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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153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长江杯优秀图书奖颁奖大会在人民大会堂J省厅举行。主管部门的领导、评委会专家,首都各新闻媒体和业界知名人士参加了颁奖大会,其评委专家的档次规格一点不次于国家图书奖。

莫望山坐在人民大会堂省厅的主席台上,面对着会议室里方方面面的领导、评委和获奖者,心里感慨万千。他的耳畔响起了红旗猎猎的风声和《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的歌声,他想起了在衙前村的水田里插秧腰痛得站不起来,想起了把华芝兰从河里救起背回她家,想起了领着妹妹上知青办朝人磕头,想起了华芝兰劝他离婚,想起了奔波在政府大院里找不到管他的部门,想起了闻心源追他两个人一起摔倒大街上怀里的书摔了满地,想起了收破烂被那个女摊贩训斥,想起了工商管理局那个四眼他,想起了在火车站被东城文化局那丫头没收图书,想起了睡在新世界出版社地下室泡方便面,想起了贾学毅让他承包新天地公司,还想起了市局去吊销炎黄书局的执照......莫望山的鼻子酸了。就在这个时候主持人喊了他的名字,轮着他讲话了。他酸着鼻子走上讲台,酸着鼻子说:"各位首长,各位专家,各位作家,各位老师,各位朋友,我莫望山,一个普通中学教师的儿子,一个三十五岁才回城的知青,今天能站在人民大会堂的讲台上说话,都是党......"

他突然说不出声,眼泪如泉涌出,而且大口大口地抽泣起来。主持人和在场的领导都惊了,会场里乱了。可是有谁能体会,他那一肚子无法诉说的苦水。莫望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和给大会带来的混乱,他咬住舌头止住了流泪和抽泣,他放开嗓门说:"我莫望山之所以有今天,靠的是党的政策,靠的是政府的支持,靠的是社会的帮助,靠的是出版发行界领导和朋友们的支持,我在这里谢谢大家,我给大家鞠躬!"

莫望山在热烈的掌声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葛楠有事还是喜欢找闻心源商量。葛楠走进闻心源办公室直叹气,闻心源问她有什么愁事。葛楠说贾学毅在盗印爱国主义教育丛书,管不管?闻心源说这事他已经觉察,但部里、局里、省店都绞在里边,又是爱国主义教育丛书,要慎重。有人反映,他们在G省盗印,他已跟G省扫黄办打了招呼,等拿到证据才好说话。葛楠说,他们随意在挥霍这套书的巨额利润,看着页学毅犯罪还逍遥自在,心里真憋气。

闻心源第二天就接到了G省新闻出版局"扫黄办"的电话。G省新闻出版局在他们省昆州市的三个印刷厂,查获了J省新天地书刊发行公司盗印中华文学出版社、青春出版社、军艺出版社的十五种图书,每种书各印三万套,所印图书全部封存。他们已经将情况通报了上述三家出版社,希望省立即来人协助处理。

闻心源把电话记录报给了沙一天。沙一天的脸当时就绿了,说赶快找赵局长。赵文化一看,额头上也出了冷汗。闻心源看到,两位局长满脑子的怎么办从眼睛里一串一串往外冒,冒到后来,他们把四只眼睛一齐盯住了闻心源。闻心源非常明白领导的意思,可他内心有一种声音在呼喊,这是犯罪!不能放过他!不能再放过他!确实无论从工作,还是贾学毅的所作所为;无论从法律,还是道德,哪一方面说,这次都不能再放过贾学毅。再要听之任之,就是失职,就是同罪。

闻心源平静地说:"三家都是中央的大社名社,盗印的码洋要过千万,在全国都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大案要案,再说新天地是咱省局的公司,而且是省局出面租的型,省委宣传部还发了文,要是在全国报纸上一曝光,会轰动全国,我们省局算是出了名。"

闻心源的话等于火上浇油,雪上加霜,两位局长都认为闻心源在袖手旁观幸灾乐祸,故意在看他们的笑话,在报复他们,在出他没有当上副局长这口窝囊气。他们很不满意。赵文化按捺不住说,这些谁还不清楚,现在要的是主意!沙一天更认为闻心源在看他的好戏。

闻心源不忍心让他们这样急下去。他说:"这事要看局里领导的意思了。"

赵文化急了:"你别逗闷子了,有什么好幸灾乐祸的,要我们怎么办就直说!"

闻心源也来了气:"既然领导觉得我是幸灾乐祸,这事我就不插手了。"说着闻心源转身就走。

沙一天急忙拉住闻心源:"心源你看你,大家心里不是烦嘛。你是主管,当然要听你的意见。"

赵文化也说:"这个时候就别计较了,赶紧想对策,有想法就说。"

闻心源胸有成竹地说:"这是违法犯罪!按说没有什么可商量的,可局领导如果想保全局里的名誉,这事要争取私了;如果要打击犯罪,这事必须公了。"

两个又异口同声说:"怎么个私了法?"

闻心源感到了他的话在这时候的分量,越知道自己话的份量,他就越平静,尽管贾学毅可恶,但他不能不考虑省局和省委宣传部的名誉。他说:"私了,必须立即分别与三个出版社领导直接通话,承认管理上的漏洞,承认新天地公司的不法错误,立即按原合同规定,支付稿酬和租型费,并答应给适当的赔偿,先稳住阵脚。然后由局领导亲自带队,带上现款,进京请罪,履行合同,先把原来卖了的图书,按标准支付稿酬和租型费,这三万套征求出版社的意见,他们若要,就转交给他们,由他们与工厂结算成本,他们与省店联系发行事宜;他们要是不要,要求销毁,只好认倒霉,承担损失;他们要是同意仍由新天地发行,那就另签合同,发行后按合同付稿酬和租型费,以求得三家出版社的原谅。如果工作做得好,经济上立即兑现,这事可能化解。"赵文化和沙一天都松了一口气,"要是公了,我立即带人去昆州市,与G省配合,查核事实,然后与三个出版社见面核定事实,等候法律制裁。"赵文化和沙一天又都脸色阴沉,"但私了是徇私,是包庇犯罪。究竟怎么办,还是得领导拿主意下决心。"闻心源说完先退了出来。

闻心源一走,赵文化和沙一天,你看我,我看你,两个还是不约而同地说,只能私了,只能私了。赵文化让沙一天立即把贾学毅叫来。

贾学毅一点都没有像赵文化和沙一天那样着急,他并没有感到这事有什么了不起,爱国主义教育的图书,加印一点,卖了之后,按合同给他们付租型费就得了,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自然不急,他有什么好怕的,这件事的每一步都有请示,也有汇报,参与者不只是新天地公司,省店,局里领导都有份,利润也都分给了大家。他无官一身轻,要坐牢大家都坐牢,他无所谓,丢得起,名声算什么,值几个钱一斤?他们可丢不起,他们不只是丢名声,而是要丢官。官可丢不得,让他们丢官比丢命都心疼,为这官他们花费了多少心血,做人做鬼,做驴做狗,做儿子当孙子,经营半辈子了,容易吗?

"你他妈没事人似的!谁叫你到外省去偷印啦?自己省里不能印吗?!"赵文化这时失去往日的风度,已顾不得身分,开口骂了起来。

"先别自己咬自己好不好?加印是你们同意的,有批示在那里,到外省印还不是为了便宜点,多赚点利润嘛!"贾学毅反不慌不忙。他暗自庆幸自己聪明,一切都办得有理有节。

"在省里加印两万,你是说了,没说再要到外省加印三万啊!"沙一天的话显然没一点力量,他怎么会有力量呢?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他已经住进了"天上人间"1808,有了那套房子,沙一天在葛楠面前丈夫了许多,他只是抽空去葛楠那里拿了自己的衣服和属于他的生活用品,财产分割协议上分给他的彩电、音响、沙发、书柜,他一样都没有拿,拿去了也没有用,白赚个大方,反让葛楠好一阵疑惑不解。

"那两万是省内征订的数,省店在全国征订了两万,备点货,不印三万印多少?"

"别吵了别吵了,你赶紧算算,要给出版社和作者多少钱,立即准备现金,明天你跟沙副局长一起上北京,去向三个出版社认错,立即按合同兑现。那三万套书征求他们意见,他们要,工厂的成本就由他们去结算,发行由他们与省店联系;他们要求销毁,也只能认倒霉;他们要同意仍旧让咱们销,咱们就重新跟他们签合同,按合同给他们付稿酬和租型费。"平时没见赵文化有这记忆力,急中可能生智,这时候的智商特高,他把闻心源的话一句一句都记到了心里,就像是他自己的主意一般,工作特显效率,也特显魄力。

贾学毅听了冷冷地说:"没有钱,账上的存款不到两万块。""你赚的钱呢?!"赵文化又急了。

"钱你也应该知道,职工工资要发,奖金要发,局里也要上交,该得的也要发,这一批三万套,成本就要二百二十五万,我们预付了六十万。带现金付稿酬付租型费,你知道要付多少?我早算过账了,我们跟人家签的合同是五千套,现在印了六万五千套,扣除已付的五千套,我们要给人家补六万套的稿酬和租型费,六万套的码洋是一千八百万,稿酬按百分之八算,就是一百四十四万块钱;租型费按百分之六算,就是一百零八万块钱,我们要给人家带二百五十二万,先结已销售的,也要一百二十六万,我上哪儿去偷!"赵文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无话可说。他在心里骂,贾学毅你这王八蛋真是条毒蛇!到这时候他恨不得一口嚼了他。那三幅字和两幅画就在自家客厅里挂着呢!贾学毅给过他价,一个字一万块,一幅画多少钱,猜也猜得出来。可他究竟得到什么啦?得到了客人们的一点羡慕和称赞,满足了自己的一点虚荣,其他狗屁也没得到,倒是费去了他不少心思,时刻想着要清除上面的灰尘。

沙一天更是一脸沮丧,他也没话可说。他已经搬进"天上人间"1808三个月了,屋里的油漆味还没散尽。可他享受什么啦?是宽敞了,舒服了,多睡了一些觉。长一斤肉了?人年轻了?没有,一两肉也没长,一点也没年轻,倒是吸入了不少有害气体。华芝兰到现在也没去他那里看一眼房子。

"那就等着人家把咱们送上法庭吧。"赵文化憋到最后说了这么句气话。

屋子里一片沉默。赵文化拿起电话,叫闻心源到他那里去。闻心源进了赵文化办公室,他看到的是三个垂头丧气的人。赵文化说:"现在想私了也了不了了,他们账上只有两万块钱,稿酬和租型费要二百五十二万,你说怎么办吧?"

闻心源觉得他该说话了,不管贾学毅他们搞了什么名堂,那是省里的事,新天地书刊发行公司毕竟是自己局里的公司,与上面和三个出版社联系也都是局里出的面,现在出了问题,损害的是省局的名誉和利益,他不能不管。

"现在没有钱也得做工作,我们总不能等着人家把省局往法庭上推啊?真要是把这事情在媒体上曝了光,事情就不可收拾。我想不管想什么办法,一个社怎么也得先给他们十万块钱,只要把三个出版社稳住,接下来的事情才可以慢慢商量。今天下午必须与三个社联系上,另外也得给上面打电话,给方方面面都打个招呼,不是还有爱国主义教育这个名嘛,请他们也帮忙做做工作。"

三个人听了闻心源的话,都跟越冬的蛇照着了春天阳光一样,挪动了一下身子,脸上都有了一些希望。于是赵文化立即分工:"沙副局长你带着贾学毅明天立即进京,闻心源你也去,帮着出出主意。贾学毅,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立即准备三十万块钱现金,明天带走。"

待赵文化发完指令,闻心源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说:"不是我不服从领导安排,也不是我故意躲避,我这扫黄办副主任,直接去做这种和稀泥的事,合不合适,请领导考虑。另外,不管怎么解决,我们必须立即派人到昆州去,要按不住那头,麻烦更多。"赵文化和沙一天一时没了话,"扫黄办"副主任去为非法盗印的犯罪活动开脱罪责,本身确是一种讽刺。赵文化看沙一天不发话,他也不想勉强闻心源,于是说:"你不去也行,不过无论是你去还是派人去,必须与G省扫黄办密切联系,不要让他们再节外生枝。"

闻心源打心里不愿与他们一起进京,为了省局的名声,他已经违心地给赵文化和沙一天出了主意,再要他去为贾学毅开脱罪责,四处游说,他做不出来,这与他的职业道德反差太大。

闻心源刚给G省"扫黄办"打完电话,莫望山打了他的手机。闻心源在电话里感觉到了莫望山的喜悦,他说北京之行非常成功,一切圆满,莫望山要他晚上过去聚一聚。闻心源犹豫了一下。莫望山说不管有什么事,一定得来。闻心源说出了点事,但他还是答应过去。莫望山也给沙一天打了电话,沙一天说实在是有急事,婉言谢绝了。

晚上聚会只四个人,华芝兰也说店里有事没过来。除他们两个,还有老翟和苗沐阳。苗沐阳似乎老练了许多,不言不语,只用心给他们倒酒,添水,让小姐换碟子。

莫望山情绪很好,他不无炫耀地说:"首都就是首都,让人提气开眼界,文化氛围就是不一样,说段子都比咱们高一个档次。"老翟说:"有什么好段子说来听听,也让我们开开胃。"

莫望山看了一眼苗沐阳。老翟说:"别看她,她也不是未成年少女。"

莫望山说:"那我就说一段你们听听,这段子叫"精简机构",机关要精简机构,青年处、妇女处、老干部服务处三个单位首当其冲,上面决定将这三个处合并为一个处,合并后挂什么牌子让三个处长商量,报个意见。青年处长抢先说,老人家说青年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是未来的希望,这块牌子应该把青年搁上面,叫青年老干妇女;妇女处长急了,老人家也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尊重妇女是社会文明的表现,怎么能把妇女搁底下呢,应该把妇女搁上面,叫妇女老干青年;老干部服务处长也沉不住气了,说你们都不像话,老干部是国家的宝贵财富,怎么能搁中间呢,这样未免太轻视老干部了吧,应该把老干部搁上面,叫老干青年妇女。"

闻心源和老翟笑不必说,苗沐阳笑出了眼泪,一边笑一边使劲捶莫望山。

说完段子才言归正传。莫望山把北京的颁奖活动描绘了一番,说:"一切都非常好,美中不足是我没能控制住自己,到我讲话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哭了,怎么忍都忍不住,连句话都说不出来,真是丢脸。"

闻心源说:"我理解你的感受,一个用自己的命来与命运抗争的人,取得成功后,在他接受成功的奖赏时,他的感受是没法用语言来表达的,眼泪才是他最真实的情感。"

莫望山伸出手握住闻心源的手,紧紧地握着,他说:"知我者,心源也,这话说到我心里了,我想说,可归纳不出来。"

苗沐阳被他们的情绪感染,她悄悄地擦了泪。莫望山看着她,不解地问:"难道你也会与我们心灵相通?"

苗沐阳说:"你以为我是根木头吗?"老翟却一直心事重重的一言没发。闻心源临走才悄悄告诉莫望山,这一回贾学毅麻烦了。莫望山

来了精神,问是什么事,闻心源把事情一说,莫望山没兴奋,他反沉稳了。他跟闻心源说,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时间一到,全部要报。

莫望山送走闻心源,老翟才回过头来跟莫望山说话。

老翟问:"望山,你还记得咱们两个在城隍庙茶馆里聊天的事吗?"

莫望山说:"这怎么能忘呢?"

老翟说:"我劝你还是去拜一拜城隍菩萨,信则有,不信则无,因为我信,我已经掺合了你许多事,所以我劝你信,抽空去拜拜,一个心念而已。"

莫望山和苗沐阳望着老翟离去的背影,觉得他今日有些怪,他的话里似乎藏着什么玄机。

北京的谈判非常不顺利。他们先采取各个击破的战术,分别到三个社,直接向社领导检讨,沙一天主说,他完全跪到了地上,除了检讨,就是请求原谅。贾学毅帮腔,解释这事后面的一些积极动机,同时如实报告具体情况,他们统一思想,不做任何隐瞒,如实交待,争取出版社的理解和原谅。最后预交上十万元租型费。前两个社态度还好,都接受了十万元。到了军艺出版社碰上了麻烦。那个副社长也许是军人性格,非常强硬,他提出了许多叫沙一天和贾学毅难以回答的问题。他说这事显然是事先就有预谋的。用的是省局和南风出版社的名义,实际是新天地书刊发行公司在操作,据了解这个公司完全是个人承包的公司。现在有几个问题必须说清,第一,为什么不经过出版社同意,公司就事先拷了备用的胶片?第二,假如G省"扫黄办"不查获盗印,省局会不会主动找三家出版社履行合同?第三,缺乏解决问题的诚意。图书已经销售了三万五千套,码洋要一千多万,稿酬和租型费都应在成本里面,除了那五千套以外一分钱未付,那三万套所得利润就二百多万,加上稿酬和租型费就有近四百万的毛利,到现在只拿十万块钱来搪塞?显然是没有诚意。第四,要解决这个问题,起码的条件是把前面已经销售的三万套书的稿酬和租型费一次结清,然后再商量如何处理现在扣压在工厂的三万套书。要不是这样,我们一分钱也不接受,只能按法律程序来解决。

沙一天、贾学毅一下被他们剥光身子扔进了大海,身边连根稻草都没有。人家说得句句在理,可他们现在对这些要求无能为力。晚上沙一天向赵文化做了汇报,赵文化说再跑一下上面主管部门,能不能请他们帮着疏通一下。

第四天沙一天把三个社的领导约到酒店,上面主管部门的有关人员给出版社分别打了电话,他们想一起再商谈一次。沙一天只想到自己在上面疏通,没料到三个社之间也沟通,结果军艺出版社副社长的意见成了三个社的一致意见。贴了一顿中午饭,得到的结果是必须先结清已经销售的三万套书的稿酬和租型费,然后再谈后面三万套书的处理。沙一天只好请求三个社待他们回省商量后再做决定。三个社给他们十五天期限。

沙一天回到省里,赵文化的态度让他吃惊。赵文化说:"我没有办法,只能把事情如实向部里报告。"

沙一天一愣,赵文化怎么会突然改变态度?

头一个发现赵文化变化的是葛楠。事发后第二天,葛楠到赵文化办公室汇报工作,她就看到了赵文化办公室里的新鲜东西。尤其扎眼的是沙一天的那只汉鼎,居然在赵文化的书柜里,她更明白沙一天做了什么。

沙一天发现赵文化不光态度变了,他的办公室也有了变化,墙上挂了一幅名人的字,一幅名人的画,书柜里也摆上了一只古瓷花瓶。更让他吃惊的是,书柜里还有他送给他的那只青铜汉鼎。沙一天狐疑地从赵文化办公室出来,特意到局会议室看看,会议室也有了变化,北面墙上正中间挂了一幅名人的画,两边一边挂了一幅名人的字。沙一天心里一起敲起了十五只鼓,难道这就是贾学毅给他的礼?

事情报到部里,符浩明自觉力不能所及,孱弱的双手承接不住这么大个问题,就算加上肩膀也扛不住,他只能把问题推给部长。部长掂量一下,也感到分量太重,他的腰吃不消,只好把问题转移给了分管的副书记。副书记兼着纪委书记,刚从中央开会回来,领回了要严打歪风惩治腐败的精神,正憋着劲英雄无用武之地,手心痒痒却找不着目标试刀枪。一看报告,他情绪顿时高涨,立即在宣传部的报告上批示:就拿这个典型开刀,按法办事,公、检、法、纪组成联合专案组突击清查,稳准狠地打击,警示全省。

专案组没想到案件的审理会这么顺利,顺利还借助于贾学毅的那个小本本和白波他们的账本。专案组头一个找的就是贾学毅,他当即掏出了那个小本本。几年来的小账在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张三李四王二马五,比他们新天地公司的财务账还清楚。另一个是白波他们劳务奖励的账本,新天地返给他们的百分之三,一次次,一笔笔,具体到每个业务人员,而且都有个人签字,账目清楚,白波个人没额外揣一元钱到腰包里。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百分之三,可以准确地推算出了这套书的销售总额和全部利润。

就在这时,三个社的联合诉状,告到了江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他们把新天地书刊发行公司经理贾学毅作为第一被告,省新闻出版局副局长沙一天作为第二被告,一起送上了法庭。

闻心源在专案组面对贾学毅的狼狈,心里没一点胜利的轻松,让他心惊的是贾学毅居然会织这么大一张网,令他深思不解的是这些人为何这么轻易地被他拉到他一边而没有一点戒备。在专案组将贾学毅转交公安收监之前,闻心源独自见了贾学毅。贾学毅竟然没有忧愁,也没有悔恨,他十分平静。他把自己的椅子让给闻心源,自己坐到桌面上。闻心源说你的屁股又坐错了地方。贾学毅不解地抬头看闻心源,忽儿挤出了一些苦笑。贾学毅说,我这辈子屁股老坐错地方。贾学毅从桌面上下来,仍坐到椅子上。看看桌子对面站立着的闻心源,贾学毅认真地说:"我败了,彻底败了,我败得心服口服。我原以为能拿住领导,能拉上一帮人,就不怕你,就算你知道了这些事,你也奈何我不得,也不能拿我怎么样。现在我才明白,你不是孤单的一个人,也不是几个人,你身后有大众,你代表的是他们。我拉的人再多也没用,不过是多几个垫背的,多几个同流而已,在大众面前,永远是一小撮,失败不过早晚而已。"

闻心源没想到贾学毅会想到这一层。他什么也不想说,也不必说了。

副书记以贯彻执行中纪委会议精神的姿态,以创造政绩的一个具体行动来抓这件事的,事情进展的速度惊人的迅速。全省人民很快就在省报上看到了消息,标题是《特大盗版案一举破获》。贾学毅盗版图书并制作盗印黄色图书两罪并罚,开除党籍,撤销职务,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沙一天犯有渎职罪和受贿罪,开除党籍,撤销职务,判处有期徒刑两年。赵文化收受字画,但没有私藏,悬挂在单位,对此负有直接领导责任,给予党内记大过处分,行政由正局降职为副局。白波虽然收受回扣,但没有往个人腰包里装钱,全部用于单位福利,分配制度是完善的,弥补了"大锅饭"激励机制的不足,免于处分。

沙一天判刑的事是沙一天的弟弟告诉老爸的,沙一天弟弟跟老爸说这事时,多少带几分出气的意思,平日老爸总拿沙一天臭他,骂他没出息。老人家听完小儿子的话之后,一句话都没说。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当天胡同里就沸沸扬扬,弄得家喻户晓,无人不知。可恶的是那两个街坊老头,还特意去看望了沙一天老爸,名义是安慰,实际是去丑他。平时他们让他压得够呛,他在他们面前太神气,大话说得太多,他们心里不舒服。这种时候,哪还用两个老头说话,只要他们在沙一天老爸面前出现,老头这脸面就没处搁。第二天,沙一天弟弟叫来姐姐,想叫着老爸一起去看看沙一天。门没有锁,老爸还在床上躺着,满屋子酒气。沙一天姐姐一边说她爸一边叫他起床,老爸没理她。沙一天姐姐去拉老爸,一拉他的手,吓出一声惨叫,她老爸已经硬了,地上扔着两只高粱烧的空酒瓶和一只"心律平"空瓶。老人家喝了两瓶高粱烧,吃了一瓶"心律平"。有邻居说,昨晚天黑透后,看到沙一天老爸出门到对面的小商店里买了两瓶高粱烧。沙一天姐姐和弟弟找到局里,闻心源与他们一起到公安局那里协调,想让沙一天出来办丧事。公安局说没有这先例。闻心源找来了莫望山,他们两个担起了这件事。

省委宣传部和新闻出版局成立善后工作小组,闻心源是小组成员,在G省盗印的三万套书分别归三个出版社。G省对三个印刷厂违章印书的处罚是:出版社只付纸张材料费,不付印装费。沙一天"天上人间"小区的房子没收,公开拍卖,所得款项上缴省财政。新天地公司撤销,库存图书抵押给三个出版社作租型费和稿酬补偿。

清晨,华芝兰以十分平常的口气问莫望山:"沙一天房子的拍卖会你去吗?"

莫望山也以十分平常的口气反问:"你呢?"华芝兰非常肯定地回答:"我去。"

莫望山有些勉强地说:"我似乎该去看看。"

华芝兰几乎是第一个出现在拍卖现场,整个案件的公开审理,华芝兰一次都没有到庭旁听,莫望山倒是一次也没落。华芝兰为什么要参加沙一天房子的拍卖,谁也说不清楚,或许这就是人跟动物的最大区别,人讲情感。莫望山去的时候拍卖会还没有开始。葛楠走进拍卖场时。已经叫到三十六万,起叫是二十五万。莫望山一直保持沉默。当有人出价四十五万时,莫望山看了一眼华芝兰,华芝兰没发言,莫望山便喊了四十六万。四十六万出现后,拍卖场里响起了一些嘈杂声,似乎人们都在跟自己的人商议什么。接下来是一片寂静。掌槌人喊了四十六万一次,四十六万两次,他喊完两次的同时举起了那个槌,当他要张口喊三次的瞬间,华芝兰果断地举起了牌,她喊出了四十八万。华芝兰喊完后没有朝莫望山看,莫望山却一直看着她,她似乎知道他在看她,她是故意不看他。掌槌人喊了三次,无人响应,一槌定音,华芝兰以四十八万买下了沙一天的"天上人间"的1808。

十天之后,华芝兰搬进了"天上人间"小区的1808。搬家前她请莫望山一起上了天梦大酒店,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菜是华芝兰点的,她要了鹅头、鹅掌,要了龙虾崽,还单给莫望山要了一盅野山菌炖乌鸡,这些都是莫望山最爱吃的东西。她还破例跟莫望山一起喝了白酒。

吃到中间,华芝兰说:"望山,咱们分开吧,我要搬到那里去。"她没有说"天上人间"小区,也没有说1808,也没有说沙一天那房子,她只说那里。她知道莫望山不会听错,那里,而不是这里。华芝兰的决定没让莫望山意外,也没有让他吃惊,也没有让他难过。那天华芝兰以四十八万买下沙一天的房子,他就跟自己说,华芝兰要离开你了。其实在这之前,华芝兰为了书局的事主动去找沙一天告诉他莫岚身世,沙一天努力帮莫望山处理了书局的事之后,莫望山就已经预感华芝兰要离开他。甚至更早在华芝兰来江都之后,莫望山提出复婚而华芝兰没答应时,莫望山心里就冒出过这个感觉。这二十多年来,她是一个好妻子,可他一直没能得到她的心。他能做的都为她做了,他该尽的力也都尽了,他感到累了。莫望山只是平静地问:"你决定了?"

华芝兰点点头。点完头,她才补充说:"这辈子能做你的妻子,是我一生的幸运(莫望山注意到了她没有说幸福,而说幸运),你是一位难得的好丈夫,我永远爱你。但我必须离开你。我随时欢迎你去我那里看我。"她说完竟会做出一个许多年以前的俏皮的笑。莫望山也给了她一个笑。然后莫望山提了另一个问题,他说:"莫岚能不能跟我?"

华芝兰说:"她既不跟你,也不跟我,她长大了,她要独立生活,但她是我们两个人的。她回来愿意到我那里住,就在我那里住;愿意在你这里住,就到你这里住。她永远会孝顺咱们的。"莫望山轻松地伸了懒腰,伸完懒腰说:"那么,今晚是咱们的最后一个夜晚哕。"

华芝兰热情地响应:"是的,让我们两个人都记住今晚。"

莫妩嫒硬拽着苗沐阳陪她走进莫望山的办公室。她下岗了,她想到公司来干,又怕自己的哥哥不高兴。石小刚让莫望山打老实了,他也再没钱去赌,去玩,老老实实埋他的自来水管。莫妩嫒倒没有仗着自己哥是大老板,想三想四,让她满足的是他给了她一个聪明又懂事的儿子,学习在班里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还说长大了他挣了钱,先买套新房子建个自己的家,让爸爸妈妈搬出外公家。莫望山没有火,下岗不是妹妹的错。自己的妹妹,他不管谁管?他这里也正缺人手,《角斗士》和《神马》的最后一卷正要出书,苗沐阳又要策划宣传,又要抓业务,还要插空帮他管生产,忙得小脸蛋都瘦了。莫妩媛曾在单位当过打字员,也跟工厂打过一些交道,让她管经营部也合适。

莫望山和苗沐阳正在向莫妩嫒交待经营部的工作,莫岚一头冲了进来。进门就扑到莫望山的怀里,一边哭一边说:"不要!不要!就是不要!我就只有一个爸爸!我爸爸是莫望山,我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莫望山让莫岚喊傻了,他知道华芝兰跟她说了那件事。苗沐阳和莫妩嫒悄悄地退出办公室。

莫岚是大前天放寒假从上海回来的,莫望山和华芝兰一起到车站接的站。华芝兰告诉她爸爸和妈妈分开了,问她是先到爸爸那里住,还是先到妈妈那里住。莫岚很奇怪,她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莫望山和华芝兰都说什么也没有发生。莫岚看他们两个人的样子,确实不像发生了什么事,她就更加奇怪,既然没有发生什么,为什么要分开?莫望山和华芝兰好像商量好了似的说,你妈想独立,想证实自己的价值。莫岚就多少理解了一点这话的含意。她就先在莫望山这边住两天,一起去看了奶奶,再去看爷爷和另一个奶奶。第三天莫岚上了妈妈那里。那房子让她喜欢得在里面雀跃欢跳。她说:"这房子肯定是爸爸买的。"

华芝兰说:"也对也不对,这房子原来确实是你爸爸的,后来要卖掉,我又把它买下了,可买这房子的钱里,有你现在爸爸的心血,所以说也对也不对。"

莫岚说:"我让你说糊涂了,能不能简单点。"

华芝兰把莫岚带到客厅,把她和她的一切都告诉了莫岚。没等华芝兰说完,莫岚就跳了起来,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一样对着华芝兰吼:

"不!不要说!我不要听!我就只有一个爸爸!我的爸爸叫莫望山!他不配做我的爸爸!他是流氓!"

莫岚吼着跑出了那个家。

莫望山转过转椅,把莫岚像小孩子一样搂在怀里,还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哄孩子睡觉一样哄她。他什么也不说,他知道这时候他说什么都没有用,只会更让她愤怒。莫望山不见任何人,也不接任何电话,就这么静静地抱着莫岚,父女俩像怕别人要把他们分开似的拥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莫岚怕父亲累着,或许她觉得不能老这么偎着,莫岚站了起来,坐到了莫望山对面的软椅上。莫岚一直看着莫望山,莫望山也看着莫岚。看着看着,莫岚说:"爸爸我怎么办呢?"

莫望山说:"什么怎么办,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你妈只是把你的真实身世告诉了你,并没有要你去认那个人,更没有要你去跟那个人过。你还是我和你妈的好女儿。"

莫岚笑了,说:"我真傻,怎么一下就钻了牛角尖呢!是啊。我知道就得了,我没有必要去认他,他也没有资格来认我,我的爸爸还是莫--望--山!你永远是我的好爸爸!好了!我开心了!我不痛苦了!"莫岚慢慢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爸,我现在就想帮你做事情,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

"现在还没有你做的事,你好好地学你的法律,将来出来当了律师,帮爸爸打官司。"

"嗯!我爸爸永远不会有官司。"

"哎,这很难说的呀!万一别人要欺负你爸爸,要坑害你爸爸,那官司不打就不行喽。"

"要是那样,我就一定把他送进监狱去!"

父女俩一起笑了。苗沐阳探进头来看了一眼,这父女俩是怎么回事,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

葛楠做梦也想不到这信会是他写来的。她拿起信时,觉得这字好熟悉,拆开一看,真是他写的。他在信上说他已经回到祖国,在美国一家通讯公司北京分公司当技术总监。他还说对不起她,当时跟那个同学结婚完全是一时冲动铸成大错,两年前他已经跟她离婚。冷静下来,他才感到,他真正爱的还是她。他希望她来看他。只要她愿意,他可以调她来北京分公司工作,做不了技术工作,可以做行政、秘书、宣传等各项工作。最后他说,他急切地等待她的回信。

葛楠看完信,在办公室沉思良久。她心里很乱,无法确定如今这世上还存在不存在可以信任的人。她想找个人聊聊,她想到了闻心源。

闻心源接替沙一天当副局长是众望所归,葛楠找他并不是冲这,她觉得这个人是可以交心的朋友。葛楠走进闻心源办公室,闻心源正在写东西,她看到稿纸上的题目是《中国书业究竟缺什么?》。

葛楠情不自禁地说:"你做这么大的文章?"

闻心源说:"我已经考虑好长时间,有些东西还在思考,我在想,这行业内出这么多事,这么多人顶着风犯罪,顶着风作案,我们的体制,我们的政策,我们的工作,是不是也存在问题,法规政策的不完善,体制改革不到位,产、供、销长期严重错位,无序的市场是不是客观上给犯罪活动提供了作案的机会和可钻的空子。"葛楠不无欣赏地说:"我发现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同样是一个人,有的人的胸怀跟海一样大,他总是忧国忧民,很少想自己的事情,他想的事情总是带战略性的。有的人的胸怀就小酒杯那么点,他心里装的只有他自己那点陈芝麻烂谷子,一天到晚盘算的就个人那点小九九,就算考虑工作,他也只是想怎么应付上面。这两种人,一种眼光是这个社会应该做什么和怎么做,既是战略的又有战术的;另一种眼光充其量也只是自己的事情怎么做,说好听点也不过是策略,实际是怎么混。可惜我们的领导和干部部门,连我这样眼光的人都太少了。"

闻心源很感兴趣地听着葛楠的话,他一直觉得她很有思想,他也很欣赏她,有时他也傻想,把葛楠的思想给江秀薇一点就好了,可他弄不明白,她怎么会没能影响沙一天。

葛楠看闻心源不出声,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探讨这种事的,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葛楠把那封信的内容告诉了他。

闻心源说:"了解一个人还是需要交往,更需要共事,不能光凭感觉或听他说,听人说。有的人做朋友可以,没有利益关系,没有利害冲突,相处得很好,可是一交往,一共事就完了,朋友往往反目成仇。只有交往,只有共事,才能真正了解一个人为人处事的原则。才能了解这个人的内心世界。"

葛楠接受了闻心源的意见,她觉得闻心源的话很有道理,她对沙一天就是缺少交往,也没有共过事,虽然在一个局里相处,但只是看到,只是听说,所以对他的性格,对他的为人处事并不了解。于是她立即就给他回了信。

上面的联合工作组是春节以后到的江都。葛楠接到电话时,感到莫名其妙,一个民营书店,居然要几个部门组织联合工作组来搞调查。葛楠放下电话就找了闻心源。闻心源立即给全国"扫黄办"打电话询问。接电话的副主任,支支吾吾似乎不好说。闻心源问长江书局究竟出了什么事?那位副主任说他也不是太清楚,具体什么事说不上,是上面让调查的。

闻心源和葛楠一起去向赵文化和宣传部新派来的曹局长汇报。曹局长说了十二个字:热情接待,积极配合,实事求是。

晚上闻心源找了莫望山。莫望山随即让他妹妹和苗沐阳把华芝兰、老翟、高文娟一起叫来。他们都感到奇怪,卡通连环画《九龙珠》、《角斗士》、《神马》都有版权转让合同,后面正在生产的几种书,合同也都已经寄去,只是日方还没有寄回来,合作原则是一样的;内容也没有问题,都是童话、神话,也牵涉不到政治内容;要说合作出版,他们已经是希望出版社的一个编辑部,全国许多出版社都这么在搞;定价也不高,税也没少交。要说问题就是印数问题,版权页上不标印数不是他们的发明,中央的许多出版社从来不在版权页上标印数。

到大家都没有话说的时候老翟才开口,他说:"我的话可能要验证了,你到现在也没有去拜城隍菩萨。我早就提醒过你,凡事都要顺其自然,不可违背天意。我们只能做自己分内的事,不能做分外的事。我就很不赞成你搞什么杯优秀图书奖。一个个体书商居然在人民大会堂给全国颁奖,这就过了,太过了,有人就看不惯,看不惯就不舒服,不舒服就要找事。别人找事,你就要遭事。事情既然来了还是要认真对待,第一是账,第二是资产,第三是税,好好准备准备吧。"

调查组又加进了省局"扫黄办"、发行处、计财处、版权处和税务所的人,还有希望出版社的人,呼呼啦啦开了三辆车,两辆轿车,一辆中型面包,动静搞得很大,把批发市场上上下下全惊动了。长江书局出大事啦!上面来了庞大的工作组!这话传遍了江都市的大街小巷,而且一夜之间传遍了大江南北。朋友得到消息,都追来电话关心。也有不那么地道的书商暗暗高兴,暗喜欠长江的一大笔书款暂时不用还了,或许可以赖掉。

调查组在江都整整折腾了一个礼拜,看了长江书局所有的内部管理规定和工作程序,查了长江书局几年的账,盘了长江书局的资产,查了长江书局的税单,到工厂一种书一种书核实了每一次的印数,一项一项列出了日本卡通连环画每一种书的版税支付情况,长江书局的每一个骨干几乎都谈了话。让人奇怪的是,工作组从进来到撤离,没有一个人跟莫望山谈话,也没有对长江书局的经营作任何评价和限制。调查组走了,留给莫望山一个谜团,留给大家一个疑团,连省新闻出版局都没弄明白调查组来调查究竟想证明什么。莫望山夜夜失眠,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对老翟的理论确实将信将疑,他不相信老翟有这么神通,他怎么会先知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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