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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第二章

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150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庙街在江都的老城区。庙街是条老街旧街,街窄,房旧,跟人民广场、中山广场、新华广场形成了新旧的鲜明对照。那边是现代都市,这边是旧街陋巷。这里的房子都还保留着古朴旧貌,房屋都是木梁、木柱、木椽,青瓦,门面也还是清代老式的木板装卸门板。除了城隍庙,街上原先就有几个古籍、古旧书店,如今新添了许多批发书店,还有几爿茶馆,古玩店,字画装裱店,工艺品商店,书画店,刻字店,走进庙街如同走进了江都的历史。

一进街口,闻心源就看到了那座城隍庙,庙街因这城隍庙得名。

今天是闻心源转业到省新闻出版局头一次出外执勤。省新闻出版局不在省政府大院办公,新闻出版大楼在江海路。闻心源走出办公楼,阳光很是灿烂,他心里却浮着片片阴云。

书刊发行处,这算个什么新闻单位?闻心源做梦也想不到,他会上这样一个部门。他不得不佩服那位安置办主任的权术,不管他出于何种原故,他这一招无愧于绝妙,真可谓用心良苦。你不是想搞新闻嘛,我就偏不让你搞新闻,可还叫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上面还怪罪不了。新闻出版局,能说与新闻没关系吗?而且是新闻单位的主管部门,是省政府机关,你能说不好吗?一拳捅在肚皮上,叫你没觉着痛,却让你喘不过气,厉害。闻心源觉得这种人要么百分之百的清正廉洁,对不正之风深恶痛绝;要么就是个十足的政治流氓,他咽不下宣传部长这口气,心里窝囊,憋气,所以给他来了这一招。那帮转业干部谁都不知道新闻出版局具体干些什么,一听闻心源进了省政府机关,一个个艳羡得在背后骂老主任偏心眼。闻心源还说什么呢?他再要说不满意,人家好说他饱人肚里不知饿人饥,得了好处还卖乖了。闻心源能做的只有扎扎实实感谢老主任和宣传部长,把搞新闻的那份心思收起来掖到鞋垫子底下,老老实实从头学自己的本职工作。

闻心源下楼梯,正碰着上楼的符浩明局长,因为姓符,局里的人叫他时,一般不带他的姓,只叫局长,以免让外人听了产生误会,以为他是副局长。闻心源也叫了他一声局长。符局长对人随和,对女同志尤其随和。闻心源叫他后,他立即就停在楼梯上说,这样安排不错,市场管理就得来真格的,拿点军事管制的味道出来才行。庙街现在是重点地区,市里规划庙街要建成:丈化一条街,那里要发展成图书批发集散地,已经有十几家集个体书店在那里开张营业,万事开头难,开头立好规矩,往后就好办。

闻心源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公车,一路向庙街进发。他是在县城长大,江都市的街道很不熟悉,街上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越是陌生,越让他感到尴尬。他对自己要做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

半个月前闻心源从部队来到江都市,这里没有他落脚的家,他只能直接上新闻出版局报到。新闻出版局副局长赵文化见了他谈了话。赵文化是个大高个,少说得一米八二。闻心源发现这人很板,跟闻心源头一次见面连点笑意都没有,好像闻心源前世欠了他什么,说起话来虽不带官腔,却也没有什么感情色彩。他对闻心源说,你能主动不要求职务待遇,像个军人。局里决定安排你到书刊发行管理处工作,这个处是局里工作最多也最忙的处,主要两大块工作,一是书刊发行业务管理,一是书刊市场管理。这个处是需要加强的处,尤其是书刊市场管理工作,问题越来越多,工作量越来越大,很需要加强管理的力度。处长叫贾学毅,在外地疗养还没回来,由年副处长主持工作。

闻心源的头晕了,书刊发行业务管理都做什么?书刊市场管理又都干什么?他一无所知,也一窍不通。赵文化看出他在犯晕,说书刊市场管理主要就是扫除黄色出版物和打击非法出版物,要求书刊经营单位合法经营。这工作非常需要军人的战斗作风和工作气魄!赵文化看出闻心源对他的话没发生兴趣,于是他立即就草草结束他的谈话。赵文化给闻心源的印象是不苟言笑,跟人说话不带感情色彩,对人说不上真诚不真诚。

后悔的阴影一点一点漫上闻心源的心头。在部队搞不了专业才动了转业的念头,早知道回来干这种文化警察的活,要命都不回来。放着政治部副主任的官不做,到这里来当文化巡警,有病啊!闻心源在城隍庙前存好车子。他们县城也曾有座城隍庙,很简陋,就一个城隍菩萨。说城隍是守护城池的神,能"剪恶除凶,护国保帮"。他们县里的城隍庙,"文化大革命"时拆了。这城隍庙倒安然无恙,还是省里重点保护文物。不过这里的城隍庙比他们县里的要大得多,庙宇也高,院子也大。闻心源进了城隍庙。改革开放在这里也显现得很有特色,城隍庙成了商业场。院子里摆满了个体商贩的小摊,卖服装的,卖小商品的,卖土特产的。土特产并不是本地所产,什么新疆葡萄干,东北香蘑、木耳,舟山鱼片、干鱼、海带、紫菜,都是外地贩来的,非常丰富。还有小吃,小笼包、馄饨、面、麻辣烫,应有尽有,很是热闹。改革开放让小商小贩欢天喜地,调动了他们骨子里的发财欲望,院子里一片叫卖声,到处都是招徕顾客的呼喊。闻心源在里面转了一圈,立即步出城隍庙。闻心源走进的头一家书店没挂牌子,走进店里才从营业执照上看到它叫鸿雁书刊批发部。名日批发部,不过一间旧屋。店里就一个小伙子看店,店中央横着一张旧长条桌,上面摆了样书和样刊,靠墙堆着一捆一捆书和杂志。店里没什么生意,小伙子在看一本书。书摊在桌面上,看不到书名。这本书很吸引小伙子,他的一双眼深深地被书吸引,闻心源走进店,他头都没抬,仿佛生意做不做无所谓,赶不上他看书重要。闻心源没跟小伙子打招呼,也没伸手拿书刊,只用眼睛在桌子上的样书和样刊里搜寻。

赵文化对闻心源的专业培训只用了半个小时,贾学毅不在,那位年副处长是老蔫,只管书刊经营许可证的年检、各种书刊发行管理工作文件的起草、各种检查考核统计表的数字统计,市场管理的事、处里的人事、行政管理一概不管,全部由贾学毅一人独揽。闻心源要参与工作,只能去劳驾赵文化。赵文化告诉闻心源,到市场执勤查巡的主要任务是三查:一查有没有内容不健康的书刊,有,当场封存,禁止销售,带回样书样刊审查;二查有没有非法出版的书刊,假冒的、盗印的,一旦发现,立即查封处理;三查有没有非法经营的,无照摆地摊、超范围经营、没有批发权在搞批发,都属非法经营。闻心源很认真,听了赵文化的介绍有许多疑问,他提出了三个问题:一是书刊内容健不健康,要看完才能知道,一个书店里就有上百上千种书,怎么看?赵文化当场解决,教他窍门,主要看封面和内容提要,发现封面上有裸体半裸体的,内容提要写得血里糊拉的就先封存停止销售,带回样书样刊审查后再定是否销售。闻心源又提第二个问题,怎么能分辨出假冒和盗印的书刊?赵文化当场辅导,假冒、盗印的书刊印刷质量都很差,用纸也很差,一眼就能看出来,至于技术方面的问题,慢慢再学,不能一口吃个胖子。闻心源问的第三个问题是,一旦发现无照经营和超范围经营怎么处理。赵文化说,视情况,一般的停止销售,没收书刊;严重的罚款。闻心源还想继续问下去,赵文化没有烦,他似乎也欣赏闻心源对工作的态度,但他还要开会。于是他说慢慢来,一边干,一边学,干中学,学中干。闻心源说他不喜欢糊里糊涂做事情,要把自己工作所涉及的政策规定都搞清楚了才好展开工作。赵文化就拿给他一大摞文件,赵文化拿,闻心源接,文件从闻心源的肚脐眼一直摞到下巴颏。赵文化还特意从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特别关照,说这是最近上面通报的禁销书刊。

闻心源遗憾地收起目光,他把桌子上的样书样刊逐一扫瞄,没有发现属于赵文化交待的三查内容。闻心源想起赵文化教的窍门,禁不住笑了。这一笑,笑断了小伙子的视线。他抬起头来,一眼看到了闻心源胸前那块小牌牌,他手忙脚乱藏手里那本书。他们都非常熟悉那块牌牌,那是文化市场管理人员的特别标志,是书商们的瘟神,书商们都见牌丧胆。小伙子呼地立了起来。小伙子的慌张让闻心源警惕起来,他让小伙子把那本藏到桌子下面的书拿出来。小伙子做出一副哭丧相,迟迟疑疑弯不下腰去。闻心源问是不是要他亲自动手。小伙子才追不得已弯下腰去,一边拿书一边说,这不是我们店的书,跟人家借的,千万别误会。闻心源拿起书来,《查特莱夫人的情人》,那份禁销书刊的单子里有这本书,他也听说过这本书,西方社会的女人好像把它称之为女性生活指南。你们店里没有这书?闻心源把眼睛盯住了小伙子的眼睛。没有,绝对没有,查禁的书谁还敢卖。小伙子没有躲避闻心源的眼睛,迎着他说。你从哪借的?我同学不知从哪里买的。那你回去问问你同学,他是在哪儿买的。闻心源把书装进了提兜里。哎!这书......我赔人不起,没地方买!小伙子扮出一副苦相。让你同学找我,我赔他。他哪有这胆,还不是我倒霉。闻心源已转身走到门口,回过头去,把提兜里的那本丢给了小伙子。告诉你同学收好这书,别再借了。闻心源身后传来一迭声谢谢。

闻心源走出书店,自己问自己为什么要把书还给他?他一时竞找不出答案。可怜他?怕他在同学面前为难?仁慈?他要是撒谎呢?把这样一本充满性描写的书还给这么年轻的小伙子,不是毒害青年嘛!其实还是他的职业道德在起作用,他意识到自己的职权是管理书刊市场,并不是管理每一个公民的阅读。出得门来,闻心源见二十五米处的街边上,有一人在摆地摊卖书。闻心源像发现了敌情的战士,本能地脚下发力朝地摊冲过去。那人眼疾手快,拿起书包撒腿就跑,跑得兔子一样快。闻心源像猎犬一样紧迫不放。闻心源毕竟在特务连当过兵,底子还在,加上他一直没停止打乒乓球,他和那人的距离在一步一步缩短。庙街沿街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观赏他们这怪异的比赛。那人突然拐进一条胡同,闻心源侧着身拐弯,没有减速。在闻心源离那人不到五米的时候,闻心源大喝一声,让那人站住。那人被闻心源的吼声震一愣,但他没有停下,速度慢了下来。就在闻心源继续冲刺时,那人突然刹住了脚步,闻心源冲力过大,收不住脚,整个身子撞在了那人身上,两人一块倒地上。闻心源和那人都没有急于爬起来,他们让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息,缓解心脏的压力。当他们不约而同坐起时,两个人都愣了。闻心源惊疑那人怎么会是莫望山,莫望山自然也想不到追他的竟会是闻心源。

闻心源和莫望山进了一家茶馆。茶馆是庙街的古老行业,喝茶是这里人的一个传统习惯,从清晨到晚上,茶馆里的人络绎不绝。这里的茶馆不像那些供文人雅士老板官僚消遣品茗的茶楼那么高档,也不像日本茶道那么讲究,是大众聊天休息的地方,三元钱一壶茶,管你喝半天,与其说是茶馆,不如说是聊天室。过去喝茶似乎是男士们的专利,现在,男女老少都进茶馆,连情侣也到茶馆谈情说爱。当闻心源和莫望山在一张小茶桌前坐定再看对方时,两个人都笑了。

闻心源把自己如何转业,如何阴错阳差分到书刊发行管理处,没有宿舍住招待所,户I=1还没有落下,爱人还没找至接收单位的境况说了一遍。莫望山也把自己刚刚回城,无家可归,没有职业的情况诉说了一番。两个人感慨万千,活了三十多岁,转来转去,重又转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闻心源问莫望山怎么到这个时候才回城。莫望山就把如何与华芝兰结婚,如何回不了城的事告诉了他。

"有孩子了吗?""一个女儿。""多大?"

"一九七五年生的,十一岁了。"

"沙一天是一九七三年上的大学吧,一上大学他就跟华芝兰散啦?"

"上大学一年后散的。""华芝兰呢?"

"还在衙前村小学当民办教师。""她们两个在乡下怎么办?"

"我们离了,莫岚只能跟着她。""离了!是你要离的?"

"不,是她。她想让我回城,离婚的事没让女儿知道。""往后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现在我自己都养不活自己。""你想搞书店?"

"能让回城就皇恩浩荡了,这么大年纪,又没有技术,哪个单位会要你。这些年啥也没学,只是看了些书,就书还熟悉一点。""怎么没办个照呢?"

"想办来着,没人理,咱也送不起礼。"

"你没有找找沙一天,他原来在新闻出版局党办当副主任,现在是南风出版社的社长,他应该能帮这个忙。"

"我不想给他添为难,也不想让他尴尬,他结婚那天,我在天梦大酒店门前看到你们了。"

"你也在?怎么没露面呢?"

"我正巧路过,这种场合我怎么好出现呢。"

"你们是同班同学,又一块儿下的乡,华芝兰的事你都给他兜了,他帮你还不应该吗?"

"十几年了,我们也没什么来往。在学校,大家都是毛孩子,现在每个人都要过日子,都要打算自己的一生,有了华芝兰这事,我就不大想去找他,谁知道他会怎么想呢?"

"沙一天待人还是蛮热情的,都是患难朋友,我想我们还会跟过去一样的。"

"但愿如此,只是岁月无情啊。"

"我初来乍到,哪也不熟,我也帮你打听打听。"

中午,闻心源请客,两人在茶馆旁边的小饭馆里要了俩菜一汤。莫望山也没客气,他兜里就那四百块钱。吃过饭,莫望山的心情才好起来,他跟闻心源说,有你在新闻出版局,这书店我算是办定了。

周三下午,单位办公楼院里的浴室可以洗澡。

办公楼院里的浴室十分简陋,是专供在办公楼院里住的食堂、司机班、电话班、维修班、勤杂班的职工、临时工们用的。浴室很小,就几个喷头,连浴池都没有;更衣室里没有柜子,只在四周的墙上钉了一圈挂衣钩。水也是忽凉忽热,热的时候可以杀鸡煺毛,凉的时候能让你第二天就感冒歇病假,跟单位宿舍院的浴室相比真是天壤之别。过去干部们都不在办公楼院里洗澡,说不清是从哪天起,也说不上是谁带的头,有那么一天,干部们忽然一个个都用办公时间在办公楼院里的浴室洗起澡来。领导没有明确表示反对,也没有制止的意思,这事就任其发展,大有名正言顺纳入办公作息时间表的趋势。一到周三下午,办公楼的楼道里便弥漫着香皂、洗发水、头油、发胶、汗臭等各种气味混合而成的澡堂子味。

洗澡,男士们常常捎带着理理发,女士们也顺便整整头。一位位满头顶着五颜六色塑料发卷的小姐女士坐在办公室里,让外面来办事的人闹不清这里在干什么,十分的不好意思。其实就两角五分钱的事,宿舍院浴室每张浴票两角五分钱,办公楼院里浴室不要票。再就是烫头吹风能:酋一点儿电,省一点儿工余时间。有人说,能省不省是傻瓜,别人省你不省犯神经。

"闻心源,洗澡。"葛楠不知道什么时间也在办公楼院里洗澡了。她的话听不出是叫闻心源洗澡,还是跟闻心源打个招呼,闻心源含糊其辞模棱两可地嗯一声点点头。

闻心源到新闻出版局上班,头一件让他意外的事是,沙一天的爱人葛楠也在发行处。

闻心源没有在办公楼洗澡的愿望,不是因为他到地方时间短要故意做样子给人看,也并非认为不用办公时间洗澡的人比用办公时间洗澡的人高尚,可能是多年部队生活的习惯,也许是军人性格的原因,他不愿生活得太小农民太小市民。再说在办公楼洗澡,来回带换洗衣服也不方便。额外多操一份心。

闻心源来到局里,周围的人明显与他保持着距离。人长了一张嘴,当然是用来吃饭和说话的。说话人跟人不一样,平常人们大多是为了工作、学习、生活、情感、友谊而说话,有那么一些人,他的嘴专门是用来搬弄是非的,一个人就能把一个单位搞乱。闻心源还没上班,局里就传得沸沸扬扬。说闻心源是省委宣传部长安插到局里来的,说闻心源是宣传部长的老部下,别看闻心源才三十五岁,在部队已经当了好几年处长了,明摆着是来顶替贾学毅的;说贾学毅也活该倒霉,"扫黄"没扫着别人,自己倒让人给扫了。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提他当副局长的时候闹桃色新闻,不光副局长当不成,只怕连这个发行处长也悬了。还说年副处长也只好老蔫了,别再做扶正的梦了。人性的弱点往往同情弱者,而不分是非,闻心源没出场几乎成了洪水猛兽。

闻心源上班后觉察到了这一点,他把大家的疏远不亲近理解成陌生。葛楠让他知道其中的原因之后,闻心源只能在心里叫苦。说这种话的人也不怕屙血,除进了江都市这一点外,哪一点都没如闻心源的心愿。或许在别人眼里,不回原籍县城,能进江都市就是终生的幸福。可闻心源想要的并不是这个,除了工作不理想,还有一大堆让他犯愁的事等着他呢。

对面办公室的电话铃响,都洗澡去了,没人接。

第一个电话是找小桂的,第二个是找葛楠的,闻心源把对方的电话一一记下。

再一个电话是找贾学毅的,闻心源告诉对方,他到外地疗养没回来。

再一个电话是找闻心源自己的。电话是火车站打来的,打电话的人蛮横不讲理,开口就训,问闻心源托运的东西还要不要,催领单都发一周了,为什么不来取。闻心源一句话都插不上。真是活见鬼了,他几乎天天都在给车站打电话,天天在查问从部队托运的货物到了没有,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两个字。现在反来训他,他想争辩,没等他开口,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收发室的老大爷也来找闻心源,十分抱歉地把催领单交给了他,说不小心掉到了柜子底下,刚才扫地才扫出来。闻心源一看催领单上的时间,已经过一个礼拜了。其实,火车站的电话先打到了收发室,他们这才找到了这张催领单。

闻心源一脸焦急来到行政办公室,请求为他派车到火车站拉家具。办公室主任比他还为难,说今日是周三,下午洗澡,刚洗了澡,谁愿意出车拉家具?要是去接个客人什么的还可以商量,拉家具装卸车是要出大力流大汗的,明日再说吧。

闻心源初来乍到,心里再急又能说什么?这江都市里,举目无亲,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葛楠,刚才有你的电话,电话号码我记在电话簿上了,小桂还有你的。"

照例闻心源应该把受话人的顺序调换一下,然而他觉得应该按这个顺序说,对他来说,因为葛楠是沙一天的爱人,他跟沙一天是知青朋友;对处里人来说,无论年副处长还是老高也都让着葛楠,小桂和小常几个年轻人更是开口都尊她为大姐。

"哎,你怎么啦?不舒服吗?脸色这么难看。"葛楠甩一下披散的头发去打电话。

"脸色是不好看。"小常也发现闻心源脸色不好。

"这可不是部队啊,在这里你可别玩觉悟,玩觉悟只好自讨苦吃。"

闻心源拿出了那张催领单,说办公室派不动车。老高说这不像话。小常说要是当官的要车派不派。葛楠啪地扣下刚拨通的电话,一阵风出了门。

小桂朝小常做了个鬼脸。闻心源看到了小桂的鬼脸,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但小桂那诡;秘样,肯定不是什么好意思。

年副处长在那个角落里始终没有介入这边的事,按说贾学毅不在,他该管这事,可他只顾埋头在他那永远都统计不完的数字里,他对表格数字好像有一种特殊的兴致,他总不失时机地在向各出版社、省市新华书店和邮电局统计各种数字。

葛楠凯旋的将军般回到办公室:"走!车要好了。"

闻心源佩服地看着葛楠,他发现她身上有一股正气,还有一股霸气,这两股气很像军人的性格。

五分钟之后,闻心源硬被小常他们拥进了驾驶室。给自己拉家具,自己坐驾驶室,而叫别人站车斗里,而且别人都刚刚洗了澡,心里着实不自在。再说。来帮忙的人,不都是出于自觉自愿。当葛楠说了去两个人帮闻心源到火车站拉家具的话之后,屋子里十几秒钟没一点声音。自然,葛楠既不是处长、副处长,也不是处里资格最老的,凭什么向别人发号施令?副处长倒是有一位,但他总是喜欢把自己与别人隔开,喜欢与世隔绝地独立工作,他不喜欢打扰别人,也不喜欢别人打扰他。闻心源对眼前的事实很有感触,要是在部队他不至于这么狼狈。当然,他没有因为如此而对处里的人产生不满,他理解,在这个时候,即便是局长来说这句话,也会如此,谁愿意刚洗完澡跑火车站去帮别人搬家具呢!第一个响应的是小常。第二个是老高。葛楠说,哪能让你老去呢。说着她就叫闻心源跟她一起走。他们就要出门了,小桂才说,哪能让大姐你去出这样的汗呢,还有小弟在此呢!他似乎这时才醒来。

闻心源在心里不停地埋怨江秀薇,他主张把家具处理掉。可江秀薇舍不得,说这些家具都是东北榆和水曲柳做的,又都是按闻心源自己设计的样子做的,质量好,也实用。没想到现在这么麻烦。到了火车站,闻心源给司机、小常、小桂赔完笑脸,给他们一人买了一瓶矿泉水,站进了取货窗口的长蛇阵。

终于挨到窗口,闻心源把催款领单、身份证塞进了窗口。"五十八块六!"

闻心源没敢有二话,老老实实迅速递上钱。一会儿,里面把单子和身份证啪地扔了出来。闻心源看单子上只多了个戳。

"上哪?""提货口!"闻心源找到提货口送上单子,不一会儿,里面把单子又扔了出来。

"怎么啦?""二货场!""二货场在哪?"

"东郊!"

"哎,怎么到二货场了呢?"

"废话!你三个月不来取,还当废品处理呢!"

"昨日问,还说没到呢!"

"别烦人啊,走走走,谁说的你问谁去,忙着呢!别耽误别人干活!"

闻心源无可奈何退了出来。他没工夫顾及自己内心的感受,也没工夫发泄自己内心的不满,他必须先十分抱歉地向司机、小桂、小常作解释,以求得他们对他的理解。他自己就是气死也该,这是他自己的事。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了五次,问了八个人才找到了二货场。

闻心源找到提货处,交上单子。这里没有窗口,办事的小伙子就在桌子对面坐着。看得见,说话也方便,踏实。小伙子确认了单子,闻心源才顾得大口地喘了气。

"二百三十八块五。"

"我在那边已经交钱了!"闻心源的穷急无法掩饰。

"那边是那边的,这边是这边的,取不取?明天来还要另加钱呢!"

"怎么要这么多钱?人家不是花了运费了吗?"小常也认为太过分了。

"这你就不懂了,运费是付给铁路的运输费,货到了站,没人卸,货能自动跑到站台上?不能,卸,就得花装卸费;货到了站台,没人搬,货能自动进库房?不能,搬,就得付搬运费;进了库房,你要是及时来取,你省钱车站也高兴,大家都方便;要是不及时来取,货物每天源源不断地到来,库房怎么盛得下,盛不下就要从库房转到二货场,转,就得花转运费;到了二货场,货物都敞在这里,让日晒,让雨淋,东西坏了,打不清的官司,要是被偷、被撬、着火,事情就更大了。要入库,要雇人看管,超过规定的保管时间就要加收保管费,第一天每件加收两块,第二天每件加收三块,第三天起每件加收五块,你大小二十一件,自己算算吧。知道收款还不来取,要不收款,我们再加两个货场,再盖十个库都不够用。"

闻心源和小常让他说得哑口无言。

"你们可真黑!"

"黑?这不叫黑,这叫要吃饭,咱还没到共产主义,咱也没有发达到用机器人的时候,不收款,这么多临时工谁给开工资?不开工资,他们吃什么?"

"我前日,昨日,今日都打电话问了,都回答我货没到。"

"那是行李房的事,谁答复你的你去找谁去,我这里只能照章办事,取,赶紧交钱;不取,明天来又要加一百多。"

闻心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除了掏钱还能说什么呢。

在单位的一间空车库卸完家具,天色已经擦黑,不用司机和小桂有任何表示,闻心源已很过意不去。闻心源把司机、小桂和小常请进了风味餐厅。到了这时候,闻心源没法不大方,菜点得反让司机和小桂有了过意不去的意思。

做饭对葛楠是一种负担。简单地说是葛楠懒,冤枉,葛楠不懒,葛楠很勤快,她自小爱干净,爱收拾屋子。她爸常夸她小时候的可爱。说她三岁时,看到她爸在家里穿布鞋趿着鞋后跟,她总跟在爸后面给他提鞋,直到爸自己提起鞋后跟为止。每次爸妈领她上街,她都要求换衣服,说人家好夸她漂亮。自己的小鞋上要沾上一点土,一经发现她会立即找鞋刷把土刷掉。结婚前,她在家总是与保姆争着擦地板,衣服喜欢自己洗。只是五岁的时候在厨房被油烫了手,爸妈不再让她进厨房,加上家里一直有保姆,葛楠就不太会做饭,不是不爱做饭。

葛楠进屋,沙一天还没下班。葛楠换了衣服,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客厅里一边喝水,一边谋划,晚上做点什么好吃的。洗了澡回到家,浑身有些庸懒。她从书柜的玻璃上,发现头发有些蓬松,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头发,同时便看到了自己乌黑的杏眼,看到了自己高挺的鼻子,看到了自己小巧的嘴。她非常感激爸妈,说他们把自己的优点都给了她,葛楠一边欣赏自己一边想,晚上就不油煎炸炒了,做个沙拉,冰箱里还有酱牛肉,再做个西红柿鸡蛋汤,闷一点米饭。她打算先弄一弄头。

葛楠正吹着头,一双手从身后悄悄地伸过来把葛楠紧紧地搂住。葛楠一声惊叫,扭头看是沙一天,吹风机的声音盖过了沙一天进屋的声响。沙一天的举动把葛楠吓出一身汗,葛楠警告他以后不准这样偷偷摸摸搞袭击。沙一天以温柔的抚爱检讨自己的冒失。他的手像带着电,马上把葛楠烧热。沙一天哄女人似乎颇有经验,当他感到葛楠的呼吸加快变粗,喷到他脸上的热气已带一种特殊的气味时,他的手变得强壮有力,急切而又猛烈地把葛楠的身子转了过来,当葛楠发出梦呓般喘息时,他那张贪婪的嘴一下把葛楠的温顺全部吞没。葛楠感觉身子不由自主在一点一点飘起来,她怕从空中摔下来,两条胳膊紧紧吊住沙一天的脖子。葛楠觉得他们两个都飘了起来,由洗手间慢慢地飘向卧室。葛楠有些控制不了自己,浑身的血已汹涌澎湃,头有点窒息般眩晕,身子轻得像云,他希望沙一天把她压住,不要让她再往上飘。她感觉到了床的松软,也感觉到了沙一天松开了她。她求助似的请助,别,别松开我。沙一天没有丢下她,他只是让他的两只手暂时解放出来,这两只手有更需完成的紧急任务,它们要帮助葛楠解除束缚,让她像天使一样自由自在。葛楠始终闭着眼睛,让自己沉醉在甜蜜之中。她感觉到自己被沙一天彻底解放了,沙一天的两片火炭一般的嘴唇,把她燃烧起来,她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她求救般地呼唤。沙一天便立即充当消防队员,而且是个奋不顾身,勇猛异常的消防队员,尽管他身子并不那么壮,但他非常拼命,非常卖力。

一场烈焰被扑灭,剩下的余火还在喘息,慢慢地一点一点完全平息。

卧室里静得没有一点声息,他们不知睡了多久,也说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没有睡着。

"我想今晚咱们做沙拉吃。"

"今晚我什么也不吃,吃你就行了。""你吃不了我。"

"我现在就吃你。"

沙一天再次把葛楠压到身下。"说你吃不了,你就吃不了。"葛楠奋力把沙一天掀到一边。"不做了,要吃,咱到外面吃。""是不是嫌我做得不好吃?说,说实话。"

"不,娘子做的饭非常好吃,我是怕娘子累着。"沙一天来个油腔滑调。

当他们在小上海餐馆点了狮子头、溜青豆、炒茭白,要了一扎冰镇啤酒,相对而坐,举杯碰杯时,葛楠想起了闻心源拜托的事。"一天,你有个朋友叫莫望山是不是?"

沙一天一口啤酒正下咽,听了葛楠的问话一怔,啤酒一下呛到气管里,他转过身不停地咳嗽起来。葛楠给他端起茶杯,让他压一压。

"你,你怎么会认识他?"沙一天反问作答,一脸紧张。

让沙一天紧张的不是莫望山,而是华芝兰,现在莫望山是华芝兰的丈夫。他紧张的不是担心华芝兰来找他算账,要算账,华芝兰到江都大学去找他那回就算了。当他把他妈不能接受她,以死威胁他,不许他找农村姑娘的原因告诉她后,她什么要求都没提,转身就离开了学校,从此再无音讯。他几次去信,她连一封信都没回,她就是这么个心气很高的人。越是这样,沙一天越怕葛楠知道他与华芝兰的事,他认为这是他做的最缺德的一件事,他也知道葛楠最讨厌最瞧不起不讲信义的人。

"看你紧张的!你跟他有仇啊?"

"不不不,哪里话,他是我同学,一块儿下的乡,你认识他?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我哪认识他,是闻心源找的我,他说莫望山刚回城,连工作都没有。他想开个书店。"

"他回城了?他在乡下结婚安了家,还生了孩子。"

"闻心源说他们离了,孩子跟她妈在乡下,莫望山父母也离了,都又成了家,他连家都没有,现在住在他舅舅那里,真够可怜的,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父母离婚我知道,他一直没回来,我也没机会去乡下看他,联系就中断了。"

"你得帮他,给市局打个电话,给他批个执照,电话我也可以打,我想还是你打比较好。"

"行,明天我给市局乔副局长打个电话,他管这事。他留电话没有?"

"他家哪有电话,要行,告诉闻心源就行了,你去告诉他也行啊,老同学了,人家这么难,你也该去看看人家。"

"也行。我跟闻心源联系吧。"两口子一边吃一边聊。

"我看闻心源这人还真不错。"

"是吗?我们也十几年没见了,人当然不错,要不在部队怎么能提处长呢。"

"我说他不错,是说这人有素养,我们局里的处长副处长没有能赶上他的,他到我们那里算是埋没了。"

"我可有点吃醋啦!"

"小喏,醋这里有的是,你吃吧!"

葛楠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神色,这一闪即逝的神色没能逃过善于察颜观色的沙一天的眼睛,他立即做出大男人的微笑:"开个玩笑嘛,哎,我说个笑话你听,我前天开会才听说的。"

"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笑话嘛!就是一乐。说是一个会议,早晨大家一起去吃早餐。早餐比较丰盛,有小米粥、牛奶,糕点、茶叶蛋。一个女代表跟身旁的男代表说,我不爱喝奶,一股奶腥味,你爱喝吗?男代表说可以,我爱喝奶,不爱吃茶叶蛋,你爱吃吗?女代表说我挺喜欢。男代表说,那我喝你的奶,你吃我的蛋,好吗?"

"流氓......"葛楠止不住笑了。

闻心源回到招待所跨下车来,两条腿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闻心源一惊,那回爬泰山回来也没有出现过这种反应。是太累了?装车卸车,他一直是一个人对小常小桂两个,吃奶力气全拼出来了。这是自己个人的事,劳动别人,他必须这样,要不,心理没法平衡。

闻心源拖着两条疲乏的腿爬上二楼,推门进屋,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冷气。江秀薇阴着脸默默地坐在床沿上,女儿泱泱也悄无声息地趴在三屉桌上写着作业。闻心源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真该死,忙晕了头,忘了给她们打个电话。

"泱泱,吃饭了吗?"

"没有,饭做到一半,罐里没气了。爸爸,妈妈说你不管我们了,是吗?"

"泱泱,爸爸有事去了,爸爸到火车站去拉咱们的家具,爸爸一个人拉不了,要请叔叔他们帮忙,拉回来要卸,干完了活得请叔叔他们吃饭。爸爸不好,忘了给你妈打个电话。"

闻心源的话自然是说给江秀薇听的。闻心源说了这些,扫了江秀薇一眼,江秀薇脸上依然冷若冰霜。闻心源心里泛起滚滚的苦涩。他不冤吗?还有谁比他更冤?堂堂一个正团职干部,到这儿来当听差,指挥不了谁,连个司机都得求。专业专业丢了,职务职务丢了,只剩这么一点尊严,眼睁睁也在一点一点丢。新来乍到,工作不喜欢也得认真去做。户口问题、粮油关系、泱泱上学、秀薇的工作、住房、液化气罐,家里的一切都要靠他来跑,要他来解决。人生地不熟,凡事得求人,这里的人谁也不欠你的,给你冷落,给你白眼,该!谁让你到这里来挤!挨了训,遭了骂,白挨,朝谁说去?闻心源没往这里面钻,江秀薇在那里阴着呢,她要一阴,他就六神无主,哪还顾自己的委屈。

"泱泱,你做作业,爸爸去给你们买点吃的。"

闻心源见江秀薇仍默不作声,他怕事态进一步扩大,赶紧忍下疲劳,主动弥补。闻心源出了招待所走上大街,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窝囊透顶。在部队无论当战士,当干事,还是当处长,他从没尝过窝囊的滋味,他一直生活在说话有人听,做事有人帮,成功有人同喜,苦闷有人排解的大家庭环境之中,到了这里,这一切荡然无存,他再找不到那种大家庭的感觉。到这里作为男人,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他觉得难以挺起胸来。转业到地方,进了江都市,在省机关谋到工作,别人视他交了好运登了高枝,走到了高处,他的真切感受却是走进了迷宫,走进了一个举目无亲、伸手无助的陌生天地。

他想不明白,本来很简单的事情,到了这儿为什么就变得深奥莫测,理不清也搞不通,你费了心费了力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没有住房,户口就落不下来;户口落不下,粮食关系便办不下来;没有粮食供应,就只能吃黑市粮;买了粮食,招待所的房间没有厨房。给招待所所长送了两条烟,再算上一层同乡的关系,才同意在二楼洗手间的旮旯里给一块放液化气灶的地方。有了做饭的地方却又没了液化气。部队带回来的液化气罐这里不认,成了烂铁桶,花两倍的钱也不给他灌气。想买一套带本市户口的炉具和罐没地方出售......

在这一堆火烧眉毛不能不办却又十分难办的鸡毛蒜皮面前,闻心源急得嘴唇燎泡,口腔溃疡,他只能左手握右手,右手再握左手,没一点办法。他恨不能找地方痛痛快快吼一场,或者找人打一架,哪怕是被人痛打,心里也好受一些。

闻心源走出院门,街上已一片灯火。这里不是闹市,没有那么多高楼和大厦,也没有争奇斗艳的霓虹灯,路灯、街灯和小商店倒也是灯火通明。闻心源看着街上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人群,觉得他们谁都比他过得自在。嗷!嗷!嗷!闻心源忍不住吼了三嗓,吓得周围的人一跳,都惊恐地扭头看他,以为他神经出了毛病。闻心源看着周围人的惊异,心里反舒服了许多。他挺起胸膛,雄纠纠气昂昂地走进副食店。

"给我来只烤鸡!"

售货小姐盯了他一眼,心里话神气什么,不就是买只烤鸡嘛!买架飞机你吼吼,买只烤鸡你吼什么,有病。

"再来根火腿肠。"

"还要什么一块儿看好了。"售货小姐有些烦。"不要了!烦什么烦?不给钱嘛?"

"还不知道谁烦呢!不要了,是不是?""对。"

售货小姐把烤鸡和火腿肠一起丢回了原处。"哎!你这是干什么?不想做生意是不是?""嗨!是你说的不要了!"

"你抬杠是不是?你是问我还要什么,我说不要了。"

"还是你说的呀!你应该说就要这些,或者说别的不要了。就这么吼一声不要了,谁知道你不要什么。"

闻心源被售货员噎了个倒憋气,搞文字十几年,倒让售货员给治了:"好,算你厉害,我上别处买去。"

闻心源提着一大包食品回到招待所,江秀薇仍然阴在床上。"泱泱,快来吃,饿了吧?"

闻心源把食品一一装到盘里摆到桌子上,鸡、熏鱼、鸡胗、雪里蕻腌青豆,还有一个大蛋糕,泱泱一看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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