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类问题确实应当严肃查处。”唐中和表态说,“我如果听到什么值得重视的反映,会及时报告。眼下道听途说的东西就没必要了。”
唐中和强调了自己跟苏世光的工作关系。办案人员用轻描淡写的口气问了一个暗藏杀伤力的问题:“跟他没有什么个人交往吧?”
他笑笑道:“班子成员之间个人交往总会有,但是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不知道苏世光跟他们都说过什么了,除了苏老兄本人之腐败情节外,是否还兴致勃勃地谈起他人例如唐中和的有关事迹?这一次苏老兄大概不是提议以所谓“五不”为由评选唐中和当廉政标兵。他会不会提起一位前法兰西国王?提到一只普普通通的黑色塑料袋?以及本项个人交往的缘故?有关办案人员今天会不会核实这件事?他们要是直截了当问起来该怎么说呢?
他们没问,也许是还没掌握准确线索,或者不到时候。他们提起吕全,询问让吕全负责旧城改造的过程。这当然是让唐中和感觉比较愉快的问题,但是他依然回答得很有分寸。唐中和说,让吕全当旧城改造办公室主任是市长办公会一致决定的,因为从实际情况看,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且当时没有发现吕全有违法乱纪问题。唐中和不谈苏世光的极力推荐和自己对吕全的不放心,不涉及自己跟苏世光就此的分歧和矛盾包括曾经有过的所谓“洗脸”,更有意避开市长陈东的最后决策。这些情况都不是秘密,事实已经表明唐中和当时看得比别人深,不能让他为人选的错误负责。但是这不需要唐中和自己来说。这种时候洗刷自己或指责他人,只是底气不足的表现,尤其事涉领导层内部,意会就好,不必多说。
办案人员最后问起吕全自杀前在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他们显然查过了有关电话记录,可惜能查到的只是些记录,没有录音,否则不必劳驾唐副市长做出解释,这类解释永远都是无比费劲而效果欠佳的。对唐中和而言,这个电话很不幸悬念众多:为什么吕全早不死晚不死,要在跟唐中和通完电话后跳楼?唐中和跟他之间到底有什么瓜葛?吕全被办案人员盯上大祸临头时急急忙忙想跟唐中和谈什么?订立攻守同盟?统一口径?联合抵抗?这个人用自杀封掉了自己的嘴,肯定有许多条线索断在他的尸体上,是不是有谁逼迫他如此行事?他跟唐中和最后的电话会不会就是置他于死地的一颗毒丸?
唐中和没做更多的说明。他说,事发后,他已经把具体情况告诉了相关部门。
当晚九点半,唐中和给姚莉打了个电话,问医生是否有空,能不能来一下。他特别交代说,他在宿舍这边。此刻离就寝时间还早,通常这种时候他会在办公室里。
姚莉说:“我给唐市长打过电话。宿舍、办公室、手机都没人接。”
“姚医生又听到些什么有趣的事了?”他问。
姚莉说,从下午起,大院里就有传闻,说唐中和已经“进去”了。
“这消息让姚医生什么感觉?”
姚莉说,通常这是病人说出一些东西的时候。
唐中和笑。他说,上午两位办案人员找他了解情况时,他就估计外界会沸沸扬扬传他当了苏世光第二,会有很多人打电话来“验明正身”,摸摸他是“依然健在”,还是如传闻所言已不知所往。从下午起唐中和切断了所有电话,直到现在。
十分钟后姚莉赶到。看到姚莉是空着手前来,唐中和问她怎么没背个急救包?姚莉说用得着吗?唐中和点头,说可不是吗,姚医生绝招多着呢,唐中和对邀请医生前来做什么含糊其词,只说自己从下午起就一直考虑今晚吃什么药好,想来想去最后想出了一个主意,他不说自己想出的是什么妙计,只说想跟医生聊聊,这一定有助睡眠。姚莉问唐市长是不是打算找医生做一次心理咨询?唐中和说咨询一下当然也无妨,随便聊聊可能更轻松些。姚莉笑道,唐市长看来是想通了。
唐中和先打听姚莉的心理学。他说,他认为心理学恐怕有专业和业余之分,他不明白应当把姚医生视为专业的还是业余的。他听说姚莉纯属半路出家,没有心理医生的从业经历,他很想知道是什么缘故促使姚医生自学成才,她层出不穷的各种疗法究竟是真医术,还是纯粹就是歪门邪道?
姚莉说唐市长这么问不奇怪,疑神疑鬼向来是心理疾患的典型表现。唐市长追究她为什么会对心理医疗有业余爱好,这里确有缘故。她注意唐中和这样一类人物的心理问题,客观上因为机关医疗室接触的都是机关干部。另外当然也有她的个人原因:她对他们先天的非常了解,因为她是在一个机关大院长大的,父母都曾是相当级别的官员,只是在她读高中时因一起车祸同时去世,此前此后事态炎凉,让她感受特别深刻。她还因另一段个人经历对眼下手握重权的人有些看法,例如对原常务副市长现疑似腐败分子苏世光耿耿于怀,因为就是这个人用一句话决定了她的命运:有一次苏世光身体不舒服,让秘书打电话请机关医疗室找个护士到办公室为他量血压,医疗室当时轮值的一位女护士年纪大点,手脚较慢,让苏世光感到不满意。后来苏世光对医院院长说:“你给我们都派些什么女鬼?就算你那些医生护士全这么又丑又老,至少有几个麻利点的吧?”市长高论一出,院长哪敢怠慢,回院一挑就挑上姚莉,以她年轻漂亮还特别麻利为由充军机关医疗室,她的从医生涯就此突变,这以后她只好去业余爱好心理学了。
唐中和摇头,说:“没这么简单吧。”
姚莉说唐市长真是不好骗。事情当然没那么简单。当初院长派她到机关医疗室时,她刚出了事:在结婚的当天成了寡妇,心情恶劣,也想换换环境,一声不吭,离开医院的妇产科就到这边来了。时过境迁后,她还想回去搞本行,因为机关医疗室没法儿在专业上发展。不料院长根本不听,总说再看看再看看,只怕挨苏世光骂。于是她就一直耗着,饱受煎熬,她对心理医疗的研究就此起步。她的这一起步很特别:不是从当学生,是从当病人开始。生活和工作很不如意,身边无穷无尽的目光和议论既暧昧又富有杀伤力,有一段时间她几乎精神失常。一位大学里的女友把她带到北京,找一位专家进行心理咨询,治疗近一年,才使她免于抑郁症的困扰,没有彻底崩溃。
“很有趣?”姚莉看着唐中和笑,“医生自己先疯,然后给人看精神病?”
唐中和也笑。他说姚医生的虚虚实实,让人不知道哪是真的,也许这是心理医生的特种战术?姚医生不必言过其实,在座两位包括医生和副市长目前均没有精神病,更没有疯,要有的话充其量所谓亚健康而已。
于是他们探讨亚健康问题。唐中和说亚健康这个词挺有表现力,除了描绘某种身体状态外,还能扩展外延,多方影射。例如苏世光,该老兄出事前看上去何止健康,他算得上极其健壮,其实他身上的关键部位已经彻底腐败。姚莉说那不是亚健康,那是伪健康。从医学角度说,所谓亚健康应当是这么一种人:因为某种病原的悄然侵蚀,其身体正向发病状态发展。处在这种境况中的人是非常多的,有统计数据表明,人群中患各种精神疾病者高达百分之五甚至百分之十,而存在潜在病患暂未表露出来的恐怕比例还要高出许多。唐中和说疯子或者准疯子真那么多?这个世界不是太悲哀了?当然姚医生的话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就以腐败为例,苏世光那样的人不能说太多,能找出这样那样毛病的人可能也不是太少。姚莉说,亚健康状态并非不可逆转,从亚健康到发病有一个过程,有的人会发病,有的人可能不发病,一直处于一种临界状态,有如肚子里长了颗总未恶变的瘤。唐中和说有一句话讲“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按姚医生的说法,看来还是有些没给抓住。
在唐中和与医生神聊之际,电话一个一个打进唐宅,让他们的谈话不断暂时中止。给唐中和打电话者身份挺杂,有下属部门的头头,有同学朋友,有沾亲带故者,还有远自省城的电话。绝大多数电话都毫无内容,说说刮风下雨,问问吃饭睡觉,而后彼此心满意足。唐中和问姚莉是否感觉到其中大部分电话的潜在目的?姚莉说唐市长已经形容过了,这是“验明正身”。
“发现我还‘健在’,有的人可能挺失望。”唐中和道,“大家喜欢看热闹。”
他说,从上午到晚间也就这么一点时间,连他远在上海的妻子和到北京出差的弟弟都听到风声,急急忙忙分别打来电话,真所谓坏事传千里。唐中和烦了就掐电话,但是最终还是把电话打开,因为工作不能耽误。唐中和说,明天上午他在旧城改造工地现场安排了一个办公会,有关部门负责人全都到场。苏世光、吕全以及几个包工头相继出事造成许多混乱,一些在建工程处于半停滞状态,拖到来年雨季收不了摊,局面会更糟。他要想办法在最短时间内让工地的搅拌机开足马力,为此得采取一些强硬措施。本来计划在后天开这个会,他临时决定提前,赶在明天上午。
“我让他们把电视台记者叫来,要求当晚新闻无论如何一定要上。”唐中和说,“一来因为工作需要,二来也因为满城风雨。”
姚莉说她明白了。唐市长准备上上电视,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依然健在”。因此唐中和今晚需要一点睡眠。
“药片还是呼吸法?”她问,“或者释放法?我一直推荐的。”
“看来不从我的嘴里掏出点什么,姚医生是誓不罢休。”唐中和说。
他给姚莉讲了一个故事。他说,早些年,他在省里一家建筑公司当副总,主管业务。有一回,一个包工头想方设法要从他嘴里掏出某工程发包的底数,送钱送礼送女人什么招都使,被他一一挡住,无效。包工头便搞迂回战术,让唐中和的一个好友出面请客,在酒席上拼命灌酒。当时唐中和年轻气盛,能喝,也敢喝,直喝到人事不省,醉到酒桌下边去了。第二天该包工头感叹说,唐中和这家伙真他妈刀枪不入,醉得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嘴还是咬得死紧,醉话一套一套居然滴水不漏,拿到报纸上登都不会错,该不说的还就是不说。
“所以姚医生不必再给我催眠,没用的。”唐中和说。。
姚莉笑。她说她知道唐中和跟苏世光很不一样,在机关里是“好官”形象,口碑一直不错,这种人也许更有研究价值,因为一个人越想维护自身形象,心理压力就会越大。但是唐中和真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道貌岸然吗?她想让唐中和说出心里的事情,不是有意尝试某种新型侦查学,配合有关方面开展反腐败活动,也不是窥私欲太强。她是医生,医生当然也会有点好奇,但医生更注重疗效,就像官员需要政绩一样,这里边也有一个成就感问题。
唐中和说他对姚医生的疗效早有深刻印象。姚医生一定清楚她所研究的这些官员有些共性:正常情况下,一个官员总是该做点事,做事的能量跟职位的高低有一定关联,因此官员大多希望得到升迁。官员也可以算是公众人物,公众人物总是要接受公众的评价和议论,一个想做事而且还想升迁的官员,对公众的评价和议论应当比较在乎,他得爱惜自己的羽毛。因此他最好道貌岸然一些,嫖赌色情不宜沾染,吃喝玩乐也不能过分,特别是不要有绯闻,因为一不小心麻烦缠身,对今后发展极其不利。公众人物有时是很无奈的。一位官员要经常面临选拔和淘汰,他们通过各种选拔机制一层一层走到目前岗位,这种上升意味着千锤百炼,包括对神经系统的千锤百炼。除了经常坐坐主席台发表发表重要讲话外,负责官员们不时还要面对一些特别的甚至是危机重重的局面,如姚医生所说要走近极限,这时谁承受得住,谁的临界状态值更高,谁就可望留下来,承受不了如大雪崩一泻千里自然就淘汰出局。有时候碰上的事情非人力所能为,所谓人算难抵天算,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意外的无可奈何一声咳嗽忽然就垮台了,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走着瞧,该你出局你就只好认了,坚持得住你再继续干吧。”他说。
姚莉说,她能从唐中和的话里听出一点很内心的东西。有如一个总是咬紧牙关的病人开始谈及其症结。
唐中和笑笑道:“你看你真是了不起。有人终于开始‘释放’了不是?”
他说他决定彻底释放,以成就姚医生的疗效。他起身进屋,几分钟后拿着两个玻璃酒杯和一瓶酒走了出来,这酒不是别的,正是在副市长官邸潜藏多时,近日曾几次出手未遂的法兰西前国王。酒瓶里却只剩大半瓶酒。唐中和晃着那酒向姚莉示意。
“就是它?”姚莉有些惊讶。
“你说呢?”
他们一问一答,似乎彼此心领神会,其实他们都知道不是。
唐中和没向姚莉介绍“国王”,唐中和知道姚莉很难糊弄,但也不是姚大仙万事通晓,她对极品洋酒的熟悉程度不可能太高,因此她只能注意到酒瓶以及它里边大半瓶红色液体而不知道它是什么。唐中和对姚莉说,这半瓶酒是一位朋友到他这里喝酒聊天剩下来的,据说还不错。以往他总是滴酒不沾,今晚决定开戒,因为姚医生曾经推荐过“二两白酒”。古人说“一醉方休”,在某些特别的时刻,例如今晚,酒精应当有助于睡眠。他说,在跟姚医生聊天之前,他已经计划用一个新办法对付失眠,就是酒。这种想法其实由来已久,在他饱受失眠之苦,特别是吃了三片甚至四片安定依然无法入眠时,他总是情不自禁想试一试酒精的效果,只是一直担心从药物依赖转而酒精依赖直至不可收拾,这瓶酒因此在他的下意识里起伏不定,以至于在被催眠时还念念不忘,引发了姚医生的关注和疑问。所谓梗于他心中的酒其实就这么回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姚医生对“唐市长们”的心理健康异常关心,研究得深入浅出,为了表示钦佩和感谢,同时也对姚医生生活中的某些遗憾表示亲切慰问,他请姚医生一起喝一杯,不愿喝的话也不勉强。他说,酒精也许有助于医生开展心理咨询,可能会让本次释放活动内容更丰富一点,感觉更温暖一些。他还要借这杯酒祝愿美丽的姚医生在她的心理医疗研究领域里取得新的、开创性的建树。他说,姚医生遇到的肯定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案例,如此优秀的唐副市长为什么会苦于失眠?姚医生可以就此写一篇极具深度的研究论文,采用诸如《领导干部的亚健康问题》之类的题目。
在心里他对自己说,管她信不信,到头来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就像她说过的某位老兄肚子里长个瘤却始终没有发作。但是如果最终过不了这一坎,如果苏老兄果真从监牢里拉唐老弟一把,人们真的查到唐副市长头上,那他就要委屈苏老兄,让他自食其酒。第一这瓶酒是苏氏喝剩的酒,只是因故暂时丢在他这里。第二唐中和没有收受该礼品,因为半瓶剩酒不可能成为礼品。第三唐中和对该酒牌子价值一无所知,所以在苏氏出事后未主动交代此事。至于为什么后来他喝掉剩酒,原因在于他听从机关医疗室姚医生的意见,废物利用将它聊当失眠药水服用。那晚上他睡得不错。
有关情况可以请姚医生作证。
原载于《人民文学》2004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