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学毅在厕所里撒尿,这才注意宾馆的设施,小便池安装了感应自动冲水设备,这宾馆档次不低,至少也是个三星级。他忽然想到要是有这么个随时可以出入的地方,倒是不错。上完厕所回来,贾学毅给局长回了话,说与公安商量了,写份检讨交发行处,三台彩电给发行处一台,治安股两个办公室各一台。看局长是个可交的人,给局长面子,三干罚款就免了。局长惊喜不已,连声称谢。贾学毅不无暗示说,这白天鹅不错,局长说以后有什么事随时可来白天鹅。局长立即给了贾学毅一张名片。
贾学毅接完电话,闻心源到了办公室,他跟几个同事商量,决定亲自到兴泰印刷厂去一趟,追查《黄龙风云》假冒案。
贾学毅没让他先说工作,故意先问他爱人的工作联系得怎么样。闻心源说防疫站那里对他爱人非常满意,说她的学历、专业和业务水平都不错,他们正需要这样的人。那个局长的亲家真不错,答应立即向局里打报告,批下来就去上班。
贾学毅微笑着欣赏闻心源的满心喜悦,他感觉到人都他妈一个德性,都他妈值不了几个钱,多正的人,只要给他点好处,他就把你当爷。贾学毅脸上微笑,心里也好笑。他一边欣赏着闻心源的喜悦,一边在心里骂闻心源傻帽,你高兴得太早了,别那么高兴,高兴得越欢,伤心得越重,你等着吧。
贾学毅接受完闻心源的感谢,还故作姿态地催他要抓紧,抓而不紧,等于不抓,俗话说夜长梦多,只有生米煮成了熟饭那才算数,要闻心源常跟局长的亲家联系。
闻心源接着汇报了查《黄龙风云》假冒案的计划。贾学毅像钓鱼高手感觉到鱼已经张嘴在吞饵,心里滚过一阵喜悦,他非常有兴趣地听闻心源的计划。待闻心源说完,他喜形于色地说,好!太好了!究竟是军人出身,有气魄、有胆略。这事一定要好好造造声势,让那些不法分子有所畏惧。
江秀薇听说自己的工作有了着落,不再心急,她让闻心源安心去出差。
闻心源和常河堂在兴泰下车,天色已晚,闻心源多了个心眼,为了不走漏风声,他们当晚没与县文化局联系。第二天一早,他们来到文化局,说明来意,并请他们立即陪同去印刷厂。
文化局局长挺沉得住气,不慌不忙拿出自己的茶叶末给他们一人泡了一杯茶,一面泡茶一面不足为奇地说:"这是很有可能的,一点不奇怪,别急,你们先喝着水,我打电话把厂长叫来。"
闻心源生怕被他们糊弄了,说:"千万不要打电话,要查就得到厂里拿到证据。"
文化局长嘿嘿嘿直笑,说:"你是怕他们把书藏起来?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他们不会不承认的。"
闻心源不放心,说:"就算他们能承认,那也还是我们亲自到厂里查为好。"
文化局长又是嘿嘿嘿笑,说:"这也好,这也好,其实是不必的,现在就去?"
闻心源说:"立即就去。"
局长说:"好,现在就去,"局长立即把头伸出窗外喊:"小王!把咱的车开出来!"
那个叫小王的在屋外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听到坦克一样轰鸣的汽车声响在院子里。
局长说:"咱们走吧,其实是不必的。"他还是坚持他的意见。闻心源跟着局长坐上了那辆破北京吉普,一屁股坐下去,好家伙,坐垫的弹簧感觉清晰地硌着屁股。闻心源一屁股坐了四个弹簧,幸好还没露出头来,要不闻心源的裤二子只怕上不了街。汽车一启动,闻心源忍不住笑了,吉普车浑身都抖,眼看要散架,他怀疑它能否把他们送到印刷厂。局长发觉了闻心源的怀疑,他又嘿嘿嘿地笑,说不要紧的,别看它破,还是能跑的。
吉普车摇摇晃晃终于把他们送进了县印刷厂。局长立即扯嗓门喊厂长。厂长在车间那里露了一下头,见是局长,就一步一步走来。
局长继续大着嗓门喊:"省里来人了!你最近帮人偷印了什么书?"
闻心源说:"局长你先别嚷。"
局长说:"不妨不妨,他们是不会赖的,赖也是赖不掉的。"
这里的人真怪,谁都是慢条斯理的。厂长听到局长喊,慢腾腾地走过来,慢悠悠地打招呼。厂长一边走一边还不满地嘟囔:"喊啥喊啥,不印书吃啥?"
局长问:"你们前些日子印《黄龙风云》啦?"
厂长说:"印了,印了五万套。"
局长问:"都运走了?"
厂长说:"不运走我们还能卖啊?也没人要啊!"
闻心源问:"谁让你印的?"
厂长说:"谁给我钱,我给谁印。"
闻心源一听来了气,责问厂长:"你还有没有法纪观念?印书要有出版社的委印单!你不知道吗?"
局长这时才想起还没给他们介绍,他立即向厂长介绍:"这是省里新闻出版局来的。"
厂长却满不在乎地说:"中央来的我也是这么说,什么规定我都知道,可哪个出版社会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让我印书?我不印书工人吃啥?"
厂长一点都没有惧色,非常正大光明,看他那样,就是省公安厅厅长来他也无所谓。
他们争吵着进了车间,好家伙,满车间都是《大地震》,是喜马拉雅出版社刚出版的一本畅销书。一台人机厂出的单色全开机。三台人机厂出的单色对开机,咣当咣当抒豪情寄壮志一般在印《大地震》,无法无天。
闻心源厉声对厂长说:"立即停下!"
厂长惊疑地问:"停下?停下做什么?后天人家就要书,要停下,我跟谁去要钱?"
闻心源拿厂长一点办法都没有,在车间里说话又听不见,他把局长拉出车间。闻心源跟局长说:"这还有王法吗?明目张胆在盗印,还理直气壮,你,你说怎么办?"
局长没有回答闻心源的话,却走进车间,不知道他跟厂长说了什么,车间里忽然静了下来,机器全都停了。局长领着厂长走出车间,叫闻心源一起上厂长办公室。
闻心源平下心静下气问厂长:"《黄龙风云》是哪个书商让你印的?"
厂长说:"我不认识。"
闻心源问:"不认识你怎么给他印书PH?"
厂长说:"印这种书都是不见面的,只用电话联系,电话上把印数工价说好了,他派人送来胶片,先付上三分之一的钱,我们就开机印,印完了,他派人来验货,验好货再付三分之一的钱,然后给我们一张发货的分配单,我们的货都上了站,把提货单交给他派来的人,他当面再付那三分之一的钱。一手交单,一手交钱,我们怎么会认识他呢,只要有活做,我们是不问他们什么出版社,什么书店的。他们也不让我们知道。"
闻心源问:"你们知道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厂长说:"我们知道,可我们也是没办法,厂里有上百人要吃饭,光靠印单据、账本、小孩作业本工资都发不了。我们就靠印这样的书才能活下来。我也不想做违法的事,只有两个办法,一个办法是解散这个厂,县里把这些人安排到别的地方去作;二一个办法是县里把我们这个厂养起来,我保证一本这样的书都不印。"这边屋里说着话,外面的工人把厂长的办公室围了个铁桶一般,有几个不请自来,直接闯进了办公室。
"怎么?要抓我们厂长?那把我们都抓去算了!"
"你们在省里吃得饱,穿得暖,还住洋楼,我们在下面连饭都吃不上,这些你们不管,印点破书倒来管了!这书反动啊?这书黄色吗?我看书写得很好,人家印点卖卖,又塌什么天啦?"
"谁要敢没收我们的书,我们就跟谁拼!"
"谁要是敢动厂长一根汗毛,他就别想走出这厂门!"
这阵势是闻心源意想不到的。工人这么一闹,闻心源反倒平静下来,他问厂长:"这是什么意思?是向我们示威吗?"
厂长立即起身,把人撵出屋去。
闻心源说:"现在看来这事在这里是没法谈了,我们得换个地方谈。"
文化局长说:"我们局里去谈。"
他们连同厂长一起上了文化局。闻心源说了三点意见,一是厂方必须交待出书商,不允许给书商通气;二是已经印好的书全部暂时封存,没有印的不要再印;三是把你们厂近年来所印的这类书,如实地一种一种把情况都写出来。至于这事怎么处理,跟县政府商量后再说。
厂长说:"第一条做不到,书商确实不认识。"闻心源问:"有没有电话?"
厂长说:"没有,都是他主动打电话给我们,他也不告诉我们电话。"
闻心源问:"来送片子付钱的人认识不认识?"厂长说:"人不认识,能记得模样。"
闻心源问:"这个人的电话知道不知道?"
厂长说:"最近来联系印《大地震》的这个人有他的电话。"闻心源问:"他什么时间来验货?"
厂长说:"这次不来验货了,他先付了一半钱,到上站交货单再给另一半。"
闻心源问:"在哪里发货?"厂长说:"在安泰。"
闻心源问:"哪一天发货?"
厂长说:"还没与车站联系好。"
晚上,县长在招待所招待闻心源和常河堂。县长的论调与厂长几乎一样,说这块穷得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没一点办法。印刷厂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你怎么罚他,要封他机器,这上百号工人怎么办。闻心源没一点办法,他从内心非常同情这个厂长和这个厂的工人,但不能因为穷就可以无视法规,难道叫花子就可以抢劫盗窃吗?他给县长提了个建议,是否可以把县里的企业通盘考虑一下,兴泰根本就不应该建这样规模的印刷厂,养不活自己就应该转产。县长说这个意见很好,他们也正想进行这方面的调整和改革。
晚饭后,闻心源再次把文化局长和厂长带到他们住的招待所。磨到十一点,厂长才交出那个联系人的电话。最后闻心源跟文化局长和厂长敲定。已印的《大地震》全部封存,由发行处与出版社联系,让出版社来接货,请他们付生产成本。如果出版社不想要,再另作处理。那个联系人再与厂里联系,可以与他约定在安泰交单的时间,约好后提前通知闻心源,他将赶到现场拘捕这个人。厂长有些为难,说他有家有口的,做这样的事太危险了。闻心源让厂长自己拿主意,既能抓到不法书商,又不给他带来危险最好。厂长思来想去,憋到后来说,这一次就算了,我们以后再:不印这种书行闻心源说不行,你要不配合,现在厂里印的这些书只能没收。厂长抱着头一直不吭声。文化局长想出了个主意,约定交单的事能不能真做,不要假做。真做,当场在车站连工厂的人一起捕获,与工厂就没有多大关系,书商就不会拿厂长报复。闻心源想这样有些冒险,但也没有再好的办法。书可以打包运去办理发货手续,但不能真发,让那个联系人提前到场,他们与公安也提前到车站,只要那人出现,他们就提前动二手。厂长也只好答应,但他垂头丧气没一点情绪。
闻心源坐在回省城的火车上,一片茫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没法评估自己这一趟差的成败,脑子里很乱,他还不知道该怎样跟局里汇报这桩案子,也不知局里能不能同意他下一步的行动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