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这么一说,气氛中立即弥漫着温情。林风给沙一天削了个梨,沙一天一边接梨一边问:"家里怎么没有人呢?"
林风诡秘地笑笑,说:"这是我的家。我爸妈还住在老房子,没有人不好吗?不是更自由嘛!"
沙一天听了心里慌乱起来。腿痛提醒了他,沙一天立即镇静下来。他问自己我是来干什么呢?他这才把自己混乱的思绪统一到来干什么这个主题下。他回答自己,他是来向她求婚,要她嫁给他,如果她同意,他就立即跟葛楠离婚,然后就结婚,就生孩子。沙一天把自己的思绪理清后,再一次把林风打量。沙一天这才发现,林风特意为他打扮了自己,她穿了一条洁白的真丝睡衣,而且他发现她没有穿胸衣,走动中乳房和内裤在睡衣内若隐若现。她的脸是那种古典式的鹅蛋脸,眼睛不算大,但挺有风情,尤其是一笑那弯弯的样勾男人心动,身材苗条,胸脯不算大,也还丰满......
林风发现了沙一天的眼睛,娇嗔地说:"讨厌,你这么看人家干什么?"
沙一天收起侦探一样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林风,你知道我今天来找你做什么吗?"
林风一笑,说:"讨厌,谁知道你来找我做什么?"沙一天说:"你猜猜看。"
林风还是笑着说:"我猜不着,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沙一天说:"你猜错了,我今天来是要跟你商量一件重大的事情。"
林风有些失望地问:"什么重大事情啊?"
沙一天说:"我想先听听你对我的看法。"
林风不无玩笑地说:"你人还不错,在社里给过我许多照顾,要不我可能没有今天这日子,我一直想感谢你来着,可你老端着正人君子的架子,不给一点机会。"
沙一天笑眯眯地听着林风的话,待林风说完,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打算跟葛楠离婚。"
林风好奇地问:"离婚?"沙一天说:"是离婚。"林风咯咯咯地笑了,笑够了才说:"你真老帽儿,有没有婚姻
怕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喜新不一定厌旧,相爱也不耽误另外找朋友啊!"
沙一天说:"我说的是真的。"
林风又是笑:"就你是真的,好像人家都是假的一样。你找我是不是感到寂寞了?那就好,你要寂寞,我就陪陪你。"林风说着就走过来坐到了沙一天旁边,手搭到了沙一天的肩上,"你这人还不错,在社里这么多年,没听说你拈花惹草,人也还干净。先冲个澡吧,管道天燃气,随时都可以洗澡的。"
沙一天说:"林风,我是真的,如果你要是愿意,我要娶你。"林风笑得更一发不可收拾,她一边笑,一边拿小拳头捶沙一天,说:"你真逗,还真事儿似的,你要娶我,走吧,现在就娶。"沙一天完全成了傀儡,思绪完全乱了套,他已搞不清他是来找她取乐,还是要跟她谈婚姻。真是人不可貌相,看她在社里文文静静的,到了没人的地方她怎么会这么放荡。他还没想好他该怎么应付,她已经一丝不挂立在了他面前。接下来她成了导演,他成了演员;再接下来她成了主角,他成了龙套;再接下来她成了主子,他成了奴隶。从进门到离开,沙一天一直是个傻瓜,迷迷糊糊离开时,她说有空再来,他还答应了一声嗯。
沙一天想到这会儿才明白,弄半天她是玩他,他整个儿一个让她给玩了一次。他隐隐还记得她说这年头钱是老大,有了钱,什么都有了,没有钱,什么都没有。她说她已经跟G省的那个书商结了婚,这是他给她买的房子,还给她换了车。他要是来这儿,这儿就是他的家,她就是他的老婆,他要是不到这儿来,这里是她的自由世界,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外表风姿绰约,像个人物似的,内里竟是个荡妇,她似乎在报复自己,要挽回被自己浪费的青春。沙一天老爸的敲门声结束了他的懊丧。沙一天说进来,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进来的会是他爸和两个老头。沙一天把他们让进屋,老头们一一在他的沙发落座,眼睛四处乱看。
沙一天问他爸:"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他爸说:"没有事,我和街坊来看看你。"
沙一天明白了,准是老爸在他们面前说大话,他们不信,争起来,跑他这儿来验证了,沙一天给他们一人泡了一杯茶。
贾学毅进门来找沙一天。贾学毅不知怎么学乖了,毕恭毕敬地给沙一天送上了一份报告,还实实在在叫了一声沙副局长。沙一天老爸应着声用手捅两个老头,意思是怎么样,没骗你们吧?沙一天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称呼和这个座位,答应的同时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对贾学毅格外客气,请他坐。
这时沙一天老爸和两个老头起身要告辞。沙一天问:"你们是怎么来的?"
他老爸说:"乘公共汽车来的。"
沙一天为了满足老爸的虚荣心,说:"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沙一天老爸巴不得有这好事,说:"好好好。"
沙一天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司机上来领三个老头。那两个老头对沙一天说了两遍谢谢,点了三次头。
贾学毅的报告是新天地书刊发行公司请示局里,要求局里出面,以南风出版社的名义,向中华文学出版社、青春出版社、军艺出版社三家中央出版社租型,出版一套"爱国主义教育丛书",一共十五种,都是五六十年代轰动全国的优秀长篇小说,其中有《保卫延安》、《铁道游击队》、《三家巷》、《红日》、《红岩》、《红旗谱》、《苦菜花》、《迎春花》、《山菊花》、《敌后武工队》等等。在全省发行五千套,以配合省里进行爱国主义传统教育,为建设精神文明做一件实事。沙一天看完报告,不相信似的看着贾学毅,觉得这种事不像是贾学毅所为。
这确实不是贾学毅的主意,是夏文杰的主意。前些日子与夏文杰一起在"大江东去"洗浴中心洗、泡、蒸、按、玩,享受了全套服务,精神舒坦后,通宵没回,两个就在休息厅睡觉。睡觉前贾学毅又为公司的生意犯愁,夏文杰说,堂堂处长大人,竟为一个小小公司的生意犯愁,我卖个点子给你,包你名利双收。贾学毅来了精神,请他赐教。夏文杰说我这点子叫到哪山樵哪柴,靠哪山吃哪饭。贾学毅琢磨一阵,明白这意思,找着点感觉,却没完全摸到脉搏,说能不能再具体一点。夏文杰说,还不具体?再具体这点子就要升值了。贾学毅说升值就升值。夏文杰说好,事成之后我只要百分之一的利。贾学毅说成。夏文杰说你靠着新闻出版局这个政府机构,就应该动脑筋吃政府的饭。现在不正在抓精神文明建设嘛!你可以让局里出面,以省里出版社的名义租那些中央出版社的传统畅销书搞爱国主义教育啊。让全省的学校都买,这是个多大的生意?租型的时候,你可以只租三五千套,至于印多少不是你说了算嘛!贾学毅抽了自己一记耳光,骂自己是猪脑子。
贾学毅知道沙一天在想什么,于是他嘻着脸替他说:"没想到我能想出这么个点子pE?这叫政治搭台,经济唱戏,做了政治工作,又赚了钱,两全其美。"
沙一天也笑了,说:"这是个很好的主意,新天地公司如果能照这个路子走下去,前途无量。咱们就是要扬长避短,利用自己的优势,做别人做不了的事,打破竞争的狭小圈子,扩大自己的市场。这也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局里肯定支持,就以南风出版社的名义租型,也不用他们的书号,我来跟章诚说,让他们出个函就行了,以局里的名义,正式给三个社联名发函。我跟赵局长说说,跟上面主管部门的领导也打个电话,请他们也帮着说句话,这事就成了。"
贾学毅说:"现在公司是我承包经营,经济上的事我说了算,需要花什么钱,你就说,事情做成之后,局里领导出的力我一定会按劳分配。"
沙一天很积极,他把这事作为他上任之后抓的头一件大事,他还给符副部长做了汇报,符副部长称赞很好,这样的事要多做,省宣传部可以附一个文给有关部门。
省里一应信函三日内全部办齐,贾学毅带着余霞亲自上了北京,又办事又玩乐,美不可言。上面也是一路绿灯,爱国主义教育,谁不支持呢?贾学毅为了节省时间,把三个社的领导和总编室的同志请到一起,一上午全部签了合同,作者稿酬由他们付,再给出版社百分之六的租型费,印五千套。一周之内,十五种书的胶片全部拿到,乐得贾学毅大白天跟余霞尽情作乐。
贾学毅回到江都后立即投入了这套书的印制,原书的封面全部作为环衬,十五种书全部重新统一设计封面,标上爱国主义教育丛书,加上南风出版社的社名。贾学毅把白波约到白天鹅宾馆,白波已经提升为省店副总经理兼批销中心经理。省店也在做重大改革,一是江都图书大厦已经落成开业;二是搞全省基层店的连锁经营,第一步,全省的县级基层店已经连锁成网,城市店阻力较大,他们先把县级店的"三权"(人权、财权、经营权)收了上来,县店已没有进货权,统一由省店进货配发。白波今非昔比,大权在握。贾学毅先在白天鹅给白波灌酒,余霞左一个白经理,右一个白总,他们没想到白波是海量,酒只管喝,事情办起来一点不含糊。在签合同时,白波对每个条款看得很细致。这套书全部由省店包销,六五折供货,结账后返省店百分之二做劳务奖励,先给白波个人一万元做劳务补贴,结算后返百分之一给白波个人,这后面一条是贾学毅的口头承诺。白波借着酒劲先把一万现金收了,再把返省店百分之二改成百分之三。贾学毅和余霞都一愣,两个人的眼神分明在说,这小子的胃口不小啊!白波看出了他们的意思,白波说给他个人的百分之一他不能拿,拿这种钱烫手,用了烧心。签完合同,贾学毅和余霞左右侍候,要带白波去崔老板的"大江东去",白波借故酒多了,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闻心源记不清是第几回让江秀薇梦中叫醒。江秀薇又做了噩梦,她手脚乱舞,嘴里不知道喊些什么,就像有人在跟她打架一般。闻心源拉开灯,江秀薇满头是汗,手脚还在舞,嘴里还在喊。闻心源把她叫醒,江秀薇紧紧地抱住了闻心源,惊恐万状。闻心源问她是怎么啦?怎么老做噩梦?江秀薇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闻心源起床为江秀薇兑了一杯温水,让她吃了两片安定。闻心源说得抽空去看看中医,吃点中药调理调理。江秀薇想,是得去看看医生,自从所长出事后,尽管她没有看到他的死相,可她老做噩梦,总梦到恶鬼,不是追她,就是要强暴她,把她吓得魂不附体。江秀薇不敢把实情告诉闻心源,也不能与泱泱说,更不能与葛楠说,身边再没有别的亲人,她心里很郁闷。独自郁闷挺难受,她的精神越来越差,脸色一天天憔悴。憋不住,她把做噩梦的事告诉了单位的一位同事。这位同事是位老同志,年底要退休,特迷信。她听江秀薇一说,悄悄把她拉到一边,煞有介事地问她是做什么样的噩梦。江秀薇看她挺认真,便把梦告诉了她。老同事神秘地说她一猜就猜到了,这是被色鬼迷上了,要烧纸送解。江秀薇不解,烧纸?烧什么纸?送解?送谁解呀?怎么送怎么解啊?老同事说,一切由她来帮她办,她认得一个人称半仙的,特灵验,花上几百块,千把块钱,事情就办了。江秀薇知道她是搞迷信,她不信那一套,可这事又没法跟闻心源商量,她就半推半就应了她。
闻心源一上班,葛楠立即让他看了上面那个电话通知。
上面的电话通知,是图书处的处长转给葛楠的。葛楠接过通知一愣,通知说南风出版社出版的《新中国风云录》,有人反映《中国一九八九》有问题,跟中央的精神不一致,请省里立即组织人审读,上报意见,同时速寄样书两册,图书暂停销售。图书处长让葛楠看完后送沙一天,葛楠抄下通知后,没有将通知送沙一天,她仍旧把通知退给了图书处处长。图书处处长笑笑,说寄样书,组织审读,他们已经有了意见,停止销售发行处得有意见。葛楠就把通知拿了回来,加上了发行处的意见。
葛楠与沙一天一直处于死机状态,谁也没主动找谁沟通,夫妻只剩下名义这条空带子维系着,说不断就不断,说断就断了。在葛楠心里,事情简单得没法再简单,她认为,既然他敢污辱她的人格,那就没有什么夫妻情分可言,沟通也是骗人。再看到他为自己的一官半职丧失人格的可怜样,她对他已没有一点好感。沙一天原来急于沟通,自从当了副局长后,有了老爸的怂恿,有了要儿子传宗接代的愿望,心里便产生了离婚的念头,他也再不想做什么沟通。
葛楠走进沙一天的办公室,她先把上面的通知连同图书停止销售的处理意见给了沙一天。沙一天没有看葛楠,直接看两个处的处理意见,看了处理意见后再看上面的电话通知。葛楠注意了他,在他看的整个过程中,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无论莫望山,闻心源,还是南风出版社,似乎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他根本不认识他们。看完之后,他立即在空白处签了意见,签得非常潇洒,没有半点犹豫。葛楠觉着他只写了同意两个字,猜不出他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难道这个人这么冷血?他就没有一点同情心?葛楠本来不想跟他说话,但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葛楠问:"你同意,同意什么呀?我们的意见是让你定,在上面没有明确意见的情况下停止销售是否合适?"
沙一天仍没有看葛楠,而是看着自己的写字台说:"我签的不是同意,是照办。"
葛楠疑惑地问:"照办?照什么办?"
沙一天仍看着自己的写字台说:"照上面电话通知的精神办。"葛楠说:"现在就停止销售?"
沙一天没再说话。
葛楠说:"这书的作者是闻心源,是莫望山与南风出版社合作的!"
沙一天说:"我有什么办法?是上面在查他们。"
葛楠在心里冷笑:"你是没有办法,你当然不会为朋友拿自己的乌纱帽开玩笑。"
葛楠立即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离婚协议给了沙一天。沙一天就再看离婚协议,一副给什么看什么的态度。看完之后,他拉了拉嘴角,看不出是想笑还是想说话。葛楠没看到他笑,也没听到他说话,只看到他在协议上签了字。
葛楠接过一份离婚协议,说:"抽空一起到街道去一趟,办理那个证后才生效。在你没有房子之前,你可以住在我那里,结婚后买的彩电、音响、沙发、四个书柜全都归你,等你有了房子你拉走,存折上的钱,咱一人一半,我算了算不到八万块钱,给你四万。"
沙一天说:"你看着办吧。"
葛楠说:"别看着办,同意就说行,不同意就说不行,不同意再提出新的意见。"
沙一天说:"行。"
葛楠说:"有些勉强,还是在这上面签字吧。"葛楠把财产分割的意见书一式两份拿了出来。沙一天看了看,在他的位置上签了字。
沙一天签完字,说:"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是希望在工作上给我支持。"
葛楠说:"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只怕你自己都没有摆正你和出版局的关系。你想问题太狭隘了吧,这个局不是你的,我在局里工作不是为你工作,也不是你给我开工资,怎么会把个人感情跟工作掺合在一起呢。"
世上像他们这么离婚的只怕不多。
章诚给莫望山打电话的时候,莫望山已经知道了那个电话通知。图书处和发行处都没有直接给他打电话,是闻心源告诉他的。葛楠给闻心源看过那个通知后,闻心源觉得有必要让莫望山知道这件事。
莫望山正在送高文娟。莫望山接完章诚的电话,没有跟书局的人说停止销售的事。莫望山继续办他要办的事,他把新知书店的经营许可证、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一起放到高文娟面前,高文娟忍不住哭了。苗沐阳也感到突然。创办新知书店,给野草书屋增加批发经营项目,都是莫望山独自办的。莫望山与闻源喝酒之后,表面上什么也不说,与华芝兰仍然同居一床,在莫岚眼里他们与往常一样,但莫望山不再与华芝兰商量公司的事情。他给新知书店注入十万元资金,店面离翟石韬的求知书店不远,那里是大学区,几所大学聚集在周围。野草书屋新的营业执照也重新增项换好执照。高文娟明白莫望山是为她好,是在为她的一生着想,是对她歉疚,但她打心里不愿意离开,她愿意在莫望山的呵护下工作。华芝兰把高文娟搀进了她的办公室,高文娟和冯玉萍是她找来的,她一直把她们俩当自己的小妹妹一样待。
莫望山把苗沐阳叫进他的办公室,告诉了她《中国一九八九》停止销售的消息。
苗沐阳听了没当回事,对公司没什么损失,她说:"停止就停止,书已经全部发完了,重印的单子,不知小高开没开。"
莫望山说:"赶紧问一问,开了让工厂先别印,没有开就先别开。"
苗沐阳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开我?"莫望山一愣,问:"你是什么意思?"苗沐阳说:"要开我可千万别跟高文娟似的,我可受不了,我会想不开的。尽管你安排得很周全,也是不错的安排,但我会想不开的。"
莫望山说:"我没有想让你走啊,都走了,谁给我干活?这个书局不要了吗?"
苗沐阳笑了,笑得很灿烂。她说:"不想就好,我可告诉你,除非我自己想离开,要是你叫我离开,我立即当你的面......"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莫望山也笑了,说:"你可别吓我,我胆小。"
苗沐阳非常认真地说:"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
莫望山说:"你还是把你的真藏起来吧,这种话我不爱听。野草书屋、新知书店都是炎黄书局的连锁店,说离开,也没有全离开。这样吧。经营部和技术部的事我多管一些,你还是管你的业务和宣传吧。把储运你也管起来,你嫂子还是管财务和野草书屋。"苗沐阳笑着点点头,那笑里有一种冷意,她想说,到现在你还让我叫嫂子?她没说,悻悻地走出经理室,刚出门,又返了回来。她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妩嫒姐和姐夫之间不那么对劲,最近老吵,好像姐夫在赌博,你抽空回去看看。"
"爸就什么也不管?"
"爸说过姐夫,可他不当回事。""我知道了。"
苗沐阳走后,莫望山立即给三位专家打电话。上面的精神让三位专家哭笑不得,说他们肯定是没有读书,听小人谗言。既没有写党和国家领导人,也没有写国家上层的活动,只是从最底层的学生、民众来反思这场风波。又不是从消极面来反映历史,有什么不行的?莫望山听了他们的牢骚,心里松了一下。他告诉专家们,上面要求省里重新组织审读。专家们说可以,不管是谁来读,也读不出与中央精神不一致的内容来,也读不出歪曲历史的内容来。
莫望山没有跟苗沐阳一起回家,吃过晚饭他自己开着车回了家。妹夫石小刚还没有回来,莫妩嫒和儿子在看电视,还是结婚时他爸送的那台十八寸旧彩电。
"你们怎么回事?一天到晚吵什么?"
"他不是人!"只一句话,莫妩嫒就哭了。
"哭什么?好好说。"莫望山拉过外甥,搂在怀里,让莫妩媛说。
"根本就没有集资盖房这事,都是他瞎编的。""什么?他胆儿不小啊!那些钱呢?"
"赌、喝、嫖、玩,都让他玩光了。"
莫望山一听,气得牙床子都抖,心里的火冒了上来,这小子胆也太大点了,敢玩我!老子的钱是玩着命挣来的,他敢拿去玩!莫望山压住心头的火,问莫妩媛:"妩媛,我只问你一句,你要说实话,你还想不想跟他过?"
"孩子怎么办?"
"你甭管孩子,我是问你,你究竟还想不想跟他过?""孩子不好办。"
"你别孩子孩子,这么说你是舍不得离开这小子。你要是舍得离开他,我就不管他了,跟他离了就拉倒。你舍不得离开,就是还想跟他过日子,我就不能不管他。你知道他在哪里?"
"在自来水公司宿舍。"
莫望山把车停到自来水公司宿舍的院子里,上了传达室。莫望山进门,先丢给老大爷一根烟。老大爷接住烟,拿在手里瞄了一眼:"万宝路,不错。"莫望山打着火,给老大爷点了烟。
"什么事?问吧。"老大爷挺神。"手痒了,想找地方玩两把。""大的还是随便闹着玩?"
莫望山略一考虑:"大的。"
老大爷拿眼瞄了瞄他:"不会是公安吧?""你看我像吗?"
"实说吧,找谁?"
"你老眼还挺毒,石小刚。"
"石头啊......"老大爷没了下文。
莫望山摸出那盒万宝路,把它搁到老大爷的桌子上,老大爷这才接着说,"左边那个楼,三单元五层,楼梯右手那个门。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莫望山轻轻敲了三下门。里面问是谁,莫望山很随便地说:"你哥。"
门开了一条缝,莫望山呼地推开闯了进去。屋子里烟雾腾腾,连人模样都看不清。莫望山用手挥了挥眼前的烟才看清石小刚坐在那里,正在码牌。
"哥,你怎么来了?"石小刚见进来的是莫望山,立即站了起来,很紧张。
莫望山很平静地说:"你小子也太贪玩了,儿子病了你知道不知道?"
"他怎么啦?"
"急性阑尾炎,送医院了,什么时间不能玩,快走吧。"石小刚站起来跟莫望山走,牌桌上的人不干了。
"哎!结了账再走啊!"
石小刚一脸为难:"张师傅,明天我一定给你。""明天?明天我兴许再见不着你呢?"
"多少钱?"莫望山忍着气问。"不多,就一千二百块。"
莫望山掏出钱包,点了一千二百块,很客气地说:"对不起,孩子病了,早走一步。"
石小刚忐忑不安地跟在莫望山身后下了楼,再跟着他上了车。莫望山一踩油门出了院子,直接插到环城路。石小刚看着窗外,觉得有点不对劲:"哥,你这是上哪?"
"快到了。"
莫望山急打右轮,拐进了一块工地,工地上黑洞洞的没一个人。 。
"你给我下来!"莫望山这一吼,吓得车里的石小刚一哆嗦,他迟迟疑疑下了车。
"你说!你准备怎么办?"
石小刚扑通跪到地上:"哥,我再不敢了。"
"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集资盖房你都敢编。从我手里骗走六万块钱,你多能啊!我怎么再相信你?你给我站起来!"莫望山突然怒吼一声。石小刚哆哆嗦嗦站了起来。
"玩麻将挺开心,是PE?"莫望山一拳上去,可能是莫望山心里火上加火,出手很重,石小刚呼腾四仰八叉倒在地上,"这一拳是替你儿子打的。"莫望山上前一把揪起他的胸脯,"玩女人挺快活,是吧?"莫望山扬起左手给他右脸一个耳光,"这一巴掌是替妩媛打生的。"莫望山再把他拉起来,"泡酒吧挺逍遥自在,是吧?"莫望山再扬起右手,给他左脸一个耳光,他倒回去三步,"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
石小刚一边喘着一边哀求:"哥,你别打了,我真的不敢了。""你给我起来!"
石小刚哆哆嗦嗉站了起来。
"八万块哪!要是过日子,一家人是多好的日子,你拿去玩了!老婆孩子你不管,自己挣不来钱,骗钱去玩,你还有一点良心吗?老天爷怎么让你这种人活在世上?两条路摆这里你选,一条是洗手不干,老老实实过日子,这个家还容得下你;另一条,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明天就去离婚,搬出我们家!你自己选吧!"
"我洗手不干了,老老实实过日子。""你要再干呢?"
"你剁了我的手。哥,我尿泡尿行吧?""快尿!"
石小刚尿完,再又站到莫望山面前,莫望山又气又可怜。
"刚才的话是你说的,你记住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也给你记着。我告诉你,这一次我跟你说话,要有下一次,我不会跟你废话,你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去!上车!"
上面《关于(中国一九八九)一书处理意见》的传真件传到省局,局里的人都感到震惊。意见说经有关部门初步审读,《中国一九八九》确有自由化倾向,而且此书系重大敏感选题,未办理报批手续。据悉此书为买卖书号违规出版,责成作者就书的倾向写出检讨,南风出版社就审稿、违章违规等问题写出检查,听候处理。炎黄书局系民营书店,没有与出版社合作出版的资格,违规经营,应没收其非法利润,吊销经营执照。
局计财处通知银行冻结了炎黄书局的账号。市局的人到书局注销执照,书局顿时一片慌乱,一个个脸都成了土色。
市新闻出版局的人一走,莫望山立即召集全体人员开会,他向全体人员宣布:"《中国一九八九》停止销售,不等于这套书停止销售;炎黄书局吊销执照,不等于野草书屋和新知书店吊销执照,把野草书屋的执照换过来照常营业。我们没有做损害国家的事,也没有不法经营,相信政府不会伤害无辜,法律也不会颠倒是非。有教训,我们可以吸取;有错误,我们也可以改正。全书局的人员要齐心合力共度难关,等待时机重创辉煌。"
有人说:"野草书屋没有批发权怎么办?"
莫望山说:"已经增项了,新知,还有老翟的求知书店都可以批。"莫望山的话说得铿锵激昂,但他感到书局的人心乱了,莫望山也感到自己的威严也立即打了折扣。
老翟惨白着一张脸喘着粗气跑进书局。老翟说:"别再愣着啦,事不宜迟,咱们有些人处理这种事常常是宁左勿右,仓库和工厂的书立即转移。"
两人正说着,高文娟来了电话,她说她已经带着车到了仓库。莫望山的鼻子都酸了,差一点儿掉下眼泪。时危见臣节啊!莫望山让华芝兰在办公室看家,他和苗沐阳、老翟一起上库房。华芝兰明显觉察到莫望山对她的疏远,但她毫无怨言。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并没有做伤害他的事,她问心无愧,她相信他会理解她。莫望山刚买的大哥大正好派上用场,他立即与两个工厂联系,让他们把仓库的全部存书送到江都大学求知书店新租的仓库。
尽管莫望山让华芝兰提前把炎黄书局账上的资金大部分转到了野草书屋的账上,但炎黄书局的账上仍有一百六十多万流动资金被冻结。莫望山和苗沐阳走后,华芝兰坐在屋里心里怦怦乱跳,她坐不是立不是,心里乱成一锅粥。她想不能让这一百六十万白白地被没收,这是多少人多少年的心血哪!
闻心源是赵文化与他谈话后去找的莫望山,赶到书局,莫望山和老翟都去了仓库。闻心源急三火四赶来,也只是要看看莫望山,他也没有解脱的办法,但他是作者,这事他有责任与他一起承担。他还想劝劝他,要他沉住气,自己写的自己清楚,政治上绝对没有问题,肯定是有人故意在找麻烦。赵文化跟他谈话时,他也是这么说的,他以党性保证,如果这书真有自由化倾向,他愿接受任何处分。检查可以写,但他不承认有错。问题只怕上面先入为主,偏听偏信,要想法找一个跟上面能说上话的人,把真实情况反映一下才行。莫望山不在,他把这些话说给了华芝兰,华芝兰觉得是这道理,她请他想法赶快找人。闻心源看着华芝兰的着急和担忧,真恨不能自己去找找那些人,把自己心里的话都掏给他们。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劝华芝兰别太着急,事情总会有办法解决。
闻心源刚要走,华芝兰把他叫住,她问:"莫望山最近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闻心源一直想跟华芝兰说,可总觉开不了口,她已经问了,他就照直说开:"你跟沙一天是不是在来往?"
华芝兰坦率地说:"见过几次面,怎么啦?"闻心源说:"这事你跟莫望山说过吗?"
华芝兰说:"没有,我怕节外生枝。"
闻心源说:"你不觉得这样做不合适吗?"
华芝兰说:"我们没有什么,他只是想诉诉他的苦闷。"
闻心源说:"你不想想,他为什么不找别人,单单要找你诉说心里的苦闷?一个男人,找一个女人诉说心里的苦闷,他心里绝对不会没有想法。既然没有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望山呢?要是你你会怎么想?望山为沙一天为你付出的够多的了,这样做,对他太不公平了。"
华芝兰说:"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是为沙一天和葛楠着想,我想尽力劝他们和好,结果没能如愿。我过去恨沙一天,是望山帮我调整过来的,这样活着没有意思,我关心他,希望他好,并不是还爱他,这只是一种朋友的关心。是我的错,我开始就应该跟望山明说就好了。"
闻心源说:"这不要紧,现在还可以说,我也跟他说。"
华芝兰颤抖着手给沙一天拨了电话。沙一天听到华芝兰的声音心里很激动。华芝兰说:"我要见你。"
沙一天问:"什么时间?"华芝兰说:"现在。"
沙一天说:"现在走不开。"
华芝兰说:"走不开也得走,四十分钟之后,在南江寺门口见,要是不去,我叫你后悔一辈子。"
沙一天坐的出租车开进南江寺停车场,离打电话还不到四十分钟。华芝兰在门口看到沙一天下车,径自先买了门票进了南江寺。沙一天也立即买票进了寺。沙一天快步赶上华芝兰,华芝兰没有与他说话,只管闷着头朝前走。不是星期天,寺里的游人不多。华芝兰没进大雄宝殿,没有登塔,也没有走进碑林,她目标明确地向半山腰的小凉亭走去。沙一天跟在她身后,猜不透她究竟要做什么,又不好阻止她。有了那次谈话,事后想想也是,她跟莫望山算是患难夫妻,过得好好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分开呢?自己太一厢情愿,太天真了。再说莫望山娶她,本来就是出于道义,自己这样唐突地强人所难,是有些得意忘形。寂寞的沙一天便彻底打消了让华芝兰再回到他身边的念头。
登上小凉亭,走得太急,两人都喘不过气来。这时沙一天才意识到,这里记录着他们的热恋。他们曾经在这里拥抱亲吻,两人一直待到山上断了人,就在这小凉亭的联椅上发疯地做过爱。她今天把他叫这里来是什么意思呢?
沙一天疑惑地问:
"你把我叫到这里来,究竟有什么事?""我要你帮莫望山。"
"我帮不了他,这是上面的决定,谁也无法改变。""你能帮他。"
"我真没法帮,我能对抗上面的指示,你要我为了他丢乌纱帽啊?"
"就算丢乌纱帽,你也应该帮他,你欠他太多了。""我欠他什么啦?"
"你答应我帮他,我才告诉你,要不我一辈子都不告诉你,让你一辈子背骂名。"
华芝兰把沙一天说糊涂了,他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秘密在莫望山手里捏着。
"我答应你,只要我能帮他,我一定想办法帮他,你说我欠他什么。"
"当年他不光把我从河里救起来,他还救了你的女儿!""什么?我的女?莫岚是我的女儿?!"
"莫岚是你的女儿。我到江都大学找你的时候,已经怀孕了。没脸见人,我投了河。是莫望山救了我,也是他跟我爸说,如果要给这未出生的孩子找个父亲,他愿意做这孩子的父亲。为了培养好莫岚,不让她受到伤害,他坚持不让我再生,是他领着我一起到医院上的环。他把自己的爱全部给了莫岚,把她养育成人,现在孩子都上大学了,她都不知道莫望山不是她的亲生父亲。"
沙一天被打动了:"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莫岚,也对不起莫望山,我已经得到了报应。"
"我无所谓,莫岚也无所谓,可你最对不起的是莫望山!他为了你,在衙前村整整呆了十五年,为了你他才与我结婚,为了你的孩子,他才放弃要自己的孩子!"
"你要我怎么帮他?"
"你完全可以帮他,上面只说没收利润,并没有说没收炎黄书局的全部资金,没收利润只能没收这一本书的利润,而不是这一套书的利润,现在你们把炎黄书局账上的资金全部冻结了。"
"冻结不等于没收,这一点我可以想办法。"
"还有,炎黄书局的执照吊销了,书局这么多人怎么办?炎黄书局不能经营,可以办别的书局,要省事的话,可以用原来的执照更名。"
"这恐怕不能这么急,要缓一缓才能办。还有吗?""你能帮他这些就可以了。"
"我能见莫岚吗?"
"现在不能!我会找机会告诉她的。在我没有告诉她之前,你绝对不能见她!也不能跟任何人说!""我听你的。"
"那你呢......"
"我还是我,你没有资格想三想四,现在你要想的是如何帮莫望山度过难关!"
沙一天竟涌出了热泪:"我明白,我明白。"
舅舅犯心肌梗塞给莫望山留下了终生的愧疚和遗憾。这一天是舅舅的生日,舅舅打电话到书局,让莫望山带着华芝兰、苗沐阳一起到他那里喝酒。那时华芝兰正在南江寺痛苦地面对沙一天,莫望山和苗沐阳、高文娟都在江都大学新租的库房忙着转移货源。书局的人跟他舅舅说了上面处罚的事,舅舅立即打了莫望山的手机。莫望山悔不该把这事情全都告诉舅舅,他怎么也没想到,舅舅会因此而犯心肌梗塞。
舅舅犯病是打电话两个小时之后,莫望山赶到急救中心,舅舅已经躺在急救室抢救,这对莫望山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父母离异后,他跟舅舅更加亲近,尤其在无家可归的那段日子里,是舅舅给了他家的温暖。在那段日子里,舅舅成了他最亲的亲人。莫望山在走廊里一支接一支抽着烟,他抽着烟在想一个问题,人生一辈子为什么要经受这么多挫折和痛苦?自己与世无求,与人无争,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做自己的生意,别人为什么要跟他过不去?老天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苦难?急救室门打开了,一看医生的表情,莫望山的头炸了。他冲进急救室,他完全傻了,舅舅连一句话都没能跟他说就离开了他,而且舅舅是为他心急而死。他没有哭,心里却针扎一样痛。直到舅妈和表妹扑在舅舅身上号啕,他才一屁股蹲到墙根,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搅得江都鸡犬不宁。莫望山陷在极度的悲痛之中的时候,贾学毅在暗地里偷着笑偷着乐,检举信是贾学毅炮制的。俗话说小人不可得罪,贾学毅属小人之列,谁要是得罪了他,他会记他一辈子。他视闻心源为眼中钉,肉中刺,是他的克星,时时威胁着他的财运和安全。莫望山早已成了他的仇人。莫望山拒绝销他进的艳情小说,是贾学毅对他的第一恨;莫望山突然停止承包将他的军,是贾学毅对他的第二恨;莫望山向闻心源揭发他和夏文杰的关系,是贾学毅对他的第三恨;炎黄书局搞这么红火,冲他的生意,是贾学毅对他的第四恨。他没请专家帮忙,自己把这本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断章取义从中找出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观点,寄给了上面管理部门。他在新闻出版局混了十几年,不是光吃干饭的,整人的道道还是学到了一点。这些年管理部门其实只充当了"灭火队"的职能,哪里有火哪里扑,连火都扑不过来,因为它没法可依,没有法就不能依法管理。靠政府部门的职能管理,随意性、人为性大。全国一年出十几万种书,管理部门没有审读的机构,也无法组织系统的审读,有没有问题,他们不知道,只能听社会的反映。社会反映有问题的书,他们想看也看不过来,只能听专家说,听领导说,哪个专家说有问题就有问题,哪个领导说有问题就有问题,即使闹不成问题,给上面也留不下好印象。好比癞蛤蟆爬到脚面上,不咬人,但能腻味死人。贾学毅就抓住了这一点,从《中国一九八九》中找到这样一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