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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2

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114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莫望山悄悄地上了城隍庙,上了香,磕了头,他站起来默默地看着城隍菩萨。城隍菩萨在朝他笑,他的笑一直是那样一种程度。莫望山一直凝望着,看着看着,城隍菩萨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莫望山摇了摇头,城隍菩萨又恢复了原来那种程度的笑;他再凝望,城隍菩萨再一次哈哈大笑。莫望山没再凝望下去。他觉得城隍在笑他,他忽然茅塞顿开,城隍是在笑他,笑他无知,笑他天真,笑他幼稚。他一路沉思,自己是太无知,太天真,太幼稚了,太异想天开了。这世上的东西,是你的才是你的,不是你的成了你的也不是你的,也得吐出来。夏文杰吐出来了,贾学毅吐出来了,沙一天也吐出来了,赵文化也吐出来了。他自然也得把不该得的东西吐出来。他得了一些不名誉的钱,更得了许多本不该属于他的名誉和地位。老翟那天的话让他不开心,是老翟的话戳到了他心里的私处。从回城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咬着牙在为一个目标奋斗,他要证明他不比别人差。他得到了,得了一个普通中学教师的儿子、一个普通的高中毕业生、一个三十五岁才回城的知青、一个个体书商不该得到的东西。

莫望山第二天上班.向莫妩媛和苗沐阳交待了两件事。一是已经与日本签约,还没生产的卡通连环画全部停止生产,转交给野草书屋,由野草书屋来做。二是仓库里的书能发的立即发,发不了的分给野草书屋、新知书店和求知书店,让他们发。莫妩媛和苗沐阳都没有问他为什么,她们看到莫望山的脸上写着不要问为什么的字样。

苗沐阳的生身父亲苗新雨是晚上找的莫望山。老人家没有拐弯抹角,开口就问:"望山,你究竟喜欢不喜欢苗沐阳?"

莫望山说:"喜欢。"

"要是喜欢就立即娶她。""我还没有想好。"

"你现在就想,今晚就给我一个答复。""为什么要这么急?"

"不能再拖,再拖,沐阳不疯也要出事。""还没来得及跟女儿商量。"

"这事用不着跟女儿商量,再说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比亲生的还要贴心。"

"你还没有亲生的,你不会有这种体会。"

"我原则上可以答应你,我爱她,我娶她,但要等我从上海回来之后再定。"

"谢谢你,我要的就是这句话。那你快去快回。"

调查组走了一个月之后,传来一个消息,消息是老出版局长打电话透露给安泉的,安泉透露给了闻心源,说上面取消了"长江杯优秀图书奖"评奖。莫望山越来越感到老翟的预感是对的。又过了几天,安泉让闻心源到他家去一趟。闻心源去了,第二天找了莫望山。闻心源只婉转地问莫望山,想没想出去见见世面,考察考察资本主义的书业经营之道,澳大利亚是个很不错的地方,而且手续很好办,到澳大利亚银行存相当于六百万人民币的美元就可以办投资移民。莫望山有些惊奇,闻心源立即说不过一句玩笑。建议是安泉的,他觉得这个建议有道理。莫望山问他上面究竟是什么精神?闻心源说安泉什么也没跟他说。

事情的真相,江都只有安泉和闻心源知晓。问题的根子是"长江杯优秀图书奖"颁奖活动引起的。那次颁奖活动后,有人向上面告了那位主持评奖活动的领导。在一次新闻出版业务工作会议上,竞有人直言不讳地说,为什么个体书商的成绩让某些人这么关注,而新华书店改革的成就却没有人过问。上面找这位领导谈过话,问他为什么要这样露骨这样不恰当地捧一个个体书商。这句话后面是一长串删节号,包含的意思很深很复杂。此后,上上下下立即就传出那位领导接受了长江书局巨额贿赂的谣言。这就是调查组的背景。之所以上面迟迟没有结论,一方面,长江书局作为个体书店,管理和经营在国内可以说是没有可比的,尽管有变相买书号的行为,但内容都是好的,他们的管理,尤其是人的管理和经营机制,比有些国营书店要强得多。另一方面,上面对长江书局的看法,完全是两种对立的意见,一种意见应该积极扶持,市场经济就是允许多种经济成分在同一市场正当竞争,这样才能推动国营书店的改革。一种意见是书业是意识形态领域,不能完全放开,买卖书号是变相同意成立私营出版社,容易失控,此风不可长,长江书局已经做过了头,不能再这样支持。事情是上面一位权威领导做的最后结论:不宣传,不批评,让它在竞争中自生自灭。

为证实这一切,闻心源借葛楠进京开会的机会,给全国"扫黄办"副主任带去一封信,闻心源说不需他回信,只要他回个电话,证实他信上写的是还是不是。不久,那位副主任给闻心源来了电话,说是。

莫望山突然去了一趟上海,在上海住了一夜。莫望山跟莫岚达成了什么协议,莫望山没告诉华芝兰。

莫望山和苗沐阳的婚礼非常简单。莫望山回到江都后,把苗沐阳的父母和莫望山自己的父母一起请到天梦大酒店,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宴,除此,他们谁也没请,也没有通知别人,连闻心源、老翟、莫妩媛、高文娟都没有请。或许他再不想张扬什么了。要按着

他原来的心思,要按着苗沐阳的脾气,他们会把婚礼办得比当年沙一天和葛楠的更隆重。

吃了饭,莫望山当着双方父母的面把一枚钻戒庄重地戴到苗沐阳的手上,然后给苗沐阳生身父亲一个存折,给了莫望山母亲一个存折,给了莫望山父亲和苗沐阳母亲一个存折。送走父母,他们就手挽着手走进自己的车,自己开车回了自己的家。

接下来莫望山开始找门路办理出国手续。

莫望山带着苗沐阳先拜访了老翟。他说:"老翟,请允许我称你一声老师,这些年不仅教给我做生意的本事,而且教了我许多做人处世的学问。"

老翟说:"你早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莫望山说:"要拜托老师两件事,一件是请你帮着接收长江书

局三个人。"

老翟说:"没有问题。"

莫望山给了一张纸条,上面是那三个人的名字。然后说:"另一件是请你帮着照应华芝兰。"

老翟一下搂住了莫望山说:"你放心,我会把她当弟妹一样来照顾的。"

隔天莫望山又带着苗沐阳去看了高文娟。高文娟已经结婚,丈夫开出租汽车。见面高文娟哭了,哭得很伤心,苗沐阳劝了半天才劝住。莫望山也拜托高文娟两件事,一件是也要她接收长江书局三个人,也给了她人名,还有一件是请她常去看看华芝兰。高文娟哭着点了头。

莫望山是晚上去看的闻心源,他告诉闻心源,去澳大利亚的签证已经办好了,苗沐阳去读研究生,他陪读。这些年,多谢兄长和嫂子关照。临走莫望山给了泱泱一个存折,希望她考上个好大学。莫望山约闻心源一起去探望了沙一天。在会客室,沙一天勾着头不看他们,他觉得没脸见他们。这些日子,他在这安静的小屋里,把自己四十多年的人生梳理了一遍,梳明白些道理。他现在明白的道理是两句话,一句是人算不如天算,另一句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在闻心源和莫望山面前抬不起头来,不只是因为自己成了罪犯,更多的是他对不起他们。

莫望山说:"人生一辈子谁都会有成功,谁都会有失败,咱不过是败了一回,但绝不是败了一生。我已经跟苗沐阳结婚,过几天就上澳大利亚。华芝兰把你的房子买下了,我想她会等你的,你不要光看着现在这间屋子犯傻,你要看到这屋子外面的世界,想外面世界的事,你或许会长许多见识,你要好好待她。我上澳大利亚,不是风光地去旅行结婚,而是败走麦城。"

闻心源只说了一句话:"你爸的后事都处理好了,是望山一手操办的。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沙一天这才抬起泪眼说:"我对不起你们兄弟俩。"

莫望山开着车和闻心源从沙一天那里回来,经过新华广场,看到了江都图书大厦。闻心源建议莫望山看看大厦。大厦开业来,莫望山还没顾得来看。他把车开进停车场,与闻心源一起进了大厦。每层两千五百平米,一共四层,第一层是社科、科技类图书,第二层是少儿、文教类图书,第三层是文艺、生活类图书,第四层是音像、电子类图书,大厦陈列近十万种图书。正值星期日,整座大厦到处是人,交款的人在收款台前排长队,这场面确实令人鼓舞。在三层正巧碰上了白波。莫望山深有感慨地说:"新华书店搞到现在,图书超市应该说是一大壮举,图书销售从此结束了小门市小本经营的时代,开创了超市规模经营的新时代。"白波说:"我这人喜欢较劲,争斗中才能出智慧。莫老板不妨也来一个超市,好给我增加点压力呀。"莫望山感伤地说:"超市好是好,只怕十年之内能收回成本就不错,这样的事只有国营企业和外国老板投资才能搞,我现在是望尘莫及,等我以后发了财再打算吧。"

闻心源说:"咱们的市场起步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就这超市经营也有许多矛盾,不光是资金回收,经营上就有两大矛盾,一是超市严重冲击了分散的门市销售,二是里面尽管有了十万个品种,但新书上架还要排队,图书得限时销售,中国老百姓可没有限时消费的习惯,很可能新书下架成了库存积压,老百姓还不知道有这书。现代的销售周期与传统的消费习惯,是个需要研究解决的矛盾。"

莫望山没告诉白波他出国的事,他觉得这是很不光彩,很没面子的事。

看完大厦,莫望山跟闻心源说:"这样走,心不甘哪!"闻心源说:"不甘心好啊,我还怕你不愿回来呢?"

莫望山最后才去跟华芝兰告别。晚上莫望山到"天上人间"小区1808向华芝兰告别,是独自一个人去的。苗沐阳说她想再到她爸那里去一趟,莫望山明白她的心意,看她爸是真,故意让他和华芝兰单独告别也是真,苗沐阳的知趣、懂事、宽厚他全记在心里。华芝兰似乎专门在等他,莫望山第二下门铃还没按下,华芝兰就打开了门,仿佛她就在门后专等他的到来。

莫望山进屋,华芝兰却朝门外张望,她问:"沐阳呢?"莫望山玩笑地说:"人家知趣得很,不愿意来当电灯泡。"华芝兰说:"看把你烧的。"

莫望山头一次来这里,他先参观房子。莫望山在这里再一次见到了原来的岳父和岳母,华芝兰悄悄地把两位老人接到了江都,她没跟莫望山说。莫望山在岳父岳母面前有些局促,他想老人肯定在心里骂他,终究还是离开了他们的女儿。两个老人都老了,他们其实已经没有那么多精神来管儿女们的事。女儿把他们接到这里来养老,看到自己女儿这么出息,他们已经很知足。老两12I在自己的房间看电视,看着老两口相搀相扶的亲密样,莫望山内心得到了一种安慰。

莫望山参观完房间,他说:"有点不想出去了。"到他们两个面对面坐到客厅的沙发上,莫望山不知道从何说起。他说:"芝兰,咱们这辈子算什么呢?"

华芝兰说:"咱们这辈子过得比谁都有意思,我们谁也没有虚度,你想想我们经历了多少事?上学、下乡、回城、找工作、自己创业,我们谁也没靠,就靠自己,我们今天的每一分钱都是用自己的血汗换来的,我们挣得光明,花得实在。谁能做到这一点?像沙一天这样的人,我不是笑他,他一辈子都不会找到这种感觉。"莫望山说:"可是到今天,我连踏踏实实做事,太太平平过日

子的立身之地都没有了。"

华芝兰说:"我相信,这是暂时的,一国都要两制了,老百姓的自由和权利只会越来越实在。"

莫望山说:"但愿我能早点回来,我走后你是不是把长江和野草都管起来。让妩嫒管野草书屋好不好?"

华芝兰说:"一点没有问题,你放心走,我不会让长江书局和野草书屋这两块牌子倒下来的。"

莫望山说:"有六个人我安到老翟和高文娟那里了,剩下的你安排吧。我那边的房子想让妹妹他们搬去住,也省得老在我爸他们那里挤着。"

华芝兰说:"那边的房子是你的,你怎么安排都可以。"莫望山:"你说得不对,那边的房子是咱们两个的。"莫望山拿出一个存折,让华芝兰交给冯玉萍和朱小东,他们五

一结婚,算是他的贺礼。莫望山说:"还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莫岚明年毕业,我想送她去美国读书。"

华芝兰说:"这完全由她自己选择,我不阻挡。"莫望山说:"莫岚会跟你商量的。"

华芝兰说:"是你们商量好了来套我吧。"莫望山说:"我们敢吗?"

华芝兰翻了他一眼。

莫望山站了起来,他说:"不敢再坐下去了,再坐下去,今天就不想走了。"

华芝兰起身说:"想好事。"

莫望山跟岳父岳母再次打了招呼,要他们好好保重身体,两个老人要起身送他,莫望山没让。莫望山和华芝兰来到门口,两人默默地站住了,两对眼睛都把对方摄进瞳仁。突然间他们不约而同地扑向对方,进行了生死离别的吻别。

莫望山没有让任何人送,华芝兰、老翟和高文娟还是不约而同地去了机场。莫望山不愿意当着众人的面流鼻涕掉泪,他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拉着苗沐阳早早地与他们一一握手告别,提前进了候机室。今天的结束是明天的开始。华芝兰和高文娟站在检票口默默地流着泪,一直送断他们的身影。

莫望山登上了飞机,兜里的手机响了。电话是闻心源来的,一是送他,二是高兴地告诉他,他的那篇长篇文章《中国书业究竟缺什么?》,《商报》头版以整版的篇幅登出。

飞机已经上了跑道就要起飞,莫望山从舷窗日对着江都默默地说:"再见,但不是我要离开你。"

飞机起飞了,长江书局和莫望山一起随着引擎的轰鸣在中国大陆销声匿迹。

69

葛楠到监狱探望沙一天不是故意要表达什么,也不是有难以割舍的情感。她要离开江都了,毕竟夫妻一场,觉得该去看看他,就这么简单,没有什么复杂的原由。

沙一天一副没脸见人的窝囊样。葛楠告诉沙一天,打算到北京去闯闯。沙一天惊疑地抬起头。葛楠看着他疑惑的眼睛,葛楠不想再让他疑惑,她告诉沙一天,他回国了,他就是她的第一个。现在还不知道会跟他走到哪一步。沙一天垂下头,说了句对不起。葛楠说别那么说,要说这,我更对不起你,我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责任,正像华芝兰说的,我没有管你。我只有一句话送你,人与人相处,不要太聪明,对人太聪明了,反要被聪明误。

葛楠与初恋情人重逢,连葛楠也说不清是天意,还是命运。热恋中,他去了美国,临行前她把最珍贵的爱给了他,一出国他立即就喜新厌旧,乐不思蜀。婚姻失败了,他才飞回来,重又寻觅她,努力重修旧好,葛楠从心理上首先接受不了。葛楠听闻心源的话,打算交往交往看看。公私兼顾,借出差的机会去北京做r两次全面侦察。获得的信息是他们确实离婚,他确实单身,而且洁身自好,对她一腔愧疚。葛楠的心软了,她开始摇摆。闻心源让她下了决心,她决定停薪留职,到北京去闯闯。

闻心源的(中国书业究竟缺什么?》发表后,全国的两个行业报纸做了转载。文章从中国书业的特色、现状、问题入手,从法规、产供销的职能、市场、体制、经营模式、管理等方方面面提出了卓有见地的主张,引起了业界和管理部门的高度重视。在局里,闻心源接替沙一天当副局长可说是顺理成章人心所向。事情却复杂得让人好笑,一向老实巴交默默无闻的人民出版社汪社长也积极"活动",想竞争这个位置。南风出版社的章诚也非常渴望得到这个位置。局里还传出一股风,说闻心源的《中国一九八九》虽然最后免予追究责任,但上面还是记着他的账,不可重用。局里机关就把这些当做每日茶余饭后的消遣。事情或许真的如此,上面的领导似乎很是为难,有话传出来,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们都是党培养多年的干部,至于工作能力,思想品质,工作作风,处世为人,办事能力,这些都是些无法用秤称、也无法用尺量的东西。其实这理论才是扯淡,手心手背怎么会都是肉呢?手心是肉,手背是皮;德才、作风、为人、能力怎么就没法衡量?谁正直,谁滑头;谁自私,谁廉洁;谁正派,谁流氓;谁能干,谁无能,都是可以比较的,有事实在那里摆着,群众心里明镜似的。关键是上面掌权的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按老习惯说,一般人都喜欢护手心,肉乎乎的,常常把它攥着,生怕受了凉,遭了风,总怕它磕着,碰着;很少关爱手背,热也好,凉也罢,伤也好,裂也罢。总是不那么在乎它。说领导为难,只怕是在为自己喜爱的手心为难,想要帮他,却又不那么硬气。事情拖了三个月没有结论,副局长的那把交椅上落满了灰尘,沙一天屁股底下那个纯毛坐垫,不知沙一天在里面留下了什么,已经生出了许多虫子。

在公务人员发现沙一天坐椅上的纯毛垫子生了虫子的那一天。副局长的人选敲定了,不是闻心源,也不是汪社长,也不是章诚,而是大家一点不熟悉的一个叫开新的人。姓开名新,这个姓大家都没大听说过。宣布任命后,大家才知道,开新原来是宣传部的干事,后来调到建设精神文明办公室当秘书,精神文明办公室是分管宣传文化新闻出版工作的省委副书记直接抓的部门,大家也就分析到了其中的原因。可是从秘书直接提为副局长,新闻出版局的上上下下不那么服气。人都有一点本位主义,大家的不服气,并不说明大家就都那么服气闻心源,不过相比之下是自己局里的人罢了。要是局里另有一人与闻心源竞争,而闻心源当上了副局长,提起闻心源也照样会有人嗤之以鼻,这就是当今社会某些知识分子和文化人的德行。

葛楠之所以摇摆,她是想,要是闻心源当了副局长,她还有兴趣在新闻出版局继续干下去,跟着闻心源干不至于浪费自己的青春。上面故意跟她较劲,你指望闻心源当副局长,他们偏不让他当。葛楠不想较劲,用她的话说,与其在自己看不起的领导手下浪费青春,还不如趁早自己打自己的主意。于是她决定辞职到北京另闯一番事业。

局里为开新设宴接风,闻心源没有参加。闻心源不是圣贤,他心里不好受。问题不在于他当没当上这个副局长,也不是他看不起开新这个人,让他心里难受的是领导和组织对他的无视。他当兵后,是一心想进步,但在他的观念里,提拔使用,那是组织和领导的事,无须个人操心。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尽心尽职工作,把自己的才能落实到工作上,领导和组织都看在眼里,每次提拔都让人意外。从当战士到当宣传处长,他从没有巴结过一个领导,也没有一个领导以个人的身分给他关心,事前与他通气,提前给他下毛毛雨。到了这里一切都变了,你自觉,你无私,别人反把你当傻瓜欺;你工作顺利也好,困难也好,高兴也好,苦闷也好,领导上没有一个来与你沟通,你要是不出事,领导可能一辈都不会找你。但是有一条,他绝不会为了自己的一官半职去求谁,去拍谁的马屁,他绝不为自己跑官。欣赏我,用我,我尽心尽职,把自己的聪明和才智留在岗位上;看不上我,不欣赏我,随你便,我干我自己该干的事。

闻心源不参加欢迎宴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一家人要给葛楠送行,当然这不是不能改时间,但闻心源不愿意改。葛楠非常感动。尤其是江秀薇非要坚持自己下厨,更让葛楠感到了她的真诚和细心。

江秀薇已经恢复健康,她不再做噩梦,重又白嫩水灵,还她文文静静,惹人疼让人爱的娇弱样。她弄不清是那些汤药的作用,还是那个半仙为他烧纸送解了那个色鬼。江秀薇为葛楠做了熏鱼、五香脆花生、油炸山楂糕、凉拌乌鱼丝四个凉菜,做了糖醋桂鱼、野山菌炖乌鸡、可乐鸡翅、清炒青笋、香菇菜心五个热菜和一个芙蓉蛋汤。清淡鲜美,色、香、味令葛楠赞不绝口。

吃得正香,闻心源接到一个让大家都难以琢磨的电话。电话是曹局长打来的,让闻心源明天上午八点半,去省委宣传部部长办公室,部长要与他谈话。闻心源问是什么事,曹局长说不清楚,上面没有透露。葛楠也觉奇怪,不是开会,不是有什么事,而是谈话,而且是宣传部长直接找他谈话。谈话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升官,要提拔使用了,领导找你谈话,鼓励一番,要求一番,表示一番,同时捎带着收获些感谢和恩典;再一种是出了问题,领导代表组织公事公办,或者要你交待认识问题,或者要给你处分,或者给你警示以示关怀。事情有些怪,要说升官,局级干部的提拔使用都是组织部管,该组织部找谈话,或者出版局的领导与组织部的人一起与他谈话;要说问题,闻心源没受过人家一份礼,也没得过一分昧心钱,也没灯红酒绿。事情有点怪,让人难以琢磨。葛楠说,会不会是那篇文章?据说省委副书记都问过这事,领导是不是要重新考虑你的工作?还有,军区要组建出版社,说是跟部里要人来着。都是小道消息,是真是假,大家不得而知。

其实,葛楠心里有数,她曾拿着闻心源的文章,直接见过省委副书记。副书记是她爸的老部下,她可以叫他叔叔。葛楠只叫了声叔叔,把报纸给了副书记。副书记问,这新元是谁?葛楠说他是省"扫黄办"副主任,他的真名叫闻心源。葛楠没有把这些告诉闻心源,也没告诉江秀薇,她认为没有必要跟他们说。再说,这么一篇文章能起什么作用也难说,现在的价值取向变了。

闻心源一直坚持骑自行车上班,他的工作没法按刻板的班车时间行事。闻心源骑上自行车,出了宿舍院门就拐进了胡同。自从那次带着泱泱被那个小伙子无理撞倒后,闻心源坚持不走大路走小路。

闻心源骑在车上,心里免不了琢磨部长会跟他谈什么。胡同里人少车也少,闻心源自由自在一边蹬车一边想心里的事。这个部长上任以后,闻心源跟他没有过单独接触,不像安部长,他们之间有了交往,还有了思想上的交流,而且性格和思想很是合拍。要是安部长,他会立即打电话问他。问题这是新部长,他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管他呢!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闻心源老远看到前面巷子口一家住户的门前,一位老太太无缘无故慢悠悠地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般歪倒在路边。

闻心源翻身下车,没顾架住车就上前去扶老太太。老太太脸色蜡一样惨白,额头上流着黄汗,睁着大眼睛看着闻心源,嘴里想说话却气急得说不出话来。闻心源见她右手的食指在动,不明白她在指什么,闻心源从她的眼神里反应过来,她是心梗,她在指口袋里的药。

闻心源急忙摸老太太的口袋,果然口袋里有一个救心盒,打开盒子,他照着说明找出了硝酸甘油片,拿两片硬填到了老太太的舌下,又找到硝酸甘油让她吸入,然后让老太太平躺好,急忙向院子里喊人。

一个小女孩应声出来,闻心源让她赶快叫老太太家人。不一会,一位小伙子疯了一般从院子里冲出,人没有出来,吼声先飞出院子:"谁?谁撞的?谁撞我妈了?"

小伙子跑出门来,不看他妈,也不问闻心源是怎么回事,一把揪住闻心源的胸脯,动手就要打。闻心源一下卡住小伙子的手臂,冷静地说:"你要干什么?你妈是犯心肌梗塞,幸好我经过看见,你不赶快想法救你妈,你闹什么?"

"嘿!新鲜,你来得挺快,编故事骗钱的pE?我妈她怎么无缘无故就犯了心肌梗塞呢?她怎么早不犯晚不犯,单单你到这里就犯了呢?你撞了人不救,倒要我想办法,有这道理吗?你让大家评评这理儿!"

有不少人闻声围了过来。

闻心源还是平静地说:"你别把好心当做驴肝肺,凭什么说是我撞的呢?"

"嘿,还想赖,小红、头就是见证,你说你没撞,你的车子怎么会倒在这里?这车不是我推倒的吧?这怎么解释?不是你撞的又是谁撞的呢?"小伙子非常满意自己的处事不惊临危不乱。

看热闹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发话了,撞了就撞了,带人家去看吧。

闻心源有嘴难辩,他的车确实倒在路上,但他还是平静地说:"我是看她已经倒下,顾不得架车。"

小伙子抖起了腿:"这么说,你倒成了舍己救人的英雄了!小红,你说是不是她撞的?"

小红害怕地说:"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他在扶奶奶,车子倒在那里。"

"还是啊,车子倒在那里,你在扶我妈,不是你撞是谁撞的呢?有第二个人在吗?"

"我不想跟你争,现在救人要紧,快想法送医院抢救。这是我的工作证,如果有什么能证明是我撞的,我可以负责。我急着要去开会,急救药我给她服了,我得走,不能让领导等我。"闻心源说着把工作证交给那个小伙子。

"嘿,想溜?没门!我告诉你,你赶紧给我叫车,要耽误了,一切后果全部由你负责!"

看热闹的人一层一层围上来,闻心源清醒地意识到,他跟他已无法说清了。

"为了老人的生命安全,我可以叫车,我相信事情会搞清楚的。"

闻心源说完立即拿手机打了"120"急救中心。

闻心源掏出身上全部的八百多块钱先交给了急救中心,另外把身份证工作证一起给老太太做抢救抵押。

闻心源焦急地坐在急救室外。

小伙子却悠悠地跷着二郎腿坐在联椅上吸着烟。

闻心源的手机响了,他站起来到一边接电话,小伙子警惕性很高,立即起身跟随,生怕他借机跑掉。

曹局长急了,问他在什么地方,部长的秘书来电话催了,怎么还没去。闻心源对着手机说:"局长,请你转告部长的秘书,上午我去不了了,我骑车上班时撞......不不,我骑车碰到......不不,我骑车上班在路上看到......"闻心源让小伙子气糊涂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了。曹局长说这怎么行呢,部长等急了,看样有急事呢。闻心源问究竟有什么事。曹局长说他也不知道,听秘书的口气像是好事。闻心源满腹狐疑。到军区去筹建出版社?重新回部队穿军装?会有这种好事?四十好几的人了二次入伍怎么可能呢?省委副书记过问,难道会让他上报社?会让他到宣传部、出版处?闻心源摇摇头,他想,他这脾气不可能有这等好事。

回到急救室门口,闻心源心烦意乱。要是老太太真的醒不过来,他无法想象他面对的将是一种什么样的麻烦。难道真是油瓶倒了你别去扶?他再一次感到悲哀。

身旁的小伙子一边抽着烟,一边轻轻地哼起一首流行歌曲,脚不停地在地板上响亮地敲着拍子。急救室里躺着的好像不是他妈,他在等待的也不是死神对他妈生与死的判决,倒像是他得意地成就了什么业绩,心里有无尽的快乐。

闻心源突然发觉,这小伙子很像那次故意撞他车子的那个年轻人,短暂的又是不愉快的一面,他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那么像那个年轻人。他妈要是醒过来说明了一切,他会是个什么样子呢?问题是他妈还能不能醒过来。

急救室的门打开了。

闻心源和小伙子一齐转过头去。急救室里急匆匆走出一位护士。

急救室的门又打开了,匆匆进去了两位医生。

急救室的门又一次打开了,又急步走出了一位医生和护士。

急救室的门再一次打开,一位护士急步跑出来,拿了什么药,又快步跑了进去。

闻心源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快要梗塞。他浑身无力地倚靠到联椅上。一切都无能为力,他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那些白衣天使身上,寄托在老太太的生命力上......

2001年7月1日至10月7日初稿于黄寺宿舍

2001年10月20日至2002年5月7日四政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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