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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第四章

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155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莫望山隔一天上一次工商管理局,他记不清是跑到第几趟,那个眼镜小姐才给了他营业执照。

莫望山坐在庙街一百八十八号的第一级楼梯上,一支接一支地闷头抽着烟。房子刷好了,经营许可证、营业执照也办好了,莫望山却愁了。一愁人,二愁钱。开书店,要人到出版社进货,要有人在店里卖书,要有人记账,他一个人开不了这店。办店要有资金。协议约定房租先付一半,房东是那阿姨的妹妹,人家仗义,他更不能不讲信誉,可他兜里已没钱,华芝兰给他的四百块钱吃顿饭都没够。这盘棋走来走去,竞走成了死棋。

莫望山不是糊涂人,刷房子的时候他就开始琢磨这事。钱,只能跟自己家里人借,可家里人有没有钱?有多少钱?是个未知数。人,他也琢磨了,批发项目没拿下来,书店只能零售。庙街的人流量小,光靠店面零售肯定赚不着钱,要赚钱,现有条件惟一的手段只能出去流动售书。书店至少得三个人,自己负责进货,再要一个看店售书的,再要一个出去流动售书的。这些活只能自己的家人来做,外人谁愿给你出这力。他头一个想到的是妈。妈退休在家,身体还好,与其窝那家里受气,不如到这里卖书,做活挣钱还散心,老头子反正还没退,退了要愿意一块到书店干也行。好是好,只是说不出口。退休了,该让她老人家养老享清福,自己尽不得孝,反还要把她拽来跟自己一起吃苦受累。第二个想到的是华芝兰,可他对华芝兰完全没有把握。

事已如此,再难也得往前走,愁是愁不出办法来的。莫望山上了妈的家。

莫望山头一次体会到他的话还有好使的地方,那老头子真跟儿子分了家。莫望山看到母亲的脸色好看了许多,趁着高兴把他的打算告诉了妈。妈非常乐意,她说一直在想办法找活干,就是找不着,能在自己儿子的书店里做事,比干什么都高兴。莫望山说这是当儿子的跟自己妈客套,实际是要妈去一起拼命,一起吃苦受累。到店真撑起来,能雇得起人了,妈就休息。他妈说儿子的事就是妈的事,儿子的事情要碰到麻烦,妈睡不着,要是让外人去看店,妈还不放心!阿伯一直笑眯着眼看娘俩说话,等他们说完,老头子不声不响把一张存折交给了莫望山,他说他只有这一万二千块存款。莫望山说算是他借,赚了钱本息一块儿还。

出了妈家,莫望山再上爸家。他爸没有为难,倒是挺干脆,他说他没有钱。莫望山没有不高兴,他是来跟父亲借钱,父亲说没有,他也没法让他变出来。莫望山没有立即走,他怕父亲和阿姨误会,耐着心喝完阿姨给他泡的茶。喝完茶,莫望山平和地跟他爸说他走了。他爸也没有一点对不住儿子的意思,说走就走吧。阿姨送莫望山出门,出了门,阿姨拿手碰莫望山的胳膊。莫望山把脸转向阿姨,阿姨没说话,悄悄地塞给他一张存款单。莫望山接过看,一万五千块,户主是阿姨的名字。莫望山有些为难,阿姨朝他笑笑,转身回了屋。莫望山还是纳闷,他弄不清楚,这钱是父亲的,还是阿姨的?这是阿姨过去的积蓄,还是现在家里的经济大权归阿姨管?钱是借到了,可莫望山心里不踏实。

回到舅舅那里,舅舅给莫望山两张存单一个活期存折,活期是舅舅自己的,两张存单是舅舅跟人借的。莫望山一算,一万三千五百块。莫望山拿了两张存单,九千六百块,把舅舅那个活期三千九百元还给了舅舅。舅舅让他拿着,莫望山说够了,舅舅还要过日子。

有了这些钱,莫望山心里就有了底。他先还了闻心源垫的饭钱,再打算自己的店。

莫望山立在门前看自己的店,怎么看怎么别扭,怎么看怎么不像个书店。房子里边拿白粉刷了,亮堂了许多。门面还是灰的,该装修装修,要不怎么做生意?莫望山决定把楼下的两间屋布置成零售书店,买书架太贵,买材料,找人做合算。他到街上找了两个木匠,一起规划,一起买材料,做书架,还做了个收款台。他把二楼隔成两个房间,一间做华芝兰和莫岚的睡房,靠楼梯的一间做他的办公室、临时仓库和睡觉的地方,不管华芝兰来不来,他是这么打算的。他想该做块招牌鲜亮鲜亮。他请木工做了一块高八十公分宽两米的牌子,买了一罐白漆,一小罐黄漆和一小罐绿漆。他把牌子刷成米黄色,凉干后再用绿漆写店名。他练过隶书,还拿得出手。莫望山在店堂里写书店招牌,引了一些人围看,或许那些人怀疑这个理着农民样平头的壮汉会写字,他当然不会撵人家。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又不是卖字,爱:看就看。店牌子写好了,竟有人称赞他写得好,不管称赞他的人是孩子还是老头,识字还是文盲,有人称赞比没人称赞好。他劳动舅舅一起来帮他挂书店招牌,两个人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竟也有人伸出友谊之手帮他,不管人家是学雷锋,还是做好事积德,还是可怜他,有人帮比没人帮好。招牌挂上去了,"野草书屋",米黄色底,墨绿色字,别有一番韵昧。莫望山看着招牌,像看着自己的女儿莫岚,打心里喜欢。莫望山做好了这些。他去了衙前村。

莫望山的突然出现,华芝兰非常意外。莫望山的打算让她没有一点准备,她没想到他会这样打算。莫岚却喜出望外,放学回来,书包没放下就扑向莫望山。莫岚哭了,说她做了好几回梦,梦见爸回来了,醒来却没有,好几个月了,连一封信都没有。莫望山也流了泪,他趁着流泪的时间说出了他的打算。莫岚听说爸要接她和妈上江都市,高兴得蹦了起来。莫望山说完就眼巴巴地看着华芝兰。华芝兰脸上没有喜悦,只有忧愁,莫望山的心凉了半边。

莫望山跟华芝兰做了十几年夫妻,他说不清华芝兰爱他究竟有十分,还是九分,还是八分。这些年他们相互之间一直相敬如宾,生活再苦再难,谁也没埋怨过谁。他知道她主动要求离婚是想让他回城,他答应离婚也并不是要离开她和莫岚。莫望山再回衙前村,不是一时冲动,也并非纯粹出于道义,这是他经过周密思考之后作出的决定,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抉择。莫望山是务实的人,既然作出抉择,他就不会改变主意。

这些年来,莫望山知道华芝兰心里憋着口气,从沙一天抛弃她那日起;她就赌上了这口气。她自学英语,一直没间断。可老天爷没给她机会,干了十多年孩子王,现在还是个民办教师,再干下去也不一定能改变她的命运,但她至今并没灰心。莫望山理解她,他心里也有一个梦,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帮华芝兰实现她的理想,也要给莫岚一个美好的未来。实现这个理想的具体计划就是办好书店。如今政策放开了,只要把书店搞好,就会有未来。要是她能来帮他,这个书店就一定能搞好。他担心的是华芝兰能不能理解他的好意,也担心她愿不愿意接受他这好意,还担心她愿不愿意放弃民办教师,也不知学校让不让她走。她一直不屈服自己的命运,莫望山也知道她并不指望他帮她改变自己的命运,她总想靠自己的努力来实现自己的理想。莫望山了解她的内心,从来不拿这事与她开玩笑,也从不捅她心灵那层窗户纸。夫妻间过分的理智和冷静,恰恰证明他们心灵上存有无法消除和难以沟通的隔膜。

华芝兰没有为莫望山做晚饭,突然离开了家,把莫岚和莫望山扔在那个知青屋里。莫岚看到了妈妈的不高兴,担忧地问:"妈妈不愿意到江都去?"

莫望山说:"妈妈有好多事情要考虑,不是说离开就能离开的,她还在学校教书,就是走也要得到上面的同意。"

莫岚继续问:"要是上面不同意妈妈走怎么吧?"莫望山说:"只能慢慢做工作。"

莫岚说:"我看妈妈不想到江都去,她是不是怨你离开我们?"莫望山问:"妈妈跟你说过这样的话吗?"

莫岚说:"没有说,可是爸走了以后,妈妈在夜里哭过几回,把我都哭醒了。"

莫望山听了莫岚的话,心情沉重起来。

莫岚说:"爸回去后,这么长时间也不给妈妈写信,你要是写几封信,妈妈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莫望山说:"是啊,是爸爸不对,是该写信的,好坏都该报个平安的。"

莫岚说:"要是妈妈不愿意跟爸上江都,我怎么办?我的户口跟着妈妈啊!"

莫望山说:"爸爸不会把妈妈扔这里不管的。"

华芝兰回来了,脸上还是一脸心事。她说她娘已经做了饭,让莫望山一起到那边去吃饭。

饭菜是仓促准备的,但显示着庄稼人的真诚和实在。杀了一只鸡,炒了鸡蛋,还有腊肉,加上农家人的炒菜。华芝兰爹早不当书记了,他没提华芝兰和莫岚回城的事,只是问他回去后的一些情况,华芝兰始终没说一句话,晚饭吃得很沉闷。

莫望山觉得在家里没法与华芝兰谈这事,他不想让莫岚知道他们的事情。他让莫岚在家看书,叫华芝兰一起到外面转转。

四月的乡村分外迷人,他们走出村子,走过小桥,走入了田野。麦子正在抽穗扬花,田野飘逸着一股股清香;菜花开始结籽,梢上还有稀疏的黄花,远处看仍是一片金黄。晚风徐徐,沁人心肺。这种空气,这种景致,城市是没有的。

莫望山在前面贪婪地呼吸着乡野香甜的空气,华芝兰默默地跟随其后,田野对她已习以为常。

莫望山一边走一边把他的计划一点一点全部告诉了华芝兰。

他们来到小河的石条桥上,华芝兰停下了脚步,她终于开了口。

"学校倒是走得开的,到这暑期,村里的学校就撤了,另一个教师是师范毕业的,她可以到中心学校任教。上面没有说怎么安排我,不说就是不好安排。但是,我不想去江都市。"

莫望山一听急了,问:"你这是为什么?"

华芝兰说:"不为什么,命运就是这么安排的,一个人要听命。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这好意我不能再接受了,我只能说声谢谢。"莫望山的心一沉,担心什么来什么,她的话把他激疯了。这些年来,他一直让着她,不愿伤她的自尊,也不愿去触她心灵深处的伤口。这时他再也忍不住了,他知道这是她内心深处的那个东西在作怪,过去他一直忍着,她爱他也罢,不爱他也罢,真爱也罢,假爱也罢,自己已经作了这种选择,充当了这样一个角色,义气就义气到底,高尚也高尚到底,他全都认了。可到了今天,他再要忍下去,就要毁掉他的全部计划,他再这么忍着,就对莫岚不负责任,也对她不负责任。他没有发火,但他的话直捅她的心窝。

"这十几年,的确委屈你了。你自己凭良心说,这些年,你忘记他了吗?这样做值得吗?你想过没有?你这样不是为自己活着,也不是为这个家活着,你一直为他活着。你说实话,你真的爱过我吗?你对我的那些好,是爱吗?我觉得你并不爱我。你对我只有感激,没有爱。这都是你心里那口气闹的,你始终忘不了那口气,实际上你是忘不了他!你总想拿一种东西证明给他看,让他真正认识你,让他后悔,然后满足你那颗虚荣心。可是到今天,我不能不说了。这有什么意义呢?你为别人在奋斗,在艰难地活着,别人却一点都不知道。你想想,你已经三十多了,你还想考学?还想转公办?还想创造奇迹?还是现实一点吧,就算你能争回这口气,那又怎么样呢?又能说明什么呢?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还能重新过一次青春吗?还能重新再来吗?时间不会倒流,青春不会重度,还是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才是真实。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莫岚想想。我今天来,不是我莫望山多么高尚,也不是来给你什么恩赐,也不是来讨好你,说实在的我没有欠你什么。但是我有责任。莫岚虽不是我亲生,但她是我的女儿,她从心里爱我这个爸,我也扔不下这个女儿。我这次来,是来请你,来求你,求你帮我,求你为咱们的女儿的前途创造新的天地。我要让莫岚得到好的教育,我希望她能上最好的大学,我甚至希望她将来考硕士、考博士,出国深造。像我这个年龄,在城里已无法找到工作。可我赶上了好时候,现在制度改革了,开放了,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人提拔。自己只要肯吃苦,只要真有本事,谁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实现自己的梦想。说句实话,我也有一个梦,我不信我不如别人,我要靠自己的努力,得到我应该得到的一切。说真的,要实现我的梦想,没有你的帮助不行!我的书店没有你也不行!我一个人是办不好的,没有你的帮助,我这一切美好的愿望都只是幻想。我求你了......"

华芝兰流下了眼泪。莫岚见到莫望山的悲喜交加,没让她感动,她没掉一滴泪,莫望山的到来似乎与她毫无关系。这一通挖心的话,像急风暴雨把华芝兰浇了个透,把她的五脏六腑全掀了开来,让急雨淋刷。她没有一点反抗的愿望,任凭莫望山把她心灵的伤痛撕裂,她还要掩藏什么呢?在他面前,她感到自己再没有一点秘密,他把她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点东西可以藏匿。她干脆什么也不藏,什么也不想了,她把她的一切全交给他,由他摆布。经过这一阵无情的抽打和冲刷之后,她反感到自己干净了,浑身舒坦了,一身轻松得没了一点牵挂,人也觉得自由自在了。

她抬起泪眼,跟莫望山说:"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莫望山说:"那好啊,他就在江都市,而且我们也用得着他,你干出个样给他看看,活出个样给他看看。"

华芝兰看着莫望山笑了:"我是个不称职的妻子,也是个不称职的妈妈。"

华芝兰的眼泪越流越汹涌。莫望山走过去双手轻轻地抚住她的肩头。华芝兰展开双臂,紧紧地搂住莫望山。莫望山也几乎是同时,紧紧地搂住了华芝兰。两个像久别重逢的恋人热烈地吻在了一起。

葛楠用自行车拖着煤气罐赶到招待所,已经过了开饭时间。葛楠问清闻心源的房号,到二楼敲门,门开着,屋里却没人。葛楠正要转身下楼,楼下传来了女人温柔的话语:

"所长,你放下吧,等他来拿上去。""没事儿,一罐气才多重。"

浑身疙瘩肉的招待所所长双手提着煤气罐拼着吃奶力气爬上二楼。

"哟!所长在学雷锋啊!这倒是少见。"所长的举动让葛楠很吃惊,这人名声很差,整天拿着两只眼睛往上看,剩下的白眼给群众;围着领导狗颠屁股点头哈腰,对着群众端起架子吹胡子瞪眼,他居然会给闻心源亲自送煤气罐!

"哟,是葛大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别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背后还不知怎么咬牙切齿骂我呢!""这说哪去了!对谁切齿也不敢对你切齿啊。"

所长乘机喘口气,然后把煤气罐送进了洗手间。

江秀薇细细地盯着葛楠察看一番,她对葛楠的来访备感意外。葛楠见她一脸惊疑,大大方方作了自我介绍。江秀薇知道沙一天,一听她是沙一天的爱人,立即热情起来。一听说她是新闻出版局的,还跟闻心源在一个处,她心里又不免警惕起来,葛楠的漂亮大方让江秀薇心里有一种本能的抵触。葛楠说一直想过来看看,也没得空。接着她就问她工作落实得怎么样了,孩子上学适应不适应,老家是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原来在部队那里做什么,问了个遍,说到后来才说,听说没有煤气罐,就送来了一罐,她们那里已经通了管道天燃气。没想到所长也送来了,这人势利得很,他是不会白送人情的,少跟这种人交往。不知是因了江秀薇与葛楠不熟,还是因了刚才葛楠与所长说的那些话,还是因了葛楠目睹了所长向她献殷勤,还是因了葛楠的漂亮大方,江秀薇对葛楠这位不速之客的关心,疑虑多于感激,她无法判断葛楠是真诚还是别有用心。葛楠也敏感地发现了江秀薇的不冷不热,葛楠看出江秀薇是个内向的弱女子,她从楼梯口看见她的第一眼,到屋里交谈,江秀薇竞红了三次脸,她的皮肤又白,脸红的时候连胳膊都是红的。她完全是一副被动应付的样子,葛楠问一句,江秀薇答一句,葛楠停顿,江秀薇就沉默。葛楠没再让江秀薇为难,也不想让自己尴尬,葛楠主动地适时撤退。江秀薇也没有挽留,连句明确的客气话也没说。

葛楠一走,江秀薇把自己关在屋里埋怨自己。她怨恨自己无能,对任何人对任何事一辈子只会被动应付,见人只会答人所问,不知道问人家一句话。人家把她的家庭、个人的学历、经历全问遍了,对人家除了她自我介绍的,其余一无所知。更让她不舒服的是,竟让她目睹了所长给她送煤气罐,她还当着她的面讽刺挖苦所长,还要她少跟他交往,这不是等于暗示接受这种人的帮助,跟这种人也同流合污嘛!为这事她本来就心已不安。

江秀薇嫁给闻心源这些年来,除了上班工作,下班洗衣做饭,家里对外的一切从没操过心。她最不愿与人交往,她受不了女人们见面的庸俗,不是你恭维我我恭维你,就是一块儿哭穷,好像天底下就她最苦,就怕别人跟她借钱似的。她喜欢安安静静一家人与世无争与人无求地生活,自己不欠人的,人家也不欠她的,谁也不要管谁的事。眼下的日子逼得她实在忍不下去了,食堂里的菜贵不说,女儿一口都不爱吃,自己做又没有煤气。她到招待所食堂买饭,顺便朝厨房里多瞅了几眼。她发现除了管道煤气外,厨房里还有临时应急的煤气灶和煤气罐。回家后那煤气罐一直在她的眼前乱晃。她想招待所肯定有好多个煤气罐,能不能跟他们借一个用呢?这个念头折磨了她一个下午,鼓了十几次勇气,她才下定决心带着泱泱去找了所长。食堂的同志说所长回了家,并且告诉了他的楼号房号。江秀薇斗争了半天,想到老乡这一层关系,她才鼓着胆子拉着泱泱的手走进了所长的家。

江秀薇低着头向所长陈述了她的请求,说完感到自己背上已经出了汗,从脸和脖子发烫的感觉,她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红成了什么样子。当她抬起头来听候所长的答复时,她的心抖了一下。她看到了一双令她胆颤的眼睛,那充满饥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她的乳沟。该死!江秀薇自己骂自己,怎么穿这条连衣裙呢。她想提一下裙子过低的领口,可她的手没有勇气。她知道这样等于戳穿了所长肮脏的灵魂,等于抽了他的耳光,他准会难堪,要是这样,她就白来了。她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强忍着那对十分下流的眼睛在她的乳沟里扫来扫去。她胸口便感觉有一只蜥蜴在爬一样叫她恶心和害怕,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清楚地忍受别人的欺负,在她心目中,这无异于出卖自己的贞洁,她心里好痛。

想着这些.眼泪不知不觉流满了江秀薇的脸。

闻心源的出现打断了江秀薇的自责。闻心源买来了煤气罐,他拿着贾学毅给的电话找了那位科长,科长就卖给他一只带本的罐。没想到好事一块涌来,一下有了三个罐。江秀薇却在伤心,闻心源说这不是好事嘛!有什么不好的呢?江秀薇遮遮掩掩地说了到所长家借罐的事。闻心源没埋怨秀薇,却更心疼她。

"秀薇,好了好了,是我不好,这样的事不该让你操心,以后我多抽点时间把这些事办好。现在煤气罐有了,而且有三个,你再不用愁了,我们的泱泱就不愁吃不到妈妈做的好菜了。要不,我去把招待所这个罐退给他们。"

"不,你去把那个罐送回去。"江秀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哪个?"闻心源明知故问。

"楼下那个,我不知道她叫葛什么!"

"为什么要把她的送回去呢?沙一天是我的朋友啊。""你把它送回去!我不要她的!"

"这又为什么呢?既然人家借给咱了,又何必送回去呢?""你送回去!反正我不要借她的!"

妒火中烧的秀薇任性无理,让闻心源束手无策。劝说,她会更加任性;解释,她会更加吃醋。闻心源只好苦笑。一会儿哭,一会儿恼,闻心源不明白她究竟为了什么,豆腐掉在灰堆里,吹不得,拍不得。闻心源只能答应明天把那罐煤气还给葛楠家。

沙一天走进办公室,放下包就拨了章诚的电话,叫他到他办公室。

章诚这份材料着实叫沙一天费了心思。那一天书商请客,就是因为他,阴差阳错,跑了路还贴了饭钱。更可恶的是弄得他心情不好,在葛楠面前编了谎话,搞得他不能在葛楠面前堂堂正正说话,其中的不快虽然无人知晓,但沙一天心里的不痛快如鲠在喉,弄得他挺难受。说穿了,沙一天骨子里还是惧葛楠,尽管他年龄比她大。职务比她高,工资拿得也比她多,可家庭背景让他没有底气,人家是市长的千金,他是锅炉工的儿子,葛楠跟他结婚,总有那么点下嫁的味道。他知道葛楠的脾气,她最看不起小男人气,可他知道自己肚子里装的尽是些小男人伎俩。当初他之所以说谎,是因为他非常清楚,他要是真的照实说出事情真相,她会笑他,他最怕她笑他。葛楠其实并没在沙一天面前耍过小姐脾气,但那种居高临下俯瞰别人的优越感是与生俱来深入骨髓的,她一举手,一投足都表现出自己的某种特独的习惯。习惯是每个人都有的,比如贾贵的习惯是不愿坐,喜欢在别人面前站着并且弯着腰。乡民的习惯是擤了鼻涕随手往身上擦,而且随地撒尿,有妇人从背后经过还跟人打招呼说话,毫无忌讳;杨贵妃的习惯是喜欢吃从广东骑马送往长安的鲜荔枝。葛楠的习惯没什么特别的,她只是好使唤他。两个人在家里,屋子里回响的大都是葛楠的一道道旨意。沙一天,你帮我把菜洗一洗好吗?沙一天,你上街去买瓶酱油好吗?沙一天,我新买的那个发卡放哪儿啦?沙一天,麻烦你帮我把洗脚水倒了好吗?习惯当然是从小养成的,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指使保姆的。加上父母与外人交往的方式、别人对她父母对她的献媚、她向父母索取物质的方法,这一切的一切,潜移默化地滋养了她这一习惯。爱好也罢.痼癖也罢,习性也罢,习惯便成自然,已经自然了想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除非真的脱胎换骨。脱胎换骨必须有非脱胎换骨的特殊条件,一般情况下,一个人要是忽然改变自己的习惯,人家反会以为这人神经出了毛病。

那晚上,沙一天心里那根鱼刺一直鲠在那里隐隐作痛,只能独自默默地消受。沙一天就是在这种状态下翻开章诚的材料。没想到章诚竟救了他,这份材料很快让沙一天扔掉r不快。章诚独特的眼光,分析问题的透彻,主张的独创性、实用性、可操作性,让沙一天佩服又嫉妒。他把省店向出版社移交总发行权,归纳为矛盾的转移,实际是把两大包袱推到出版社的肩上:一是库存包袱,二是周转资金包袱。因为省店库存已经过亿,周转资金已经赤字,完全丧失总发行备货和周转的能力,只好将总发行权还给出版社。图书经营方式由包销改为经销,实际是由风险经营改为无风险经营。经销的概念是,发货店不备货,省店这个中间环节,向全国征订到一百本,就向出版社要一百本;征订到十本,就跟出版社要十本,至于够不够起印数,出版社备不备货,备多少货,省店一概不管。这样等于把发货店这个本来与出版社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中间环节,变成了纯粹的中转环节,一切风险全推给了出版社。面对全国流通渠道几乎丧失的现实,出版社必须更新观念,按照市场的客观要求,以发行为龙头,按图书这个特殊商品的本质属性,调整出版社内部机制,全面实行改革,重新培育、建立出版社自办发行的渠道。章诚提出了一整套机制改革的方案。

沙一天蹲机关快十年了,他还从来没这样一口气看完过别人写的材料,或许是心虚,或许是工作逼迫,社里的现实已经让他后悔到出版社,财务科频频向他告急,全社八十号人,要吃要喝要住要花,开门就得五千块。今日工厂要结账,明日作者要稿酬;刚兑现了年度分配,那边又要交所得税。银行账上只有十万块钱,已经亮了黄牌,除了发工资拒付一切款项。除此还有外界的压力,南风和人民是省的两个重点出版社,南风这边经济危机,人民社那边却不时传来捷报,一会说《毛泽东传》发了五百万码洋,一会说人民社每家宿舍都安了热水器,一会又说人民社季度奖一人发了一千块。这些消息像一记记重拳直捅沙一天的脑袋,捅得他头晕眼花。沙一天越来越觉得到出版社是一步错棋,这个位置不是做官,而是做难。

葛楠提醒沙一天该睡觉了。沙一天结婚来头一次对葛楠睡觉的建议反应冷淡,葛楠发了话,他居然仍一脸阴沉。

葛楠问:"什么事情这么严重?"

沙一天说:"社里印新书,买纸都没有钱了。"葛楠说:"没有钱就想办法,沉重有什么用。"沙一天说:"不只是钱的问题,发行体制一改,出版社的压力

太大,发行要自己搞了,机构人员都没有。"

葛楠说:"那就招兵买马,建立机构,再难还能难过人家莫望山?"

沙一天没了话。

两个人躺到床上,房间里出现了新婚夫妻不该出现的宁静,沙一天没像往日那样主动去亲近葛楠。葛楠知道他还在想社里的事。葛楠说:"沙一天,你不要这样,也不应该这样,这样是做不了大事的。遇事不能光愁,要想解决问题的办法。这就好比打仗,面对敌人,不能只愁只怕,愁怕是没有用的。要分析敌人有多少兵力,装备的是什么武器,会用什么战术,然后再分析自己,然后再以己之长,击敌之短;避敌之长,掩己之短。小时候我爸常给我讲打仗的故事,听来听去就这么个道理。你自己刚到出版社,情况也不熟悉,那个章副社长不是很有才嘛!要会用人,多向行家请教,多与他们商量,有事与人商量,把最困难的事情交给群众,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其实葛楠并不真正了解沙一天。沙一天是个自尊心特强的人,一切他都想占先,一切都想要最好。他在学校如此,在衙前村如此,在大学里读书也是如此,到新闻出版局还是如此。这个性格带给他的致命弱点是虚荣爱面子。葛楠以为沙一天在想出版社的事,主动帮他出主意教他方法,沙一天听了却在心里好笑。他笑葛楠单纯,总想当他的老师。他还笑人是个怪东西,会有这么多思想,而且你尽可以自由自在地瞎想,没有约束,没有边际,爱想什么想什么,想你做得到的事,也可以想你做不到的事,没有任何人能管束你。你在想什么,只要不开口,别人就无法知道。你微笑着看对方,却在心里骂他操他娘,他也无法知道,他或许还会跟你握手,或许夸你,风马牛不相及,知人知面却不知心。他笑葛楠现在就是如此。

看完材料后,沙一天一直在沉思,他并不在想出版社,他在想章诚。他不得不承认,章诚管理出版社能力远远超过他,社内社外也都这么认为,但他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他不认这个账。沙一天他要想一个招,想一个能够驾驭章诚的绝招。章诚提出了改革,而且有了方案,他在想怎么样才能用自己的思想来统帅这个方案,让章诚按照他的意图来修改,来实施。既然他是社长,一切就应该在他的指挥之下进行,要不就是对他的嘲笑和蔑视。

沙一天不是个蠢虫,他的头脑特灵,他特别会观察别人的眼睛,他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他也特别能辨析别人的话,他会从别人的话里知道对方的好恶。他听了葛楠的话,立即侧过身来,先亲葛楠一下,然后再夸她是他的好夫人,是他的高参,是他的智囊。女人都爱被人夸,一夸笑,二夸飘,三夸她就跟你跑,这是沙一天的经验。想当初,他就是用这个方法,说手段太难听,把华芝兰夸得死心塌地爱他,现在也是用这个方法,把葛楠夸到了手。葛楠让沙一天一夸,身子就软起来,沙一天自然备加温存。

门咣当被撞开,进屋的不是章诚,是一个陌生人,他气急败坏地拽着财务科长闯了进来。财务科长苦着脸,手里捏着几张单子。沙一天十分反感却又不好发作。

"你是社长吧?"

"你是谁呀?干什么呢?"

"你说怎么办吧?"那人说着,夺过财务科长手里的单子,摔到了沙一天的写字台上。

沙一天一看是纸厂的调拨单,知道是纸厂来要钱。欠人家钱理亏,再要耍态度就不讲理了。于是沙一天软了口气。

"有事坐下来说事,何必要这样呢?"

"说管用吗?我这是跑了第六趟了,要纸的时候好话说尽,纸用了,就是不给钱。都要是像你们这样,我们厂不关门了!"

"最近我们资金比较紧张,我们会想办法的。"

"我才不信,这种话说几遍了,今天不给钱,我就不走了!""你怎么能这样呢!欠钱给钱,也不能耍无赖呀!"

"好啊!这是你社长说的话,怪不得呢,根子在你这里!"

"事情要解决,只能商量,你在我这里吵有什么用?账上没有钱,你吵也没有用!"

就在这时,章诚走进沙一天办公室。章诚见状没有发火,却冷静告诉那个要款的人,说他认识他们厂长,想当初他们厂发不出工资的时候,是南风出版社支持了他们,拉四家出版社买下了他们库存的四百吨纸救了他们,现在欠这么一点纸款,如果要是用这种方式要钱,他可以直接跟他们厂长交涉,几句话把纸厂的人说软了,让他去跟财务科商量个具体办法。

财务科长要走,沙一天把他叫住了:"要你这财务科长,不是让你领着人来跟我吵架的!别整天只会跟我叫苦,财务科长要参与生产经营。你们财务科好好研究研究,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通盘考虑一下,下一步怎么解决资金问题,拿个意见出来,给党委写个报告,党委讨论再决定。"

沙一天的好心情被搅乱了。他坐到沙发上,连喝了两口茶,调整好心情,恢复他那胸有成竹的状态才对章诚开口。

"这份材料我看了,很及时,有超前意识,提出的问题很准确,改革的方案也可行。但是,我们出版社面临的问题不单单是这些,是不是把目光放远一点,范围再宽一点,我想这样,把材料复印给几个副社长,让他们都看一下,不是画圈,而是提出具体意见。你也再考虑一下,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再开社长办公会,一起来研究。你看怎么样?"

章诚自然没意见。沙一天立即叫总编室的编务林风过来。林风一阵风进了沙一天办公室,很是干练的样子。沙一天当面口授按语,林风站着就记下了沙一天的话。沙一天交待,把他的意见打印,连同方案,分发给各位社领导。

门外响起迟迟疑疑的敲门声。开门进来的是莫望山,沙一天一愣。他有些怕见莫望山,又说不清怕什么。莫望山开门见山说他的书店要开张,想从他们社进点铺店的书。章诚见来了朋友要告辞,沙一天把他拦住,给他们作了介绍,来个顺水推舟,说章副社长正好主管发行,让莫望山直接跟章诚谈,再关照章诚,说莫望山是他同学,一起插队到农村,最近才回城,给予支持,给予照顾。

沙一天望着莫望山的背影,心里掠过一层怜悯。

与闻心源一起去找莫望山之前,沙一天独自去找过莫望山。作为同学,作为朋友,沙一天还是时常想到莫望山。他抛弃华芝兰,除了主观上喜新厌旧外,不是没有一点外在因素,他妈确实跟他要死要活的。做了这件事,他内疚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曾经连续给华芝兰写了五封信,华芝兰只给他回了一次信,华芝兰的这封信仅写了十四个字:没有谁对谁错,用不着为自己开脱。断绝了书信,沙一天仍时常想到华芝兰,他为她的婚姻担忧。当他得知莫望山与她结婚后,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却又时常想到华芝兰的种种好处。他对莫望山的感情也复杂起来,既感激他,又为他担忧;既有负疚的心情,又对他们的结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醋意。听葛楠说了那事后,沙一天抽了个下午骑自行车去找莫望山,他认为自己该去看看他。小时候他常跟莫望山到他舅舅家玩,多少年不来了,已辨不清路。他一路问,一路朝莫望山舅舅家找去。沙一天来到两条小街交叉的十字街口,前面有人在吵架,把路给堵死了。一个收破烂的推着一板车纸箱和破塑料桶要拐弯,弯拐得大了一点。碰着了路边的水果摊。摆水果摊的女人泼得很,扯嗓门就骂,什么没长眼,什么好大的谱,幸亏是辆破三轮,要是开辆"皇冠"还不把满街的人撞死!收破烂的一直给她点头赔不是,她却西瓜皮擦屁股--没完没了。警察闻声赶来,又把收破烂的一顿臭训.人穷挨人欺。收破烂的上车蹬车,那个女人抄起拖把往三轮车上的纸箱塑料桶狠砸。有几个塑料桶被打落下来。周围人看着不顺眼,有人说那女人不能得理不饶人。女的更来了劲。说帮什么腔,谁的裤裆破了露出你来了!帮腔的不干了,要跟女人论理。收破烂的又求帮腔的息事宁人,再给那女人赔不是。在警察的制止下才算平息。收破烂的这才顾得去捡那几个打掉在地上的破塑料桶。其中一个桶就在那女的摊前,她一脚把塑料桶踢得老远。收破烂的只能摇头,转身去捡那个塑料桶。就在那人转身的时候,沙一天一眼认出收破烂的就是莫望山。

莫望山那一脸苦笑深深地扎痛了沙一天的心。过去有名的犟驴,竟会变得如此忍气吞声,整个儿换了个人样,要在过去,那女的脸上不淌血他就不叫莫望山。

沙一天看到了这一幕,他进退两难,他没法在这时候去看他。

他落得如此地步,有他一半责任。还在衙前村的时候,沙一天与华芝兰约会回来,莫望山在知青屋前等他。他把沙一天拉到一边。他问沙一天跟华芝兰是不是玩真的。沙一天说他真喜欢她,她也喜欢他。莫望山厉声说你糊涂啦?你不想回城啦?你想在这里扎根一辈子你就跟她谈,要是还想回城,就别玩这猫和老鼠的游戏!沙一天争辩说跟她谈恋爱也不等于不能回城,事在人为,可以创造别的条件回城。莫望山说你本事大,你就谈吧。这话至今都言犹在耳。按莫望山的心理,不是万不得已,他是不会与华芝兰结婚的,那么他的万不得已是什么呢?沙一天一直想知道,但他一点都不知道。沙一天推着自行车尾随莫望山。莫望山拐过胡同上了大马路。他把板车停到马路边,从塑料兜里拿出一个面包和一只水壶,坐到马路沿上,一边喝水,一边啃凉面包。沙一天看去,莫望山脸上一片漠然,两眼茫茫地看着远处,啃一日面包,喝一口水,说不上是在生气,也说不上是在忧愁。沙一天无法让自己再向前一步。

贾学毅带着无法掩饰的倦容走进办公楼,懒怠地向碰面的人招呼。疗养一个月,积聚了过剩的精力,熬到昨晚才有机会跟他的情人秦晴在白天鹅相会。小别让双方都产生了新鲜感,新鲜感刺激着欲望像轮胎充气一般快速膨胀,膨胀的欲望让他们无心用餐,一切从简,他们没像以往那样到歌厅或咖啡厅作情感酝酿铺垫。贾学毅迫不及待问秦晴,直接开房还是上歌厅。秦晴更急不可奈地回答开房。房门在他们身后闭合还没来得及插上保险,两个便不约而同地与对方黏合到了一起。衣服、袜子、裤头、背心在屋里飞舞,手、脚、嘴、身子同时在忙乎。桌子、沙发、床、地毯,不可逃避地遭到他们的蹂躏和摧残,发出一声声愤怒和惨叫。贾学毅还别出新招,带着报复的情绪念念有词。他说我叫你们整我,我今日就操你们。在桌子那里,他一边干事,一边说日你警察,日你警察;在沙发那里,他说日你符浩明,日你符浩明;在床上,他说日你赵文化,日你赵文化;在地毯上,他说日死你沙一天,日死你沙一天。

他的报复心理和这些设施的愤怒惨叫更激起他们无穷无尽的斗志,他们都拼出自己全部的力量和技能,以最野蛮的手段向对方攻击,针锋相对,你死我活,不置对方于死地而不罢休。这场惊心动魄的肉搏和因此而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吼叫,惊动了服务员。服务小姐迅速打开门,又惊骇地锁上门。服务小姐的打扰一点没影响他们的战斗激情,他们过了今天不指望明天地搏击,直至精疲力尽,瘫倒在地毯上。

贾学毅人疲倦,心情并不坏,他一面跟人打招呼,一面在心里甜蜜蜜地嘲笑对方。狗日的,人模狗样的,神气什么!你有这福气?只知道驴似的拉磨,先进怎么啦?优秀值几个钱?领导表扬赶得上跟女人睡觉舒服?下辈子吧!

贾学毅拖着疲倦的身子怀着喜悦走进办公室,不早不晚,刚坐下电话铃就响了。电话是商业局长打来的,他以汇报的口气告诉贾学毅,他介绍的那个闻心源,前天去找了他,他直接让他去找了他亲家。他亲家当天晚上就来电话,说姓闻的老婆条件真不错,本科毕业,学的就是防疫,而且有工作经验,上班就能顶班干,他们那边正好有一个空缺。贾学毅说这不是芝麻掉在针鼻里碰巧了,那就成全他呗,事成之后让他好好谢谢。商业局长说,事情真不凑巧,不早不晚就昨天下午,卫生局给他们压来一个、r头,护校毕业的,专业也不怎么对口,可人家是市里头头的外甥女。要早几天报上去批了也就算了,现在赶在一起,两个人就一个名额,他亲家为了难,问姓闻的是干什么的。贾学毅一听笑了,告诉他闻心源是他们局里刚接收的转业干部。商业局长问他们是什么关系?贾学毅说一般同事,纯粹帮忙。商业局长征求贾学毅的意见,另想办法行不行?贾学毅说他不过这么一说,能帮就帮,不能帮也不必勉强,过一段时间给他个答复就结了,可以把责任推到上面去。商业局长连声称谢,倒像是贾学毅帮了他的忙。

商业局是个财大气粗的单位,贾学毅跟这位局长非亲非故,堂堂一个局长居然会让一个处长指挥得溜溜地转。凡事总有根由,这就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贾学毅在发行处主管市场管理,他可不是吃干饭的,在公安局的支持下,他把江都市的"打非扫黄"搞得曾经轰轰烈烈,卖盗版书的,尤其是卖淫秽录像带的,让他逮着,动不动就让公安拘留,罚款开口就是几千上万。那些贩黄卖黄的书商,听到贾学毅的名字,腿都发软。那天他和治安股的人一起执勤,接到举报,说一家音像书店在卖黄色录像带。他们突然袭击端了这家书店的窝,搜出黄色录像带二百多盒。他们还没出门,商业局长立即赶到,原来这店是他儿子开的。商业局长把他们一起接到商业局的"三产"白天鹅大酒店。两个公安说肚二子饿了,局长立即安排晚餐。贾学毅跟局长谈这事的处理。贾学毅给局长两个处理方案任选:一罚款,吊销执照,见报;二罚款,停业整顿。局长说刚开张没多久,小子糊涂,急于收回投资,这两条万万使不得,还有没有别的选择。贾学毅推说不是他一个人,公安参与了,得跟公安商量。局长又点头又哈腰,拜托贾学毅好好跟公安商量。贾学毅真去跟正吃东西的公安商量,其实他是主管,他们自然是让贾学毅定。贾学毅就过来跟局长谈,考虑是局长的公子,又劳局长亲自出马,可以从轻处理,不吊执照,不见报,罚款两万。局长咬了舌头一样愣在那里,说能不能再变通一下。贾学毅问他想怎么变通。局长说他们正在给客房配彩电,罚三台25寸彩电,三个人正好一人一台。贾学毅说千万别搞错了,罚款不可以归个人,给公家,三台彩电太少了一点。局长一再解释书店刚开张,还没挣钱,愿意再加三千块劳务费。贾学毅佯装去跟公安商量,实际上了趟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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