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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少衡 当前章节:151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亚健康》

作者:杨少衡【完结】

1

唐中和打通苏世光的手机,问:“你老兄在哪儿?”

苏世光说:“我在搞腐败,你来不来?”

唐中和笑道:“我行吗?”

苏世光也笑:“你是稍差一点。”

他说,这种事其实不难,以唐老弟的聪明,包管一学就会。只是他还舍不得拉唐中和下水,因为这个世界多少应当留几个好人做种。

玩笑归玩笑,玩笑完了就是正事。唐中和通知苏世光下午三点到政府大楼开碰头会,市长陈东要跟他们俩商量市区道路整治问题。

“有什么可商量的?”苏世光说,“有钱就行。钱在哪里?你老弟藏起来了?”

“你来搜吧。”唐中和笑,也不跟苏世光多说,只交代道,“市长说就在我办公室碰头,他那里跟菜市场一样,找的人不断,电话也没停过,没法商量事情。”

“咱们这种市长不是人干的。”苏世光评论说,“应当找些妖精去干。”

玩笑一开,事情一谈,彼此挂断。唐中和即给市长陈东回电话,报称已经跟苏世光联系好了。陈东只说:“行。”

那时唐中和根本没有想到其他事去。本市城区基础设施很差,城市通道没几条像样的,特别是老城一带道路拥挤破旧,永远交通混乱,市民怨声载道,需要彻底整修偏又财政困难,令历届政府异常头痛。今年上半年雨水多,本已非常恶劣的路况更其恶劣,省里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光临本市,拍了又拍,把几个著名的破烂路段拿到省台新闻里隆重曝光,弄得市长非常生气。唐中和在政府班子里分管城建,城市道路的麻烦跑不了他。苏世光是常务副市长,管的事多,城建这一块原先也归他,一年前唐中和从外地调来,才接走这一块工作,因此市长找他俩一起碰头很正常,不会引起任何敏感联想。唯一不合常规的是碰头地点不在市长那儿,也不在苏世光的办公室,偏定在唐中和这里,唐中和在下意识里闪过一个念头,觉得这样安排好像有些奇怪。不过这念头一闪即逝,立刻被市长关于自己的办公室就像菜市场的说法给糊弄过去了。

后来唐中和免不了时常回味自己忽然闪过的那个念头。

那天下午三点,苏世光准时来到唐中和的办公室。这个人个儿不高,瘦小精干,办事干脆利落如他的语言风格,他一向十分守时,不管是到哪里“腐败”去了,该在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地方,总是精确得几乎分秒不差。

他一进门就问:“市长呢?我看他不在上边那个洞里。”

苏世光说的是市长的办公室。显然他已经先去试着钻一钻市长那个门洞,并且发现市长不在现场。

唐中和说:“他的事多,也许在路上。”

唐中和用办公室的电话打陈东手机,一挂就接通了。唐中和对陈东说苏副市长来了,他们在这里恭候市长驾到。

陈东说:“好,你们稍等会儿。”

他们也没多等。一分钟后有人推门进来,不是陈东,却是政府办的通讯员。他向唐中和报告说外边有人找。唐中和让通讯员给苏世光沏茶,自己抽身出门。门外走廊上站着三位访客,也不进门,列两边守护,像是三个乡下老农守着一口废砖窑等着捕一只藏在里边的黄鼠狼。三人中唐中和只认得一位,叫林树,在本市纪委当副书记,兼任市政府监察局长。一看到他,唐中和立刻警觉起来,知道情况不太寻常。

林树介绍了他领来的两个人,竟是省纪检机关的两位主任,一位姓赵,一位姓江,他们来到唐中和的办公室,要找的不是唐中和,是苏世光。他们声称奉命到这里对苏世光宣布一项决定,并把他带走。

唐中和感到十分意外。

“这是什么意思?”他直截了当问,“两规?”

姓赵的主任是负责人,他当即予以认定,直言不讳:“对。”

苏世光犯案了!

“你们稍等会儿。”

唐中和没让他们立刻进门带人,他站在走廊上用手机找陈东。唐中和当然知道这件事情不太适合在手机里无线广播一般说,但是没有其他办法,他一定得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陈东。电话接通后唐中和说,林树带着省里的两个人在他这里,省里来人提到的事情不知市长清楚吗?陈东只回了一句:“我知道,按他们说的做。”

唐中和明白了。所谓市区道路整治碰头会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眼下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早经精心策划,其用意就是要在当事者浑然不觉的情况下采取行动,这位几小时前还自称在“搞腐败”的苏老兄一语成谶,惨遭“请君人瓮”。唐中和非常荣幸地被物色参与本次行动,充当了一个次要角色,他跟本场悲喜剧的主角苏世光一样完全蒙在鼓里。

唐中和忽然决定给脚本加上几句台词,这个脚本是突然塞给他的,他在其间纯属客串,连一句对白都没有,在把苏世光诓来之后,他的角色已经演完,只剩不声不响转身走开一事可做,但是他却感到似乎应当有所动作。

“请稍等会儿,就一两分钟。”唐中和和颜悦色告诉两位主任,“我有事跟他说。”

赵主任警觉道:“说什么?”

唐中和含糊其词:“我们正在研究城区道路整治问题,这事一直是他负责抓。他这一去怕是三天两天回不来,人走了事情可带不走。”

两位主任互相看看,没有立刻表态。唐中和一笑道:“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有这个必要吗?”

唐中和不动声色上了点劲:“要不要我给你们的领导打—个电话?”

唐中和知道自己这句话的分量。事实上他不可能去给两位奉命行事人员的上级打这种电话,但是他决定还是要表达得如此坚决。

赵主任迟疑片刻,摆手同意。唐中和是现职领导,跟此刻苏世光不一样,应当受到足够的尊重。另外他们的确不必担心,唐中和的办公室在政府大楼十二层,苏世光没长翅膀,他飞不掉。唐中和也不太可能有意做什么手脚,给自己找麻烦。

唐中和推门进屋,苏世光坐在沙发上悠哉游哉,跷着脚抽烟看报,茶几上一杯茶飘着热气。市长们的办公室隔音效果不错,苏世光对外边跟他有关的声响毫无感觉。

“什么破事粘住了?便秘?”他跟唐中和打趣,“年纪轻轻也不行了?嗯!嗯!”

唐中和摇头做痛苦状,他说自己暂时没有便秘,但是有些事比那厉害,不是坐在马桶上使劲就能弄下来的。

苏世光立刻起了疑心:“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唐中和说:“没事,一切正常。”

“我看你忽然不大对头,”苏世光说,“没有谁藏在外边突然给你一棒子吧?”

唐中和不由感叹,这个人确实敏感。他没有跟苏世光说什么市区道路整治,此刻跟苏世光谈那些简直就是肆意调侃。唐中和抓紧时间直奔主题,从大书柜下边一个抽屉里取出一条中华牌香烟,放到苏世光的面前。

“我弟弟在省烟草公司。”唐中和说,“他给的烟绝对真货。”

苏世光起了疑心:“怪了,怎么会轮到你唐老弟来拉我下水?”

唐中和笑了笑,不做解释:“你老兄就试一试吧。”

他起身说要去看看市长到了没有,也不等苏世光说话就走出门去。

门外三人还像刚才那样分列两侧,六只眼目光炯炯紧盯着他。唐中和把手一摆,示意自己的事完了,悉听尊便。然后掉头走开。

唐中和进电梯,下楼,坐车离开政府大院。他到城北建设中的城区二期供水工程工地转了转,钻进一个工棚跟几个工程管理人员聊,消磨掉一下午时间,黄昏时赶回市宾馆参加宴请省建设厅视察组。饭后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烟味。是苏世光留下来的。那条中华烟丢在办公桌上,苏世光没带走,不知道是突遭重击惊异匆促之余忘了,还是有意不拿。唐中和感到有些失望,唐中和确实很希望苏世光把它带走,否则他也不必节外生枝要在人家让他客串的脚本里添几句台词。

当然他想表达的意思也已经准确而含蓄地传递给了苏世光。

那天晚上,如平时一样,唐中和在办公室一直呆到深夜。十一点钟他从办公室下来,穿过一个小花园走回宿舍楼。唐中和所居宿舍楼离政府大楼不远,称为“周转房”,住的都是一些单身在本市工作的市级官员。唐中和的儿子在上海读书,妻子在一家省属单位驻上海的办事处工作,业余给儿子当陪读,他自己一年多前调到本市任职后,一直独自住在五楼这套房里。

当晚唐中和彻夜未眠。他回味下午曾经一闪而过的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思忖,自己为什么会给推上台友情出演,在把苏世光弄走的这出戏里承担了一个稀里糊涂的角色。这是市长陈东的考虑,还是省里来人的安排?

唐中和把电话放下,骂道:“小子真他妈的。”

2

唐中和找到弟弟唐中坚,问他眼下在市长陈东原可一个电话把犯事的苏世光叫到市长办公室,或者叫到其他什么房间,直接交省里来人处置,不必劳驾唐中和不清不楚地出马。他却不这么干,他要拐一个弯,把唐中和拉进这件事里,这是为什么?是市长不想亲自料理这种破事,要略加回避,隔开一点距离?市长是政府一把手,半年前市委书记去中央党校学习后,市长主持全面工作,是本市最高首长,自然应当超脱一些,不必把什么都揽过来。眼下当领导的需要亲自出马的事情确实已经够多了,例如亲自批示,亲自召集,亲自视察,亲自探望等等,如果还要亲自赤膊上阵去抓自己一个主要助手,那实在不是太有趣,至少是有点尴尬。因此市长不出面在情理之中。

但会不会是省里来人的安排呢?他们是不是有意让唐中和参与,让唐中和从中去感觉一点什么?古时候有一种名堂叫“陪斩”,把嫌犯跟死囚掺在一起拉到刑场,大刀一劈把死囚砍了,再问陪斩的怎么样感觉不错吧?有什么想法?说还是不说?唐中和是不是浑然不觉中已经“陪斩”了一回?

半夜里唐中和爬起来翻箱倒柜,想给自己找一点可以吃的药。未了不找了,他往机关医疗室打了个电话,那时大约是午夜两点。接电话的是一个男子,嗓音嘶哑,声调里充满被从好梦中意外弄醒的强烈愤怒:“干吗?”

唐中和问:“姚医生在吗?”

“姚医生今天不值班。”那人道,“往家里挂。别他妈瞎吵。”

什么地方。唐中坚在电话里说,他正在广州,他们公司派他到广州处理一项业务。唐中坚在省烟草公司当业务经理,总是天南地北到处跑。唐中和问他在广州要呆到什么时候,唐中坚说大约还得三四天。唐中和有些失望,说:“你还真是会跑。”

唐中坚问:“有什么事,哥?”

唐中和说:“急事,找其他人不合适,只能找你。”

他让唐中坚办完事后,想办法赶到他这里来,越快越好。他说,这件事电话里不好多说,来了再讲。唐中坚啊了一声,不再多问。

唐中和如此急切,当然跟苏世光被突然带走有些牵扯。

按唐中和的看法,苏世光一个跟头栽倒纯属活该,此人早该如此,要是他一直不被带走,这个世界倒真太瞎了眼了。但是唐中和只能在心里发表如此观点,他在跟苏世光相处时彼此“老兄”“老弟”依然显得十分亲切。

唐中和跟苏世光打交道的时间并不长。唐中和原本搞建筑,如苏世光所说他唐老弟是戴“安全套”起家的,苏世光用“安全套”替换安全帽,属有意调侃。唐中和大学里读的是城市规划,分配时阴差阳错去了一家省属建设公司,搞工程监理,成天戴顶安全帽出入于工地,在搅拌机声中渐渐崭露头角,几年后碰上了—个特殊机缘:省里决定物色一些懂经济、有专长、具培养前途的年轻干部到地方政府任职,唐中和被挑中,派到一个边远山区市,从县长助理干起,苦干七八年,直到担任副市长。近一年前,因为本市政府班子需要城建方面的专业人才,唐中和应调前来,这才跟苏世光“老兄”“老弟”搞在了一起。相处不久,唐中和就认定苏世光这家伙迟早有一天要出事,他这种判断当然有自己的道理。

苏世光比唐中和大了将近十岁,已经过了五十,作为常务副市长,是市长之外,政府班子里最有实力的人物。与市长陈东和唐中和不同,苏世光是本地人,从乡镇干部起家,到县里、市里,一路上升到市政府第二把手,本地情况非常熟悉,人脉更是江南水网般纵横交错,如他以“文革”用语自嘲的:“社会关系复杂”。唐中和调来不几天就领教过他的这种社会关系:唐中和主持研定对市区一段下水道工程组织招标,一个匿名者给他寄来一封信,建议将工程直接划给省某局属下的某工程公司。匿名者嘲讽说,组织招标纯属脱裤子放屁,工程归属早就内定,花一笔钱费老大劲假惺惺玩花样只是骗自己,干脆免摘,直拨了事。匿名者是用讲反话的方式发泄怒气,唐中和颇不以为然,因为工程根本没有内定,他也没打算把它划拨给谁,并且一再交代具体操办部门坚决秉公办事。后来招标完成,中标的果然是匿名信提到的那家公司,唐中和也不认为这就是问题,因为只要参与投标,任何一家中标都有可能。不多久唐中和到省里开会,恰跟中标公司所属局的一位副局长在一块,那人原本也跟唐中和相识。唐中和随口提起招标的事,才得知果然有人进行了暗中操作,省里这家公司其实只是应邀出出面并弄点转包费而已,接工程的实为本市一家资质尚缺的私营建筑公司,这家公司老板的本事大到能够操纵政府部门的招标,他姓朱,是苏世光的小舅子。

唐中和立刻警觉起来。唐中和一向不缺乏警觉,他出人工地多年,知道安全帽总是需要的。唐中和记得苏世光在本次招标过程中没有出过面,没有做过任何交代,也没对他施加任何影响,还在市政府办公会听取有关情况汇报时表过一次态,要求组织招标的部门一定要公正,绝对不要为人情所动。讲得绝好。唐中和知道自己接手的这一摊子隐隐约约留有许多苏世光的痕迹。苏世光在本地摸爬滚打数十年,可谓根深蒂固,因此胆子大了,也就过了,手伸得太长了一些,不该做的事眼皮一眨也就做了,尽管手法老到有如唐中和领教的这次招标。唐中和觉得苏世光这么干不行,本市并非苏氏庄园,没有谁能够始终一手遮天。

唐中和一声不响,对自己被当做傻瓜耍了的这一次招标装聋作哑。他只是暗中留意有关人员和情况,了解了一些内幕,知道那个下水道工程被转包四手,前三手包主赚得钵满肚圆,最后一手施工者只有拼命偷工减料才能捞回一点,毕竟表面一抹,埋在地下的阴沟质量好不好只有天知地知。唐中和还是一声不吭,直到有一封检举信放到他的案头,他才采取行动,组织可靠的质检人员突击检查,抓住把柄,跟踪追击,步步进逼,摆出准备报请检察部门介入之状。唐中和不做则已,一做就是坚决、有力,他的本行是建筑,在类似问题上没有谁骗得了他。在这期间,唐中和接到过无数个说情的电话,还有人找到唐中和的办公室,递上一个厚厚的信封,该信封自然立刻被退了回去。让唐中和暗暗吃惊的是,苏世光依然不出面,开会时碰上了还是哈哈哈唐老弟你的气色不错小心便秘啊,似乎事情完全与己无关。

唐中和没有把事情做绝。在检察部门介入之前,他专程前往省城,找省里那家公司的主管单位领导,也就是他认识的那位副局长通气。他说,工程的问题追来追去还得先追到你们的人头上,因为名义上中标承建的是你们的公司。赶紧想办法,不要到时候大家都被动。副局长清楚其中厉害,责令下属单位立刻补救,省里那家公司只好拿出数十万资金,贴进他们根本没搞过的工程,应急处理质量问题,然后层层转包者你追我我追你互相追讨彼此指责,弄得个个屁滚尿流。最后,工程重修合格,几个转包者把赚进肚里的钱吐出来,有的略有亏本。虽伤筋动骨,却也没谁破产垮台。把握在这个程度,唐中和有自己的考虑。唐中和自认为是个想做点事的人,想做点事就得立足现实,书生气是没有用的。他知道自己跟苏世光相处必须小心审慎,苏世光分管的工作跟唐中和多有交叉,两人必定要经常配合,这个人又树大根深,当年赏识、提拔他的一位领导眼下在省里任要职,本市现任书记也视苏世光为左膀右臂,唐中和还得争取苏世光对自己工作的支持,不存在跟他较劲的可能。但是唐中和也必须向他以及他身边的人传递一个信息,就是唐中和不是个傻瓜,唐中和办事有自己的原则,分管的事情不欢迎别人乱来,同时也不想多管闲事。唐中和对自己说,自己管自己就是了,苏世光要生什么事总归有人去管,现在没人管,今后也会有的。

然后有一天开市长办公会,研究本市政府部门的廉政建设工作,苏世光在会上真真假假开起玩笑,动议要收集唐中和副市长的先进事迹,行文上报,要求列为本市廉政建设标兵。苏世光说唐中和是不吭不哈干大事,除了精明能干,还是个“五不”领导,不擦脸不刷牙不洗澡不往身上抹一抹还不换坑,这么优秀的干部现在还到哪找去?苏世光所谓擦脸指的是美容也就是包装自己,所谓刷牙指的是口腹之欲过于旺盛山珍海味礼物钱财什么都吃,所谓洗澡就是桑那浴一类高消费,所谓往身上抹一抹则是拉拉扯扯结帮营私,最后所谓不换坑最反动,意思是唐中和只有一个女人,就是自己的老婆。

唐中和也用开玩笑对付苏世光,说其实我这人挺注意个人卫生的,我这个好习惯从上幼儿园就养成了,当时我有个老师特别喜欢检查个人卫生,有洁癖。苏世光大笑,说原来你的毛病是这么来的。你小心,本老师也有洁癖,今后本老师天天查你。

那时候他就说唐中和是戴安全套出身的,对各种安全隐患包括脚手架倾倒和艾滋病都高度警惕,只要大家都向唐中和学习,那肯定天下无事,国泰民安。

后来唐中和总想,苏世光这家伙总这么把正经事当做玩笑,肯定要坏事的。这种见解唐中和当然从不公开表露。他得跟苏世光保持一种良好的合作关系,“苏老兄”、“唐老弟”彼此亲切相宜,但是他也不动声色地跟苏世光拉开一点距离,这一距离必须感觉得到,却又显不出来,其分寸的把握颇为讲究,需要相当的经验和水准。唐中和自认为总体上处理得还算可以。当然有时不免也要碰上一些意外。

唐中和给弟弟打电话的第二天,唐中坚搭乘上午的航班忽然从广州飞了过来。直到进了机场临上飞机才给唐中和挂来电话,说他已经想办法调整了日程,抽空先到哥哥这里。唐中和听了连声说好。唐家兄弟俩从小感情很好,唐中和一向很少让弟弟为自己做什么,这一次紧急召见,唐中坚知道不是小事。

那天下午唐中坚赶到唐中和的办公室,兄弟俩没顾得上寒喧就一起去了唐中和的宿舍。唐中和打开柜子,取出里边一个物件让唐中坚欣赏。该物件裹在一只薄薄的,皱巴巴类似宾馆小垃圾袋的黑色塑料袋里,解开塑料袋,里边却是一瓶酒。是印着外文的洋酒,酒瓶精巧,形状特别,瓶盖金光闪闪,瓶身晶莹剔透,瓶中红色的液体明净清澈,跟包装它的黑塑料袋反差强烈。

“这玩艺儿你比我懂。”唐中和对弟弟说,“给我看看这是什么。”

唐中坚把酒瓶举起来,对着窗口眯起眼观察,然后向唐中和要包装盒,说这种酒应当有一个非常精美的包装盒。唐中和说:“没有盒,就这只塑料袋。”唐中坚大叫,说这不是拿张草纸包一粒钻石吗?

“这酒很名贵?”唐中和问。

唐中坚点点头。唐中坚做烟草生意,见过的贵客和上过的高档宴席都很多,对唐中和柜子里这瓶用黑塑料袋裹着的酒却不敢贸然认定。他说这是洋酒,他不太喝洋酒,如果是水井坊五粮液,他还能说出点道道。

“你要是说不出道道,”唐中和说,“你就给我说感觉。”

“说不准。”唐中坚说,“哥你怎么回事?让我大老远赶来,火烧屁股一样,就为这个?一瓶酒?”

唐中和说:“最近我们市里出了点事,面团似的正发酵着呢。你不用多问了。”

他什么都没跟唐中坚说,虽然他知道自己兄弟绝对靠得住。处在他这种位置上,经常需要斟酌自己的言谈,不管对谁,有时候有些事不说出来比说出来要好一些。

未了唐中坚判断道:“可能是路易十三。”

唐中坚说这酒应当是号称洋酒极品的路易十三。他曾经在一次宴会上喝过那种酒,是一个金融界的老总带去的。据说一瓶要卖八千多元,早先甚至叫价到一万几千人民币。唐中坚不喜欢喝洋酒,不管极品还是次品,在他嘴里都有股怪味。那一回他只是稍稍品了几口,没喝出什么味道,只对路易十三精巧的酒瓶子印象深刻。但是他又觉得唐中和叫他看的这瓶酒跟他见过的那瓶路易十三有些不同,瓶身,特别是瓶盖,好像都有不一样的地方。

“要不要我去找个懂洋酒的鉴定一下?”唐中坚问。

“不必,这样就行,我心里有点数了。”唐中和说,“这事可能牵扯我这里一些比较敏感的情况,你对谁都不要提起,明白吧?”

唐中坚点了点头。

吃过晚饭后,唐中坚连夜赶赴机场,返回广州。唐中和送走弟弟后去了办公室。

晚十时,有人往办公室给他挂电话,是位女士,机关医疗室的女医生姚莉。

“唐市长找我?”她问。

唐中和说没有,他没有找她。

“我查了电话记录,”女医生说,“我们值班室电话有来电显示功能。星期二凌晨两点十分,有一个你宿舍的电话。那天不是我值班。”

唐中和哈哈笑,说那天晚上也没什么事。他看到柜子里有蟑螂,想讨点蟑螂药,也没注意已经那么晚了。后来他才自觉好笑,机关医疗室要有毒药的话,那也是药人的,药蟑螂的东西或许应当去找兽医。

“你这样恐怕不好。”姚莉说,“你还记得‘非我疗法’吧?它的关键是降低对自己的关注,这种办法有助于缓解焦虑症。你还可以采用卸载方式,把压力释放出来,求得放松。这就是‘释放法’。你都可以考虑。”

唐中和果断把话绕开,问:“姚医生怎么忽然想到去查电话记录?”

“我刚听说那件事。苏市长出事了,整个大院都在传。我马上想到电话记录。”

唐中和说这就怪了,苏市长出事跟他唐市长的电话有什么关联呢?

“他不是在你的办公室被带走吗?”

“这你都听说了?”唐中和问,“姚医生还都听到些什么有趣的?”

医生说,大院里眼下议论纷纷。有消息灵通人士说,苏世光的案子跟旧城改造方面的事情有关,据说数额巨大,牵涉的人很多,为了办这个大案,省里来的人把农业局招待所整个都包了下来,已经有不少人给叫到里边去了。

“我忽然想到查一下电话记录。”女医生平静道,“果然有你的电话,就在苏市长出事那一天晚上。你肯定彻夜不眠。你挂电话找医生可能是有意识的,也可能是下意识的,你心里肯定有一件事,可能跟突然发生的这些事有些关联。别跟我说什么纯属巧合。毒蟑螂,亏你说得出来。医生这么容易欺骗?”

唐中和嘿嘿道:“碰上这么聪明的姚医生真是没辙了。”

“假的。”医生语调非常冷静,“没有谁比唐市长更聪明了。但是为什么你不试一试呢?不想跟医生说,哪怕对着墙壁,你把它说出来。会有效果的。”

“好的,遵命。”唐中和道。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着墙壁,情不自禁咬紧牙关。

3

市长陈东什么都没有提起,只说:“看来老苏挺麻烦。”

他却不具体谈苏世光有什么麻烦,即使他知道恐怕也不便多说,唐中和清楚这个规矩。这种情况下唐中和也不便多问。市长找唐中和,是问他能不能去省里参加全省民政工作会。本市民政工作原归苏世光分管,眼下看来确实很难指望该老兄哈哈哈莅临会场,市长得抓一个人去应急顶替。市长用的是一种商量的口吻,唐中和却知道自己没有推托的余地,暂时只能当苏世光第二,接管该领导遗憾地丢弃在本市的各项事务。

“这两天我那摊子事也特别多。”唐中和说,“不过没问题。我先去顶一下。”

市长点头,摆摆手表示没事了。唐中和把自己的嘴咬住,什么都没多说。

他觉得按常理似乎不该这样。既然提起了苏世光,市长似乎应当略为深入一下,比如谈一谈为什么要让唐中和介入苏世光的事情?是谁这么决定的?纯粹让唐中和临时上阵跑跑龙套还是另有什么考虑?市长不做任何解释,特别是不对唐中和做一点宽解或者安抚,这好像不大对头。但是唐中和决不表露自己的这种想法,市长不说,他就不问,否则倒像是沉不住气,有问题了。

第二天唐中和赶赴省城开会。同行的有市民政局局长,唐中和还特地安排市政府一位副秘书长陪同与会。在前往省城的路上,唐中和让随行人员通知本市驻省城的办事处,让他们立刻安排一个小型宴会,当晚请几位重要客人吃饭,要谈一个城建项目的配套资金问题。副秘书长说:“放在明天晚上会不会从容一些?咱们马不停蹄没关系,客人叫得齐吗?”唐中和一摆手斩钉截铁:“就这个时间。”

于是一行人赶到省城立刻上桌。唐中和暗暗自嘲,问自己这叫什么?敬业还是腐败?他想起那天苏世光张嘴就来:“我在搞腐败。”该老兄当时也许正在某张酒桌上。

唐中和匆促间决定安排的这个晚宴效果还不错,该请的人基本上请到,想谈的事情基本上谈清,顺带着唐中和还悄悄摸了些情况。省政府一位特别有来头的处长告诉唐中和,苏案是巨额受贿案,跟城建项目有关,是从省城发作的,省里一家建筑公司老总前些时候被抓,牵扯到苏世光。现在这种案子都是窝案,拖出一个人,下边跟着都是一大片。

“这种事就这样,”唐中和评论道,“有的人今天还坐在那里喝酒,明天忽然不见了,后天就听说是进去了。”

那天晚上他们喝洋酒,是唐中和定的。唐中和声明自己乡巴佬不喝洋酒,但是他知道省城人士品位高,特别擅长洋为中用。座中有政界新锐,有金融界要员,当然主随客便。那天请客人喝蓝带马爹利,喝着喝着,唐中和悄悄把话题引到高级洋酒上,一位见多识广且略有些喜欢张扬的银行副行长说,洋酒中的王者路易十三是法国雷米·马丁公司的产品,该公司标志即半人马神,也就是俗称的人头马,路易十三是人头马的顶级品种,用十八世纪法国著名国王路易十三命名。这种酒酒精度百分之四十,每瓶均珍藏五十年以上甚至一个世纪,闻香丰富浓重,有果香、酒香和橡木香,各种香协调平衡,口感极好,留韵绵长,那感觉能在人的舌尖萦绕逾一小时之久。行长还提到数年前雷米·马丁公司为庆贺新千禧年的到来推出了一种特制路易十三,据说其酒瓶是水晶做的,瓶盖是纯金的,装瓶量极少,一瓶价值在两万元以上。

“市长欣赏过没有?”行长问。

唐中和摇头,开玩笑说一个基层副官也就成天瞎忙,跟当年乡下的生产队长差不多,别说见识什么法兰西国王,见一个银行行长都不太容易。银行家年薪制,手中一支笔特别管用,人人都拜,跟庙里的菩萨一般,对银行家来说路易十三算个什么?十四十五十六只要有的什么没见识过?行长笑着说,市长这是取笑人。这些年洋酒在中国热销多半还跟地方长官有关。求人帮助办点事,送钱嘛是贿赂,送厚礼嘛弄不好也有麻烦。怎么办呢?喝吧。喝光了剩一支酒瓶,给场中最尊贵的贵客,再怎么说也就一个空酒瓶是不是?其实这酒瓶可不得了,水晶瓶身纯金瓶盖,值多少钱?

“不过话说回来。”行长说,“今天一瓶明天一瓶,这种酒产量有限,全都从大西洋上漂到中国来了,谁知道真的还是假的?”

大家都说可不是现在假货流行,洋国王当然也能国产,跟冒牌西装一样。

唐中和笑,心里却有一丝焦灼在隐隐起落。

隔天出席省里的会议,唐中和只参加了上午的大会,在下午讨论的中途抽身离开会场,乘车溜号。直到车出省城,他才给他带到省城的副秘书长打了个电话,让他接替自己接下去开会。唐中和说,他有急事需要立刻返回市里。如此一走了之。

晚饭是在公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吃的。唐中和的司机小黄点了米饭、鱼、青菜和豆腐汤,两人坐在一张满桌斑驳的旧饭桌前草草吃过。唐中和在心里自嘲,说自己果然有些如苏世光所说的“五不”模样,放着酒店里的美味佳肴不吃,赶到这家破店自费欣赏如此大莱,这种大菜尽管味道不怎么地道,油有点焦,饭有点馊,毕竟筷子一丢擦擦嘴就走,特别节省时间,也算一大优势。

唐中和在那家路边店里用手机挂了个电话,那时是五点四十五分,离下班还有一刻钟。唐中和挂的是机关医疗室,他估计这个时候可以找到人。

果然,电话听筒传来的是个女声,正是姚医生姚莉。

“我是唐中和。”

“知道。”她很平静。

唐中和没直接说事,先问姚莉是不是又像那天一样在她的机关医疗室听到些有意思的事情,例如又有谁怎么样了,事情发作在什么地方等等?姚莉说当然啦眼下相当热闹。她说市政工程公司两位老总给叫进办案人员驻扎的农业局招待所,另有一个涉嫌在旧城改造承包项目中贿赂政府官员的包工头跑了,躲得没地方找了,人们议论说这还都是小把戏,案子后边还会冒出类似苏世光一样的大人物。

“唐市长肯定都知道了。

“姚医生怎么能断定我都知道呢?”唐中和问。

“你分管城建,他们当然要向你报告。”姚莉问,“你是不是一直在操心这事?”

唐中和说:“我就随便问问。”

“我跟你说过,焦虑症和恐惧症有连带关系。”医生说,“唐市长这些天恐怕得尤其注意心理调适。本来就是一种亚健康状态,压力突然加大就可能脱轨。”

唐中和说:“你不是什么姚医生,你就是一面照妖镜嘛。”

唐中和请姚莉给他准备点药。他说,他现在在车上,正从省城往市里赶,估计九点来钟才能赶到。姚莉可以把药交给通讯员,由通讯员送到他的办公室去。姚莉听罢哼了一声,说:“唐市长要什么药?药蟑螂的,还是药人的?”

唐中和说:“都行,姚医生看着办。”

姚莉说:“有些问题靠药物不能解决。我告诉过你,绝对不能老用药。有副作用,还有药物依赖问题。”

唐中和说:“我知道。但是还得劳驾你姚医生一回,确实需要。”

“我建议你把心里压着的事情试着说出来,释放压力有利健康。”

“坦白从宽。”唐中和笑道,“这叫释放法。我明白,谢谢。”

姚莉不说话了,电话“嗒”一下收线。

唐中和上了车,继续前进。他知道姚莉会按他的意思办,回到办公室,他的桌头会有一个小药瓶,装着姚莉为他备下的,连他都不知道那是什么的药物。如果没有姚莉的这些物品,今晚他将彻夜无眠,那样的话,明天他肯定脸容灰败,额上眉间飘荡着黑气,是一种标准的心事重重的晦气面相,这是此刻唐中和绝对不能拥有的面相,它会让一些关心者产生丰富联想,这些人的想象力已因苏世光出事被猛烈激活。

唐中和不能不果断离会,匆匆赶回。一来如他对市长陈东所言,近来他分管的这一块事情特别多,苏世光突然落马,所有未尽事宜尤其是各种麻烦事只能唯唐中和是问。二来在公务之外,苏老兄还给唐老弟留有若干后事,这类后事原先无足轻重,忽然间都因苏老兄犯事变得捉摸不定,务必赶紧处理。此刻唐中和所处局面特别敏感:今天上午,就在唐中和坐在省政府的会场上翻看会议材料的时候,本市召开了一个季度经济形势分析会,参加者为市级各班子领导成员及各经济部门主要官员。按以往惯例,本市各新闻媒体将对该会进行重点报道,本市各界人士将从电视镜头里注意到有一些人不在现场,例如苏世光,还有唐中和。明天上午,本市会议中心有一个学术讲座,一位省内著名经济学教授,向本市千余干部做国际经济形势的演讲,有关部门通知各位领导尽量到会并在主席台就座,以示对学习的重视。由于各种消息的传播,与会者会用一种格外热切的目光观察有关的主席台,看到昔日由苏世光占据的位子空缺,他们会会心地一笑。如果今晚不赶回去,他们立刻会发现还有一个位子空着,那是唐中和。唐中和引人注目的接连没有出现在主席台上!他去哪儿了?是不是也出事了?没有谁会去发布有关唐中和接替苏世光前往省城开会的消息,即使有人发布也没有多少作用,人们总是热衷于自己的兴奋点,在有关事实得到澄清之前,唐中和已经跟着苏世光出事了。这一消息将迅速传开,不待影响消除,当事者的形象已经遭受严重损害。唐中和有必要尽量防范于未然,在受命前往省城时,他就打定主意一跑了之。逃会事实既成,此刻他开始考虑明天对得起观众的问题,他得努力显得荣光焕发一点,不能面带晦气,心事重重马上就要跟着苏世光倒霉了一样。

因此今晚他要睡好。对一般人而言,睡好睡不好只是个自然问题,不需刻意考虑。唐中和不一样,唐中和患严重的失眠症,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当年唐中和大学毕业到建筑公司当小技术员时,从不知道什么叫失眠,那时年轻,精力特别充沛,白天在工地跑上跑下,晚间一倒几乎立刻睡着,用不着翻两下身子。唐中和是在“走上领导岗位”之后开始患失眠,先是偶尔失之,大事一来不知有觉,而后日甚一日,直至大大小小任何鸡毛蒜皮都能成为失眠的理由,且失眠得非常顽固,一旦睡不着,想什么办法都无法挽回,连哈欠都找不到一个。唐中和想过很多办法对付自己的失眠,包括早起跑步、爬山,晚上散步、做操,躺在床上遥想蓝天白云和牧场,默数想象中跳过篱笆的绵羊等等,凡报纸上见到的办法,不管是洋方子土方子或者宫廷秘方都曾被他找来,认真一试,只是均无效果。他曾经在床上数过一万只羊,数到想象中的整个牧场没有一只羊愿意再跳过篱笆,依然没有一个哈欠。唐中和到本市任职后,失眠症越发严重,有时发作起来一连几天彻夜无眠。出于一种谨慎的考虑,唐中和从不让自己的这种毛病为人所知,好在他精力过人,不管夜半三更在床上翻来覆去如何痛苦,第二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倒也从不误事,只一些细心者会发现他脸色发暗,有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倦。

因此有时候他必须求助于医生。

4

半年多前,有一天下午,唐中和在政府大楼小会议室召开一个小型会议,研究城市环卫工作,散会时他感到喉咙有点痛,可能是刚才会上话说多了,声音大了。那天也不凑巧,跟他工作的干事小陆外出,通讯员也一时找不到,唐中和便决定自己到机关医疗室去取点药。机关医疗室就在大院另一头,离政府大楼不远。唐中和知道那个去处,却从未自己去过,一向都是身边工作人员代劳。

那天恰是姚莉值班,下午时分机关医疗室比较冷清,看病的人不多,姚莉在翻一本书,唐中和到时她把书丢在桌子上。唐中和眼光一扫,注意到那是一本《心理医疗概论》,他有点吃惊,他想,怎么会叫一个搞心理学的医生在这里给人开药把脉?

唐中和注意到姚莉挺年轻,看起来也就三十三四,模样俏丽,一身得体的白大褂穿在身上,竟穿出某种时装的韵味。这女医生的表情显得有些冷淡,带职业特点,好像随时对病人实施解剖大卸八块。女医生的房子里有一张诊疗床,墙上挂一张人体穴位图和一张视力检查表,另外居然还贴着一张罕见于这种场合的画,是一幅摄影,画面背景为蓝天白云,主体是一座雪峰,高耸人云,晶莹剔透。在人体穴位图和视力检查表之间,这座雪峰有些不伦不类。

唐中和说要取点治喉咙痛的药,这些天有些上火。女医生也没多话,手一比让唐中和坐在一张四方凳上。她给唐中和把脉,吩咐他张开嘴巴,拿一支检查小匙伸进嘴里压住他的舌面要他“啊”。唐中和应声一“啊”,自觉那场面有些滑稽。

“毛病主要不在喉咙,在头脑里。”她说,“你心浮气躁,经常性心理紧张。”

唐中和说:“不会吧。”

医生却不听他分辩,说:“你每天晚上一进房间,看着床铺就会感到心里发虚,不知道自己今天是不是睡得着觉。”

唐中和大惊。他没想到这个女医生会说得如此一针见血。但他本能地加以掩饰,说:“没那么严重。有时有点睡眠问题,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见过你这种病人。”医生警告说,“有时候会挺麻烦的。这就像一条内部千疮百孔的水库堤坝,表面看上去好好的,碰上一阵暴雨就可能突然崩溃。”

女医生也没多说,随手在处方笺上写处方,也不多交代,只说:“按要求吃药,不要自做主张。不然效果很难保证。”

唐中和没跟姚莉说自己是什么人,姚莉也没问。取药时,唐中和注意到处方笺上已经填有称谓:“唐副市长”。唐中和不由自嘲,如今他这样的官员实属公共用品,跟电视节目主持人一样谁都认识。唐中和到本市时间不长,可已经颇为人所知,别说这个女医生,到什么地方上个洗手间,都得准备跟凑上来打招呼的人点头致意。

女医生给唐中和开了两天的药,也没什么特别的仙丹,有药水有药片三五种加起来不过二十来元。唐中和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按处方要求规规矩矩服药,没有自做主张或增或减,居然大有成效,喉咙不痛了,那两个晚上居然难得的睡得极好。唐中和这才意识到那女医生可不光漂亮,看来还真是个高手。

他挂电话找到姚莉,说自己是唐中和,用了女医生的药,效果不错,特地打电话表示感谢。姚莉反应很平淡,问唐中和是不是还想拿几天药?唐中和说:“是的。”

“最好不要。”姚莉说,“你不如去听听音乐,音乐能缓解心理紧张。”

唐中和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心理紧张?”

姚莉说:“你没有,你只是喉咙有点疼。”

那天中午下班前,通讯员给唐中和送来一个小纸袋,说是医疗室姚医生捎过来的。唐中和不禁暗暗惊奇。他把纸袋放进抽屉,没有带回宿舍。第二天上午,他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竟是姚莉主动打来的。姚莉问他:“你昨晚没吃药吧?”唐中和说是的他没吃药。姚莉问:“你听音乐了?”唐中和说是的他听了会儿。姚莉说:“看起来你是个好病人,你相信医生。不过昨晚你到底还是没睡着,是吧?”唐中和承认昨晚他几乎彻夜不眠。姚莉很冷静,说唐市长你挺麻烦的,实在不行你就吃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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