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陈戈醒了,连加峰却睡着了。他穿着军大衣坐在后排陈戈身边,昏昏沉沉把她挤到车门边,越野车一颠一颠,他一摇一晃,不时撞到陈戈身上,把她挤醒了。
陈戈推他,叫:“连加峰!连加峰!”他也醒了过来。
“啊哈,天亮了。”他说。
景色极好,喜马拉雅山坡起伏,蓝天贴着山尖,伸指可触,白云飘飞,山风强劲。公路缠绕山坡,漫长的上坡路上,只他们一辆车在行进,左盘右旋有如山鹰。
连加峰说他挤占陈戈的旅行空间纯属被迫。起初他还像昨天一样坐前排助手位,把陈戈放在后排躺着。不料车行拐弯一甩,陈戈居然从座位上滚下来,像一捆麻袋似的掉在车底板上,塞在两排座位之间,竟然还没醒。他一看不行,只能退后陪伴。
“反正你的军事法庭不要我。”他打趣,“可以放手实施拐骗。”
连加峰让陈戈吃了块面包,一个茶叶蛋,居然还有开水,是在宾馆要的,灌在保温杯里。然后又吃了药,以防万一。连加峰感叹,说谢天谢地,陈参谋无虞,连副书记也死不了了。地球真美,活着真好。
“这什么好汉啊?”陈戈说,“怕成这样?”
连加峰说昨天真让陈戈吓得不轻,只怕她猝死于喜马拉雅山间。要那样他就完蛋了。他完蛋很遗憾,连带着他那棵树肯定完蛋,更遗憾。
“有那么重要吗?”她问。
他说是感觉挺重要的。昨天晚上,陈戈昏睡于床的时候,他曾打过几个电话,安排县里人紧急出动,采取措施,预做准备。搞什么呢?拿摄像机和照相机拍下那棵树,走访附近藏族村民,了解树的历史和传说。孤另另那么一棵树耸立于雅鲁藏布江畔,很高大很醒目很动人,它一定有些故事和传说。如果一时找不到,就让他们现编一个,例如说当年文成公主曾经在这棵树下歇脚,做出重要指示:“这棵树不错。后世的孩子们,你们一定要善待它。”
“然后拿来做文章,恳请上级重视。”连加峰说,“再加上你陈参谋,肯定有救了。老天爷真会安排,早不来晚不来,雪中送炭你来了。能帮上忙的。”
陈戈说知道了,连副书记的第一步计划尚未完成,第二步计划已经开始运作。
“都说耳闻不如眼见,你要去看了就有感受。那一线找不到几棵树的。”他说。
陈戈没有回答。她说现在感觉好多了,能下车照几张吗?景色多美。连加峰说到山顶吧,估计那里景色更好,说不定可以远眺珠峰。
“我们翻的这座山挺大,山那边应当有一个比较大的山前地带,下去,穿越谷地,再上,应当就进入了珠峰地区。”他说,“当年喜马拉雅造山运动的手笔。”
“你的词儿挺多。”陈戈问,“哪来的呢?”
连加峰说还用哪来,他就是学这个的。他在大学读的是地理专业,本来最合适的去处是到中学去当地理老师。因为品学兼优,大学毕业时被录为“选调生”,派到乡镇机关工作,当公务员,以后才走上这条路。他读地理也有机缘,他是个小县城的孩子,在城关读的中学,学校教育质量不怎么样,成绩不怎么好。高中时有位班主任对他说,你别图热门专业,学地理吧。这位老师自己就是教地理的。因此他读了地理系。说起来,他为什么会跑到西藏来?该老师也脱不了干系。
“他说,人的心里应当有一座高山。”连加峰道,“这句话把我坏了。”
陈戈笑,说原来如此,你心里就这座山啊。
连加峰说小时候不明白,既然老师这么说,那就找一座山装到心里去吧,世界上哪座山最高?珠穆朗玛,那就装它。后来读大学,出来工作,当办公室主任,这时回想老师的教诲,就明白那是扯淡,瞎话,矫情,不知是从哪本旧版《名人名言录》里抄的,透着中学教师的酸气。人的心里哪能装下一座山?装老婆孩子,几块钱,一顶乌纱帽,是是是,对对对,加点小零碎,那已经太拥挤了。但是那些事干久了,得心应手了,领导满意了,自己得意了,有一天看到一张世界第一高峰的照片,阳光普照,那么明净那么雄伟,心里忽然就给刺痛了。
“这才觉得老师的话也有他的道理。”
陈戈说挺难得嘛。难怪易广说小连能干,还有想法。
连加峰笑,说有时候他也自以为凤毛麟角,像他这样想念一座山的人一定不多吧。哪想还有,这不有一位陈参谋?陈参谋了不起,不畏艰难险阻,一心一意奋勇前进,当好汉,不简单,开玩笑说,真可引为知已。其实易主任说他能干有想法就是在笑话他,他能有什么想法呢?当年他有过一次笑谈,拿自己跟清宫电视连续剧里总是一口一个“喳”的太监做比,被易广记住了。故事从那里开始,发展到这里有些好玩了,谁跟小太监一起图谋当好汉,翻山越岭去看那座山?陈参谋,贵人,千金,“格格”,可以编一部电视连续剧了。
“又瞎掰。”陈戈说。
越野车奋力向上,盘旋登顶,道路两侧出现大片积雪,越野车越过雪坡爬至坡顶山口。陈戈不禁叫了一声。
果然壮观。山那边是条长长的山谷,延伸向下,远远而去,公路线在山谷间旋转飘忽,甩向山脚谷地,谷地异常广阔,一眼望不到边,四下山岭高低起落,河流、湖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点缀其中。谷地那一侧地势再起,腾跃而上,重重山岭后边,远远耸立起数座冰峰,傲然闪耀于蓝天间。
丹巴驶过山口,把车停在一个开阔处,陈戈开车门想下车,连加峰从后边拉住她。他说算了吧,在车上看。从车窗往外一样可以照相。最好别下去,咱们得保存体力,特别是你刚恢复点,尤其要注意。海拔高的地方常出意外,坐在车上好好的,一下车走两步,忽然就不行了,常有这样事。陈戈只说没问题,执意要下。驾驶员丹巴看她坚决,自己先开门跳下车,从外边扶一把,帮着把陈戈掺下车去。陈戈身子发虚,自知不能乱动,她没走远,就站在车旁拍照,对着山谷、道路,还有远处的冰峰。
连加峰在车上张望,又是那一套。朗诵:“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他说目前情况不错,没有云层遮挡,“神秘女神撩开了面纱”。有资料称,珠穆朗玛在当地为“第三女神”之意。珠峰峰顶总是云遮雾罩,不易看清。但愿天公作美,让女神免除面纱,让他们走近女神时依旧天气良好。
“还远吗?”陈戈问。
连加峰说刚才看到路旁的标示牌。这是加乌拉山,山口海拔5210。这一线的公路里程看来是从大本营起算的,按里程碑推算,他们还有七十左右公里路要走。
“加乌拉山?藏语里是什么意思?”
连加峰不懂,问丹巴。丹巴略一想,说是“一百个弯。”
陈戈还有问题:“哪一座是珠峰?”
连加峰给问住了。远方一溜横过,错落排列,有四、五座冰峰傲立天际,座座高耸,从这个角度看,有的紧挨,有的疏离,哪一座是?
陈戈笑,调侃:“老师没跟你说过?”
连加峰说不怪老师。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走吧,到地儿就知道了。
陈戈上车,他们继续前进。
说也怪,从第一眼看到起,那座山就让他们困惑不尽,总是不知道它究竟在哪。可能因为是第一次,也许是唯一一次造访,认定它的愿意特别迫切,它就藏得格外深,让他们总摸不着头脑。从加乌拉山下坡,冰峰闪耀在远处,下到半山后不见了,视线被邻近的山岭挡住。道路盘过山洞、小村,落到了谷底,连加峰按里程碑粗估一下,下山盘旋了近三十公里,离珠峰大本营尚有五十公里之距,这时冰峰看不见,越野车穿行在两大山岭间的谷地上。谷地相当开阔,也平坦,有个把村落、田地和牧场,道路绕行其间,让人觉得不知何往。又行进了近一个小时,路碑标明离珠峰大本营尚有二十公里距离,这时越野车已经进入山地,坡度渐升,抬头四望,满目山岭碎石,路旁渐露积雪,却不见冰峰耸立何地。
陈戈有些发懵,说这不会走错吧?连加峰说不可能,这就一条路。
十二公里处,道路旋出,视线忽然开朗,一座冰峰闪出山岭,突显于左侧天边。
“是它吗!”陈戈叫。
连加峰说可能是。
再行三公里多,一座寺庙出现在山坡上。是绒布寺,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寺庙。寺庙另一侧,路坡下有一个小招待所,外边停着几辆越野车,有僧人从门边走过。他们没有停留,沿公路线继续前进,马不停蹄驶向冰峰。里程碑四公里处,他们遇到了两位旅人,着登山服,戴墨镜,背背囊。听到汽车喇叭声,两位旅人站到路旁,招手示好,竟是两个老外,年轻女性,金发白肤,她们笑得很灿烂。
陈戈回头对连加峰说:“我越发觉得你在搞鬼。”
拉萨初见时,连加峰介绍情况,百般交代,高原缺氧,洗澡感冒,肺气肿植物人,一套一套的,弄得祝景山很紧张。这显然是吓唬人。看人家老外,就这么两女孩,就这个时间,背着行囊徒步登山。有什么可怕的。
连加峰笑,说老外吃什么长大的?牛肉奶酷。咱们吃什么长大?这一样吗?
“我多少夸张了一点。”他承认,“因为你们身份特殊,我的责任重大。”
“我讨厌听这个。”
她忽然问了个问题:“你为什么从不打听我?”
连加峰说自己训练有素。陈参谋的事情哪是他可以随便打听的。
“珠穆朗玛女神吗?”她说,“哪有那么神秘。”
她说她是在一个部队大院长大的。她的父母,还有他们的上一辈人都穿军装,身居高层,名字广为人知,她从小生活在他们的影子里。上大学她读的是军事院校,学通讯,研究生毕业后安排在总部,她自己要求到下边总队来,说是锻炼,更多的是想寻找另一种环境,也许也是“有点想法”吧。一天到晚乱哄哄这么些人围着你,跟你说是是是,对对对,能不能帮着打个电话啊?多了也真没意思。祝景山的父亲是她爷爷的老部下,一手提拔起来,现在也身任要职。她和祝景山处了六七年,一个圈里的人。这一次他们请的是婚假,一起到西藏来。她很想跟他在珠峰下照一张相,哪知他受不住,一头栽到成都去了。
“没办法,他不是好汉。”她说,“我知道他本来就不是。”
连加峰说谁又是呢?走到珠峰就算了?没那么简单。如今好汉可能是一种渴望,不再是一种真实。但是一个人有这种渴望,或者如当年他的中学老师所教诲,能努力往自己的心里装一座高山,这可能比没有要好一点,对不对?
“祝局长不错的,”他说,“只能怪高原反应。”
“你有份。”陈戈说,“连蒙带吓。你以为我看不出?”
连加峰摇头,说完了,军事法庭这一关看来还是逃不过。
“回头我给祝景山打电话,让他安排,你不必急着找律师。”她也开了句玩笑。
她对连加峰说,现在他们可以从容行事。她决定了。看过了“你这座山”,回头接着走,去看看“你那棵树”吧。
连加峰咧嘴,大笑。
“我有救了。”他说。
越野车冲到一片石砾滩,公路下边是一条冰河,石砾滩上也结着一层薄冰。车轮碾过冰层,扎扎有声。几分钟后他们走到了终点。
这里很空旷。大片的石砾滩,一块一块的冰面,强劲的风。一面石碑孤另另立在路旁小山包,标明这里是珠峰大本营,海拔5200米。不远处另有一块路碑,为零公里里程碑。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不起眼的人类活动印记,然后只有自然。告别旅游和登山旺季的大本营空空荡荡,没有人群,没有帐篷,没有摄像机,什么都没有。
“连加峰,是它吗?”
“应当是。”
他们下了车。陈戈指着顺坡而上,远远矗立在前方左侧的冰峰发问。天气真的不错,冰峰尖顶有轻雾缭绕,却清晰可见。问题是直到这时他们还无法确认他们专程造访的世界第一高峰。他们的印象和直觉都指向左侧前方这座,但是右侧山后还有一座冰峰,同样高耸,似乎靠得更近一些。他们从千万里外跑来,比他人更多地历经艰辛,“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来到了”,他们却心中忐忑,不知所措,因为无从得知自己判断是否准确。如粤系方言常用语汇称:“你有没有搞错?”他们不认识它,这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没有谁能告诉他们准确答案。
陈戈说:“就它吧。”
她抓紧时间拍照。连加峰在路旁石砾上坐下,静静看着冰峰,极力回想。
他说了句话。陈戈回过头向他举手示意,表示风大,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他使尽气力,大喊了一句:“是它!”
然后仰翻,后脑勺着地,连加峰猝然昏倒于珠穆朗玛营地。
7
连加峰说他犯了一大禁忌,高海拔地带,怎么能大声喊叫?陈戈说算了吧,哪里光是这样?在加乌拉山口为什么不敢下车?在大本营为什么一下车就坐到地上去?体力透支,早不行了。她知道他是怎么不行的。
连加峰说,丹巴讲陈戈从大本营一路哭到绒布寺,有这么严重吗?那天从日喀则到定日,一路折腾,那般痛苦,没见她红过眼睛,坚强得很。他一定让她吓得不轻?
陈戈说没的事。在绒布寺时她下决心了,如果这里人帮忙还不行,连加峰死活不醒,她就不管了,自己走,把连加峰丢在绒布寺旁的招待所,交代死了扔掉,活了送人,谁要谁领走,就这样。没想他到底醒了。
这时是清晨,他们的越野车开行于拉萨郊外。陈戈坐后排,连加峰在前边。
陈戈很兴奋。她像是完全恢复了。她说昨晚一回拉萨,她就想办法核对资料,确认无误,是“你那座山”,珠穆朗玛峰,连加峰的判断不错。现在它在她的相机里,峰顶有薄雾,但是很清晰。“神秘女神撩开了面纱”。
她还谈“你那棵树”。连加峰说那棵树有灵呢,沿线踏勘那天,他从树旁山坡滑落,差点掉进雅江,刚好就在江畔险境里接到了陈戈的电话。陈戈说这么巧啊?看来跟你那棵树真有点缘分。她要连加峰让人备个牛皮筏子,她要坐筏子过雅江去看它。如果她从山坡上滑下来,就让连加峰给她打电话吧。
连加峰说没问题,牛皮筏子没问题,电话更没问题。那个位置上正好有手机信号,随时可通。他要代表他本人,当地干部群众,还有那棵树热烈欢迎衷心感谢陈参谋的关心和关怀。陈参谋的心意和好意让他非常感动,他会铭记在心。
“我有信心。咱们是好汉了,一定能够保住它。”他说。
车忽然停下。丹巴闷声道:“到了。”
陈戈大惊,扭头一看,失声喊:“连加峰你干什么!”
是贡嘎机场。
连加峰从前排转过身子,把一张机票递到陈戈手里。
他说此刻他最想的就是继续实施“拐骗”,让陈戈丢弃原有的日程安排,把她请到县里、地区,充分利用她的特殊身份。但是考虑再三,不能做过头了,不敢再干,害怕了,悬崖勒马。乱开玩笑到此为止,自己的难题自己先对付,不行了再说吧。
“没敢早说,怕你不听。”他说,“三天前我在这里向祝局长保证过两条,第一是你的安全,第二是让你按时抵达成都。”
他看到怒火从陈戈的眼中腾起。
“我知道你怕的什么。”她说。
他垂下头来:“对不起。”
“真是讨厌。”
他没吭声,好一会儿。
“咱们走吧。”他说。
连加峰喘口气,推开车门,想下车送行。陈戈忽然大喊:“站住!不许动!”
她抬手拍拍丹巴的肩膀:“丹巴,你帮我。”
她的声音不对。很冲动,哽噎。
她下了车。丹巴从后备箱取下她的行李箱,拽起箱后拉杆,拖着走,陪她穿行广场,走向候机厅。连加峰在车上一动不动,看陈戈离去。他想她会回头说句话,或者看一眼吗?没有。她用她的军人步伐大步前行,一边走,一边抬手抹眼睛,没有回头。
连加峰低声念:“扎西德勒”。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条备于送别的哈达。客人已去,他把哈达挂在自己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