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玉龙匆匆离开。
陈捷在大堂里独自守候。老婆的电话到了。陈捷本已通知完事走人,马上回家,老婆左等右等不见,害怕了,以为路上出事,赶紧打电话追问。陈捷告诉老婆临时有事,又给粘住了。老婆不解,说半夜三更,什么好事那么缠人?陈捷不禁发怒。
“好个屁。”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老子怎么他妈的干这种事。”
老婆大惊,说怎么了?陈捷说没事,快睡。即关了电话。
堂堂乡长,道貌岸然,坐在此地护卫这么个家伙嫖娼,拿乡财开支买单。想来真是他妈的。但是有什么办法?生过气了还得等。等待了一个多小时。估计差不多了,里边贵人过剩之精力应当基本耗尽,也该悄无声息溜出来了。忽然大堂里扑通扑通,声响杂沓,十几个警察从外边冲进门来。
夏玉龙那张嘴真是厉害,临走前叽叽咕咕,担心这里不安全,会不会碰上警察扫黄。不料一言成谶,警察应声而来,简直就是蓄意召唤。
陈捷动弹不得,坐在那里看一组警察冲上楼梯。时大堂里乱成一团,有小姐匆匆跑过,尖声叫唤。留在大堂的另一组警察大声吆喝,控制局面。警察让大家安静,坐在各自的位子上,配合他们依法履行公务,开展例行检查。
有一个警察走到陈捷面前,要他出示证件。陈捷说自己没带证件。警察说那行,一会跟车走,到分局去做笔录。陈捷点头,指着对面另一位警察小声说:“能不能请你们领导过来一下?”这边警察吃惊了,问陈捷认识他?陈捷说有些特殊情况。
原来这些警察来自城关分局,当晚突击扫黄。大堂里那人是分局副局长,曾在陈捷的旧城乡当过派出所副所长。他看到陈捷,不动声色,没说一句话,肩膀一拍了事。陈捷站起来往外走,警察不加阻拦,即予放行。
陈捷能一走了之,脱身而去,把那个王丢下不管吗?他知道不行,尽管比较解气。事情至此,再他妈的也只好一边在肚里骂娘,一边继续。他没有走远,就守在门外等候。十几分钟后一行人被带出浴宫,均妓女嫖客,多衣冠不整,狼狈不堪。警察把他们押上停在门外的面包车,陈捷在人群中看到那个王,头发蓬乱,外裤的拉链都没拉上,出门后站在一旁拒不上车,伸着头东张西望,像一只突然受惊的大鸟。
陈捷走到警车边,分局那位副局长正靠着车门抽烟。
“你没走?”副局长表情吃惊。
“等那个,”陈捷指着王对他小声道,“省里来的。领导。”
“啊?”
情况显而易见,需要一个乡长在下面恭候,这嫖客肯定不同一般。
陈捷说是县里请的,这人后边还有更大的领导。来桑拿,可能有点误会。需要的话他马上给县领导打电话,只是这么晚了,领导都在睡觉,事情影响大了恐怕不好。
副局长点头,说知道了。
几分钟后陈捷带着王上了旁边的一辆出租车。陈捷吩咐直开宾馆。王处长惊魂初定,上车后一言不发,陈捷什么都没说。
两人一直保持沉默。半路上突然有手机铃声打破沉默,却不是找陈捷,是王的手机铃响。他接了电话。
“厅长,是我。”
老板竟然尚未安寝。
“我让他们找了个安静地方处理材料。天亮起床给您,没有问题。”王说。
陈捷不屑。他想,本来真是有些材料要处理:警察的笔录材料。
领导在电话里问起了某一件事。王回答:“那张盘是她参加电视台超级模特大赛的录像,点一下就出来了,很清晰。”
听起来有些暧昧,比太平洋浴宫里的暗娼档次显高。
他们还谈到了茶叶。王说:“回头我送两盒茶叶上去。您试试,口感非常好。”
该两盒茶叶以夏玉龙的名义,是陈捷花的钱。
最后是一个生活细节。王说:“小药瓶在您床头桌的抽屉里。保温杯里的水是热的。在办公桌上。”
他始终没跟陈捷说话,陈捷也始终一言不发。两人保持沉默,直到宾馆分手。离开前彼此习惯性地伸出手握了握,陈捷顿时感觉不同:这回对方使了劲,用力握紧,不像几小时前酒楼初见时那般软绵绵两指头一碰,纯粹敷衍。
后来他们再没握过手,直至此番谢荣光副省长驾到。准备热烈欢迎之际,陈捷曾猜想如今王处伸出的手是软的,还是硬的?以情理判断,即使没有最后那么硬,当不至像最初那么软。
人家没有随老板光临,猜想无以证实。
陈捷依旧为领导准备了两盒礼品茶,相信口感依然不错。
4
晚餐的问题是酒。类似场合少了酒,就好比做馒头少了酵母,满蒸笼出的都是死面疙瘩。但是谢荣光有言在先,谁敢上酒?
谢荣光还那样,坐上饭桌先要水,温度适中的白开水。他当众取出药瓶,吃药。省报驻本市记者站主任陪坐主桌,记者总是比较敏感,他注意到谢荣光的动作,即询问:“谢副省长身体不适?”
谢荣光笑笑,没再声称吃毒药。他说他血糖和血压都有问题,必须按时服药。
“省长这是带病坚持工作啊。”
谢荣光说这没什么,很普通。他还开玩笑,说记者这个发现不必写进新闻里。
看来此刻心情没有问题,陈捷及时插嘴,说记者们很辛苦,跟着跑了一个下午,回头还要整理笔记,写稿。谢副省长是不是应当犒劳他们一下?
谢荣光问:“你还想怎么搞?”
陈捷说如今乡下人盖猪圈倒水泥,招呼伙计帮工吃饭,开几瓶啤酒也是常事。谢副省长这么大的领导,调研工作这么重要,不能连几瓶啤酒也舍不得。
谢荣光当即沉下脸,“没再说查,就不查你了吗?”
陈捷赔笑,说谢副省长带病坚持工作,他向领导学习,带错坚持工作。黄市长夏主任按照领导要求,抓紧落实,正在考虑如何查办他。但是他还得认真负责,安排好各项日程,保证谢副省长一行在本市的调研活动圆满成功。
谢荣光盯着他看,好一会,摆一下手说:“行,网开一面。”
他同意了。晚餐上酒。有关工作人员,包括记者、警察、司机等,一人给一个杯子,想喝什么喝什么。调研组和市里官员也给杯子,必要时举一举,比较有气氛,杯里红的白的都行,以果汁饮料为原则。规矩不能破,酒只提供给工作人员,官员们今天还是不许饮酒。
他还有条件,说记者们也不能白喝酒,必须以工作为前提。多喝两杯,要求好好写稿,尽快发稿。这次调研很重要,他在调研过程中谈过一些问题,明天座谈会上还要深入再谈。有关消息和主要观点,要求尽快在省、市各媒体反映出来。
于是共同举杯,用报纸常见语汇,叫“大家纷纷表示,坚决完成任务”。
夏玉龙比较满意。他悄悄对陈捷予以表扬,“这一次搞对了。”
陈捷说通过教育有提高。大领导高深莫测,得逆向接近,逐步了解。
陈捷继续活跃气氛,让领导们用餐愉快。“神”老乡有何高招?还是阿三。他说他们家阿三闹鬼,拉人下水,几十年如一日,非常努力,从不间断,乡亲们畏惧不已,也痛恨不已。大家想尽办法驱鬼,用了鱼网、炸药,以及六六六粉。鱼网炸药可以捕鱼炸鱼,阿三不是鱼,不管用。六六六粉是禁用农药,剧毒,有农残,但是弄不住阿三,还培养了人家的抗药性。最后怎么办?还回到那八个字,叫做“宣传科学,破除迷信”。阿三阿四全都鬼话,不要信。这是省领导说的。
夏玉龙笑道:“什么‘神’老乡,分明是鬼老乡嘛。”
大家哈哈大笑,场上气氛很好。
晚餐后,众人离席四散。谢荣光夏玉龙等人在宾馆散步,他们不要陈捷跟随,让他该干吗干吗去。陈捷没走,躲在贵宾楼大堂的一个角落,叫做“心怀鬼胎,独自守候”。他什么事不放心呢?就是小老板的那十五袋礼品茶。
这些礼品已经如数放进房间,但是客人们还不知道,他们要等散步回房后才会发现。而后不外两种可能,一是悄悄笑纳,什么事都没有,就这样了,反正都这样,以往如此,以后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果如是,陈捷就不太需要操心大领导真的翻脸,查他“怎么搞的”。另外一种结局就是这些礼物让谢副省长冲天一怒,于是就有陈捷好看了,哪怕跑到天边,他都会给叫回来,所以不如以逸待劳,就在这里守株待兔,以防万一。陈捷如此自觉,因为事情是他自找,怪不得别个。他为什么没事找事鼓捣送礼?难道企图以此拉领导下水?没这回事。如今一袋茶叶算什么?报章所见的水下领导,或大或小,动不动拿人十万百万。送一袋茶叶敢大称拉人下水,纯属幽默。那么陈捷到底怎么回事?人家自有缘故。
那天晚间,陈捷在大堂角落里独自枯坐了近一个小时,谢荣光夏玉龙散步返回,乘电梯上楼,他们没看到坐在大堂角落里的陈捷。陈捷又耐心等候了半个小时,手机铃响,电话如期而至。是夏玉龙。
“你在家里吗?”他问。
陈捷说他还没回家,就在宾馆附近。
“你来,马上来。”
夏玉龙在谢副省长的房间,让陈捷直接到那里。
陈捷有数了:就那些茶叶,看来这主意还是馊的。稍微停几分钟,他起身上楼。乘电梯到了调研组所居的十楼,陈捷看到服务台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物件,正是小老板的那些礼品茶,已经被全数从房间里拎出来,退回到服务台。
“陈主任!”服务小姐向他喊,“东西都在这!”
陈捷摆手,让服务员别多说。他交代把东西收好,一份都不能少。他会让人连夜如数回收这些物品。小老板不必打折陈主任不必转账,这笔开支一笔勾销,未曾浪费。
然后陈捷按了谢荣光房间的门铃。
里边只有谢荣光在,夏玉龙已经离开。谢荣光果真是要亲自“调研”,查一查陈乡亲怎么搞的,不劳旁人插手。
他查问了两个问题。
“你说,茶叶哪来的?谁让你这么干?”
两大问号。他的语气平缓,但是压强巨大,眼光直视陈捷,眼神寒冷。
陈捷说茶叶就是下午那茶场的,虽然是自产的,质量却是上品,口感真的不错。这回不敢怪别人,怪他自己,是他自作主张。谢副省长在茶场喝过一小杯,称赞好茶,但是没尽兴就起身离开,调研组有的领导连一口水都没喝就跟着走了。他觉得挺遗憾,考虑有所弥补,就悄悄做了安排。
“事先没人告诉你不行吗?”
陈捷说夏主任交代过。谢副省长强调了好几条,其中一条是不许给调研组送礼,不能让人说三道四。
“为什么你还干?”谢荣光问,“黄江河要你干的?”
黄江河确实有过交代。调研组到来之前,陈捷向黄江河汇报接待安排,曾提及是否安排礼品。陈捷提供了从蔡省吾处了解到的参考情况:上个月谢到那边调研,他们送的是工艺品,一套紫砂壶茶具,领导没说什么,很高兴。听说谢很懂品茶。问题是这一回他特让夏玉龙预先交代不搞这个,怎么办呢?黄江河说上边的意图要懂得准确领会,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领会不对,办不好惟陈捷是问。
但是此刻陈捷自然不能提及市长,只能怪自己不懂领会。他对谢荣光说,领导们一向严以律己,地方上毕竟还得想办法表示一点心意。如果其他地方都表示心意,本市没有,市长知道了还不痛加批评?所以他自作主张,送点土特产。他考虑,客人们收就收了,实在不收,毕竟他已经想办法认真表示过心意了,问起来也好交代。现在他明白了,大领导这回确实是认真的。接下来绝不自作主张,保证认真落实领导指示。
“心思都用到这种地方去了。”谢荣光摇头,“这叫认真啊。”
陈捷说他真是非常不想把心思用在这种地方,但是可以吗?这类行为有人十分擅长,心甘情愿,得心应手。也有人不是,不得不为,一边心里还骂着娘。
谢荣光突然举手拍了一下桌子,没太用力,足以让陈捷心惊肉跳。
“还敢骂娘!都是你这种人坏的事!知道吗?你!”
陈捷说工作没做好,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坏什么事了。
谢荣光说好好的人就是这样给搞坏的。有规定不遵守,有交代不当真,自以为天下一统,都是说一套做一套,千方百计,不把人拖下水誓不罢休。多少人多少事就是这样开的头,一步步发展,最后给毁掉的。
陈捷说省长把他浑身的汗都吓出来了,他真不是水鬼阿三,可不敢这么恶劣。自以为不算什么,哪想领导这么认真。此前真是对领导了解不够,通过今天这几件事,现在逐步了解了。
谢荣光冷笑,说这种了解领导的方式真是很奇特。陈老乡到底是什么毛病?
陈捷说黄市长批评他嘴怪,死鸭硬嘴。这是本地俗语,指一个人死到临头,嘴巴还硬。他自知市长批评得很对。
谢荣光说还真是。死到临头,嘴巴还硬,肯定有些情况陈捷没老实讲。上级再三强调,几次发火,还敢弄十几袋茶叶一问一间偷偷放,看起来像是故意的。是吗?为什么?上午挨了几句批评,不服气?要试一试真假?
陈捷说他承认,真是有些故意,确实不服气,想试一试,搞个明白。领导果然水平高,洞若观火,像乡亲们说,眼睛看得见毛。以往没接触过这么大的领导,经验不足,他参照了其他地方的做法,依样画葫芦而已,自觉并不过分。怎么别人可以,没问题,他就该倒楣?因此不服。领导的批评让他受到了深刻的教育。
谢荣光不好哄,他不放过,居然推此及彼,直接审查起陈捷的个人问题。他说陈捷职位不大,胆子不小,嘴说畏惧不已,其实勇敢无比。胆敢不经请示,擅自送礼,看来也一定很敢拿。都拿过人家什么东西?只有茶叶吗?也许还收钱?以权谋私,买官卖官,一信封一信封地收?
陈捷说没有,这个真不敢。他一个农办副主任没多少权,也无官位可卖。蒙大领导追查,不敢说假话。朋友同事上下级间人情往来,或者受人之托帮人家找个人说个话,确实收过也送过一些土特产,包括烟茶酒。他有一条,绝对不收钱。至今还能守住,这一方面确实经得起领导审查。
“等有权了,有官可卖了,到那时再收?”谢荣光不依不饶,“有谁从一开始就是大贪?今天收礼,明天收钱,都是这样开始的。不知道收的可能是些毒药吗?起初不当回事,到头悔之莫及。道理不明白吗?”
陈捷说明白,现在更明白了。一定听谢副省长的,防微杜渐,决不出事。
“都是这个样子,说的跟唱的一样,全是文件里的。”谢光荣穷追猛打,“实际上都是怎么做的?怎么搞的?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陈捷苦笑,说是啊,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谢荣光说不要以为这就算了。他已经说过要抓住不放,明天他会要求黄江河认真把事情搞清楚,直接向他汇报。包括陈捷平日里的表现,收人家什么礼?拿人家多少钱?有没有以权谋私?目前没卖过官,那么买过没有?这个农办副主任是不是买来的?不能查个一清二楚,也要让陈老乡异常痛切,永远记住。
陈捷的心情很不好。他咬紧牙关,还是那些话:感谢领导关心。进一步了解了,受到了一次深刻的教育。
他很想提一提王处长。他这农办副主任是不是买来的?王处应当知道。
但是他没有提起。此时此刻,不管如何不服,只好畏惧不已。
说到不服,还得溯及当年。当年那件事于发生当晚静悄悄就过去了,并无风波,除了几位当事者,几乎无人知晓。两个月后,夏玉龙挂职期满回到省城,他没回原单位,调省厅任处长,管的是一个非常热门大权在握的部门。决定是谢荣光厅长做的,显然王起了作用。那天晚上夏玉龙张罗请吃夜宵,让陈捷给王灌酒,以后在车上悄悄谈论老板时夏拜托给王的,应当就是这一件事情。夏玉龙为人谨慎,工作也很努力,在厅里那个位置上如鱼得水,接触的上层领导很多。三年后机会来了,获提拔到省农办任副主任。时谢荣光已经是副省长了。
陈捷从中谋得什么利益?也不少。他所在的旧城乡原有一条柏油路,路面破损严重。经夏玉龙大力帮助,从省里几个方面获批一笔钱,把路翻成了水泥路面。修路前后,施工单位的包工头曾数次请陈捷喝酒,他喝了。给他塞过钱,他没拿。请他洗桑拿也没去,称担心小姐不干净。这条路修得不错,加上另有一些政绩,让县领导比较满意,隔年调他到另一个乡镇担任书记,为重用。后来,在夏玉龙喜获提升的那一年,陈捷也非常愉快地遇到机会:县级组织换届,他被列为副县长后备人选,有望升迁。
但是干部考核时遇上麻烦了。有人举报陈捷曾于某年某月某日在县城西郊的太平洋浴宫嫖娼,被警察捕获,后设法逃脱。举报的时间地点非常明确,很具可查性。上级领导非常重视,即批示查清。陈捷不得不再次面对当年。调查人员经缜密调查,确认当晚深夜,陈捷确实被发现于太平洋浴宫,但是没有在嫖娼现场被捕获,逮住的地点是在大堂,独自一个且衣裳完整,身边并无裸体女青年缠绕。陈乡长到那种地方,自然不是去发表重要讲话,更不可能是专程守在大堂啧巴嘴唇看小姐,有如看客们挤在T型台下,欣赏时装模特搔首弄姿。是不是警察迟了一步,他刚从深宫里嫖毕出门,所以没被赤条条当场捕获?
陈捷无法否认事实。他承认当晚确在太平洋浴宫现场,但是未曾嫖娼。到那里干什么呢?他解释说自己是陪客,有重要客人要洗桑拿,他领着去了,然后在那里等候,恰碰上警察开展扫黄行动。
那么该客人是谁?其重要何在,值得陈捷如此安排?客人去那里到底是洗澡还是嫖娼?陈捷是跟他一起招妓进洞,然后先行出洞,还是确实只管竭诚服务替人拉皮条,自己一尘不染,呆在大堂守护?谁能对客人的身份以及陈捷的解释提供准确证据?也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客人”,陈捷纯粹是在巧言推托,掩饰自己嫖娼的丑行?
陈捷说他确实是陪客人去了。客人是一位领导。
只差最后几个字了,他终究没把那几个字说出来。人们一再追问,他提供了一个情况,说该客人为阿三。
“什么阿三?”
他老家连山那边有个水潭,水里有个阿三。五岁那年他偷偷跑去玩水,被阿三拖进水潭。后来居然大难不死,又从水里冒出来浮出水面。
“说什么呢!”
他说阿三是水鬼,他被水鬼拖下水了。
如此胡说,包含若干感慨。陈老乡没有其他办法。他可以把王处长告发,连带着可能涉及夏玉龙,甚至影响谢荣光。但是王肯定不会承认,陈捷也无法提供确凿的证据。因此说出来毫无用处,只会招致更大的麻烦。
陈捷不提供所谓重要客人或领导的名字,有关方面也没有掌握他进宫嫖娼的准确证据,无法以此治罪处理。事情最终没再深究下去。陈捷以“违规出入高消费场所”为由被口头警告,提拔成为泡影,重用也不太合宜。不久他被调离乡镇,到县水土办当主任,保留原级别待遇。水土办即水土保持办公室,地位比较边缘。陈捷开玩笑,说水土保持对人对鬼都重要。要是河流湖泊淤积过甚,水鬼都无处藏身,这回自己是让水鬼拖去水土保持了。
后来有一天夏玉龙荣归县里。夏副主任故地重游之际忽然记起自己的老同学,向县领导了解陈捷目下如何,一听去了水土办,不禁奇怪。于是把陈捷找来,问他一个科级小官怎么还越做越小?陈捷把来龙去脉一说,夏玉龙大惊。当年王处嫖娼,遭遇警察袭击,被陈捷设法解脱,事后陈捷即向他报告,他非常清楚。但是事情居然如此影响陈捷,他没有想到。
“你怎么不跟我说!”
陈捷说:“怎么说?拉领导下水?真当阿三?”
夏玉龙记住了这件事。这人在省农办当头,别的方面影响力不够,本系统能说上话。没多久陈捷被调出县里,到市农办当科长。一年后机会来了,被提为副主任。这一回没人告,一来因为陈老乡基层和农村经历丰富,工作认真努力且人缘不错,二来农办副主任跟副县长相比不显眼,竞争者少了许多,恶性竞争事件因之不再。加上有夏玉龙关照,好事遂成。
因为这么一些陈年旧事,陈捷在热烈欢迎前来视察的谢副省长之余,不免有些异样情感,尤其是对最终未曾随同领导一起光临的麾下大秘,感觉比较丰富。讲点道理,人家领导是领导,大秘是大秘,不能混为一谈,两回事嘛。但是没有这位领导,大秘终究狗屁不是,所以陈捷心里对领导有些看法,也还可以理解。谢荣光追查陈捷是不是故意的,要试一试?果然有点。当年被王处拉下水去,今天由他往水里拉一回领导,这是乡间水鬼故事的套路,陈老乡不能学习学习?当然这是笑谈。大领导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人家没上当,拒不下水,退还礼品,还要抓住不放,查他个“怎么搞的”,也不知是说真说假。要真的话,“神”老乡此番麻烦大了。
5
早上七点二十分,陈捷乘电梯上达十楼。
他来请谢荣光用早餐。谢荣光是大领导,按惯例要有负责接待的下级引领、陪同前往餐厅。这是陈捷的任务,只能挺身而出,不管如何畏惧。早餐定在七点半,陈捷提前上楼,准备在楼上守候片刻,时间一到就去按门铃请人。
不料赶得正巧,上到十楼,电梯门一开,外边走廊上已经守着几个人等着下楼,站在最前边的就是谢荣光。陈捷连忙打招呼,按电梯门,把他们让了进来。
“黄市长已经到餐厅。”他向谢荣光报告,“夏主任几个也先过去了。”
谢荣光点点头,不吭声。表情还那样,板着脸。经过整整一夜的休息,看不出他的心情是否已经好转,是不是准备立即着手查办陈捷。
电梯停到八层,有人进出。谢荣光突然对陈捷说了句话:“昨晚怎么样?”
陈捷低头,说昨晚没怎么睡,想了一夜。实话说,工作没做好,心情很沉重。此刻来见领导,就像老鼠来见猫。不敢说勇敢无比,确实是畏惧不已。
谢荣光竟然一笑。
“我有时脾气不好。”他说,“别放在心里。”
陈捷顿时松了口气。他说深感领导讲得很有道理,他会牢记不忘。
“别以为事情这就完了。老这样行事,我不查,迟早也有人要来查你。”谢荣光的脸又板了起来,“记住我的话,该守住的要守住,不要悔之莫及。”
电梯下到三楼,陈捷按住电梯门框,请客人先走。谢荣光摆摆手让陈捷出去,说他要到大堂,还有事情。
“都在餐厅等着呢。”陈捷说。
“告诉他们不必等,吃。”他交代,“告诉夏玉龙,接下去让他具体抓一抓。”
陈捷说时间到了总得先吃饭。有事可以交代他,他去处理。
“你处理不了。”他说,“出去。”
陈捷只能下电梯。
他去了餐厅。除了谢荣光,该到的人都到了,宾主围坐餐桌,只等大领导。陈捷把谢荣光交代的话一说,桌边人面面相觑,哪里有人敢动筷子。
于是等。足足等了半个小时,不见谢荣光露面。夏玉龙试着挂手机,竟是关机。他着急了,说上午的座谈会是八点半吧?谢副省长知道的,再不吃饭可来不及了。
黄江河猜测道:“会不会让谁请去喝早茶了?”
大家分析不可能。如果是那样,谢荣光不可能不做交代。另外他也不必关上手机。
夏玉龙站起身,把陈捷叫出餐厅包间,拉到走廊上单独询问。
他让陈捷再回忆一下。谢荣光都是怎么说的?让夏玉龙“具体抓一抓”。话说得有些奇怪,像是领导要离开了?这话在哪儿说的?电梯里什么情况?领导突然变得很和蔼吗?除了谢荣光和陈捷,电梯里还有哪些人?那些人说什么了?
陈捷不禁失声一叫,说想起来了。在十楼跟谢荣光进电梯的有四个人,都是陌生男子,两个中年人,两个年轻点。上电梯前他们站在谢荣光的身后,上电梯后他们把谢围在中间。谢荣光跟陈捷说话时,四个人均默不做声。当时陈捷以为是些不相干的人,没太留意。现在想来,这些人在那里边有些怪怪的,不同寻常。
“难道有事了?”
他看着夏玉龙,夏玉龙瞪大眼睛也看着他。好一会儿,夏玉龙告诉陈捷,这两天陈捷老问王处长怎么没来,他暗示过陈不要多问。为什么?眼下敏感,领导不喜欢提到他,偏偏陈捷哪壶不开提哪壶,总把个王挂在嘴上,让领导格外不高兴。这个王原是要随谢荣光下来调研的,但是出发前被突然叫走了。干什么?协助调查。一段时间以来,省城时有传闻,说谢荣光卷入一起腐败大案,涉及到钱和女人。他的司机、夫人还有秘书一个接着一个进去了。
陈捷脱口道:“难怪!”
“别声张!”夏玉龙赶紧制止,“现在还不能确定。”
他们回到餐厅。夏玉龙对大家说领导交代了,咱们赶紧吃饭。
于是大家用早餐。那顿早餐的气氛不一样,怪怪的,都知道大有异常。有人出来活跃气氛,指着陈捷说“神”老乡怎么不说话了?阿三阿四,再讲几个给大家听听。
陈捷说接下来不知道怎么讲了。他忽然又有一个馊主意:请各位领导到他老家,调研阿三和水“蚕”,也就是他们家那个水潭。只看阿三不够,还要看水“蚕”。该水“蚕”肯定有些特别之处,所以才出阿三,还有“神”老乡。通过调研请领导们提出重要意见,帮助乡民制订有效措施,打防并举,杜绝阿三拉人下水。那就功莫大焉。
当然还是笑谈。
早餐后终有略显含糊的消息传来:谢荣光像是出事了。电梯里四位沉默男子可能都是办案人员,他们的使命可能是将谢荣光悄悄带离送审。谢荣光身份不一般,时下类似人物发案之初,通常不会有权威部门正式消息发布。外头传闻很多,传播很快,但是惟有迹象种种,难以迅速证实。
尽管如此,谢荣光此行之情绪不好,一时特别小心,不让接不许送不要美女靠近的缘故就可以推想了。他可能还心存侥幸,试图通过媒体广泛表明自己依然活跃于岗位上,“带病坚持工作”。调研之余他发几番火,讲一席话,感叹服毒,教诲陈捷记住防微杜渐,不要悔之莫及,语中惆怅,其言也哀。他作为大领导最后的工作交代就是那句话:“抓一抓”,临时由陈捷向夏玉龙加以传达。
现在他自己可能给抓走了。不必操心让他揪住不放,陈捷不由得发点感慨,说乡亲们真是受到了一次深刻的教育。
事情当然没完,谢荣光意外消失,所往不得而知,调研组顿时无头,大家六神无主,不晓如何是好。会议室里,前来参加调研座谈会,打算聆听重要讲话的人员却已坐满会场,翘首以待,准备热烈鼓掌。这还怎么办?未接获上级正式通知,谁敢中止日程打道回府?只好夏玉龙硬着头皮顶上,按谢荣光的最后交代“抓一抓”。
蔡省吾挂来电话,打探消息。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如乡下人形容,只一支烟工夫,谢荣光出事的传闻就满天飞了。蔡省吾打听是否确有其事?副省长于调研途中被带离归案?陈捷说尚无确切消息,该领导忽然不见了,这是真的。
蔡省吾开玩笑,“怎么会在你那里出事?你把人家拉下水的?”
陈捷自嘲,说他没赶上。已经有人干了,他们下手得早。
蔡省吾说现在怎么样?全乱了?有趣吗?
陈捷说真是全乱了,没什么有趣的。感觉不好,畏惧不已。
“怕啥?”
他说人家原本要查他“怎么搞的”,当时很畏惧。眼下虽然没事了,依然心有余悸。想到那么些水鬼跃跃欲试,那么多妖怪要吃唐僧肉,怎么得了!还是畏惧不已。
“领导大骂,说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陈捷说,“我哪里知道?你蔡主任是高手,你给我说说怎么会呢?”
“那还不简单?七搞八搞就搞成这个样子了。”蔡省吾发笑,“怪话少说,你现在干什么?”
陈捷说他跑前跑后,热烈欢迎谢副省长余部在本市继续调研。
原载于《收获》2007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