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2

闻心源来到局里，听到了有关贾学毅的不少反映。说他厉害得很，在局里横行霸道，局里不少人惧他，连局长和副局长都让他三分。他的丑行败露后，局党委原先对他的处分决定是：党内记大过，行政撤职。党委会一结束他就得到了消息。局里的人只知道他对处分有反弹，局党委为此又重新复议，复议的结果就变成了只给他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至于为什么要复议，因何而复议，是个谜，局里的人不得而知。

人们只知道贾学毅有个神通广大的老婆。他老婆在省委办公厅当秘书处副处长，据说那女人通天，在江都没有她办不成的事。他们夫妻俩相处得很好，私生活方面互不干涉，谁也不管谁的事。贾学毅的理论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这个谜的谜底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贾学毅本人，还有一个是符浩明局长。

局党委会对贾学毅作出处分决定的当晚，贾学毅笑眯眯地走进了符浩明的家。贾学毅弥勒佛一样的笑容，让符局长非常不适应。他犯了错误，而且是有碍道德品质的作风错误，局党委已经作出决定，要给他党内记大过、行政撤职处分，他居然还会这样微笑!符浩明担心他是不是受了刺激，神经出了问题。贾学毅没有让符局长猜哑谜。很快让符局长找到了他微笑的根子。贾学毅在符局长的客厅里笑眯眯地坐定，然后笑眯眯地开了口。

"局长，下午研究了我的处分?"

"嗯，研究了。"符浩明谨慎地注视着贾学毅。"你们打算给我什么处分啊?"

"党委分工赵副局长明天跟你谈。"符浩明仍注视着贾学毅。

"你还是现在告诉我的好，只怕等到明天赵文化跟我谈就晚了。"

符浩明一惊："明天谈怎么会晚了呢?你可千万别做傻事!"贾学毅哈哈哈放声大笑，笑得符浩明心里发毛。

"局长，你不要为我担心，还是替你自己担点心吧。""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给自己担什么心?"

"我贾某人说话从来不会胡说八道，都是有根有据的，我说明天晚了，是替你担心，你不事先征得我的意见，直接把处分宣布出去，我要是不接受，再做点对你不那么有利的事情，你后悔不是就来不及了嘛!"

"你别要挟我，我没有什么可要挟的。"

"局长，这种大话，还是等咱们说完了事再说。你先说说准备给我什么处分?"

"不妨可以告诉你，这是党委集体研究决定的，任命书作废你知道，另外党内记大过，行政撤职。"

"我要是不同意呢?"

"这是党委决定，你不同意也没有办法。"

"我要你更改，改成只给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这不可能。"

"局长，话先别说这：幺绝。"

"党委集体决定，我个人无权更改。"

"世上没有不可以改的事情，事在人为，你也不是没有这个权，你是党委书记。我念点东西你听听，你听了我念的东西，或许你会改变刚才的说法。"

贾学毅笑眯眯地把手伸进胸脯，那只手抽出胸脯时，手里就多了一样东西，有了一个巴掌那么大的小本本。小本本很精制，塑料皮，上面还烫了金字。他已经作了准备，要念的东西都已经把页子折好了。没有称呼，没有前言，也没有铺垫，他翻开小本本，照本宣科。

"一九八五年二月十一日，符浩明参加全省宣传工作会议，下午四点二十分借上厕所的时间，给局办的女秘书周某某打电话，让她晚上八点到花都宾馆614房间。晚上八点零五分，周秘书进了614房间，再没出来。周秘书离开614房间，是第二：天上午九点零五分。那时符局长已在会议室听省委书记作报告，符浩明在书记作报告的三个小时中，有两个小时左右在睡觉。证明人原局办男秘书肖某某，花都宾馆六层服务员林某某。"

贾学毅翻到下一个折页继续念："一九八五年五月六日上午，在局办公会上符局长说，省委书记在党代会上的工作报告，基本是． 抄上一届书记的报告，一个人要是没有水平容易被下面的人糊弄，证明人，局全体处级干部。"

贾学毅再往下翻到另一个折页："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五日晚九点十七分，符局长给省委分管宣传文化的副书记送去一张东北虎的虎皮，证明人小车司机徐某某。......"

贾学毅不看符浩明，只盯着小本本念。他一一点没注：蕞到符浩明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一九八五年十月一日，符局长让周秘书陪同，一起看望局里的老干部，看完老干部，与司机三个一起吃的饭，吃完饭，一点零五分，符局长和周秘书一起回到符浩明办公室。全局放假，办公室只有值班室有人。一点三十分的时候，公务员去给符局长送开水，门锁着，公务员敲门，门始终没有开。两个人在里面一直待到下午三点半。......"

符浩明一挥手，让贾学毅停下。

符浩明擦了一下额头，问："你想怎么样?"

贾学毅仍是笑眯眯地说："我没想怎么样，我只是帮你回忆一下你的故事。我的要求刚才已经说了。"

符浩明说："我要是不答应你的要求呢?"

贾学毅笑眯眯地说："局长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答应呢!我想赵文化和纪委对我这些都会非常感兴趣。"

符浩明问："我要是答应了你的要求呢?"

贾学毅说："这很简单，我还是到这里来，当着你的面，把小本本上有关你的各项记录都撕下来当场烧掉。"

符浩明说："我怎么能相信你不扩散呢?"

贾学毅还是笑眯眯地说："我这人不害人，只防人，我记这些，只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只要有第二个人知道，你就找我算账，明的暗的，用什么方法都行。"

贾学毅走出符浩明家院子就蹦了起来，他的小原子弹真他妈厉害，第一次发射就获得了成功。这是他多少年的心血啊!这些年，他可费尽了心机。他一个人一个人地分析，局里哪个人对他有用，或者哪个人可能对他构成威胁，或者哪个人可能会跟他作对，可能是他潜在的对手，确定了对象，他一刻都不敢怠懈，要不择手段地收集这人的一切隐私和秘密，详细地记录到他的那个小本本上。他殚精竭虑，惨淡经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只不过把它亮出了那么一点点，符浩明就一败涂地了，真他妈过瘾。

这事符浩明在局里一点没露，他也不是傻瓜，他给贾学毅老婆打了电话，让她给宣传部的副部长打一个电话，让副部长给他再打电话。第二天，符局长就接到了副部长的电话，他拿着这个电话，先与赵文化通气，赵文化也接到了副部长内容相同的电话，然后他名正言顺地再次召集党委会，复议贾学毅的处分，于是就有了那个新的处分决定。

"贾处长，贾学毅处长在吗?"门口来了一位衣着扎眼，体态婀娜，令人眼花缭乱却又说不清长什么模样的女士。

"他刚从外地回来，今天还没见他，不知他来没来上班。"闻心源不卑不亢，也没请女士进屋。

"他是在班上的，我来之前跟他通了话的。"女士完全是在提醒闻心源该先请她进屋。

"既然是这样，你就进来等吧。""好的，打扰了。"

"别客气。"

闻心源示意女士沙发上坐等，顺便给女士倒了一杯水。女士非常礼貌地感谢，闻心源没在意她的感谢，于是就没注意到她感谢的样子。幸好没在意，他真要注意了会挺尴尬的。闻心源把女士应付了之后就拆他从收发室拿回的几封信。

闻心源骑车上班，他顺便先拐到派出所粮食办公室去领了粮本。昨天他专门请了假，按照那个规定去完成了粮食关系的公事旅行，整整来回跑了大半天。今日他去粮食办公室领粮食供应本，仍是那位标致女士当班。闻心源什么也没说，把户口本，把粮油关系，把定量证明一起放到了柜台。那标致女士什么也没说，伸手拿过这些关系看了看就填写了那个粮食供应证。

闻心源在粮食办公室耐着心等待那个粮食供应证时，贾学毅在办公室已经忙开了。办公室昨天就调整好了。今天贾学毅一上班，先拿起电话找了沙一天。贾学毅从外地回来后才知道他的办公室里多了个叫闻心源的转业干部，局里让他在他的办公室办公让他心惊，弱智都会明白，明打明还是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一了解他的情况，危机感便在贾学毅的心里奔突。三十五岁，jE处级，宣传处长。十四年军龄，政治学院毕业，新闻干事，上过前线打过仗，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四次。贾学毅在局办看完闻心源的简历，头有些晕。更重要的一条，闻心源是安置办直接压过来的，而且还是省委宣传部长的关系。贾学毅回到办公室，仰靠在沙发上近半个小时没动弹。他在考虑他怎么办，下一步的人生路该先迈哪一只脚，该往迈。经过周密思考，他认为身处逆境，以退为守是上策。要退就退到底，退到人家不相信，退到人家以为你万念俱灰，无欲无念为止，然后好好地跟他们玩玩，自己已经无所谓了，这辈子再没啥可奔的了，玩什么都可以，死猪不怕开水烫，陪他们玩出点花来，也让他们尝尝人生别样的滋味。谨慎起见，他觉得还需要再作进一步的考察，以便稳妥完善，以达到最佳效果。于是他找了沙一天，他了解到他们曾经是同一个村的知青，而且交情不错。沙一天跟他没有说的，他在局党办，他在发行处，相互有过不少来往，他托他的事，他让他帮的忙，两人都清清楚楚，心照不宣。

打通沙一天的电话，谈到正事时，沙一天说有事要处理，中断了电话。沙一天中断电话让贾学毅心里嘀咕，他知道沙一天精得猴似的，或许他真有事，或许他耍滑头，两种可能都有，而且耍滑头的可能性很大。他落井了，他升迁了，闻心源又是他的朋友。也可能他是托辞，要考虑一下，说什么，说到什么程度。这小子鬼心眼太多。

没想到沙一天回电话这么快，贾学毅还在揣摩，他的电话就响了。沙一天开门见山，问贾学毅想了解些什么。贾学毅放声笑了，他觉得沙一天有时候精得可气，有时候天真得可笑。贾学毅说还能了解什么，和你的朋友坐一个办公室办公，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不了解他怎么做朋友?沙一天说你跟我就别真人面前说假话了，我知道你想了解什么，我们兄弟一场，我就捡你想要听的说，我还有个会，不浪费时间。我告诉你，他到新闻出版局没有一点背景，宣传部长是写了条子，那是他老主任的关系，省安置办主任耍了滑头，他的目标是省报、新华分社，他们却把他安到新闻出版局，他心里非常不满，但又毫无办法，他要搞新闻专业，不是要当官。这是一，这二呢，他到了这里有一大堆麻烦事，户口、粮食关系、住房、孩子上学、爱人工作，弄得他焦头烂额，两口子经常吵，他爱人是不同意他转业的，到现在他爱人的工作还没有着落，住房没有解决，连个做饭的液化气罐都没有。这三呢，人挺正，为人，做事都挺正，非常纯正，是个做事情的，事业型的通病你比我明白，重名，讲价值。怎么样?有价值吧?你可要付咨询费哟!贾学毅在电话上不由自主地不住点头，兄弟嘛!当然当然。

贾学毅放下电话情不自禁地拍了手，他佩服自己的聪明和处惊不乱的城府，他的策略太正确了，事不迟宜，他立即上了局长办公室。

闻心源进办公室时，贾学毅正在局长办公室。他在跟局长汇报他的思想，赵文化副局长也在座。贾学毅汇报了在疗养期间他如何深刻反省自己的问题，如何严厉批判自己的小节思想，认识到这是自己斗志衰退的表现，抵制不住腐朽思想的侵蚀。汇报完思想后，他就实施他的策略，他说：

"我已经不适合再做市场管理工作了，如果我再做，本身就是一种讽刺。我个人倒无所谓，说起来影响局里的声誉。我可以专心做发行管理工作。我认为应该提拔闻心源当发行处副处长，专管市场管理工作。我觉得闻心源非常适合做这项工作，他有十个有利条件。军人出身、政工干部、在部队就是宣传处长、年轻、搞过新闻专业、文字水平高、为人正派、工作热情、事业心强、有工作魄力。"

符浩明和赵文化听完贾学毅的推荐，两个人都愣了。他刚回来，两个人才见一面，他居然对闻心源会这么了解，比他们了解得还多，而且举贤这么真诚。过去他可不是这样，谁都不在他眼里，天下惟他天才能干。难道真是挫折和教训使他变得聪明起来?他真想悔过自新走好自己往后的人生道路?

符浩明借机把他大加赞扬，不知是真的被贾学毅打动，还是因为他们有过那种交易，连赵文化也不得不跟着附和了几句。

贾学毅走出局长办公室时，脚下有些轻飘飘的，他眼看就要醉了。他再一次在心里表扬自己，这以退为守的战略太高明了。

"哎呀!秦晴你来啦!"贾学毅走进办公室，像久别重逢的战友一样扑向那位女士。

闻心源听他叫她"亲亲"，心里直泛腻味。

"小闻，"贾学毅居然很自然地这样称呼他，就像闻心源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手下一般，或许此时此刻在他心里已经有了那种概念，他还没有告诉闻心源他对他的推荐和保举，闻心源虽还没有坐上发行处副处长的位置，但贾学毅却已经有了这种感觉，"我们谈点事，你先出去一下，一会儿我还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本来用不着贾学毅说，闻心源正打算回避，可听贾学毅这样毫无顾忌地支开他，他心理上无法接受。

"还有两封信就拆完了，拆完我就走。"

闻心源没有抬头，但他从贾学毅的呼吸声中感觉到他很不满意。

"怎么样，撵出来了?"

闻心源捏着几封信，没趣地走进对面的大办公室，葛楠乐不可支地对其他人炫耀她的判断，"你还很有耐力，我说不出三分钟，你居然会在里面待了五分钟。"

屋里的人包括老年、老高都笑了，只是小桂笑得有些勉强，小桂是贾学毅调来的。

"你该明白了吧，为什么咱年副处长死活不愿意与他在一个办公室办公，按说正副处长在一个办公室挺好，商量个事，找下属谈个话，都挺方便。可方便了这个，不方便那个，年副处长一天要被撵出来几回，还做事吗?"

闻心源这才明白。

"算了吧，还是把桌子搬我对面来吧，这儿是挤一点，可自在。"

闻心源不解地看着葛楠，他不完全懂得葛楠的意思，同时他又发现小桂朝小常挤了挤眼。

"咱位"蔫"副处长都忍受不了，你能忍受得了?有人统计过，他的电话百分之六十五是私事，他接电话别人需回避的占百分之四十左右，他来访的客人百分之七十五是女性，会客时别人需回避的占百分之八十左右。你要是不嫌别扭就继续在男呆下去，你要是想干事就搬这边来。"

闻心源下意识地扫视了这个大办公室，这里已经有七张写字台，有些挤，不过葛楠这儿再拼一张写字台也不是不行。

"过来吧，别辜负了葛大姐的一片盛情。"小桂的话酸叽叽的。"鬼精灵!小心大姐我敲你的头，"不敢，再不敢。"

"我还是跟贾处长商量一下再定吧。"

闻心源拆开的最后一个邮件，是北京的喜马拉雅出版社寄来的。里面是一套书，一套印制装帧极差的武侠小说，书名叫《黄龙风云》，作者是古龙。喜马拉雅出版社的信写得很清楚：

最近在市场上发现了一套假冒我社名义出版的武侠小说，书名叫《黄龙风云》，书上印的作者是古龙。经查，作者也属假冒，古龙没有写过这本书。据销售此书的书摊反映，此书由贵省安泰站发出，书由该地区的兴泰县印刷厂印刷。为维护我社的名誉和权利，请你们协助严肃查处。查处情况望及时与我社联系。盼复。

闻心源看完信，心里有点急，这是他到发行处碰上的第一个案子。他看了看贾学毅的办公室，门还关着。如果贾学毅没有回来，他可以直接向赵文化汇报，现在他回来了，他不能越他而过。闻心源急，贾学毅那里没完没了，不知在谈什么事，他也不好去随便打扰。

贾学毅的门终于开了。闻心源急忙站起来，也就在同时，贾学毅喊他："小闻，你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闻心源进了屋立即把喜马拉雅出版社的信、样书递给了贾学毅。贾学毅看了一眼就把信和书搁到一边。闻心源问贾学毅这事怎么办?贾学毅说这是大事，先放着，咱先把不重要的小事办了。闻心源非常奇怪，大事怎么反而倒先放着?这是违法!这是损害国家利益，损害出版社和作者利益的事，怎么能先放着呢!贾学毅说你刚来，经的事还少，地方上的事情复杂，凡事都要分轻重缓急，大事有大事的做法，小事有小事的办法。闻心源听他这么一说，只好先听他说事。

贾学毅便开始了他的长篇谈话。

"我的情况你肯定也知道了一些，我是犯了错误受了处分的。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尤其我们中国有些人对这种事特别感兴趣，许多人的心理是，吃不着葡萄，嘴里流口水，却还要整吃葡萄的。无所谓，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男人嘛，谁家的猫不吃腥?哪个英雄不爱美女；女人嘛，玩物而已。男人一辈子还靠事业，靠工作。我呢无所谓了，这辈子没啥奔头了，你应该是知道的，我升副局长上面已经定了，有人嫉妒，故意设套。这个人是谁呢?我还不大清楚，也无所谓。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大优点，就是爱才，讲义气。咱们虽然素不相识，但我一眼就认定你是个有才又能干的人。我没有什么觉悟，也不喜欢唱什么高调，我是个讲实际的人。我要让贤，我要推荐你当副处长，过渡一下再接我的班，刚才我已经向局长和赵副局长推荐了你，我给他们列了你的十大优点，他们都记下了，我想他们会相信我是真诚的，我与你有什么呢?我是推荐人才，我说的也都是事实。"

闻心源有些搞不明白。人，无论是谁，哪怕是最纯正的人，他不会对在背后夸他的人反感。都说贾学毅怎么怎么的，他这不是挺公道的嘛!

"我知道你对我的话持保留态度。"贾学毅发觉闻心源的疑惑，"这不奇怪，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好，但也不要把我看得像某些人说的那么坏，我就是我，我是个实实在在讲实际的人。这事就这样了，看领导们怎么定，我该做的已经做了。现在再谈你个人的事。户口落下了吗?"

"落下了。"

"粮食关系办好了吗?"

"今日刚拿到粮食供应证。"

"现在住在招待所?"闻心源点点头。

"听说做饭没有液化气罐?"

"从部队带来的罐，这里不认。""爱人的工作呢?"

"还没有落实。""她原来做什么?""防疫工作。"

贾学毅问完这些，立即拿起了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天燃气公司，找了一位科长，他不是恳求，也不是商量，是直接下达指令，让他帮闻心源换两只带本市户口的煤气罐，对方竟一连串是是是，不知道那人与贾学毅是什么关系，居然这么听他招呼。接着贾学毅给区商业局局长打了电话。寒暄过后，贾学毅问他今晚有没有空，商业局长问他什么事。贾学毅说好像有次听他说，他亲家在防疫站当站长。商业局长说他亲家是在防疫站当站长，快退了。贾学毅说要是晚上有空，约亲家一块出来喝酒。商业局长说有什么事就说。贾学毅说小事一桩，局里最近刚分来一个转业干部，就在我处里，也是个处级干部，他爱人是搞防疫工作的，大学本科，现在工作还没有落实，想请你亲家帮个忙。商业局长说这事好办，不必吃饭了，把那人的材料拿来就行了。

闻心源看着贾学毅打着这些电话，心里不得不佩服他的能耐。在这个江都市里，一个人能活到他这份儿上，也就可以了。他这样路路都熟，行行都通，凭的什么呢?如果要说这人品行不好，他怎么会交这么多朋友呢?世上没有只是他帮你，你却不必帮他的朋友，他交际这么多人，要花多少心血呢?别的没有看到，眼前的事是事实，他跟他素不相识，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这样真心诚意地帮他?他帮他解决这些他想起来都头痛的事又为了什么呢?他图什么呢?他又能给他什么呢?这一连串的疑问闻心源找不到答案，眼前的贾学毅跟人们说的贾学毅完全是两个人。

贾学毅打完电话，他拿过便笺把那两个人的电话抄下来，交给了闻心源，让闻心源直接跟他们联系，有困难再找他。然后贾学毅再回过头来跟他说工作上的事。贾学毅说，不管领导让不让闻心源当这个副处长，也不管领导让他贾学毅干什么，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从今后市场管理工作全部由闻心源独立处理，他管发行管理工作。

闻心源说做事可以，但要他负责，名不正言不顺的事做不得，他没有经验，有些工作程序也不明白，像喜马拉雅出版社这事他都不知该怎么处理。

贾学毅告诉闻心源，这是大事，你刚来局里。想打开局面，就要在这种大事上有作为，造成影响。所谓轻重缓急，是根据不同情况，采取不同方式处理不同问题，这就叫因地制宜，实事求是，也是中国特色。如果是本省本市举报的事情，就轻就缓，领导不喜欢本省出太多的事情；如果是省外举报的事情，就重，就急。像喜马拉雅出版社的事，就急，他们是中央出版社，牛得很，你不处理，他们会跟新闻出版署的图书发行管理司联系，让发行司来压局领导。群众反映的问题，轻；如果是领导交办的事情，就重。要是国家新闻出版署交待下来的事情，就又急又重。

闻心源差不多让贾学毅说晕了，他头一次真正感到了地方工作的复杂。他感觉贾学毅的理论有些模糊，又有些混淆不清。

贾学毅发觉闻心源有些狡猾，他意识自己低估了他，他不是小桂、常河堂这样的毛头小伙，他是搞新闻的宣传处长，凡事有自己的思想。但他特别希望他立即就下去捅马蜂窝，希望他碰壁，碰得头破血流，煞煞他的锐气。

页学毅故作姿态说："刚才我已经说了，市场管理的事都交给你了，我的意见也说了，一切由你定。这样的大事要么不管，管就管狠，千万不要干打雷不见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