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景山脱口说了一个字:“糟。”
他有些鼻塞。入藏前他忙,几晚上没睡好。到成都就感觉头重,有感冒迹象。听连加峰这么一讲,顿时更觉头痛。
“连加峰你赶紧给找点药吧。”陈戈也急了。
连加峰说车上备有好几种感冒药,一会儿可以马上服用。但是以他经验,可能不太管用,有些药在内地还好,上了高原不行,好像药品也怕缺氧,什么道理不知道。
“或者上医院看看?”连加峰建议,“这个时候急诊都开着。”
祝景山不去。他说至于嘛。
这以后没太多兴致吃饭了,一行人坐车返回酒店。在车上,连加峰说两位领导刚到,旅途劳累,风尘仆仆,晚上应当早点休息。趁这时间,还得谈点注意事项。内地人刚到西藏,凡事慢半拍为宜,动作幅度小一点,频率低一点,包括说话语气,能放慢就放慢一点,以免加剧反应。初到西藏的人都会有高原反应。轻点的是胸闷气喘,恶心,烦躁,没有食欲。还有失眠,连着几天睡不着觉。严重的头昏眼花,血压异常升高,眩晕,流鼻血。连加峰举例说,他的本批援藏同事里,有一位在地区检察院任职,个头高大,身体最壮,就跟祝局长这个样。进藏头一个月该检察官几乎都躺在医院里,脸面发黑,每天流鼻血,厉害时一流大半个茶缸。
“我们也有。所谓:‘睡着还是醒着不知道,饱了还是没饱不知道,醉了还是没醉不知道,病了还是没病不知道。’四个不知道,说的就高原反应。”连加峰说。
“哪有这么恐怖的。”陈戈不想听,“连加峰你少说这个。”
连加峰说不行啊,责任重大,安全第一,该说清楚的不能少了。
他们到了酒店。连加峰让客人先进房间,休息一下,别急着睡。房间里还需要一点保健措施,他去处理,最多半小时,他会再来敲门的。
半小时后他果然来了,身后跟着丹巴。他们合力把一支装在手推架上的氧气瓶推进了套间,一直推到卧室的床前。不是他们车上备有的小瓶,是医院急诊室用的那种炸弹式大钢瓶,连同特制手推架,都是标准的医疗急救用品。
祝景山不禁拉下脸来。
“你干什么!”他不高兴了,“这是添乱还是添堵啊?”
连加峰不慌不忙,他笑。
“祝局长别急,高原反应有一条,特烦躁。”
他说,即使非常生气,也不要抬高声调,这会加剧高原反应。通常进藏第一晚最不容易过,很少有人能够睡好。严重的半夜气短休克,得送急诊。问题其实都与缺氧有关,这种时候小瓶氧气不够用,所以他为祝局长准备了这个大钢瓶。晚上如感觉异常不适,赶紧开,这东西能有效缓解。他和丹巴的房间就在附近,有事尽管打电话叫,他们过来处理,保证万无一失。
“另外有一件事得特别注意:别洗澡,千万不要。”他说,“在藏感冒出事的,多半因为洗澡。这里气候特别,没适应不能洗澡,会出事的。得忍一忍。”
然后告辞。告别时他还不厌其烦,坚持不懈,非把话说完说透,也不管两客人是不是不耐烦。他说看起来陈参谋的情况会好一点,这不奇怪,如那句话所形容:“男的不如女的。”但是陈参谋也不能大意,除了自己留神,可能还得特别注意祝局长的情况。难受到头了,他自己是不知道的。
祝景山不再吭声。他脸色发白。
4
后来陈戈表示怀疑,问连加峰是不是蓄意使坏,恐吓祝景山?连加峰说哪敢谋害领导,他是干什么出身的?“是是是,对对对”。责任重大,不讲清哪行。
此前连加峰没见过祝景山,但是打过交道,有点曲折。
那年为了解决北线公路报批问题,连加峰通过易广牵线,从陈戈那里得到祝景山的电话号码,当时他心里并不很有数。他知道易广让他跟陈戈认识肯定有些缘故,但是能否解决问题就不好说了。抱着不妨一试的念头,春节过后,他在返回西藏之前去了一趟北京。进京就挂祝景山的电话,白天挂,晚上再挂,均无人接听。
他有些犯疑,不知道是否被糊弄了。会不会是陈戈碍于易广的面子不好拒绝,给他一个假电话以敷衍了事?这种时候当然只能先沉住气,连加峰没有即行放弃,也没有回过头就找陈戈,他在北京耐心地再等两天,每天挂电话,第三天电话终于通了。
“是谁啊?”
连加峰松了口气。
他问好,拜晚年,自报家门,再提及有关事项。祝景山把他打断了。
“我这有事。”他说,“谁给你这电话的?”
连加峰说是陈戈:“陈参谋给您打过电话了吧?”
祝景山不说有或者没有。他说他不知道连加峰是什么人,不知道那项目怎么回事。连加峰别再给他打电话了。这种事该怎么办怎么办,该找谁尽管找谁,不要找他。
“我很忙,管不了这些事,懂吧?”
“祝局长……”
祝景山已经放了电话。
连加峰独自坐在屋里沙发上考虑,琢磨怎么办。找祝景山前他没敢抱太大希望,心知事情肯定不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但是钉子碰得这么彻底,还真没预料到。电话里的祝景山让连加峰印象极深,这个人语气很平,语速不快,语音里透着一股劲,不动声色让人不觉矮半截的一种威风。连加峰一直在基层工作,以往阅历有限,接触这类人不多,但是他清楚这位祝局长跟那位陈戈参谋一样,都是大有来历。
他明白自己不能接着就上,再给祝景山打电话,人家话说到这个程度,这么干会被视为纠缠不休,简直就算骚扰了。但是连加峰还是不能放弃,专程跑到北京,总不能一碰钉子就撤退了事。他分析事情有多种可能,要么是祝景山知道这件事,但是不想管。要么是他不知道,也就是陈戈没给他打电话。也可能陈戈打了,祝景山忙,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对他来说,连加峰和他的事情,不太可能是特别需要记住的。
连加峰决定回头找陈戈。当初他留了一手,要了陈戈的电话,还真是派上用场。陈参谋的工作单位是本省武警总队,找她比找祝景山要容易一些。
她还记得连加峰。连加峰一提起易广和西藏,她就哎呀一声。
“你是那援藏干部?”
连加峰说是的,现在他在北京。
“糟糕,”她说,“我真把这事给忘了。”
原来她没给祝景山打电话。对她来说,连加峰和他的事情真是不太需要特别记住的。少了她的电话,祝景山一口回绝就不奇怪了。
“没关系的,”连加峰说,“陈参谋能不能帮个忙,就跟祝局长说说?”
陈戈问:“你这事确实很重要吗?”
连加峰说是的,确实非常重要。
“关系到政绩和提拔?”
她很直爽,略带讥讽。她的个性连加峰早有领教。连加峰在电话里说,这件事对他本人确实很重要,办成了当然有政绩,能不能因此提拔,这不好说。干部提拔的因素很多,不是办点事就一定能上。这件事主要的还是对当地群众很重要,修了这条北线公路,他这个县江北的藏民们就可以把他们养大的羊从山地牧场运出来出售,要是他们的孩子生了急病,也可以更快地送过江,上医院去。
“呀,你还很会说话。”陈戈说。
她答应给祝景山挂电话。连加峰连声道谢。
“您看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跟祝局长联系?”
“再说吧。”
这一再说就没了下文。连加峰在北京又等了两天,渐渐坐立不安。在陈戈回复口信前,他似乎不好再找祝景山,如果回头催陈戈,会不会把她搞烦,能帮也不帮了?也许陈戈就是这样把他晾起来,暗示他别再找了,另想办法吧?
有一个陌生电话忽然打到他手机上,这是第三天,连加峰觉得自己的耐性差不多到达极限的时候。电话不是陈戈打的,也不是祝景山,是国家某部的一位工作人员。
“你姓连,援藏干部,现在在北京吗?”
连加峰不禁一愣。他反应很快。
“是我,连加峰。您好!”
“你好像需要一些帮助。”他说,“下午我有时间。你来吧,我听听。”
这以后就顺畅多了。经努力,项目的几个关键问题相继破解,其间略有波澜,连加峰及各相关方面人员一起想办法,终致尘埃落定。到了眼下,除某几棵树的问题需要斟酌,北线公路已经呼之欲出于雅江之畔。
就这件事,连加峰对陈戈和祝景山心存感激。说也有趣,他始终也没搞清祝景山的正式身份,从接触到的信息可知祝景山是在一个国家机关所属单位任职,有一个具体职务,级称似乎不叫局长,但是就那么回事。连加峰分析他可能是某个重要部门人员,或高级别领导身边的干部,与连加峰求助的国家部门有比较密切的联系,所以能说上话帮上忙。连加峰也始终没搞清楚陈戈的来历,只知道她是省武警总队的少校参谋,北京人,省长的座上宾,其余不得其详。这位年轻女少校来历肯定不一般,她应当是出自高层。她和祝景山之间是何关系,连加峰不得而知,他也没有用心去了解打听。毕竟这两人都跟他山水相隔,离得比较遥远。
连加峰是办公室出身的干部,办事情一向有头有尾。项目获批之后,他从西藏打电话向祝景山汇报,再三表示感谢。祝景山反应很平淡,说没啥可谢的,你们把事儿办好把路修成就是。以后不必打电话了。连加峰也给陈戈打电话,“代表自己,也代表本县江北的藏族群众”感谢陈戈,同时请陈戈代致对祝景山的感谢。陈戈说免了吧,也就一两个电话,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
“希望陈参谋能找时间到西藏走一走。”连加峰在通话时盛情相邀,他说,如果陈戈能到西藏看看,他一定亲自安排,亲自陪同。
“干嘛去呢?”她问,“爬你那座山吗?”
这人记性还真不错。连加峰连说欢迎欢迎。
“那山是你的吗?”
当然不是。可她就这样,偏说“你那座山”,略带嘲讽。
“你当上好汉了没有?”她问。
连加峰说很惭愧,至今没当上。陈参谋来吧,让他有机会陪着成为好汉。
连加峰在电话里盛情相邀,说到底是表示感激,客套多于实质,他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真的来了,目标还是“你那座山”。连加峰无法实践诺言,不是他言而无信,说话不算数,是她自己把另外一个人带到了西藏,事情因之变得复杂起来。知道陈戈和祝景山一起入藏时,连加峰曾考虑是给他们订一个房间,还是让他们分开住好。他们未做交代,连加峰不清底细,也不便乱问。几经斟酌,连加峰安排的是一间套房。既然他们一起前来,不妨先以一对论之,搞错了再说。他们没有异议,看来推测准确。
对连加峰来说,一个套间或者两个标房那是小事,主要问题不在这里。从跟祝景山在机场外握手那一刻起,连加峰就觉得这位祝局长可能有麻烦。连加峰进藏两年了,以他的经验判断,弄不好这局长有大麻烦。
所以他特地搞来一支氧气钢瓶,把它推进了套房的卧室。
当天晚上祝景山撑住了。但是到隔日中午他没撑住,终于被高原反应击倒。
如连加峰所提示,入藏的第一晚比较难熬,当晚祝景山彻夜未眠,头痛胸闷气短,曾数次感觉很不好,紧急开启氧气自保,而后症状有所缓解。这人尚能咬紧牙关,一直到天亮,没有休克,也没有撑不住了打电话叫连加峰过来帮忙。早晨时他起床用早餐,时脸色很不好,满面黑气。他只喝了几口稀饭汤,没有食欲,却也还强撑着。连加峰问他感觉是不是好一些了?他说:“还行吧。”略显有气无力。
“亲身体验一下,更知道你们在这工作挺不容易的。”他还说。
这时候的祝局长比较亲切随和。连加峰告诉他这一夜他也没睡踏实,总怕客人有什么情况。他笑了笑,对陈戈说:“我说你不是,干嘛来呢,给人家找事儿。”
陈戈说:“哪知道你这么不堪一击。”
祝景山自嘲,说总在北京呆着,冬有暖气夏有空调,人都不成其人,成办公室动物了。他说连加峰你还行啊,这么喘着气睡不着觉你还能办点事,你那路怎么样了?连加峰即举手敬礼,说衷心感谢陈参谋祝局长,我县北线公路很快就要正式动工,还真是亏得两位领导的关心帮助。
“要不是你们时间太紧,真想请到县里看一看,给我们开工剪个彩。”
陈戈问:“昨天听你打电话讲山啊树啊什么的,说的是这条路吗?”
连加峰说没错,就这条路。
他说了情况。陈戈问那是棵什么树?连加峰解释树的学名叫“巨柏”,一种西藏特有的珍稀柏树,巨是巨大的巨。陈戈问这树“巨大”吗?连加峰说它能长得很大,参天之大,但是要看气候土壤条件。他说的这棵树长在雅江边,环境比较恶劣,能活下来长起来就不容易了,它还长得挺高,这就更不容易。毁了它还真是说不过去。
祝景山说:“好事是得办好。”
这时候情况还好,祝景山像是还行,只是说话声音低沉,鼻音挺重。连加峰建议他吃“红景天”胶囊,也服点感冒药以防万一。得特别特别地注意。
“你别制造紧张空气。”陈戈说,“他心里烦着呢。”
他们上车,前往布达拉宫。连加峰已经安排妥当,丹巴把车直接开到山上停车场。从上往下参观布达拉宫。下车时连加峰再次交代,说如感觉不适,一定赶紧告诉他。
陈戈不高兴了,说哪壶不开你提哪壶,有完没完啊。连加峰却坚持,他说陈参谋一会你就知道了。你可能还行,祝局长就吃力了。参观布达拉宫的人多,走来走去耗费体力,而且这到处都点酥油灯,里边一些比较封闭空气不流通的位置格外缺氧。在藏生活久的人适应,他们没问题,内地刚来的就得特别注意。
他从口袋里取出两迭人民币,分别塞给祝景山和陈戈。祝景山说你这干嘛?连加峰说拿着吧,这不是贿赂,也不是礼金,没多少,全是小面额的,帮着换点,方便使用。所到之处献一点,对藏族人民的伟大文化创造表达敬意,应当的。
“连加峰你还真周到啊。”陈戈说,听得出依然语带讥讽。
连加峰说他是干什么出身的?办公室。为领导服务,各种细节都得安排清楚。这方面他比较擅长,他的特点有一巴掌:“是是是,对对对,知道了,好的,明白。”
“分析得挺到位。”陈戈说,“回头会跟你结账,别让这么能干这么周到的一位连副书记破费大了。”
他们走进布达拉宫,这里金碧辉煌,游人如织。连加峰多次陪客人参观过,对布达拉宫熟悉有加,当向导充导游,一路走一路解说。陈戈步履利索,军人素养果然不错。她很有兴致,能拍照的地方拍照,不允许拍照的地方看得尤其仔细,拉着连加峰东问西问,问题涉及宗教历史文化习俗,有的很刁很特别,连加峰居然还多能答上。祝景山则一路缄默,基本无话。
末了他倒在布达拉宫里。也不知是身体反应特别剧烈,还是连加峰的反复交代让他心理负担特别重,祝景山一进宫参观就感觉不适。勉强坚持了一个多小时,虽曾几度停在一些开阔处呼吸透气休息,不适感还是不断加重。到了一个殿堂,连加峰领他们走过一条木廊,那里光线比较暗,下木梯走到窗台时连加峰回头看一眼,忽然惊叫一声:“祝局长你鼻子!”祝景山伸手去摸,竟是一巴掌鼻血。他抬掌一看懵了,随即猝然昏倒。要不是连加峰手疾眼快一把挽住,他就一个跟头栽到地板上去了。
他醒过来时已是下午,在医院急救室的监护病床上。一看围在身边的陈戈和连加峰,他居然还幽默了一下。
“是,肺气肿吗?”
连加峰说不是,眼下没那么严重。血压高,脉搏快,心跳有些异常,还有低烧和感冒症状,高原反应比较剧烈。医生采取措施了,情况已经得到控制。
知道自己弄出好一番惊动,是被人抬出布达拉宫,用急救车送进医院来的,祝景山慨然叹气。许久,他问陈戈接下来怎么办。
陈戈情绪低落:“怎么办?走呗。”
连加峰说,征求过医生意见了。祝景山目前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在高原继续参观活动。医生们主张祝景山住院观察、治疗,以确保万无一失,可能要一星期左右时间,也可能更长。留在高原,身处缺氧环境,不排除还可能出现新的问题,得密切监护,随时施治。连加峰说祝局长放心,医疗保障会是最好的,不管发生什么问题,都能有最好的医生、药物和治疗,只要西藏有的,绝对可以做到,不用找其他人,他有办法安排妥当。另外一个方案是尽快离开西藏,祝景山这种情况,只要上飞机就没事了。到了成都,所有高原反应的症状都将迅速消失。
陈戈说,她已经让连加峰紧急预订两张明天早班机票,只要祝景山醒过来,能够起身,就撤退吧。
祝景山挺沮丧,骂了句:“妈的,真是。”
“你怎么就像个纸糊的呢。”陈戈埋怨道。
连加峰说,祝局长可能进藏之前工作繁忙,劳累过度了。没缓过来就匆匆此行,带着感冒入藏。所以才这么厉害。
“也怪我,事前该交代清楚,安排好的。”他说。
“他又不是小孩,哪能不知道的。”陈戈说。
当晚祝景山住在医院里,陈戈和连加峰陪伴,密切监护。医生给祝景山用了镇静药物,他睡了三四个小时,醒来时仍然头痛,胸闷,鼻塞,感冒症状明显,但是起床走路暂无问题。大家商量,决定动身。天还没亮,他们匆匆离开医院,踏上归途。
贡嘎机场离拉萨市区有百余公里,得走一个多小时,还需要在起飞前一小时办登机手续,加上时差因素,他们赶早班飞机,时间显得特别紧,几乎像是夜半奔逃。离开拉萨时陈戈摇下车窗,看城市上空的灯火,遥望夜幕星空下高高耸立,倍显雄伟的布达拉宫,一时无语,格外惆怅。
这时坐在前排助手座上的连加峰转过身来,说他突然有一个想法,跟陈参谋祝局长汇报一下,也不知是否冒昧。请别介意,不对的话就当他从没提起。
陈戈说:“你讲。”
连加峰说,陈参谋祝局长返程的细节他都安排妥当了。拉萨机场这边进贵宾室,有专人负责办手续,护送上机。成都那边,会有办事处的人到机场接机,安排两位到宾馆住下来,休息。祝局长到成都后,休息上几个小时,肯定什么问题都没有了。接下来想怎么都成,参观游览,访亲会友,他安排的人会负责办理,落实清楚。
陈戈答复干脆:“不必。成都用不着你。他姐和姐夫在军区,他们管了。”
“这就更没问题了。”
连加峰这才说了他的想法。他说刚才出城时看陈参谋那么遥望布达拉宫,心里特别不好受。两位贵客难得一来,却如此结果,在拉萨还几乎什么都没看,他这个东道主真是失职。他忽然想到一个办法,可能可以有所弥补。这就是把祝局长送上飞机后,陈参谋留下来,参观完拉萨再到成都跟祝局长会合。按原先安排,包括今天在内只剩三天时间,看不了太多地方,至少拉萨几个主要景点可以转一转。这样安排,祝局长的身体不会有问题,陈参谋的相机里也多少可以留下一点高原的景象。
祝景山和陈戈互相看了一眼,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话。
“连加峰你怎么回事?”陈戈脱口道,“这都快到天上去了!”
5
陈戈因此表示怀疑。她问连加峰是不是早有预谋,吓走祝景山留下她?连加峰说他没这么大胆。他对领导一向都“是是是,对对对”。不过他确实感到倍受刺激,因为陈戈说他言而无信。在看到陈戈满面惆怅回望拉萨时他才突发奇想,提出建议的。
“如果祝局长挺得住,就不用说了。”
他说他还有一个担心,就怕陈戈找他算账,因为欺骗。陈戈刚抵拉萨时,他声称无法安排去看那座山,是因为时已深秋,前往珠穆朗玛峰的道路已经无法通行。这是一句谎话。再过一小段时间,可能确实如他所说,这条路走不动了,但是这几天依旧可行。陈戈只要打一个电话就能核实。此刻在西藏,游客愿意出足够的价钱,就可以自己租一部,或者几个人合租一部越野车前往珠峰。有旅行社在处理类似业务。当然,一路颇多艰辛,游客们还需要有足够的勇气,当个好汉并不容易。
这都是后话。
那天在贡嘎机场,陈戈最终决定留下来。其中一个主要因素是祝景山情况大有好转。说也奇怪,进了机场贵宾室后,不待登机离开,祝景山的感觉已经好了许多,可能因为心理负担有所减轻。他让陈戈自己拿主意,说他的身体不会有问题,到成都后什么都好安排,陈戈不必操心。连加峰的建议可以考虑。如果陈戈真想在拉萨看几天,就留下来吧。只是别跑远了。
“就这两三天,哪跑得远。”陈戈摇头,“大昭寺八廓街,拉萨附近转转吧。”
祝景山对连加峰说:“那么要继续麻烦你小连了。”
连加峰说祝局长放心。这一次没安排好,他一定将功补过。
“我知道责任重大。”他说,“保证安全第一,保证陈参谋准时返回成都。”
于是劳燕分飞。
送走祝景山,出机场上越野车,连加峰在前排助手位上坐好,回头看了陈戈一眼,陈戈目光炯炯,也盯着他。
连加峰说:“咱们走吧。”陈戈问上哪去?连加峰反问:“你说呢?”陈戈说,从现在起算,找最便捷的路线,用最短的时间,到那儿去,行吗?连加峰说,差不多是极限运动了。很艰难的。陈戈即大笑出声道:“走吧。”
“去哪呢?”
“你那座山。”
连加峰也笑,朗诵道:“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他们想到了一块,默契得真像是早有预谋。他们没回拉萨,从一个三岔口折转西进,立刻踏上前往日喀则的道路。
这一段路程相当漫长,比料想的还要艰难。
连加峰没去过珠峰。雪域高原地土辽阔,从连加峰那个县到珠峰隔了几个地区,粗略估一下,少说一千二、三百公里的路程。距离如此漫长,加上珠峰那般偏远,确实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得有特殊机遇。在藏工作,常有内地重要客人到来,免不了要陪同参观,都是看几处名胜古迹,转一转八廓街,感受一下藏地独特风情,买一包藏红花几盒虫草,最多加一幅唐卡,要一顶藏式毡帽,这就差不多了。很少有客人想去珠峰。对大多数人而言那过于遥远,梦幻般不太真实,而且费时费钱费劲,到那干嘛呢?连加峰的“好汉”论听来不过玩笑言辞,如祝景山所说叫“瞎掰”,除他自己外还会有谁当真?像陈戈这样在意,不辞辛劳执着想去的还真是很少。去年夏天,本省电视台派两位记者来西藏采访援藏干部,到了连加峰这个县。这两个人比较特别,采访中说起他们很想去珠峰拍一组镜头,不知道怎么能去?连加峰心里的念头一下子上来了。他也没多说,当即打电话找人,想方设法为记者们联络。费尽力气,传回的信息很沮丧:因骤雨突降,从定日通往珠峰的公路数段塌方,这些日子无法通行。
因此他是首访。没到过,一些情况心里没数。问题不光他没到过,驾驶员丹巴也没到过珠峰。他送客人到过日喀则。旅行者游历后藏,通常就走到日喀则。
连加峰说:“咱们不靠经验,靠地图。不按别人的走法,得有创新。”
他研究过这一段路程。从拉萨到日喀则,通常要安排一天时间。从日喀则到定日再到珠峰还得一天,来回四天,中途不逗留,这差不多是最短的行期。可他们没有这么多时间。连加峰考虑了一个缩短行期的三天行动方案,最大限度地利用时间,同时必须在驾驶员体力许可之内。三天里,第一天得猛跑,不在日喀则停留,直接赶到定日。第二天从定日出发奔珠峰,到达后略事停留,即归返,当晚必须赶到日喀则。这样第三天可以从容一点,看看扎什伦布寺,然后返回拉萨。
这么跑值得吗?有必要吗?为了在那座山下停留一小会,看上几眼,狂跑三千里,来回三昼夜,筋疲力尽。学陈戈祝景山的京腔说,这算什么事儿啊?
不管算什么事,他们已经踏上行程。丹巴开的三菱越野车车况很好,是县委书记的座车,近日书记到北京学习,连加峰特地调用这车,以保证陈戈祝景山在西藏的活动。驾驶员丹巴年轻,身体好,稳重憨厚,任劳任怨,几乎无话,尤其是车开得好,技术一流,最靠得住。西藏地质情况千变万化,路况格外复杂,出门行路,特别是往珠峰这样的长途旅行,好车和好驾驶员最为重要。
但是需要连加峰操心的不仅是车和司机。
他们沿国道318线前进,公路线路多依山傍水,不时与雅江及其支流相缠,时而穿越高山峡谷,时而行进卵石河滩。越野车越过一段凿于悬崖峭壁的路线后,忽然掉进一段遍布石砾的河谷,路面几乎不存,不知是毁于洪水还是修路改线,车辆只能沿河滩上的旧车辙缓慢爬行。一路天高地阔,风马旗玛尼堆不断可见,唯人烟稀少。
车行中,连加峰接到一个特别的电话,一顿严历斥责突如其来,自天而降。
“连加峰你说的什么话?谁把你扔到雅江里了?”
连加峰在电话这头赔笑,连说刘专员别急,张局长告到你那里了?那就一句气话,不是那么回事,我说过了,回头我还找他商量的。
“踏勘那天看那棵树,差点掉水里去,所以一急起来就那么说了。”连加峰道,“没关系,领导放心,我会跟张局长说明清楚。”
“你是没事找事还怎么搞?”
连加峰极力解释,讲路的情况,自己的考虑,踏勘的过程,树的状态。那人听了一会,用一句话把他打断:“干嘛为一棵树纠缠不休?有必要吗?”
“刘专员可以去看看,一定也会舍不得的。”
“该砍就砍了,不就一棵树嘛。”那人说,“你不在县里,跑哪去了?”
连加峰说他在拉萨,有事情。
“马上回来,去跟张局长当面解释,告诉他就按他的意见办。张局长的关系要特别注意,别闹僵了,明白吗?”
“明白。我这就赶回去,会处理好的。”连加峰说,“树的问题我会跟他具体商量,刘专员你不必操心。”
电话中断。他们的车进入一个山谷,无信号覆盖。
陈戈在后排笑了起来。忍不住。电话里的对话她听到了,那位刘专员嗓门不小,连加峰手机的音量又调得很大。
“连副书记可怜呐。”她说。
连加峰也笑,挺无奈。他告诉陈戈,打来电话的这人是地区常务副专员,同时也是本省援藏干部,原为省发改委副主任,两年前作为本省领队,带连加峰他们这批干部到西藏来,因此他才会这么凶。要是当地领导,人家还比较客气。交通局在地区地位很重要,需要张局长配合的事情很多,前些时候曾发生过一点不愉快,此刻刘专员特别不希望相关干部跟他搞僵。
“你跟他怎么说?这就掉头回去?”陈戈问。
连加峰说陈参谋放心,他说到做到,天塌下来不掉头,好汉当定了。
“那你怎么办?给张局长打电话,丢掉那棵树?”
他说不行,他绝对不会丢掉那棵树。领导在气头上,只能先顺着是是是,对对对。回头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总能想到办法。
他们继续前进。半小时后车驶上一片开阔区域,连加峰看手机屏幕显示,有信号。他即回头喊陈戈。陈戈正在打盹。她非常困,进藏以来,由于祝景山折腾,接连两个晚上她都没能睡好,路上一晃,便在车里迷糊瞌睡。
“快醒醒,起来!陈参谋!”
什么事呢?打电话。连加峰让陈戈赶紧找祝景山:“这时该到成都了。”
陈戈说:“你操心的还真多啊。”
她挺不高兴,因为困得难受,刚刚睡着。连加峰却坚持,说你还是赶紧打电话,没准车一拐弯又没信号了。祝局长找不到会着急的,别让他全西藏到处发通缉令。
陈戈没应话,但是打开了手机。一挂就通。祝景山果然已经到达,正在车里往成都市区走。他情绪不错,说身体情况很好,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
“陈戈你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陈戈说,“手机快没电了,晚上我跟你联系吧。”
她把手机关掉,自嘲道:“挺好玩的嘛。这什么事儿?隐瞒真相,擅自私奔?”
连加峰也开玩笑,说性质恐怕没那么严重。责任他负,最多算是拐骗幼女吧。
“以为你是谁?”陈戈说,“拐骗得了?”
连加峰说总是可以试试的。他坦白交代,有两步拐骗计划,第一步先把武警少校陈戈拐骗到珠峰,第二步再把她拐骗到他那个地区和县里。他正考虑怎么拉她跟刘专员见一次面,然后当场给易广主任打一个电话。该专员遭受的冲击肯定有如炸弹。
陈戈大笑,说明白了,这回不是为一条路,是为路边的一棵树。那叫什么?巨柏?其实并不巨大。连加峰这么自信,认为自己可以公然坦白,然后还能公然实施拐骗?
连加峰也笑,说如果真能得逞,他可能就得上军事法庭了。
陈戈说连副书记不是军人,敬个礼都不对,哪有资格。
他们极力赶路。下午三点半钟才停在路边一个小饭馆里吃午饭,以当地时区论,也是够晚的了。小饭馆是一对四川年轻夫妇开的,位于一个山坡处,傍着公路,路坡下就是雅江。有一条小溪从山坡流过,穿过公路涵洞注入江中。饭店开在溪潭边,用木柱网绳圈起一片清澈溪水,里边有鱼游来游去,供前来吃鱼的顾客挑选。连加峰说高原水冷,这里的鱼特别鲜美,跟海鲜风味大不一样,陈参谋可以一试。他在溪边挑了两条活鱼,让老板捞出来,一蒸一煮,再炒两个菜下饭。驾驶员丹巴不吃鱼,给他点了青椒炒牛肉。等菜期间,陈戈在溪旁拍了几张照片,天蓝水净,五彩经幡猎猎翻飞于山巅,色彩鲜活,画面很好,陈戈很满意。
匆匆吃完饭,三人上车,继续赶路。
半小时后连加峰不行了。他说:“丹巴你快给找个地方。”
那时他们已经越过日喀则,行进于后藏高原,这里天高地阔,看上去比较平坦,不像河谷地带陡峭,坡坡坎坎。忽然要找个有遮敝的地方倒不容易,驾驶员丹巴知道连加峰等不及了,即把车停在路坡,连加峰快步冲下车,跑入坡下一排柳树后边。
他拉肚子。挺难受。他知道可能是吃鱼吃坏了,刚才催得太急,鱼像是没煮透。鱼汤里放的佐料可能也有问题,味儿有点怪。
回到车上他就吃药。车上备有喇叭丸和矿泉水。陈戈笑话说:“弄走祝局长,连副书记自己也不行了?”连加峰苦着脸道,前天晚上吃藏餐,图人家生牛肉酱好吃,超水平发挥了。哪知道一碗生肉一直都在肚子里,消化不了,不舒服了两天,以为慢慢就好,却不行,现在出来凑热闹了。
他没敢说鱼,怕陈戈反应敏感。可惜没用。二十来分钟后,轮陈戈不行了。
这人很硬,不说。可能由于军旅训练,“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哭”,加上年轻女性,类似事情难以启齿。也许她以为抗一抗就可以过去,肚子痛得不行,一味咬紧牙关忍着。这种事哪里忍得住。连加峰听到后头忽有异常响动,像是呻吟。扭头一看,陈戈斜靠着座椅,脸色发白,身子发抖,头上有汗珠。他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
“丹巴,快停车。”
陈戈不再抵抗。她下了车,可能因为疼痛剧烈,动作格外缓慢。连加峰跳下车想帮她一把,被她一掌推开。
“没事。你走开。”
她独自往坡下走。这种时候她也绝不失态,不像刚才连加峰跑得野兔子似的。毕竟大家闺秀,军中巾帼,看得出走得挺痛苦,却依然努力挺拔。
连加峰提心吊胆。幸好没事,不一会儿她回来了。
“我敢说跟生牛肉酱没有关系。”她显得疲惫,却还故作轻松。
那时情况尚可。连加峰没敢大意,要她吃药。陈戈不吃,说不痛了,没问题。连加峰没放过她,非让她吃不可,说陈参谋还想当好汉,没想打道回府吧?陈戈一听讲得这么严重,只能客随主便。
她也吃喇叭丸。连加峰推荐,说他试过几回,这玩艺儿好用。哪想人跟人确实不一样,连加峰可以,陈戈不行。十几分钟后她又开始发抖,不得不再次停车找地儿,请连副书记耐心等待,容她独自处理。
这一次改吃肤派酸,加倍剂量。她没再反对,用矿泉水送服。但是也没撑多久,半个多小时后她又一次下车。这一次比较麻烦,近处无遮无拦,远处地形稍稍隆起,有几丛枯枝灌木。地面高低不平,她走过去,步履蹒跚。连加峰在车上等了好长一阵,没见她动静,不放心了,跳下车寻踪而去,一路呼喊,问她怎么样了,竟没应。连加峰着急,跑步上前,只见她倒在地上,已经昏迷。
连加峰把她扛回公路。陈戈个小,不是祝景山那种块头,对连加峰也是沉重负担,高原上自己走路尚且气喘,不用说再背上百十斤。通常情况下连加峰对付不了,那时候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扛了就走。走近公路时丹巴看到了,跳下车跑来帮忙,连加峰已经走不动了。最后一段路丹巴扛着一个,拉着一个,把他们弄回车上。
他们让陈戈吸氧。她醒了过来。
这时天色将暮,高原寒意逼人。连加峰问陈戈感觉怎么样?撑得住吗?要不要掉头,到日喀则上医院?陈戈哑着嗓子说没事,走吧。
她在路上又下了两次车。天已经黑了,夜幕四合,星空低垂,寒冷的原野极其空旷,她已不必也无力走远。幸好没再倒地,腹泄也没再发展,渐渐止住。由于体力不支,后来一路她都是半昏半醒。晚九点半左右,车过一个小镇,她的手机响了,难得她还能接电话,一共说了五句话:“还行。没事。你怎么样。再说吧。我困了。”连加峰估计她接的是祝景山的电话。这种状态下,她居然能强使自己听起来并无太大异常。丢掉手机后她立刻又昏睡过去。
坚持到晚十点半,他们终于到了白坝,有零散民居出现在路旁,一面十分醒目的公路路牌跳入越野车大灯的光圈里,标示公路前方往中尼边界,珠峰大本营前方左转,右侧岔道通往定日县城。有一座珠峰宾馆就在附近。
第一天的旅途至此结束。陈戈被连加峰掺进客房,倒在床上即人事不省。
凌晨时分她醒过一次,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还压着她的羽绒大衣。屋里静悄悄的,灯亮着,照着床边的连加峰。他把原摆墙角的沙发推到床边,斜靠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件军大衣。他没敢躺下,半坐半靠,守护放在陈戈床头的一支氧气钢瓶,一边打瞌睡。她看到他缩成一团,像是很冷。
然后她又昏睡,那一瞥有如梦境。
6
连加峰说,他和丹巴把陈戈抬出宾馆弄上车时,她连眼皮都没挣开过。这种幼女哪里需要拐骗,肩膀上一放扛着走就是了。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他们的越野车在山路上盘旋。陈戈醒了,感觉到饿。昏睡了七、八小时,她到底缓过气来了。
连加峰形容得有些夸张。他们掺着她离开宾馆上车时,她是知道的。那时天几乎还是黑的,她问了一句这会几点了?连加峰说五点多吧。以后的事情她就记忆模糊。印象中那家宾馆里外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人,但是大堂装修得挺像样。连加峰感叹说居然还记得这个。当晚偌大的宾馆就他们三个客人,宾馆的管理人员早已陆续撤离,只剩几人留守。冬季没有游客,宾馆基本停业,要到开春后才会正常运行。听说来的是援藏干部,车上的年轻女子是位贵客,因高原反应身体极度虚弱,确实无法继续前行,宾馆人员才答应他们住下,还请师傅炒菜做饭,特别供应。说来真是亏了这家宾馆,除了宾馆及国道旁几幢藏式房屋,这一带人烟稀疏,定日县城还在近十公里之外,宾馆建在这里,主要是借助接近国道和珠峰公路的地利,适应旅游需要。当晚真是救了急。这家宾馆还帮助办理前往珠峰的通行手续,一住下来连加峰就让丹巴办清楚了。
一向沉默无言的丹巴那时很稀罕地开口问了句:“还走?”
连加峰静默,好一会说:“走。”
连加峰知道丹巴的意思。不是驾驶员走不动或者不想走,是担心客人身体承受不了。那时陈戈躺在房间的床上,完全不省人事。以陈戈的情况,不往医院送,至少得卧床休息一两天。上医院可能就得跑到定日县城,他们经不起折腾,此刻也没有让陈戈卧床休息的时间了。
连加峰决定继续前进,这个决心不好下。要是陈戈出了事,他这祸就惹大了。但是目标近在眼前,这时怎么能够放弃?他下了决心。
第二天的行程依然非常艰巨。从这里到珠峰大本营还有百余公里路程,不再是路况相对较好的国道,走的是珠峰公路,这条路穿行的地段可称世界屋脊的脊梁,其艰险可想而知。问题是他们不光要沿这条公路走进去,还得沿着它撤出来,不是撤回这个珠峰宾馆,得一直倒回到日喀则去,一天之内完成,这才能保证接下来的日程,因此他们得早起。第一天疲于奔命,搞这么晚了,第二天还得早起,确实接近极限。
连加峰对丹巴说:“我们没关系,关键是你睡好。”
当晚连加峰怕陈戈有问题出意外,尽可能做好防备,彻夜守护,寸步不离。丹巴独自享用他们的房间,不受干扰,睡觉。凌晨连加峰开门进来叫他,他睡得不错,体力完全恢复。陈戈却还依然不行,她醒不过来,几乎像是阵亡了。那时已经没时间犹豫,连加峰决定把她从床上抬到车上。
“最坏的打算,就是弄到珠峰举行葬礼,偷偷埋在那里。”事后连加峰自称。
他们摸黑上路,出宾馆,走国道,左弯,踏上珠峰公路。路上一辆车都没有。过公路检查站时,四下里一片漆黑,检查站的屋子也是黑古隆冬。丹巴跳下车,跑去敲门叫人,末了连加峰去抬起拦在路中的路杆,让丹巴开车穿过,直向大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