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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少衡 当前章节:151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珠穆朗玛营地》

作者:杨少衡【完结】

1

陈戈拟于本月中旬隆重光临西藏。美丽的陈小姐不一般,她比较麻烦。别的人买一张机票搭上班机飞过来就是了,只要随身行李里没有管制刀具,以及酒类,通常不会节外生枝。陈戈不一样,她决定到世界屋脊一游,便杂事丛生。

连加峰在县里接到陈戈即将到来的消息。消息很遥远,横穿数千公里,跨越两个时区,游荡过无数电信通讯环节,传抵连加峰的手机。时连加峰在政府办公楼前的小广场上,正使劲挥手召呼周围的人上车,手机响了会儿,他才接听。

“小连吗?”电话里的声音很清晰,似乎近在眼前,“我是易广。”

连加峰赶紧加大挥手频率,做无声敲打状,提示身边人不要大声说话。

“主任!”他高声应答电话,“我是小连!连加峰!”

“最近都好吧?”

“很好!很好!”

“你们那里好像下雪了?”

“下一点,不碍事。”连加峰说,“领导有什么指示?”

易广主任没什么指示,就是交代了陈戈的入藏事宜。易广问连加峰还记得陈戈吗?连加峰说领导讲的是不是陈参谋,少校小姐?易广说挺好,还没忘记她。陈戈准备到西藏走一趟,过几天就动身。她不想太惊动,请易广主任找个人帮助安排一下。易广就给连加峰打来电话。

“小陈还记得你,问起你了。我说我先给你打个电话。”易广主任说。

连加峰说:“主任您告诉她,向她敬礼,非常欢迎。”

易广说:“你这些天在西藏,不外出,没别的事吧?”

“有事也得分轻重呀,我哪都不会去,就在这立正,等着她。”

易广笑,说不错。他让陈戈跟连加峰直接联系,具体安排他们电话商量。

“你知道她的情况的。”他说,“一定要安排好,明白吗?”

连加峰说明白,领导放心。

放下电话后连加峰看了看时间:八点多一些,易主任那边刚上班,他是一上班就打电话来的。东部临近太平洋的人经常没有地理时间意识,这个时候在西藏相当于东部的清晨六点,是一个不要求人们坐在办公室,而允许继续睡一会儿的时候。西藏此刻天色初明,一些深山峡谷之处还一片漆黑,例如本小连呆的这个地方。今天也巧,如果不是为了赶路提前集中,连加峰的手机可能还关着,有关陈戈小姐光临的美好消息,哪能早班车似的如此快慰地赶赴雪域高原。

连加峰看看人都到齐了,摆手下令出发。两部吉普车一前一后驶离广场,顺公路绕出县城。小县城背后的拉多山黑黝黝矗立在天际,天空中还有几颗残星在闪烁,峡谷里轰隆轰隆声响持续不绝,是湍急的雅鲁藏布江水流奔腾。公路顺江而行,开凿于峡谷半坡,路面狭窄弯曲,铺布砂石,凌晨时分光线不足,能见度低,越野车不敢开快,亮着大灯慢速前行。

这一天的项目是沿线踏勘,参加者包括分管副县长才旺,交通局长尼玛,指挥部工作人员,有关标段项目经理和施工单位代表等,共十一人。本县筹划多年的北线公路即将动工,施工前有几个特殊问题亟待确定,连加峰是工程总指挥,负牵头协调研定之责。时已深秋,高原施工合适时段的下限在即,事情得赶紧搞定。

他们在上午九点半到达同卡村,路上用了一小时多时间。到达同卡时天已大亮,一行人没有进村,就在路旁下了车,越野车卸下一应器械和包裹,先行离去。接下来车轮用不上了,有待连加峰一行今日踏勘,然后修路。连加峰吩咐大家背好东西,一个跟一个走下公路路基,顺山坡下行,山下雅鲁藏布江急流如箭,声浪隆隆。坐落在江对岸的岗巴寺阳光灿烂,时太阳起于东南,阳光落在江北坡上,高高低低顺山坡而起的寺庙建筑蒙着金光,在几乎光秃秃的石坡上特别耀眼。

江岸边已经停着一只牛皮筏。撑筏的是个中年人,剃发,僧人打扮。尼玛一看只一只皮筏,急了,拉着撑筏人问话,说了好一会儿。连加峰懂的藏语有限,只听出他们翻来覆去说一个词,就是渡船。末了尼玛告诉连加峰,说僧人讲,昨天乡上联系用渡船,上午寺里派他过江接人,这才发现渡船坏了,柴油机发动不了,只有皮筏子可用。尼玛问连加峰怎么办?坐筏子过去,还是回头另想办法?连加峰把手一摆说没关系,分两拨过,注意安全。

“也不是没坐过的。”他说。

雅鲁藏布江的这一段江面不算特别宽,不下暴雨的时候,江流虽急,也还平稳,沿江两岸藏民过江基本都靠筏子,机动渡船不多见,岗巴寺这里来的人多,特备了一艘。但是此地牛皮筏子实比柴油渡船方便实用。乘皮筏子过雅江,对胆子略有要求,不是土生土长者,在这种筏子里晃两下,常常就面有死色,因为江流急,江水冷,一不小心翻筏落水,不会水的有去无回,会水的也对付不了几分钟。雅江汇集冰川融水,江水四季冰凉,一般人受不了的。

连加峰坐第一趟,身为领队,这种时候不能胆怯。牛皮筏子下水后有些晃,连加峰让大家坐好,抓稳。他的手机铃忽又响了起来。

连加峰在牛皮筏中接听电话,手机里断断续续有个声音,没听出个什么忽然就断了。关上手机,几分钟后铃声再起,连加峰把手机打开,还是一样,断断续续的声音,然后断掉。看看手机屏幕,信号标示极弱,只一条线,时隐时现。这种信号无法维持正常通话。这是在雅鲁藏布江急流中,南岸附近山头上有一个机站,勉强覆盖同卡村,天气好的时候,在公路上接听电话问题不大,下到江边就不行了,流淌于山谷底部的雅江江风强劲,残存的手机信号不待下水,早给吹成一天碎片,刮得不知去向。

连加峰没再操心电话,一心留神过渡。撑筏僧人轻舟熟路,巧借江水之势越过急流,缓缓靠上北岸。一行人下了筏子,守在江边,看着筏子去了又来,第二拔人也安全过江,会合于江畔。连加峰让大家检查行李物品,确认无误,大家前后相随攀上江岸,经岗巴寺绕行,折转西向。

他们看了第一棵树。这棵树在寺院以西,大约两公里距离。雅江江岸地质复杂,这个地段相对单纯,主体为石山,石质坚硬。树长在石缝里,两米多高,树身歪斜,树冠不大,枝叶稀疏,周围光秃秃全是石坡,有一条羊肠小道从树下经过,弯弯曲曲前往寺院。有路就好,不管如何弯曲,一行人走到树下,没费太多劲。

尼玛说,根据设计,这段新路在原有小路基础上拓宽,需要炸掉路左侧一线石头,包括石缝里长出来的这棵树。保住这棵树的方案是把设计线路左移,从坡那边过,粗略计算一下,施工需要增加工程量大约百分之五十,全是石方,很沉重很坚硬。

连加峰说这棵树是巨柏吧?大家说的,这一带长的都这种树。连加峰说这一带可没长多少,除了石头就是砂砾,方圆数百米就这棵。别看它不起眼,人家真有本事,从石缝里硬是长出来了。树龄怕有几十年几百年,没准上千年了吧?论年齿算是咱们的老祖宗,能弄包炸药把它炸了?

工程队代表说,主要是增加的这些土石方怎么办。

连加峰说这个咱们一起想想办法,线就建议改吧。

于是离开,继续前进,第二棵树在三公里外。

这天他们沿线踏勘,需要解决的主要是树的问题。北线公路经过的地段海拔较高,土壤流失,植被稀疏,设计部门设计线路时,主要考虑地质条件和交通需要,不太注意其间是否长有树木。连加峰让指挥部人员把沿线可能伤及的树木情况掌握清楚,今天带队亲自踏勘,希望尽量保住,必要时不惜建议改线。更改公路设计的权限在上边,县里无权决定,但是理由充分,方案合理的话,报请上级同意也是可能的。

踏访第二棵树的时候出了事情:这棵树比第一棵高大,孤另另挺立在雅江岸边,远远看去特别挺拔。拟议中的公路线正对此树,因为山坡陡峭,长树的这个地段坡度稍缓,地面情况稍好。这地方的麻烦不在石头而在砂砾,一个山包全是碎石,大小不一,松松垮垮,极不稳定。连加峰带着人一直走到树下,这里无路,就是一片荒石坡,一行人像羊一般沿坡缓行,踩得碎石哗哗滚落,大家气喘吁吁。连加峰觉得树左侧上坡处太陡,想看看右侧下坡处情况,踩着砾石慢慢下行。才旺副县长站在树下摆手大喊,让他别动,不料已经晚了,连加峰脚下的砂砾堆忽然向下滑动,他立刻回身,手脚并用一起上,这一脚刚踩上去,那一脚又滑下来,根本爬不动。眼看着整个人石块般随着砂砾堆往下流,下边数十米处就是雅江,急流轰响。

“别动!连副!别动!”上边人一起大叫。

连加峰伏下身子,几乎趴在砂石上,一堆石块继续下滑,泥石流般滑向雅江急流。连加峰一动不动,无可奈何,好一会儿才觉滑动稍缓,然后慢慢停了下来。才旺在上头大喊,指挥,眨眼间一条绳子抛下,连加峰抓住绳头,这才发觉已经一身冷汗。

忽然他听到了口袋里的手机铃响。这里居然有信号覆盖。

连加峰立刻去掏手机,动作完全是习惯性的。

“没事了,”他紧紧趴在砂石地上,一手抓住绳子,一手抓手机向上边众人摆一摆,“我先接个电话。”

陈戈小姐的亲切问候翩然而至。

“怎么叫你呀?”她笑,“连副主任?还是连副书记?”

“连加峰,老连,都可以,”他也笑,“小连不宜,我比你多吃过几年干饭。”

“挺讲究嘛,”她问,“你干嘛呢?听着直喘气?”

连加峰看看脚下,雅江江水轰隆轰隆。还好,看上去还有一段距离,没掉得足够深,下水喂鱼去。

他跟陈戈说没干嘛,玩呢。西藏海拔高,氧气不足,动一动就喘。但是非常好,世界屋脊,雪域高原,特别值得一游。

“易主任已经下达指示了。”他说,“热烈欢迎。坚决完成任务。”

“得了吧你。”她笑,“什么任务呢?额外负担?”

“哪会呢,求之不得。”连加峰用朗诵口吻,“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陈戈大笑。她对连加峰说,她已经定好机票,星期五到拉萨。包括来回有一星期时间。如何行动请连加峰代为安排。

“放心交给我,这我擅长。”连加峰说,“回头我给你搞个方案。”

“别麻烦。”陈戈说,“让我们去看看那座山行吗?”

连加峰略一愣:“哪座?”

“你那座啊。忘了?”

连加峰说明白,知道了。他安排。恭候大驾。

他关了手机,抓着绳头往上爬,坡上人帮着拉。上下一使劲,解困脱险。回过神时他玩味陈戈的话:“让我们去看看那座山。”这话有内容。她跟谁“我们”呢?是不是有个谁与她一起光临?当时趴在砂石坡上接电话,他就有感觉了,但是没发问。所谓:“不该问的不问”。

黄昏时分他得到了答案。

那时他们到达仲达村,完成当天全部踏勘日程,一行人均累个半死。一天时间里他们的踏勘之行基本在无路地带,一些荒僻处此前可能从未有人涉足。中午时他们吃自带的冷馒头,就矿泉水,胡乱对付。本来不一定安排得如此感人,多安排一天,把线路调整一下,放松一点,到点了找个村子歇歇脚,吃东西,起码有碗酥油茶,热乎乎的,这样多好。但是时间很急,连加峰不想多耗一天,大家就辛苦点吧。好在一切顺利,在连总指挥差点狼狈入水,掉进雅江喂鱼之后,一行人格外小心,再无惊险经历,需要看的点全部看了,该办的事情基本办完。黄昏时他们从仲达村过江,回到雅鲁藏布江南岸,这回免乘牛皮筏,大家坐已经在此等候多时的越野车,穿仲达桥而过。仲达桥是一座悬索桥,前年落成的,为本县境内唯一跨越雅江的现代公路桥,未来北线公路与江南交通的枢纽。仲达村附近有机站,连加峰在桥上又接了一个电话,算起来,这是当日他接到的有关陈戈小姐光临的第三个电话。

“连加峰?怎么搞的你啊?”

连加峰叫:“祝局长吗?”

是他。电话区号010,来自北京。

原来陈戈的“我们”就是他,祝景山,他们一对儿联袂入藏。祝景山不像陈戈那般亲切,他在电话里一如既往,不咸不淡。他问连加峰怎么老找不到?手机关机了?连加峰赶紧解释,说他在下乡,他这里不通电话的地方很多。祝景山说,他知道易广和陈戈都跟连加峰打过电话了,本来用不着多说,考虑一下,有一句话还得交代。

“你跟她说过爬山什么的是吗?”

连加峰说以前说过,无意中提起,没想她记住了。

“什么不好说呢?”祝景山轻轻说了一句,“扯那些没影儿的。”

连加峰连说可不是可不是。他问:“祝局长意思是别去?”

“当然不要。明白吧,你负责,给她一个说法行了。”

“好的。明白。”

“别再跟她说什么好汉不好汉,乱七八糟的。”他说。

2

一年多前,连加峰出西藏,经成都东飞,回家休假过年。年前他专程跑到省城办事,特地打电话找易广主任,请求一见。

易广在省政府办公厅,职务是副主任。别看姓易,想见他不容易。这人身份比较特殊,不是一般的主任,办公室日常事务他基本不管,因为他只是挂个名,方便工作而已。易主任是所谓的“大秘”,大秘书,跟省长工作,省长出门,身后必跟着他。这人很低调,不显山不露水,总是藏在电视镜头照不到的地方,到哪里都不张扬。但是谁都知道这人不得了,年纪不大,水平不低,能出点子,会写文章,很得领导信任,省长面前说得上话。

连加峰怎么会认识如此了得一位易主任?这有机缘。有一回省长率团出访国外,易广没有随团,抽空下基层调研,带着几位处长来到连加峰家乡这个市。时连加峰在市政府办公室工作,职别也是副主任,奉命参与接待易主任一行,安排他们在本市的活动。此前连加峰跟易广没接触过,只闻其名,不知其人。易广一行到来那天,在宾馆会见厅他们握了手,那时就有感觉,易广的手掌很软,握手的方式很随意,走走形式,不动声色不用力。对连加峰没多注意。这也难怪。大主任下基层,到哪里都是主要领导亲自陪同,连加峰这种小主任也就张罗布置做点杂事。那一次易广一行在市里活动,事无巨细均为连加峰具体安排,跟易广说的话却没几句,都是书记市长们围着他,连加峰等而下之,主陪随行的那几位处长。

调研最后一日,傍晚时客人一行从市郊高新技术开发区参观毕,回市宾馆吃饭。席间,连加峰跑进跑出,安排晚间一场座谈会一应事项。易广忽然指着他说:“小连别忙了,吃饭,完了再说。”

连加峰说谢谢领导关心,没忙什么,几件事交代一下,没耽误吃饭。

易广忽然注意起连加峰却有原因。他当着本市几位领导的面开连加峰的玩笑,问连加峰的调研成果是不是写成文章了?能不能给他“拜读”?一定挺有意思。

“听说你在研究太监?”

连加峰不禁发窘,连说不好意思,不敢欺骗领导,哪有那水平,就是开开玩笑。

易广提起的这件事确实纯属玩笑。那些天连加峰跟省里来的几位处长总在一块,彼此熟了,相处得不错,难免开开玩笑。处长们说这次调研亏了连主任,安排得细心周到,真不错,劳苦功高。连加峰说哪里呀,本职工作,办公室的干活,应当的。处长们说连主任年纪轻轻,已经是资深主任,办公室的干活这么多年,应当体会不少,来一点交流交流。连加峰就开玩笑,说他有一个调研成果,就是研究自己使用频率最高的语汇,发现就一巴掌,五个,即“是是是,对对对,听到了,好的,明白。”他觉得,除了生殖器尚全,没给阉掉,可供每周使用一到两次外,他跟古装清宫电视连续剧里那些一口一个“喳”的太监挺像。都是“领导身边工作人员”,都要千方百计做好服务,努力让领导满意。但是区别也不小,当年皇上与外界联系得通过太监,现在用不着了,因为已经发明了电话和热线,外边的人可以用各种方式直接找领导,想糊弄领导或“挟领导以令诸侯”多有不易。所以比起来自己实不如人家太监。

不知是哪个处长把连加峰这番笑谈传播到易广那里,居然引得大主任注意。易广不光拿它在饭桌上开玩笑,饭后还要连加峰别急着去办事,要“继续谈谈你的调研成果”。小连主任哪里敢跑,只能:“是是是,对对对。”

其实他心里有数。这些天日程挺满,晚间还有一个座谈会要开,易广有些疲倦,饭后这段时间他一定想稍微放松一下。这时当然不能又是什么太监生殖器胡七八扯,连加峰想到了一个主意:他陪易广散步,就在宾馆的大院里,却不走灯火明亮的通常漫步路线,带易广抄小路穿过后院一片林子,一直“深入”到苗圃,到那里“继续调研”。那儿有一个大棚,是宾馆花匠的工作场所,丢着各式园艺工具,还有各种培植中的花木。现场很乱,但是易广很高兴,说原来还有这么个去处,真是柳暗花明。

易广在花圃里跟花匠聊天,交流花木培植经验,特别讲到了种兰花,原来他有此雅兴。谈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座谈会时间快到了才离开,还余兴未尽。当晚连加峰立刻安排,调用了花圃里最好的两盆兰花,让宾馆准备一辆工具车,于第二天一早启程往省城,要求花匠亲自护送,保证花木途中完好,直接送到易主任家里。

他谁都没说,包括易广。第二天易主任一行结束调研,离开本市返回省城。

几个月后易广再次来到本市,是随省长来的。连加峰在宾馆再见易广。易主任还那样,不动声色伸出右手让连加峰握。但是这回感觉不一样了:大主任用了力气,不像上回初见时那般绵软。

“小连都好吧?”他问。

“谢谢领导关心,挺好的。”连加峰说。

没多说,彼此心照不宣。

后来他们时有联系,主要通过电话。连加峰不时主动联系大主任,谨致诚挚问侯,问一问有何交代。大主任忙的话,两句话了了,大主任不忙且有兴致,就多聊两句,谈一谈基层情况,讲一点领导感兴趣的,帮助领导掌握情况,也加深对自己的了解。一来二去熟了,易广偶尔也会问一些情况,或者交代一些小事情,连加峰都办得很清楚。他从不给大主任找麻烦,直到关键时刻。

两年前,连加峰所在的市接到任务,要挑选数名干部到西藏工作,下到对口支援的县任职。按规定本批援藏干部在藏工作时间为三年,到期返回本市。连加峰报了名,要求到西藏去。他是“领导身边工作人员”,比其他人有利,经过努力,市里这关过了,同意上报省里,但是列为第二人选,因为进藏干部挑选要过体检关,他在体检时被查出一些小毛病,只能屈居第二。这时连加峰给易广打了电话,请求关心。

“去任什么?县委副书记?”易广说,“平级,没提拔嘛。”

连加峰说他没想提拔,他就是想去西藏。

“为什么呢?”易广问。

连加峰说办公室干久了,想改变一下,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留在这里就不能改变,不能做实事吗?”

连加峰说领导说的不错,只要想办事,在哪都一样。但是自己确实想去西藏。到底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就是一门心思特别想去。他是考虑了很久,才下决心给易主任打这个电话的。

“给领导添麻烦了。”他说,“要不是非常渴望,真不好意思找您。”

易广笑了,说小连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是响应号召报名到艰苦的地方去工作,又不是伸手要名要利要官要提拔,这有什么不对的?关键是你自己要想清楚。得准备吃苦,高原环境会比想象的还严峻,工作开展难度会比想象的还大,自己的小家庭也会碰到一些突出问题。不要一时冲动。

“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他问,“或者最近又有新的‘调研成果’了?”

连加峰忙说没有,工作顺利,一切正常,领导们很关心,单位里很协调。夫妻关系良好,家庭稳定,并无麻烦。自从那次被易主任逮住之后,他小心多了,不敢胡乱调研,再开“不如太监”那类不得体的玩笑。没什么问题的。

易广笑,说行了就这样吧。

结果连加峰胜出,心愿得遂。易主任帮了忙。

连加峰到西藏之后还那样,隔一段时间给易广打一次电话,遥致雪域高原的问候。领导对小连很关心,总是询问身体如何,流鼻血没有?头晕吗?吸氧不?血压和心跳怎样?连加峰说海边的人忽然到高海拔地区工作生活,高原反应免不了的,适应了就好,感谢领导,他没问题。

那年年底,连加峰去了北京,意外地与易广相逢于首都。连加峰不是自己一个到北京,是跟着自治区和地区、县里一批人去,找国家几个主管部门办事。期间一个晚上,他到本省驻京办找人,在那里听说易主任来了,省长到京开会,主任随同处理公务,就住在驻京办的宾馆里,已经来了两天,明天一早动身还省。连加峰赶紧去敲易广房间的门,就这么见了面。

易广很高兴,问连加峰怎么突然冒出来了?到北京做什么?连加峰赶紧汇报,说是来争取一个项目,拟修一条公路。他那个县地跨雅鲁藏布江两岸,南岸交通尚好,北岸很差,制约了经济社会发展。当地群众多年来盼望修一条北线公路,因条件艰巨难度大投资多,一直未能上马。连加峰到任后负责此事,经各方努力,已经有所进展。目前项目报告已经上送国家主管部门,连加峰他们一行此次到京,就为了这事。

易广问:“办得顺利吗?”

连加峰说遇到一些具体问题,他们正在想办法。

“需要的话你再找我吧。”易广听了情况,发了句话。

所谓好事多磨,那一回连加峰在北京,事情办得并不顺。他一直记着易广留的那句话。易主任认识的人多,能这样发话,肯定有途径可以帮他。类似事情当然最好是自己想办法,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给人家大主任找麻烦,连加峰很清楚。后来看看确实没辙了,连加峰硬着头皮,最终还是找到了易广那里。就在这年年底,他从西藏返回家乡休假过年的期间。

年前他去了省城,事前给易广打电话简要汇报情况,请求一见。时逢年关,省长极忙,易主任当然闲不下来。他对连加峰确实不错,听罢情况也没多说:“你来。”

连加峰在省城等了两天。第二天傍晚机会来了,易广吩咐一位处长打电话,要连加峰当晚五点准时到绿州国宾馆主楼。连加峰是办公室出身的,知道那地方不太寻常,他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达,独自守候于国宾馆的会客厅里。半小时后来了一位处长,就是打电话约连加峰的那位,连加峰这才得知当晚省长在这里宴请重要客人,易主任陪同,他安排宴会开始前的一小段时间见连加峰谈事情。连加峰不禁纳闷,易广如此安排很特别,就不能另找个不太敏感的场合见面吗?半小时后易广到达,一起下车的还有一位年轻女子,连加峰这才明白其中究竟。

这位女子就是陈戈,当晚省长的贵客之一。陈戈穿武警制服,少校军衔,身份为省武警总队的参谋。她三十上下,中等个,挺漂亮,加上军服挺刮,气质格外特别。

“路上跟小陈提到你的情况了。”易广给两人做了介绍,指着陈戈对连加峰说,“我到里边看看安排情况,你们先聊。”

连加峰明白了。他站起身立正,向年轻的女少校敬礼,迅速从包里抽出一条哈达,甩开,两手平端捧到陈戈面前,毕恭毕敬挂在她脖子上。

“扎西德勒。”他说。

陈戈很平静,说你叫什么?连加峰?听易主任说了,好像进藏没多久?一去就练上了?不容易,这套动作挺熟练的。

连加峰说:“谢谢领导表扬。”

“哪的话啊。”

陈戈参谋一口京腔,声音很好听,说话看似随意,却居高临下,语中略带讥讽。毕竟是初次见面,加上是易广牵的线,她也没太“表扬”连加峰,直截了当就进入主题:“你们那条路怎么啦?”

连加峰给了她一份材料,是有关项目的介绍,她当即把材料退还给他。

“这些事情我搞不清楚。”她说,“我给你一个电话吧。”

她用会客厅茶几上的铅笔,撕了张名片大的记事纸,给连加峰留了个电话。是一个号码加一个人名,人名是祝景山。她说,她会先打个电话交代,连加峰可以在节后到北京一趟,直接跟这位祝景山联系,具体事情他们去谈就行了。

连加峰指着记事纸上的名字说:“请示一下:这位领导怎么称呼?”

“叫他祝局长吧,都这么叫。”她说。

“陈领导的电话也给一个?”

“别这么叫。”

她倒没多说,顺手又写下一个号码。

连加峰知道差不多了,见好可收。他在省长到来之前离开比较合适。他起身告辞,半开玩笑地又把手掌放到额前:“谢谢,敬礼!”

陈戈摆手:“算了吧,一看就没当过兵。少先队员行队礼吗?看了别扭。”

连加峰笑,说以前还真没试过,今天算是急中生智,抄袭少先队员。回头一定赶紧练,保证下一次动作标准,跟献哈达似的。陈戈不觉也笑。

“易主任说你挺能干,还挺有想法,真的吗?”她说。

“一看就不那么回事,对吧。”连加峰笑道,“易主任那是领导厚爱了。其实我就一本事:是是是,对对对。”

“你怎么会到西藏去的?”她问,“喜欢到高原修路?”

连加峰说不是这样。他到了西藏才知道有这么条路需要他去修。当初易主任也问他怎么想的,他说了一堆理由,很重要的一句没敢讲,因为不太讲得出口:除了该做的那些事,他很想借机去看看西藏的一座山,全世界最高的那座。

“珠穆朗玛?”

“就是它。”

连加峰说,老话讲不到长城非好汉。那是古时候的事了。如今去长城很容易,遍地好汉。他觉得这话得改,不到珠峰非好汉,地球上有幸能走到的人估计不会太多。

3

飞机准点到达。连加峰在贡嘎机场外守候,轻车简从,身边只驾驶员丹巴一人。

他一眼认出了陈戈。陈戈没穿制服,着便装,一件红色羽绒大衣,别有风韵,没有那身英武的女军人制服,却也依旧挺拔、干练,有军旅之风。祝景山跟在她的身后,连加峰也是一眼认准。他没见过祝景山,判断全凭直觉。连加峰很少认错人,他的直觉总是很准。祝景山是他想象中的样子,跟连加峰年纪差不了太多,三十大几模样,穿风衣,个子高大,脸容英俊,表情冷静,气度特别。

见面时礼仪照常。丹巴捧出哈达,连加峰一一献上,先陈戈,后祝景山。

陈戈笑道:“这回不敬礼了?”

连加峰也笑:“陈参谋不穿军装,我就不好汇报演出了。”

他自称挺可惜,说曾认认真真练过几天,请县武装部长当教练,学得动作标准,跟少先队员已经有些距离,快赶上人家美国西点军校的水平,没用上真是遗憾。

陈戈让连加峰再献一次哈达,再说一次“扎西德勒”。她说知道这是祝福吉祥如意,应当留个纪念。她让祝景山用她的相机拍下了照片。

连加峰跟祝景山握了手,说:“感谢祝局长,能在西藏接待您,荣幸之至。”

祝景山嘴角动动,有点笑意,略显吃力。

“这海拔多少?”他问。

“大约是3700米。”连加峰问,“祝局长感觉还好吧?”

祝景山说似乎有些胸闷。连加峰说咱们上车,车上有氧气。别急,步幅别太大。

他们离开机场。丹巴接过客人的行李,快步跑向停车场。连加峰领着祝景山和陈戈在后边,缓步穿行广场。陈戈兴致勃勃,边走边拍照片,全然不把这里的高海拔当回事,不像祝景山那般小心。不一会儿丹巴把越野车开过来,三人上车。连加峰立刻拿出车上备的瓶装氧气,送到祝景山面前。

“按这儿,吸气,这样。”

好一番折腾。祝景山点头:“行,好多了。”

连加峰扭头问:“陈参谋要不要吸点氧气?”

她说她用不着。感觉可以。她问祝景山怎么一下飞机就来了?反应如此之快?坐在前排助手座位的连加峰回过头解释,说陈参谋不清楚,这里有说法,叫大的不如小的,胖的不如瘦的,壮的不如弱的,男的不如女的。西藏海拔高,缺氧。高大的人需要的氧气比矮小的多,所以更容易感觉缺氧。其他几种情况也一样。

“有人还加一条,叫戒烟的不如抽烟的。”连加峰解释,“据说抽烟的人比较适应缺氧环境,因为抽烟会烧掉氧气。”

“瞎掰呢。”祝景山说。

连加峰把客人送进大酒店。他定了一个大套间,一个标房。套间给两位客人,他和丹巴住标房。安顿下来之后,连加峰抓紧时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汇报一下行程安排可以吗?”

陈戈在查看数码相机里刚拍下的照片,她点了点头。

连加峰说,两位领导有一星期假期可用,扣除来回时间,在西藏只有五天。这么少的时间,只能以拉萨为中心,看几个最具特色的景点。连加峰考虑用一天时间游拉萨,看看布达拉宫、大昭寺和八廓街。然后用一天时间北行,直奔纳木错,纳木错是青藏高原上最大的淡水湖,素有圣湖之称,非常值得看。这一段路远,一天来回相当辛苦。然后还有三天,建议向西,到后藏,游日喀则。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为历世班禅驻锡祖寺,很有代表性,应当去看一看。

陈戈放下相机,打断了连加峰的话。

“你那座山呢?珠峰?”她问,“为什么不安排?”

连加峰看了祝景山一眼。祝景山不动声色,眼神一闪。

“我试着安排了一下。”连加峰说,“看来不行,时间不够用。”

他说,珠穆朗玛峰位于中尼边界,在日喀则地区的定日县境内。前往珠峰,来回至少得四天,还得在一路交通良好情况下。陈戈此行时间太紧张,难以安排。

“这好办。”陈戈说,“明天动身,直接上那里,其他的点免了,够用吧?”

她说,这一次到西藏,没别的想法,就是想到珠峰看看,拍几张照片。为此她愿意放弃其他。连加峰安排的这些参观地点都非常好,她极其神往。但是她相信这些地方都是游人如织,珠峰不一样。连加峰自己说过,不到珠峰非好汉,地球上到过那里的人估计不会太多。

连加峰胸有成竹,对付陈戈他有的是办法。他说,陈参谋提的这个方案他早考虑到了,原先也准备建议他们此行抓住机会,突出重点,直奔珠峰。其他的点以后去看相对比较容易。但是后来一具体筹划,不行,有一个关键障碍无法逾越。

“两位领导来的时间不对。”他说,“现在是十一月中句,深秋,珠峰地区已经非常寒冷。早几天下过小雪,一些险要路段一下雪就无法通行。想看珠峰必须在夏季,各国登山队攀登珠峰都在夏天时段,时间一过气候就变得非常恶劣,不能去的。”

陈戈懵了。好一会说不出话。

“你怎么早不说?”她问,“连加峰你不是糊弄我们吧?”

连加峰笑,说哪敢呢。前些天接到电话,一听陈戈想上珠峰,他还非常兴奋。除了决心接待好贵客让陈参谋祝局长满意外,他还有自己的私心。陈参谋知道的,他到西藏,最想看的就是珠峰。进藏快两年了,总没找到机会,毕竟援藏干部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旅游的。他已经担心自己可能无法遂愿,走到门坎,无缘进入,当不成好汉。这次机会太好了,陪陈参谋祝局长前去,既完成接待任务,又一了夙愿。知道这个时候根本没法去,他比谁都感觉沮丧。

这时祝景山说话了。

“陈戈,咱们别为难人家小连。”他说,“这回能去咱们就去,不能去以后再找机会就是了。”

陈戈一言不发站起来,掉头走进套房卧室,砰地把门带上。

祝景山向连加峰眯了一下眼睛。

两人什么都没说,心照不宣。

当天晚餐,连加峰没安排在酒店。他说,陈参谋祝局长难得到西藏,去吃藏餐吧,感受一下藏地饮食文化。两位客人均无异议。他们坐越野车在拉萨城兜,去了一家门面崭新的藏餐馆。进包间一上菜,两客人才发现藏餐的感觉跟川菜粤菜什么的差别大了,风味独特,猛一欣赏颇刺激感官。糌粑酥油茶青稞酒比较普通,早为人知,略尝一点,知道它跟馒头面包酸奶葡萄酒区别不小。酥油炸制的各种点心色泽鲜艳,味道很特别。风干的羊肉咬起来跟北京火锅店里薄如刨花的羊肉片很不一样,羊血肠吃起来感觉厉害了些,最有冲击力的是牦牛肉酱。连加峰特地点了这道菜,他说藏餐精华很多,怕客人一时还不适应,今天他点的多为普通家常的,但是牦牛肉酱不太家常,值得推荐,吃一回就知道了。这道菜看上去也没什么,一人一碗,揭开碗盖,里边食品呈糊状,颜色鲜红。连加峰说这是牦牛肉切碎了,打成酱,掺上辣椒酱、盐和调味佐料制作的。这种食物纯天然,无污染,制作中最大限度地保护了营养成分。

他端起碗,示范如何欣赏,其实也简单,拿汤杓往嘴里送就是了。两客人却面面相觑,没动手,在桌边犹豫。

陈戈说:“连加峰,这牛肉熟的还是生的?”

当然是生的,连肉带血,颜色鲜红。连加峰说,经过特殊制作的生牛肉能比熟牛肉还好吃,这就像日本人吃生鱼,西方人吃生牡蛎,广东人吃生蚌肉一样。所谓一方水土一方人,各地地理气候条件不同,千万年来形成于该地的特色食物肯定最适应当地的情况,藏地传藏餐,其中自有道理。这家藏餐馆的牛肉酱很好,保证卫生,没问题,吃这东西也得赶上趟,不是总有的。

连加峰继续示范,端起碗,忽鲁忽鲁,几分钟一扫而光。放下碗他摸摸肚子,笑道:“看我,没事的。尝一尝吧,别后悔了。”

两客人各尝了一汤匙,小心翼翼。祝景山即把碗推到一边,摇头,说不行,这味儿受不了。陈戈比较勇敢,她吃了小半碗。

连加峰笑,说两位领导不虚此行了。陈戈说你连加峰好像很能对付了。连加峰说入乡随俗。援藏干部,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环境怎么工作。

接下来上一道萝卜烩羊肉。热乎乎一大盆,有汤水,味道极鲜美,跟内地做法区别不大。祝景山却动不了嘴,他脸色显白,站起身往洗手间去。祝景山刚离开,陈戈就把碗一推,低头俯身,对连加峰说:“我总觉得不对。不是在搞鬼吧你?”

她对珠峰耿耿于怀。她觉得连加峰说的是鬼话。

“骗不了我的。”她说,“我能把事情搞清楚。”

她说祝景山在西藏有不少熟人,他们找他办过事。当初她提出要到西藏,祝景山就说他来安排。她知道祝景山一弄一定鸡犬不宁,所以才请易广出面,要连加峰安排,不打算惊动他人。为什么她找连加峰?只为了他关于珠峰的一句话。

“你怎么回事?言而无信,说话不算数?”她说,“要知道这样,我不找你。”

连加峰苦笑,连说对不起,辜负信任了。没事先把情况搞清楚,是他的错。

“你知道我们俩这回来这里干嘛吗?”陈戈问。

连加峰说不知道。易主任没说,他也没问。他这人办不好事情,但是训练有素,始终牢记那两句:“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他知道陈参谋祝局长的事不是他可以随便问的。

“责任重大。”他说,“我得保证安排好,让你们满意,特别是要安全。”

“我讨厌听这个。”陈戈说,“别让我记恨你。”

“哎呀,千万别误会。”

这时连加峰的手机响了。他向陈戈示意不好意思,打开手机接听。

是关于北线公路有关地段改线问题的急报。连加峰到拉萨接陈戈祝景山前,曾亲自到地区呈送县里的报告。那一次沿线踏勘后,有关各方经过几轮研究,对公路设计线路的几处修改基本形成共识,连加峰带人专程到地区呈送报告,向交通局汇报,请求分管领导支持。领导和有关部门的表态都令人乐观,连加峰这才放心走路。不料地区几部门研究后有所保留,对几个地段提出疑问,有三个地段基本否决,其中涉及一处桥涵,两棵树,包括踏勘那天连加峰历险,差点滑入雅江时想保住的那棵树。

“这怎么行。”连加峰着急,“几棵树里,数这棵长最好,哪能毁了呢。”

“他们说这个点改线成本太高了。”

“我找他们。”

连加峰收了电话。先掌杓,殷勤备至,给陈戈碗里添半杓萝卜烩羊肉。祝景山还在洗手间,连加峰也往他的碗里加了点热汤,然后再次告罪,打开手机。

他找了地区交通局长,翻来覆去说那棵树。局长姓张,其固执程度不逊连加峰,翻来覆去就不松口。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都有些动气了。

“这么说吧张局长,你要能把我从那棵树下丢到雅江喂鱼,那就算了。否则我不会放手。”连加峰说,“我现在在拉萨,有任务,回头我找你。”

他把电话关了。抬眼一看,陈戈在桌那头正盯着他看。

“抱歉,尽这么些事。”

他发觉祝景山的位子还空着,没再耽搁,离席跑过去打洗手间门。

“局长,祝局长,”他隔门问,“没事吧?”

门开了,祝景山从里边走了出来。脸色越发显得苍白,额头却一片湿。陈戈问祝景山怎么样,跑肚子了?祝景山摇头说肚子没问题,就是胸闷憋气,出虚汗。

他想把外衣脱下来,连加峰赶紧制止。

“小心感冒。”连加峰说,“在西藏患感冒最可怕。”

他说西藏气候多变,初来乍到的内地人多不适应,不小心很容易感冒。当初他这批援藏干部进疆是七月,夏天,大家穿毛衣着西装扎领带,再怎么热没人敢脱,不是因为礼仪,是怕感冒。高原缺氧,患感冒的人一不留神就演变成肺气肿,医治不及将危及生命。前年,内地某省一位建设厅长到西藏开会,不小心感冒,送医院次日就病危。经千方百计抢救,命保下来了,却在拉萨住了一个月医院,最后躺着出藏,至今神志不省,还是植物人。去年,本省组织党政代表团进藏慰问,省经贸委一位副主任是代表团成员,团队在成都转机准备入藏时,发现该主任有轻微感冒症状,带队的省委副书记当机立断,把该主任留在成都机场,不随团起飞,以防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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