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2

夏文杰宣判那天，贾学毅在场，当法官宣读到那个数字时，贾学毅脑子里的一根神经嘭地被扯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夏文杰一眼。夏文杰却平静地看了他，他没有贾学毅那么害怕，这对他来说，已经很不新鲜，那里面他熟得很。

闻心源、莫望山、翟石韬也都在现场。贾学毅逍遥法外，莫望山很不甘心。宣判结束，当警察把戴手铐的夏文杰押下法庭时，莫望山心里一动，他说了句罪有应得。可就在这瞬间，他心里突然冒出放弃再教训贾学毅的念头。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切顺其自然吧。

写检查并没让贾学毅当回事，但闻心源的一句话却叫贾学毅睡不着觉。闻心源当着赵文化和他的面说，我们有的名义上的共产党员，其实人格连罪犯都不如。贾学毅接连几夜没睡好觉，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良心发现，夜里常做噩梦，每回不是梦到夏文杰，就梦到公安，要不就被日本兵追杀，要不就过桥桥断掉入水中。一个礼拜下来，他的脸色憔悴了许多，连余霞都感到奇怪，这几夜他没有一点性欲，老实得像只病猫。贾学毅收敛起来，闻心源的那一句话让他心里不安。闻心源不知是故意说给他听，还是提醒他，闻心源好像把手伸进了他心里，用指头在他的心室里抠了一下那样让他难受。难受到后来他认定，闻心源准知道夏文杰案的全部内幕，他有种尾巴在闻心源手里攥着的感觉，只要闻心源抬手，他就原形毕露，他想什么时候抬就什么时候抬手。

贾学毅从此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安了个警报器，他不停地警告自己做事要小心。

新天地的不法生意仍在继续，海盗船已经高速摆动起来，想停也停不下来。省里一下文，那套爱国主义教育丛书又加印了两万套，本省的学校一轮征订就全消化了。贾学毅点那些赚来的钱，手直发抖。贾学毅的心平静了一点，他先给三个出版社把五千套的稿费和租型费汇去，把原来的胶片也都还给了他们，与出版社按合同结了账。他把折扣再放低一些，让省店多赚一些。大家发财，谁也没有话说。

沙一天让贾学毅再一次壮了胆。沙一天说，这是好事，是爱国主义教育!公费给学校装备这种图书完全必要，让全省更多的学生接受爱国主义教育是一大功绩，这样的钱应该大赚特赚，应该给你们新天地公司记功!这事要是让上面知道了，也会嘉奖你们的。贾学毅的心又活动了，他想，这些书，都是五六十年代的作品，这几个出版社同样是吃前人的遗产，并没有什么功劳!既然是遗产，出版社吃得已经不少了，我们吃一点又何妨呢?贾学毅这么一番自我辩解，脑子又开了个窍。这事既然已经做大，就要想法把它做得更大，事情做大了，大到省里，乃至全国都挂号，都知道这事的意义，即使有什么事，牵涉到方方面面，谁也不好处理。千万别弄成公司的事，弄成个人的事，凭公司和他个人是抵挡不住的，必须有一帮人一群人一个整体替他一起挡才行。于是。他开始行动，重新布这张网，一张保护自己的网。

贾学毅的第一个举动是找白波，让白波认识发行这套书的伟大意义，同时愿意再降五个扣折供货。白波也认为这确是件有意义的事，也是最能体现主渠道能力的事。白波表示，如果再降折扣，他们就直接优惠让利给学生。贾学毅说这样好，既然是做政治生意，咱就政治到底。意见一致后他们以公司和省店的名义，联名给局里写了一个扩大"爱国主义教育丛书"发行的报告，报告中强调爱国主义教育对当代青少年的重要，对精神文明建设的作用，列举了这套丛书受欢迎的事例，然后提出让省店在全国征订扩大发行。白波跟贾学毅说全国征订不会少于两万套。印制工作他早有打算，原胶片还给了出版社，但在还之前已悄悄地拷了两副胶片，想印就印。沙一天在报告上批示：很好!这是公司和局里做的一件十分有深远意义的事情，请省店和公司把它作为一项政治任务来做，及时掌握情况，善始善终。沙一天还以省新闻出版局的名义给省委宣传部写了一个报告，请赵文化阅示。赵文化也批示：这种事情要多做，公司不要只看经济效益，要搞两个效益，要总结经验，积极推广。贾学毅第二个动作是给赵文化到北京请三位一流书法家和两位画家，给他写了三幅字，画了两幅画，尤其是那位佛学大师的字更是价值连城，给赵文化的那幅字竟成了他的绝笔。贾学毅是星期日白天把字画送到赵文化家的，他怕晚上看不出效果。当贾学毅把这五幅字画铺满客厅时，赵文化醉了。

赵文化一边欣赏一边自言自语："你是怎么弄到的?"贾学毅说："是难，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嘛!"赵文化哈哈笑了。

贾学毅说："咱们文化人有了钱，还是要搞文化，不要那么俗气。公司的钱也是公家的钱，公家的钱不好随便往个人兜里装，但可以搞文化，局长，你看我什么时间像别人那样给你送过钱?"赵文化扭头看了看贾学毅，他觉得这人还是有头脑的。于是赵文化肯定地说："对，钱上的事不能瞎来，钱不能沾，搞点文化还是可以的。"

贾学毅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他心里话，狗日的，这五幅字画你知道花多少钱?说出来吓死你，一个字就上万!

贾学毅皮笑肉不笑地走进了沙一天的办公室，沙一天在想心事。那天从南江寺回来，精神似乎有点错乱，一会儿沉思，一会儿笑。他难以相信华芝兰说的是事实，哪个女人愿意拿自己女儿的生身父亲这种事开玩笑呢?他做梦也想不到老天爷会从天上给他扔下个女儿来，而且是个非常漂亮，非常聪明，非常讨人喜爱的女儿，他没操一点心，没受一点累，没出一分钱，没做一点事，女儿已经是大学生了。他真恨不能跑上海复旦去看看她，让她甜甜地叫他一声爸爸。一想到这他就忍不住笑。可他又想，莫望山这小子是怎么想的，他居然会心甘情愿地跟他抛弃的女人结婚，还为了不让他的女儿受伤害自己甘愿终生不要孩子?这些年，他吃苦受累多灾多难，竟是为他的女儿创造一个美好的家庭环境，他的脑子难道进水啦?怪不得华芝兰对他这么死心塌地，怪不得她要这样来求他。想到这他又满脸忧愁。他觉得世上的事情真没法用脑子来想，他破格提了南风出版社的社长，可他不懂出版社业务。把出版社搞了个乱七八糟；出版社没搞好，他却还是当上了副局长；当了副局长是值得庆幸，可葛楠却跟他离了婚；葛楠不愿给他生孩子。华芝兰却给他养了个女儿；他并没有给莫望山什么帮助，莫望山却愿为他放弃自己的一切。他搞不懂了，这世上的事。世上的人太复杂了。他没法搞明白。

华芝兰的主动约见，主动向他袒露莫岚的身世。似乎给了他一线希望，他想用下半辈子补偿华芝兰，补偿女儿。可现在他连住的房子都没有，他单身的时候想要房没房分；有房分的时候他已经和葛楠结了婚，不能两人都占房；现在他急需要房子却又没房分。两人已经离了婚，仍住在一起真别扭，而且那房子是她的。他在为自己没有房子犯愁。

贾学毅进屋什么也没说，也不打招呼，径直走到沙一天写字台的跟前，把一串崭新的钥匙当啷搁到沙一天的面前。沙一天疑惑地抬起头看着得意洋洋的贾学毅，不发话，却用眼睛问了十万个为什么?

贾学毅卖乖地说："想局长之所想，急局长之所急，帮局长之所需，这就是在下对局长的全部心意。"

沙一天还是没有说话，这太意外了，意外得让他不可思议。贾学毅继续接受着沙一天对他聪明能干的欣赏，他说："天上人间小区，八幢1808，四室两厅，前后阳台，一百六十平米。"

沙一天这才惊魂落定，说："你开什么玩笑?"

贾学毅继续得意洋洋，说："我什么时间跟领导开过玩笑?"他从夹着的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一边拿一边说，"这是房产证，看清了，房主沙一天；这是今年的物业管理费收据，这是小区的居住出入证，这是房间电话号码和电话安装公司、电话局查询的号码，一切齐备，全都归你了。"

沙一天如梦中醒来，一本正经地说："老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学毅说："这是你的劳动所得，爱国主义教育丛书是你一手策划和支持的，从开始联系到发行，你投入了许多精力，做了许多工作。现在咱们是市场经济，按劳取酬，多劳多得，既讲奉献，又讲利益，赚了钱，就有你的一份，这是你该得的。现在公司是我承包，我有权确定分配原则，谁也管不了。为了避免别人眼红，你就说贷款购房，分期付款。什么事都没有你的。"

沙一天心里没一点底，这一套房少说得四五十万，做这点工作怎么会得这么多报酬呢。于是他说："不行不行，我哪能得这么多呢!"

贾学毅说："你的观念跟不上时代了，现在的价值观念不同了，一个信息可以卖一百万，你信吗?利益不是你一个人得，我没那么傻，拿自己的钱白送人情?公司、省店、我们、还有局长，凡参与这件事的人员，为这套书做过贡献的人都有利，但不是平均主义。"沙一天再一次不认识贾学毅似的看着他，他警告自己，这是个危险分子，千万不能上他的当。于是他说："这太多了，我真不敢接受。"

贾学毅问："那你说多少能接受?"沙一天说："我不知道。"

贾学毅说："还是啊!你的劳动没法用计算机来计算，现在外面公司老板的年薪，五十万、八十万、一百万的都有，就看他创造的价值，这是你该得的，是你的劳动所得，是你的智慧所得。"

沙一天冷静地说："我现在确实需要房子，这房子到底多少钱?"

贾学毅说："你要这么认真，我也没办法，四十万吧。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说我贾学毅要拍你的马屁做什么?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画册那事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我当时也不是冲你啊，我是要符浩明难堪，我咽不下整我这口气。现在我为什么，我不是正正经经在搞爱国主义教育嘛!唉，真是好心当驴肝肺了。"沙一天让贾学毅这番表白说动了心，他的坦诚打动了他，他没有理由怀疑他拒绝他。他只能说："这样好不好?一半算我的报酬，一半算我借公司的。"

贾学毅说："也好，你还要给公司做事嘛!二十万算是以往工作的报酬，二十万先欠着，到再分配的时候抵扣。咱们还是要努力啊，只有多创造利润，我们才能多分配，我们还没有私车哪!"贾学毅离开后，沙一天拿起那串钥匙，他的手还是不住地颤抖。有生以来他所有的收入加一起也没有这么多，就这么写个报告，打个电话，怎么能得这么多钱呢?他心里还是不踏实，不踏实就产生担忧，担忧就产生恐惧，他感觉到后脑勺的侧上方有一样东西悬在那里指着他，让他的后脊梁发寒。他使劲摇了摇头，自己给自己壮胆，这有什么呀!贾学毅说得对，这是劳动所得!何况又不是一次而得，还欠着二十万呢!要继续努力，让公司多赚钱，赚更多钱。这样一开脱，他的心里才稍稍平稳一些。他在办公室无法安静下来，满脑子房子和钱，他忍受不了自己对自己的折磨，他走出了办公室，锁上了门。

沙一天身不由己打车上了"天上人间"小区，走进第八幢楼的电梯时，两腿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软软的。到了十八层，找到1808，他拿着钥匙，打开防盗门，打开大门。啊!他的心狂跳起来，他看到了对面的自己。走廊那头迎着大门是与墙同高的大镜子，镜子里的他与镜子上的裸体少女正重叠在一起。那个少女很熟悉，他想起来了，是那幅外国油画《泉》在镜子上的浮雕。沙一天惊喜地看着屋里的一切，全部是拼木地板，大厅至少有三十平米，厨房里灶具、洁具、餐具齐备，卫生间淋浴、澡盆齐全，卧室里有床有卧具，书房里有书架，书架上有书，客房里也有床有卧具，客厅里是一套真皮沙发，二十九寸大彩电。沙一天晕了，他没法再看，他一下倒在长沙发上。他闭上眼睛，让自己静静地躺着，不作任何思想。他不敢想，也不愿想。他不愿想，可思想还是信马由缰地四处乱闯。他脑子里立即闪出一个人，华芝兰又跑进了他的脑子。要补偿她，补偿莫岚，不，要改名叫沙岚，沙岚，沙岚，好，这名太好了，小名还是叫岚岚。

想到华芝兰，沙一天立即坐了起来，他要给华芝兰打电话，他要让她来与他一起分享这份快乐。他知道她已经与莫望山分店经营，她与莫望山分店，意味着要离开他，她现在是独立的，他们有共同的孩子，他有权叫她来一起分享，她也有权利来分享这份快乐。他不知道华芝兰的电话，他拨了莫望山的手机，毫无顾忌地问华芝兰现在的电话，莫望山对他的直截了当有些惊奇，听出了他的急切，莫望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问他有什么急事。沙一天说没急事，要问她一件事。莫望山立即把华芝兰的电话告诉了他。

沙一天拨电话时，他的手又颤抖起来。电话接通的一刹那，沙一天竞说不出话来。华芝兰拿着电话问了两次哪里，沙一天才毫无过程地说："芝兰，你快来天上人间小区，打车来，我在第八幢1808等你。"

华芝兰让他这没头没脑的话搞糊涂了，她毫无反应地说："你又怎么啦?我忙着呢。"

沙一天急切地说："我买房了，四室两厅，一百六十平米哪!"华芝兰还是平静地说："那好啊，你买房我也不能扔下生意去看你的房子呀，你好好享受吧，我忙着呢。"说完她扣上了电话。那一声细小的咔哒声，等于给沙一天当头一闷棍，他拿着电话立在那里，那盲音像在一个劲地骂他傻、傻、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