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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第三章

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15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请客定在天梦大酒店的大上海餐厅,地点是市局那位乔副局长点的。

莫望山兴致勃勃乘公共汽车赶去,今天他要花钱,心里却高兴,他就要办书店了,他也要走进天梦大酒店。他把华芝兰给的四百块钱揣到衣兜里,出门又折回来,这是要上五星级大酒店,他又跟舅舅借了二百块,以防万一。

天梦大酒店的旋转门把莫望山转进大厅,莫望山一腔兴致立即化为乌有。酒店大厅里水晶灯耀眼的灯光让他眼花,待他定下神来,他发现旋转门旁的保安、服务生虽没阻止他进入,却一起用那样一种眼神盯着他,他让他们提高了警惕和责任感。莫望山很快找到了让人鄙视的根由,凡走进这酒店的,无论洋人还是中国人.一律都西装革履,他身上却穿着六十块钱的涤纶茄克,脚下蹬一双运动鞋,活像只混进白天鹅群里的乌鸦。他勾着头朝上海餐厅走去,当他的运动鞋踩着餐厅松软的地毯时,他犹豫了。鲜红的提花地毯比他床上的褥子还喧,他不好意思把沾满泥土的运动鞋踩上去。闻心源正好出来迎他,乔副局长和沙一天已经在喝着茶等他,莫望山见他们也都穿着西服,寒酸让他不由得收缩身子。

莫望山当然要请乔副局长点菜,乔副局长在省局的人面前自然要客气一下。闻源就让沙一天点。沙一天翻开菜谱为了难。这里的凉菜都是二十、三十,热菜掉下一百的很少。沙一天心里有数,就是他这社长,一个月工资还不到二百块,何况莫望山这无业游民,让他在这里请吃真是勉为其难。沙一天把菜谱从头翻到尾。再翻到头。他点了白切鸡、十八鲜、煮花生、松花蛋四个凉菜。再点了半斤虾,想点鳝糊,一看太贵,他点了两只狮子头;再看鱼,鲈鱼、桂鱼、甲鱼都太贵,他点了一条清蒸鲩鱼;点了一个豆苗,煲汤一看不敢点,又回过头来找,找来找去,点了炖牛腩,五个热菜。幸好乔副局长不喝白酒,沙一天悄悄地松了口气,他要了五瓶啤酒。批个经营许可证,没有多少话要说的。纯粹是吃饭表示意思。

意思表示了,事情就好办,乔副局长让莫望山过一个礼拜去取。除了感激,莫望山没有别的可以表达。沙一天和闻心源去送乔副局长,莫望山去结账。莫望山接过单子一看,额头上冒出了汗,四个人吃了七百二十块,可他兜里只有六百块钱。莫望山红着脸跟小姐商量,他先交上六百块,把身份证压这里,明日上午送来。小姐和周围的人都笑了,笑得莫望山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小姐说不行,让他跟一起来的人借。莫望山头一次碰上这种尴尬,家里没有电话没法联系,沙一天和闻心源走了,也没法把他们叫回来,身上又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作抵押。莫望山正走投无路,闻心源回来了。闻心源送走沙一天和乔副局长,在大厅等莫望山,久等不来,他就进来看看。他也没想到会碰上这种事,闻心源帮他解除了为难。上了公共汽车,莫望山跟闻心源说,要是他也走了,这事不知怎么了结。

莫望山第九次走进区工商行政管理局,心里弥漫着一种悲哀。办理工商营业执照的这间办公室,至多十三平米,可它在那些申办营业执照的心目中,如同神圣的宫殿。莫望山每次来,每次都挤满了人。申办个体书摊的、饮食店的、修车的、卖小百货的、卖眼镜的,七十二行,行行都有。屋子的主宰是位戴眼镜的只有二十四五岁的女办事员。让莫望山悲哀的是,凡走进这间屋的,无论年长年轻,是男是女,当官为民,在这位小姐面前脊梁一律都是弯的,该笑不该笑,会笑不会笑的,一律都在脸上挤出各式各样的笑。

莫望山老练地退出屋子,在走廊的一个窗户边若无其事地倚在那里抽烟。

沙一天先跟乔副局长定下吃饭的日子地点,再和闻心源一起找的莫望山。沙一天离开衙前村这十多年里没再跟莫望山碰面。见到沙一天,莫望山没有特别的反应,作为同学,作为朋友,他都对得起沙一天,也对得起华芝兰。沙一天却不行,他十分尴尬,华芝兰毕竟是沙一天的初恋情人,而且他们之间的交往和情感都已经超过了一般的恋爱关系,让沙一天尴尬的是他抛弃了华芝兰,莫望山却跟华芝兰结了婚。他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反正知道这事后他心里很不舒服。这么长时间不见,突然面对面,善于应酬的他,也无法做到坦然。莫望山仍是大大咧咧跟他招呼,还故意叫他一日,主动给他递烟,这才让沙一天少去一些尴尬。正是下午,他们就在庙街的茶馆喝茶,喝了一通茶,说了一堆话。触动最大的还是莫望山,想当年他们一起在衙前村泥里水里比插秧谁插得快,比挑担谁挑得重,比割稻谁割得多,嬉笑打闹,分不出谁高谁低,亲如兄弟。如今一个是社长,一个是团职军官,他却是个无业游民。他们一块儿说着话,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说开玩笑话。沙一天把市局副局长的电话给了莫望山,说他已经答应帮这个忙,让莫望山直接去找那位副局长。莫望山发自内心地感激。

有了这一层关系,吃了一顿饭,经营许可证顺利地拿到了,没想到这营业执照却卡了壳。

莫望山在窗前抽完第八支烟,探头朝屋里看了一眼。这屋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一位中年妇女和那位眼镜小姐。莫望山懒懒地走进屋,那位比他先来却比他还沉住气的中年妇女友好地向他送来谦让的眼神,还伴以不讨人嫌的微笑。她手里有一只漂亮的真皮坤包,虽然背在肩上,包装却还没有去掉。

"哎!你什么事啊?"

眼镜小姐对莫望山发了话。尽管已是第九次见面,每次她都严厉认真地教导他,他每次也都十分恭顺谦和地聆听她的教导,她还是不认识他。

"这位大姐先来,先给她办。"

莫望山觉得自己有些狡猾,他看出中年妇女故意磨蹭是要对眼镜小姐表示什么意思。他却故意要让眼镜小姐明白他不是傻瓜。"同志,小姐让你先办你就先办吧,我不急。"

"那我就不客气哕。"莫望山朝中年妇女会心地笑笑。

莫望山毕恭毕敬双手把改了八遍的申请执照草表呈给眼镜小姐。

"按照你上次提出的要求改好了,你看还有什么问题?"

莫望山用半个屁股坐到眼镜小姐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准备再次接受她的教导。

眼镜小姐把草表往桌子上随便一扔。"你回去吧,我看了以后再通知你。"莫望山知道她想尽快打发他,于是他就拿出十二分的谦虚和十

三分的乞求:"小姐,这方面的知识我实在有限,一次一次麻烦你太过意不去,今天我想坐在这里当你的面在你的直接指导下一次改好。这样吧,我先去上趟厕所,你先把这位大姐要办的事办了,我再来麻烦你细细指点。"

"贫什么贫?"眼镜小姐听出莫望山话中有话,"你要愿意等,现在十一点了,我只能下午再看。"

"小姐,这方面你是专家,这几张表哪里行哪里不行,缺什么,要补什么,你一目了然,耽误你几分钟,你先看一看。"

眼镜小姐朝莫望山瞥了一眼,想说什么却没有说,或许没找着恰当的词,很不情愿地翻开了草表。

"不行,缺法人职务的任命书。"

"小姐,我是个体书店,谁给我任命?"

"个体?个体怎么能搞批发呢!只能零售、邮购,要搞批发必须有主办和主管单位,主办和主管单位必须是事业单位!要不谁给做资信担保?"

"小姐,你再看看还缺什么?还需要什么?别一次看一样。你看,第一次你说申请书上承担法律责任不行,要改为负责一切经济和民事纠纷,我改了;第二次你说缺资金证明,我补了证明;第三次你说房产证明不行,要原房产管理部门出具证明,我也重新开了证明;第四次你说经营管理的制度不详细,我又重新作了修改;第五次你说经营兼项太多,我又重新作了调整;第六次--"

"干吗?叫你改得不对吗?"

莫望山发现那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瞪圆了。

"对,对,对,我没说不对呀!我只是说,你能不能一次看完,把要改的一下改好,省得一次一次给你添麻烦,也省得我一趟一趟跑。今天我回去补了担保,明天不知道又缺什么,也不知道究竟还要跑多少趟,请你耐心地把表一次全部看完好吗?算我,算我这个老百姓求你帮个忙行吧?咱不是正在改革求效率嘛!"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照你这么说,我们是故意刁难喽?""我可不敢这样说,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是你自己说的。""哎呀!我说这位兄弟哎,办事不能这样急,她也有她的难处,这里要不仔细把好关,后面还有七八关呢,要不行退回来重搞不就更麻烦了嘛!"中年妇女既劝莫望山又讨好眼镜小姐。

"喏,回去照着这上面的规定,一条一条检查核对。"眼镜小姐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材料。

莫望山一眼就看清,那是一份《填写工商营业执照申请表须知》。莫望山心里的火腾地点着了,到这时候她才舍得拿出这份东西,他真想扇她的耳光,或者对着她的脸啐上一口,但他没法让自己出这口气。

"哎!同志!你的包!"

莫望山走出工商管理局正要推车上路,中年妇女赶了上来。真让眼镜小姐气昏了头,他连手提包都忘那里了。

"你怎么好这样对她说话呢!人家求都求不下,如今办事难哟!我这也是跑了十几趟才办下来,都这个样,要灵活点。"

莫望山发现好心的中年妇女肩上的那只精制的坤包不见了。

庙街在乾隆年间是条极繁华的商街。如今老了,衰了,冷清了,没有了商街的热闹,倒是留下了当年的许多老房子。因为曾经繁华,因为有那个城隍庙,政府一直没规划,让其保持古朴旧貌,自然发展。这么条陈旧的老街,政府不规划,不投资,它只能衰败,发展不过一句空话。小小的城隍庙成不了大景观,吸引不了游客。改革了,开放了,这里可仍是清石铺的石头街,还是一些老铺面,原本是谁家的房子还是谁家住着。那些有地位有权的、没地位没权有钱的、没地位没权有关系的,都在新建的居民楼里弄到了新的住房,一些住户的旧屋大都废弃在这里做仓库。只有那些无职无权无钱也无关系的平民百姓,才毫无指望地把旧屋当作自己惟一的住宅修葺维护着。市府打算把庙街规划成图书一条街的消息传出,这老街才有了一些生气,常有人来这里转悠,看看这家,问问那家,打听房价。这里的房主们才如梦初醒,一时精神起来,预感到财神爷的灵光终于要照到他们的门楣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该赚的就不能心软,一时间这里房子的租金便成倍翻番。

莫望山书店的门面在庙街一百八十八号。苗沐阳妈把自己说出的话很当回事,她说服了妹妹妹夫,把一百八十八号租给了莫望山。一楼一底,一年五千块钱。苗沐阳阿姨只提一个要求,对外说租金一年一万五,要不就得罪了左邻右舍。

闻心源再到庙街巡查,莫望山正在刷房子。莫望山戴了一顶破草帽,活像一个打渔翁。莫望山干得挺欢,身上手上脸上到处都沾着白灰。闻心源递给他一颗烟,让他歇会儿。

闻心源一边吸烟一边看莫望山的店,心有感触,说:"一个人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比什么都高兴。"

莫望山说:"你可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堂堂国家干部,还羡慕一个体。"

闻心源说:"整天千些不是自己想干的,做皇帝也不痛快。"

莫望山说:"这就叫人心没足时。你知道我爸为啥给我起名叫莫望山吗?是要我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我姐叫莫昊高,妹妹叫莫妩嫒,是要她俩也别好高骛远,结果他光知道勉励孩子了,却忘了告诫自己,自己却喜新厌旧,这山望着那山高,连糟糠之妻都抛弃了。你不要不满足了,我要是有你这份差事,梦里都会笑醒。"

闻心源说:"我不是不知足,我只是有劲没处使难受。执照办下来没有?"

莫望山说:"这回治了眼镜一下,结果她反过来又治了我,批发书店必须有主办和主管单位,而且主办和主管单位必须是事业单位。谁愿意让个体挂靠呢?只好先搞着零售,找到挂靠单位后再增项,反正许可证上是有批发的,要增项也容易。"

闻心源说:"按说还是一次性办齐好,这街上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零售肯定不行。"

莫望山说:"只好自己吃点苦,不行就出去流动销售。"

闻心源说:"挂靠也不难,可以找沙一天商量商量,挂靠在他们出版社不是名正言顺了嘛!"

莫望山说:"不是没想过,可自己什么实力都没有,还是先别给他添为难好。"

闻心源说:"自己同学怕什么,你要开不了口,我跟他说。"

莫望山说:"这事算了,办执照他已经帮忙了,光让你替我操心,也不知道什么时间能让我帮帮你。"

闻心源开玩笑说:"等我出了书,你帮我卖。"

莫望山说:"还真不是开玩笑,你笔杆子这么硬,写了书,我准帮你发好。"

莫望山的话触到了闻心源的痛处:"我哪有那水平,新闻和文学是两回事,新闻都写不了,哪还能搞文学?"

莫望山说:"书可不只是小说,纪实文学、报告文学、散文随笔、古文今译、历史典故、文化知识什么都可以写,你通讯、言论、杂文都写过,有什么写不了呢?真不是开玩笑,沙一天在出版社,你写,他出,我卖,准行。"

闻心源让莫望山说动了心,嘴上却还是岔开话题说:"把店先办起来,有什么要我做的只管说。"

莫望山说:"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不说,我也会去找你。"

闻心源从庙街回来,特意上了派出所,他们的"粮食关系"还没落实。走进派出所,一看见那块"粮食办公室"的小木板,闻心源心里就犯怵。通过大院老门卫认识了片警,悄悄给片警塞了两条烟,一家三口的户口算落下了,住址暂时写的招待所,片警说一有宿舍立即来改,招待所是不能作为住址的。闻心源感激不尽,答应有了宿舍立即来改。办粮油关系不知摸错了哪根筋,粮食办公室的说小孩的定量好说,户主和妻子必须要单位出具粮食定量证明才可以办粮食关系。闻心源自己好说,秀薇的工作让他四处碰壁,找不到接收单位,没有单位怎么出具定量证明。闻心源第一次为个人的事向组织写了报告,请求组织在本单位照顾安排妻子的工作,尽管她是大学本科生,学的防疫专业,只要安排工作,愿意放弃专业。领导批示:夫妻最好不要在一个单位工作,有些问题不好处理,这例不能开。没有工作单位,就无法开定量证明,没有定量证明,粮食关系就办不下来。闻心源像只无头苍蝇。

闻心源强迫自己冷静了两个晚上,考虑来考虑去,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凡事不能来硬的,谁都没有义务一定要为你服务。

闻心源上街买了一瓶"五粮液",买了一条"玉溪"烟,再拿上一斤家乡的明前毛尖,用手使劲搓了几遍脸皮,然后走进了局行政办主任的家。第二天,闻心源便拿到一张单位的粮食定量证明。"这算什么证明!回去重开!"这年头,无论男女,说话都跟吃了枪药似的。那位女办事员也就二十八九,长得还挺标致,可说话那腔调那么不中听。

"那要什么样的证明?"闻心源耐心地问。"回去问管粮食的!"

"先按本市居民最低标准定行不行?总得吃饭哪。""不行!谁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那还要规定干什么?""我不计较。"

"你不计较?你不计较算什么?我们不能乱来!该多少就多少,国家怎么能亏个人呢!"

"少一两斤粮票你怕亏了我,可两三个月不给我们供应粮食,你倒一点不着急!让你告诉我要什么样的证明,你不肯,你这是什么逻辑?我没法理解。"闻心源实在忍不住了。

"嗬!挺有水平!告诉你,就这规定,别瞎耽误工夫,要办就回去开证明,不办与我无关!"标致女人竟离开座位走了。

闻心源再一次上了行政办主任家。行政办主任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当主任来,局里还没办过由部队转业到地方落户口的事,也没有听说要办什么定量证明的事。主任答应明天问问。

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物质上的来往,关系就大不一样,接受人家的东西,实际是对人家的一种承诺,等于答应了对方的要求,接受了对方的报酬,就有义务满足对方的要求。行政办主任真当回事,并且从一个单位要了一张制式的粮食定量证明,填好后盖了公章交给了闻心源。闻心源很有些感动,真心实意地说了感激的话。闻心源尽管口袋已经装着制式的证明,但一想起那位标致女人的神气,心里还是没有底,但愿她休班。

真是活见鬼,柜台里边坐着的偏偏又是她。闻心源默默地把制式证明递了过去。

"不行!这算什么证明!回去重开。"

"哎,你们究竟要什么样的证明?"闻心源强作镇静。"你厉害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我说什么啦?我只是问你们究竟要什么样的证明?我没办过这样的手续,要什么样的证明我不清楚,麻烦你跟我说明白不行吗?"

"回去问管粮食的人去!"

"这就是我们行政办公室主任给我开的,几次证明都是他写的,他也不明白啊!你明白,就是不愿说,你说一下,或者把证明的样子给我看一下,累不着吧?要不我给你付手续费行不行?"

"别那么庸俗好吧?我忙着呢!上一边凉快去!""你单位领导在吗?"

"谁谁谁呀!谁在这儿叫唤?人家还怎么办公?"里屋走出一位腰围足有三尺五的矮胖女人。

"你是这里的领导吗?"

"你叫什么叫?哪个单位的?"矮胖女人个子不高底气十足话跟卡车高音喇叭一样,"哟嗨!还国家机关干部,就这水平!就这态度!"

"你们这儿管说话叫叫唤?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甭管你想说什么,这态度就不行!"

"你态度好是不是?我态度不好行了吧?我给你提条建议行不行?"

"就你这质量,国家机关怎么会让你混进去的!"

"我不想跟你比质量高低,我只问你们办粮食关系究竟要什么样的定量证明?你把样子给我看一看行不行?"

"不行!回单位问去!连个定量证明都不知道也有脸在国家机关混!"

"你这不是故意捉弄人嘛!你看看,你这里贴的是什么?为、人、民、服、务,就这样为人民服务啊?还热情、周到、主动、细致!你们的热情呢?周到在哪里?主动吵架吗?细致什么啦?""先把你自己的态度弄好了再说别人,我们的社会就是你这样不讲理的人太多,风气才这么差!"

闻心源忍无可忍:"共产党怎么花钱养了你们这样一帮五蠹!怪不得老百姓这么多怨气!谁要找了你们这样的女......"

闻心源真想痛痛快快骂她们一顿,但他还是忍住了。他无法理解,她们为什么要用手中的权利难为老百姓,败坏共产党。共产党欠了她们什么?这个社会欠了她们什么?老百姓欠了她们什么?闻心源搞不明白。他扭头骑车一口气上了粮食局,到了那里他才弄明白:外地调入本市人员的粮食定量证明,要由工作单位出示工作性质或工种证明,然后到工作单位所在地的派出所粮食办公室盖章,再到所在区的粮食局划定定量标准,然后拿着那个区粮食局划定的定量证明,再到户口所在地派出所粮食办公室办理粮食关系,发给粮食供应证。因为闻心源的工作单位与他们的户口所在地不是一个区。必须走这套烦琐的手续。外人谁会知道这一套呢!可知道这一套的就是不告诉他。

闻心源骑上车,没有立即去完成这一套手续,他的头已经裂开来地痛,他回了单位。

沙一天下班前半小时接到省人民出版社汪社长的电话,说广州来了一个书店老板,晚上请几家出版社的老总坐坐吃顿饭。沙一天问他是哪个书店,汪社长说是个体书店。沙一天有些犹豫,个体书店还是少交道好。汪社长觉得沙一天太谨慎,在局里待这么多年,上面的政策应该比他更清楚,国家新闻出版署一九八二年就提出了"三多一少"(即多种发行渠道、多种购销形式、多种经济成份并存,减少中间环节),都已经四年了,再不打破新华书店一家包销全国的垄断式经营,出版社就没法活了。他跟沙一天说,与个体做生意更保险,现款交易,比新华书店回款还快,有什么不敢交通的。汪社长还劝他,到了出版社,思想要解放一点,办事要灵活一点,不要老跟在机关那样死板,再说南风出版社还不比人民社,人民社有一部分教材,还有学习材料,皇粮就够吃的,可以不依赖市场。南风不行,每一本书都要投到市场卖出去之后才能产生效益。汪社长说这一方面他们副社长章诚很有见地,很有经营思想。

沙一天听了汪社长的这一番教导,心里很不舒服,人民社从来就是老大,说话牛哄哄的。听他夸章诚,沙一天便顺口说那就叫章诚去吧。汪社长听出沙一天的意思,赶紧往回拉,人家请的是老总,你还是亲自去好,多跟书店接触接触有好处,会掌握好多信息。沙一天问他在哪里。汪社长说在新华街的楼外楼,六点到,现在走,正合适。

沙一天放下电话,立即向葛楠请了假。沙一天刚跟葛楠说完话,副社长章诚像凑好了似的推门进了他的办公室。章诚比沙一天小两岁,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南开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分配到南风出版社当编辑,后来当编辑部副主任,直接当了副社长。有才,脑子灵活,做事也用心,为人又大气,非常:有思想,成了社里的业务大拿。口碑好,有威信。老社长到点退休,亲自到局里推荐章诚当社长,局里一拖再拖,把这位置拖给了沙一天。社里一些人不平,还给局里写了信,提了意见。说下面出力出汗白辛苦,机关阿狗阿猫都进步。这一些,沙一天和章诚心里都非常清楚。章诚对此表现出的大度和坦然让沙一天找不到依据。尽管在局里早就认识章诚,也知道他的能耐,两人到了一起,面对章诚若无其事的反应,沙一天心里反陷进百慕大三角似的,神秘得没一点底儿。他分析来分析去,认为章诚这个人不可琢磨。明明自己的位置被别人占了,自己被人压了,竟会没一点表示,反倒诚心诚意地帮他,为他独挡几面,替他排难解忧分担工作压力。难道他不是男人?难道他没一点上进心?难道他就一点不想个人利益?这样的人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人?沙一天没见过。他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结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人城府太深,咬人狗不吠,必须小心提防。

沙一天对章诚揣着这么多复杂的思考,章诚出现他就难以做到平静以待。章诚进门,沙一天身不由己从圈椅里站起来,他的动作有些过于敏感,过于急促,急促之中碰翻了茶杯。如果进来的是省委宣传部长或者副部长,或者是符局长,哪怕是赵文化赵副局长,这种急促可以理解。问题进来的是章诚,是副社长,是他的手下,这只能表明他内心空虚,证明他心里有鬼。

章诚手里拿着一份材料,顺势就赶上两步拿起了那只倒了的茶杯,非常平和地问,你急着出去啊?沙一天的思维正乱着,潜意识地立即否定。沙一天既然否定了急着出去,章诚就很自然地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章诚并没有做出要向社长汇报什么事情的姿态。在他们还不算太多的共事交往中,沙一天的记忆里章诚说话很坦直,他跟他交谈工作上的事,章诚从来没有故作姿态地请示、汇报,总是以建议商讨的口气交谈,完全是一种研究式的谈话,他总是先真诚发表自己的见解和意见,然后就结束,他从来不问行不行,也不说你觉得怎么样之类的话。在他的意念里,那是你主观自己考虑的事,我的意见谈了,供你参考,至于怎么样下决心,那是你的事,他不干扰,也不揣摩。

章诚没有客套,直截了当说,现在省新华书店把各社图书总发行权还给了出版社,出版社要直接面对批发和零售市场,作为出版社,当务之急需要健全发行部门的机构,加强充实人员;第二要考虑建立相应的总发行经营的规章,要不然就被动。这些日子,他在思考调查的基础上,搞了一个东西,一是对市场和出版社的现实作了分析;二是就发行科的机构、人员配备、工作任务提出了意见;三是总发行经营管理提出了一个方案。章诚把材料放到沙一天的写字台上。

章诚的材料把沙一天从遐思状态中拽了出来,他是认真在听章诚说话,章诚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到了。章诚的每句话都刺激着他,他感到了他的敏锐、他的智慧、他的敬业、他的才干,他也感到了自己的差距。这些问题他想都没有想过,他也不知道市场的现实,对社里的现实也还只知其皮毛;他没想到要加强发行科,当然更不会想到如何加强的事情;他也没有这个能力搞一套总发行的经营规章制度。想到这些,他觉得这社长当得有点窝囊。他自然不能让心里的窝囊跑到脸上,他情:不自禁地走了神。章诚把他的思绪拉回来时,沙一天还是非常老练地应付了过去,有了开头的不自然,这回他没显山露水地把自己的心理过程表现出来。沙一天很赞赏地接下了章诚的材料,但他那一连三个好还是不可掩饰地表现了他的心理。

章诚离开后,沙一天急于阅读这份材料。当他读第一部分市场分析的第三点集个体书店迅速增长,他才一下想起今晚的活动。沙一天蹬上自行车,朝新华路一路飞驰。沙一天骑在车上除了想到今晚要见个体书店老板外,想得更多的还是章诚。矛盾确实存在于一切事物之中,矛盾着的两个方面相互对立,又相互依存,同时又相互影Ⅱ向,相互转化。在老百姓那里是生活现象,在哲学这里是相对论。从哲学的角度来看,沙一天觉得他坐到南风出版社社长这个位置上,客观上与章诚构成了矛盾,但从另一个角度看,章诚接受他,在工作上不与他对抗,而且在业务上帮他,又形成了章诚对他的接纳和依赖;而沙一天内心对章诚产生愧疚,业务上对他佩服,对章诚自比不如的感觉,能意识到自己的差距,证明他们之间又被一种道德,被强烈的责任感,被对人的爱这些共同的东西所统一着。如何来处理、化解、转化这种矛盾,一切都要看沙一天如何来把握自己,如何来处理这一已经产生也无法回避的矛盾了。

沙一天在楼外楼下车,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六点三十一。沙一天跨下车来,感觉背心里出了汗,屁股磨得有点痛,刚才蹬得是急了一点。沙一天存好车子走进楼外楼,小姐问他几位,他问小姐,广州一位客人请出版社的人在哪个包间。小姐居然摇了摇头。沙一天有些生气,你摇什么头呢!不知道你去问!小姐说不是不知道,是没有广州的客人订餐。沙一天问人民出版社有没有订餐,小姐还是摇头。沙一天说你说话,不要摇头,你这头摇来摇去的,摇得我心里犯晕!小姐说没有,今晚没有哪位客人在本店订餐请出版社的人吃饭,人民出版社也没有订餐。沙一天说这不是见鬼了嘛!明明说的是在楼外楼,怎么会没有呢?他们是不是到了这里又换了地方?小姐没再摇头,说不知道,今晚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沙一天说他们没有来过?人民社的,少儿社的,还有美术社的、科技社的,都没来过?小姐刚想摇头,立即意识到不对,于是非常甜美地笑着说没有,她还建议他到别的餐馆、餐厅去看看。

沙一天没趣地走出楼外楼,心里直埋怨汪社长,没搞清楚瞎通知。他又没有大哥大,也没有寻呼机,别人也没法与他联系,他也没法跟别人联系。在开锁推车的一刹那,沙一天有些犹豫,跟葛楠已经请了假,她也不会做他的饭,回去也没饭吃,还不如到附近餐厅看看。

沙一天先进了越秀餐厅。尽管沙一天开口那一霎有一点难为情,到处问有没有请客的,好像他是蹭饭客似的。但他还是问了,越秀没有。他又到了重庆火锅城,重庆火锅城也没有。他又到了淮扬菜馆,淮扬菜馆也没有。这条街上再没有像样的餐馆,广东老板请客一般要讲点档次,不可能在路边小餐馆请客,何况请的都是社长。沙一天再问不下去了,毕竟他上过大学,在省机关又待了这些年,说起来是个社长,虽然是个处级,社长,一社之长啊!沙一天掉转了车头,骑到楼外楼时,他顺便扭头看了看餐厅的大门,里面生意兴隆,沙一天又在心里进而埋怨一次汪社长,真是个马大哈。沙一天看到了马路对面有个阿妹餐馆,阿妹餐馆在江都叫得挺响,有两个分店。沙一天再一次看了表,已经七点零五分。与其回去泡方便面,不如在这里吃了再回家。

沙一天走进阿妹餐馆眼前一亮。阿妹餐馆外面的门面不大。里面却不小,厅堂里的吊灯不光造型漂亮,光线特亮。餐馆挺深,生意也挺火,几乎没有空桌。沙一天在餐馆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一个四人桌空着,别无选择,沙一天赶紧坐下。沙一天没来这里吃过饭,餐馆装修得非常雅致,四壁全用装饰布包墙,包门包窗。墙上挂着一些造形别致的木雕,中厅两旁是一个个包问。沙一天要过菜单,翻开一看,他有些后悔,阿妹是粤菜馆,菜价贵得吓人。可堂堂一个社长,走进来了再退出去,有失身分,挺丢面子,会让小姐们笑死。他让小姐先来壶茶,有铁观音,有乌龙茶,有菊花茶,他立即往酒水面上翻,小姐似乎看出了他的穷酸,含笑说菊花最便宜,一壶十元。沙一天说那就来壶菊花。其实菊花他也不想要,一壶菊花就十元,可开了口不好不要。他乘小姐去泡茶的空赶紧把菜单翻了一遍,海鲜,跳过。汤煲,跳过。凉菜,最低的鹅头一只十五。小姐已经端茶回来,给他倒了一杯茶。沙一天想已经进来了,人也坐下了,茶都泡上了,就让他们宰吧。他点了一只鹅头。小姐说对不起鹅头没有了,要预订。沙一天看了看小姐,吃鹅头还要预订?他就只好点一个小份的卤水拼盘,要三十元;要了一小份烧鹅,要四十元,再要了一个三鲜汤,也要十五元。要了一瓶啤酒,自斟自饮。沙一天喝着啤酒才发现餐厅里小舞台那里还有人在吹萨克斯,他立即自在起来,贵是贵,条件不一样。既然花了钱,那就慢慢享受。他踏实下来,放慢喝酒和吃菜的节奏,一边喝一边嚼一边欣赏音乐。这时他才品味到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滋味。沙一天终于把一瓶啤酒和两菜一汤一扫而光,似乎还没尽兴,他抬手招小姐,想要一小碗面条。沙一天刚举起手,我的娘哎!他立即把举起来的手缩了回来,迅速换了个坐位,背对着小姐的方向,赶紧低下头喝茶,大气都不敢喘。这一连串举动都在眨眼间完成。原来他见汪社长,还有少儿社、美术社的一伙人正陪着那个书商腆着肚子,剔着牙,一步一步有说有笑地从楼梯上下来!他没注意到这个阿妹小餐馆还有二楼。他怎么好意思让他们看见呢!这不是叫自己尴尬嘛!而且不仅他尴尬,大家都会尴尬。沙一天迸住气,耐着心,待他们走出餐厅才转过脑袋来张望。汪社长这个王八蛋正挺着肚子在门外跟书商握手告别呢。是楼外楼?还是楼外楼对面?是他说错了?还是他听错了?他也说不清了。

沙一天回到家,葛楠已经洗完澡在客厅里看电视。葛楠关切地问:"你找着他们没有?"

沙一天一愣,装聋做哑地问:"找谁呀?"

葛楠说:"汪社长把电话打到家里来了,办公室找不到你,等你半天你不去,他说错了地方,不是楼外楼,是楼外楼对面的阿妹餐馆。"

不知沙一天出于何种心理,按说他这时完全可以跟葛楠直说,就是借机把汪社长骂一顿也无妨,说不定葛楠还会对他的辛苦报以同情和好笑。但沙一天不是这个思路,不知为什么,他不愿意在葛楠面前说他如何到处找他们,最后只好自己下馆子,而且又看见了他们,还不好意思招呼。他竟若无其事地说:"找着了,是在阿妹餐馆吃的。"

事有凑巧,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沙一天主动过去接了电话,但又不表现出抢着接的意思。他估计得没有错,电话是汪社长来的,他责问他怎么没去。沙一天就只好顺着自己的谎话编下去,他说实在抱歉,临出门了,来了客人,都是老朋友,不好推。汪社长问是不是他电话上的话说得不合适。沙一天说哪里哪里,你多心了。谢谢,有机会,有机会。

葛楠说:"还挺忙,应接不暇。"

沙一天说:"本来与别的客人约好了的,汪社长来电话,说几个社都去,现在发行渠道放开了,集个体书店的生意不能不做,光指望省店征订得饿死,我就只好到汪社长那里去,人家那边不太满意,吃饭成负担了。"

葛楠继续看她的电视。

沙一天故意把这件事编成这个样子,并不是他要欺骗葛楠,是因为他认为葛楠不欣赏他的这些行为,不会赞赏,反而会厌恶。他已经有过教训。新婚不久,他们一起上超市买食品,结账时,小姐给了一个小塑料袋,沙一天问小姐要大塑料袋,小姐还是给他一小塑料袋,沙一天不满意,说了小姐。葛楠瞪了沙一天一眼。找钱时,不知小姐是因为受了干扰还是生气,本来只要找四十一元钱,结果小姐找给沙一天五十一元。出了商店,沙一天好高兴,说报复了小姐,让她赔十元钱。沙一天以为葛楠会跟他一起高兴,没想到葛楠却非常鄙视地看着沙一天,不认识他似的说,你怎么能这样,说完她转身回到超市,给小姐退了十元钱。此后他们一起上街,无论买什么,付钱时,葛楠总会不信任似的看他,弄得沙一天很不自在。从此沙一天不再向葛楠敞开心扉,他也不再与葛楠无话不说。他非常清楚,他与葛楠在情趣上、为人处事上有很大的差异。按说这事,他本可以对她直说,汪社长来电话,他更可以对他牢骚,可以直接埋怨,汪社长还会欠他人情。可沙一天在葛楠面前不愿再这样做,或许这就叫一一人一陛,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沙一天就这脾气。

当贾学毅满身金利来,潇洒地出现在局办公大楼时,局里的人倒显出了许多尴尬。他从疗养地回来了,像一位出访凯旋而归的外交官。

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灾人祸,不得绝症,不出意外,一般都会活上七八十年。七八十年说短也短,说长也长。比起时间,比起宇宙,人的一生太短了,短得微乎其微,微得无法计算;可一个人从娘肚子里出生于世,从咿呀学步到长大成人,从上学认字到成家立业,从生儿育女到年长衰老,一年三百六十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七八十年就是两万几千个日子,五六十万个小时,可说是漫长的日子。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人要生存,·要做事,要追求,要创业,要建树,要荣誉,要名利,要找朋友,要结婚,要传宗接代,要与各式各样的人相处,要与各种各样的男女交道。有喜怒哀乐,有悲欢离合,有友谊交情,有利益关系,有利害冲突。所以每个人一生中不可能不犯错误。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什么错误都可以犯。有两种错误不能犯,一是男女作风错误,二是经济错误。一般工作上的错误,即使犯了,理直气壮,今天在哪里跌倒,明天可以在哪里再爬起来。可谁要是婚外偷情,老婆跟你要死要活不算,组织上还要给你处分,叫你一辈子抬不起头;要是嫖娼卖淫,是党员一律开除党籍,是公职人员一律开除公职,没有商量的余地。要是贪污受贿,五千元以上就可以立案判刑,数额大的可以枪毙。

贾学毅没有嫖娼,也没有被人捉奸按到床上。他是开车带着他的小情人到旅游景点玩,两个人一路上调笑戏闹,戏闹到了景点两个有点按捺不住,把车停到僻静处就办起事来。真是该着他倒霉,正巧有个警惕的巡警到那僻静处撒尿。说他警惕不假,撤尿他也没忘了自己的职责。于是他撒着尿,搜寻的眼睛就发现了那小车的异常。小车停在那里,却异常地不安分。景点已经发生过惨案,巡警高度的责任心让贾学毅倒了霉。警察还觉晦气,本想抓个罪犯立个功,结果逮着了这对偷看戏水的鸳鸯。

逮着了就不能不管i事情惊动了新闻出版局,要单位的领导去领人,赵文化很不情愿地去执行了这个丢面子的任务。这种事不败露则罢,一旦败露组织就不能不管,在上面的关照下,给贾学毅一个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作废了副局长任命书。贾学毅脸上无光,请假到外地疗养避风。

贾学毅是两天前从疗养地回来的。闻心源与贾学毅相互还不认识,闻心源见他那谈笑风生的神态,那满脸红光的气色,见人那挥手握手的风度,一点不像是犯了错误,挨了处分跑到外地躲避新闻冲击息事宁人后回来,倒像是刚刚参加了什么战斗凯旋。新闻出版局专管"扫黄打非"工作的处长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是何种性质?其新闻性、讽刺性、在社会上所造成的影响,其滑稽可笑,在人们的茶余饭后街头巷尾的流传中给单位所造成的损害,已经让全局的人惊心,他竟还会如此神气活现,让人费解。

闻心源打开那间临时由赵文化指定给他的办公室,他不由得一愣。这间屋原本是贾学毅的单间办公室。发行处一共两个办公室,那个大办公室里已经有五个人,再要加桌子,连人进出都显得困难。赵文化叫闻心源与贾学毅合用一间办公室。事情是领导定的,与他个人没什么关系,但闻心源总觉得不那么踏实,坐在里面也不那么舒服。一则贾学毅是处长,他也曾经是处长,但那是在部队,转业到地方一律无效。他一个工作人员,与处长合用一间办公室,不太合适。--贝1J贾学毅本人不在,要在,领导直接跟他交待,他再进他办公室,事情就是另一回事,他不在,是你挤进他的办公室,说强挤强占一点不过分。闻心源人进了这间办公室,贾学毅的东西却一样也没动,只是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挤进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表示不想介入,又显得无奈,还有一点委屈。现在眼前的样子让闻心源惊异,整个布局已重新调整。他的桌子挪到窗前与贾学毅面对面摆在了一起,沙发靠到了东墙,书柜贴到了西墙。贾学毅让闻心源完全介入了他的工作空间,成了这工作空间不可分割的一个组成部分。贾学毅的这一举动让闻心源有些受宠若惊,有那么点找不到感觉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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