长说感冒了不能吃这些硬饭,要吃稀的软的。他让伙房下面条。泱泱吃完饭,面条也下好了,里面打了不少鸡蛋。所长把面条放到盆里,让泱泱端回房间。

江秀薇批评泱泱怎么又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泱泱委屈地哭了,说妈妈病了,我也不会做饭,人家所长说得对,病了不能吃硬饭,要吃稀的软的。江秀薇看着委屈的泱泱,心里痛,自己病着,也不能当面去谢绝所长的照顾。

泱泱晚上再去买饭时,所长问泱泱,妈妈的病好些了没有?泱泱说还有三十九度呢!煤气罐里的气也烧完了。泱泱说得很可怜。所长又问泱泱,妈妈爱吃面条吗?泱泱说妈妈不让要人家的东西,也不要外人格外照顾,打点稀饭和馒头就行了。所长就没让伙房T面条。

第二天,大约是下午两点多钟,泱泱上学之后。所长亲自推辜一罐煤气上了招待所江秀薇他们住的那幢楼。所长直接把煤气罐丰上楼,给他们换好,洗净手,然后敲了江秀薇的房门。

江秀薇夜里出透了汗,退了烧,但是这两天一直没好好吃饭,出汗后有一种虚脱的感觉,头重脚轻,站起来就发晕,她倚着枕头躺在床上。

泱泱上学关门的时候忘了打开保险,门没有锁。

江秀薇看进来的是所长,而且他随手打开保险锁上了门,很是紧张。她从心里警惕着他,讨厌着他,可她又无奈地一次又一次接受着他的帮助。这也许是人类群居的缘故,你讨厌他可又不得不与他生活在一个空间里。江秀薇尽管在心理和生理上都对所长排斥反感,但她还得客气地与他打招呼。

"所长,你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煤气罐我给你拿来了,已经帮你换上了,空罐一会儿带走。"所长对付女人很有一套。他觉得女人大体都差不多,所谓贞节正派,不过是表面文章多一些层次,功到自然成,只要肯下工夫,癞蛤蟆真能吃着天鹅肉。他知道江秀薇与招待所那些服务员绝对不是一个层次的人,是受过大学教育的国家干部,又是那种秀美内向的冷美人,更不能操之过急。所以他放着长线,已经下了几年。

"别,以后你别再这样照顾我们。"

"我知道你是个正派的人,我也知道你不那么喜欢我。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愿意帮助你。我也常常问我自己,我是不是挺坏,人家漂亮与你有什么关系?可我心里又说,漂亮就是供大家看的,要不女人打扮做什么?就是为了要让人看,让人夸,让人羡慕,让人爱的。我是想克制自己,你也看到了,这么多年了,我对你怎么啦?没有怎么着。我是想尽量不管你的事,可我不管行吗?我不管谁来给你换煤气罐?谁来照顾泱泱吃饭?你也是命苦啊!人家带着葛楠在广州住包房,花天酒地,醉生梦死,把老婆孩子扔家里不管。"

"你说什么?别胡说,闻心源不是这种人。"

"好好好好,算我胡说,可满机关的人都在胡说?贾学毅奉赵副局长的指示有急事打电话找他,他喝醉了,半夜了,葛楠还在他房间侍候他呢!你想想,都是狼一般的年龄,葛楠正与沙一天闹离婚呢,她对闻心源一直特别好,这你也应该知道的,他就是菩萨也会让她勾动心的。"

"别说了!"江秀薇的眼眶里溢满了泪水,越涌越多,突然像两条小溪哗哗地流淌。

所长乘势向前,非常自然地坐到了床沿上。

"活像林黛玉这么个病秧子,我不照顾你,谁照顾呢?"所长说着就试探着伸手为江秀薇擦泪。

"你走!"没想到柔弱的江秀薇会吼出如此响亮的声音,所长吓了一跳。"你走你走你走!"江秀薇捂着脸哭了起来。

所长看着伤心的江秀薇。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在某种场合,女人生气中的话意思常常是反的,你走你走你走,实际是你来你来你快来安慰我。所长于是就毫不迟疑地上前轻轻地搂住了江秀薇。

"我是真心才告诉你这些,我要不告诉你,你被人骗了都蒙在鼓里。你别哭,我会照顾你的,你要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所长嘴上说着甜蜜的话,手放肆地伸过去摩挲江秀薇的胸脯。

江秀薇恐怖地睁大了眼睛:"你走不走?你再不走我喊人啦,江秀薇说得很动气,但话语很轻。

没想到,江秀薇的细声软语更刺激了所长的欲望:"你应该报复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们也......"所长那长着硬胡茬喷着异味的嘴凑向江秀薇。

"哎呀!"

江秀薇忍无可忍,在所长的脖子上狠命地抓了一把。

"臭娘们!假正经!你喊呀!"所长恼羞成怒,他铁钳似的两只大手一下捏住了江秀薇那两只柔弱的小手,"我还说你不甘寂寞勾引我呢!我给你那么多鱼,那么多鸡,那么多菜,你怎么都吃进去了?你怎么不拒绝?到现在你正经了!你怎么不说了?你闹啊!闹得满院子全机关都知道才好呢!我看你的脸往哪几搁,闻源怎么在单位混!"

江秀薇的脸一下刷白,嘴唇不住地颤抖。

所长用枕巾塞住她的嘴,把江秀薇的两只软弱的小手交给了右手,那只左手贪婪地伸进了江秀薇的睡衣。江秀薇睡衣里面只穿着背心和裤衩。所长顺利地拉下了江秀薇的裤衩,他看到了渴望已久令他发狂的一片洁白,他有生以来还没见过如此细嫩的洁白。他捏住江秀薇的两只手,满脸的胡茬就在那片洁白上摩娑。江秀薇扭动着身子全力反抗。可她这么个娇弱的女子,哪是所长的对手。

"我是看得起你,同情你才来找的你,女人有的是,招待员一大群呢,都还是不错的小姑娘,只要我愿意......"

当所长急不可奈地进入江秀薇身体时,他感到江秀薇被他捏住的两只手突然面条一样软了,他一松手,江秀薇的两条胳膊断了一样滑落到一边,她的头也无力地歪到了一边。他伸手一试,江秀薇的鼻孔里没了一点气息。所长立即毛发倒立,冒出一身冷汗,所有欲念被恐惧驱赶到九霄云外。他把江秀薇的头摇晃了两下,江秀薇没一点反应,仍旧歪在一边。所长惶恐地给江秀薇穿上裤衩,手忙脚乱帮她整好衣服,仓皇地退出房间,一溜烟逃出了这幢楼。

所长的魂飞心呼腾呼腾跳到了嗓子眼里。在他办公室里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他在想他掉没掉东西在那屋里,他在想她会不会醒来。他突然想到r要救人,他拨了医务室的电话,说闻心源的女儿告诉他,她妈病r,他忘了这事,让他们立即派人去看看。打完电话,他又想起,慌乱匆忙中忘了把那只煤气罐带回来,万一真要出了意外,那只煤气罐就是他的罪证。那只该死的煤气罐!他不知道怎样去让它离开那该死的地方。他拿不定主意,是自己直接去拿回那只该死的煤气罐,还是让别人去拿,他失去了原来的那个人样,沉浸在恐惧和后悔的折磨之中。

救护车在所长的惶恐中开进招待所院子,所长在屋里向外窥探,救护车停到了那幢楼前。所长的手脚无法控制地哆嗦起来,一定是出事了,可不知道已经到什么程度。所长在屋里团团转,可他不敢迈出这屋子一步。无论是已经出了危险,还是没出危险,他现在都不敢见江秀薇。救护车怪叫着开出院子,把所长的心也扯着远去。

所长在屋里无法让自己安定下来,不论发生了什么,他必须先把那只煤气罐拿回来。他装得若无其事地走出办公室,在院子里转着,再若无其事地来到这幢楼前,若无其事地走进楼去。来到二楼,他看到那只混蛋煤气罐神气地立在卫生间门口。他没有急,先走到窗口看了看楼下,院子里依然安静。他迅速快捷地冲到卫生间门口,拖起煤气罐一口气下了楼。出得楼来,他再若无其事地提着空罐,直接回了办公室。到做晚饭的时候,他又若无其事地把空罐带回伙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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