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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少衡 当前章节:151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该你的时候》

作者:杨少衡【完结】

杨少衡,祖籍河南省林州市,1953年12月生于福建省漳州市,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1969年上山下乡当知青,1977年起分别在乡镇、县和市机关部门工作。历任漳州市长泰县坂里公社小学教员,中共长泰县委办公室干事,龙溪地区行政公署办公室干事,漳州市文联副秘书长,漳州电视台台长,中共漳州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漳州市文联主席,漳州市委组织部副部长。2002年调福建省文联任副主席、省作协副主席。2007年当选为福建省作家协会主席。2011年当选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中国作家协会第九届全国委员会委员。

1

吴悠在高速公路上接到黄必寿的电话。

“吴悠,你现在过来。”黄必寿口气很硬,“马上。”

吴悠说:“你谁啊?”

“你手机坏啦?信号不行?我黄必寿!”

“黄什么?什么?”

“吴悠你装什么傻!”黄必寿出嘴开骂,“都他妈什么时候……”

吴悠把手机翻盖一合,拒绝理会。

几分钟后,铃声再响,还是他。

“吴副,是我。”这一次口气好多了,“黄必寿。”

“噢,县长。”吴悠回答,“我在高速公路上。你知道的。”

他在那边急了。他说现在有一件事比较急,需要吴悠立刻掉头回来,一起处理。他知道高速公路不允许车辆掉头,吴悠可以在最近的一个出口下高速。出收费站后,拐个弯再上路,回奔省城。

吴悠说:“县长忘性大了。昨天谁让我马上回县里?谁说的话骂的人?”

“你是副县长,不是大学女生楼的小姑娘,别小心眼,一两句话计较什么?”黄必寿说,“你忘了我什么人?劁夫。这谁的发明啦?赶紧掉头,现在该你,该你的时候你还往哪跑。快回来!搞砸了咱俩全都得挨人一劁,无论公母。”

黄必寿问吴悠脚上穿什么鞋?穿高跟鞋不行,要真是恰巧高跟,他会让人赶紧搞一双旅游鞋,带到现场等吴悠换。现场在哪?省政府大院正门外。

吴悠听完黄必寿的电话,没说回,也没说不回,一声不吭把手机盖合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闪过一面巨大的指示牌:“下一出口:十八公里。”

她对司机说:“快点。”

四十五分钟后她回到省城,直接去了省政府大院。省政府大门口交通受阻,电动不锈钢闸门已经闭合,百余上访群众散散乱乱围坐于大门外,看上去黑压压一片。

“我看到你的车了。”黄必寿的电话又到,“不要停车。左拐,先到我这里。”

在省政府大门斜对面一座大楼的二楼里,吴悠见到了黄必寿。这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写字间,此刻被本县临时租用,作为黄必寿县长的应急处置本部。这里有一扇朝东的窗子,正对着省政府大院门口的广场。吴悠到达时,屋子里围着不少人,除黄必寿外,还有县政府办、信访局、驻省会办事处和乡政府的若干人员,集中于此,指挥广场上另一批人处置本次群体事件。黄必寿站在窗前,右手一架手机,左手一架望远镜,看上去有些滑稽。尤其显得滑稽的是该县长胸前还别着块红色会议出席证,上嵌有其本人照片。照片中的黄必寿西装笔挺,满面春风,笑容标准而灿烂,与此时此刻县长大人焦头烂额之态正成对照。

他是从会场上被叫出来的。时值年初,省人大依法召开例会,全省人民代表汇集省城,听取工作报告,审议有关事项。县长们多为基层人民代表,自当隆重出席。省人大开会很严肃,会场内禁用手机,采用先进技术,将手机信号彻底屏蔽。因此事情一出,人们找不到该县长。省里一位领导下了命令,有关方面费九牛二虎之力,通过大会秘书处工作人员,掌握了黄必寿在会场的准确位置,把舒舒服服坐在位子上认真开会的黄必寿找到,即刻拉出座位,悄悄带离会场,请君委屈,先忙去。

黄必寿说:“真是他妈怕什么来什么。”

此刻,围坐在省政府大院门口广场的上访者来自黄必寿县长治下浦湾乡坝下村。他们到省城上访,事由已经有些古老,为的是当年浦湾开发区建设时的征地赔偿事项,迄今已八九年时间。近些年里,这一事项曾屡成话题,多次上访,让许多人伤过脑筋,但是以如此规模,用这种方式上访,还是第一次。省人大、政协两会期间的群体性上访影响很大,最让有关官员头痛。许多地方在两会召开之前和会间都要千方百计做好防备,本县当然也不例外。省两会前,黄必寿曾亲自安排县政府各相关部门摸排情况,发现热点和各不稳定因素,分别派员负责处置,说服劝导,掌握动态,全面预防。同时他还安排信访局工作人员随同人大代表一起前来省城,驻扎于本县驻省城办事处,自行为省两会提供额外服务保障,由县财政支付费用。黄必寿当然喜欢花钱供这些人在省城白吃白喝,什么事都不干,要那样真是谢天谢地。谁想很不幸,到头来还是派上了用场。

“吴副县长先休息,喝口茶。”看到吴悠进门,黄必寿点头,吩咐说,“让他们再磨会儿,然后你上。”

黄必寿已经安排数人在现场与上访群众谈。劝告他们离去、归返,有事回去商量,不能这样围坐于省政府大门。前方人员传回的信息很不乐观,浦湾村民的这一次上访似乎来者不善。村民们说,问题不解决,他们不回去。他们不相信县里能够解决他们的问题,他们要见省长。

“后边一定有人挑动组织。”黄必寿说,“这家伙比咱们这些死人有本事。”

黄必寿骂谁死人?乡里干部。从浦湾乡到省城,距离三百余公里,这些百余乡亲不可能排起队,一个跟一个用两脚步行前来。得租用好几辆客车,事前约好谁谁上一号车,谁谁上二号车,规定上车时间地点,有人招呼,有人安排,工作量不小,还需要经费。这一段行程合计四个半小时,其中乡村公路要走一小时,高速公路走三小时,进城要耗半小时,他们是在上午九点到达并立刻围坐现场,因此一定是在凌晨四点左右上的车。这么大一支队伍要行动,估计从半夜就得开始动作,那时满村一定闹哄哄一片。但是乡干部们事前什么动静都没听到,也许是听到了却不当回事,一个个都像死人。直到措手不及,眼巴巴看着乡亲们轰轰烈烈亮相于省城。

吴悠问黄必寿:“县长怎么考虑呢?”

黄必寿说,首要的是把上访群众弄回去。光把他们从省政府大门口请走不行,这会儿走了,等会儿还来,得折腾到什么时候?省政府大院内各部门已经半天不能正常办公,再闹上半天,那就不是骂乡干部死人,轮到县长死人一个了。更严重的问题还在天气。现在是初春,气候多变。气象预报说,一股强冷寒流会在今天下午影响省城一带。寒流到来之前天气会格外闷,气温异常升高,乡亲们今天凌晨上车到省城赶集之际,恰遇上气温异常升高,看起来他们都穿得不多。乡亲们平时也不太有出远门的机会,经验明显不足,组织他们前来的人要么同样考虑不周,或者明知应当考虑却有意置之不理。眼下省城气温尚可,下午北风一起就坏了,要是熬到晚间,降温加上下雨,省政府大院门口活活冻翻几个,那就出大事了。

“一会儿你上。”黄必寿说,“要软硬兼施,说服他们上车,离开,马上。但是他们提的所有要求都只能答应回去研究,不能当场退让,不能开口,不能承诺。”

吴悠摇头:“这样很难。”

黄必寿应得非常干脆:“不难还要你我干什么。”

吴悠恼了:“这样吧,县长为主,我跟,县长走哪我跟哪,保证寸步不离。”

黄必寿笑,说他早知道吴悠厉害,吴副县长在县里再呆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会让她搞死,今天没办法,前边那个地雷阵别人蹚不了,非得让吴悠自个儿蹚去。他不能去,就在这里拿望远镜看热闹,用手机指挥。为什么他不上?不是他怕死,是还不到他黄县长死的时候。他一上就没退路了。今天上访群众并不全都衣着单薄,里边有几个人在人群中窜来窜去,形迹可疑。他们穿得很厚,显然有备而来。那几个人很可能打算闹点大的,没准他们正在耐心等待,只等黄县长一到,趁县长与群众密切接触之际突然乱拳齐下。人民代表、县长黄必寿让本县人民在省政府大院门外痛打一顿,这怎么可以?个人吃点皮肉之苦是小事,县政府脸面丢尽,这以后还怎么治理一方?

“你是女的,长得漂亮加心眼好,副县长还兼省领导,情况特殊,他们不会下手打你。”黄必寿说,“所以要你上。”

他讲了一句硬话,说吴悠你记住:这件事你有责任。

吴悠脸一沉,站起身要走,黄必寿一把将她抓住。

“别急,不到时候。”他说。

那时已过中午,围坐在省政府大院门口广场的群众开始显现疲惫。这些人经长途奔波,来到一个陌生地方,干一种他们并不熟悉的事情,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动身以来他们都没正经吃过饭,只有一点干粮、矿泉水充饥,此刻个个又累又饿。人到了这种境界比较容易动摇,这时劝导说服事半而功倍。因此黄必寿耐着性子,仔细等待火候。其间,有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差不多都是询问动态和处置措施的。有省领导,有省重要部门,有省两会秘书处,市长和县委书记也分别打来电话。从黄必寿表情看,其中几个电话应当口气分量沉重。

黄必寿满头是汗,喏喏相连:“放心,放心,我一定处理好。”

转过身他在电话里声色俱厉,把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骂个狗屎不如。

“你脑袋里装些什么?全是屁?得给你扎个洞放出来?”

发这么大的火,其实也没太大的事:黄必寿安排这位主任在省城紧急租用几辆大客车,准备疏散上访群众。主任通过办事处很快办妥,把四辆大客车调到现场附近。黄必寿用望远镜远远一看就火冒三丈,骂主任没脑子,要主任立刻另换四辆大巴,普通客车不行,要有特殊设备的。他所谓的特殊设备其实就一条,车上要有厕所,该厕所必须完好无损可以使用。黄必寿限主任二十分钟内把事情办妥,否则不客气。

“办不好给你好看。”

不到二十分钟,车换好了。黄必寿抬眼看吴悠。

吴悠平静道:“我们走。”

她带走了屋里的三个人,一起上阵蹚雷。黄必寿做了战前动员,依然是他的黄氏风格:“你们三人要是让吴副少一根毫毛,别指望我客气。”

吴悠一行赶到现场时,四辆备有厕所的豪华大巴已经停靠在路旁,还有一辆小型皮卡来到大院门外,车斗里一层一层,叠放着一些旧啤酒箱。吴悠让人立刻把箱子分别搬上大巴,自己一步不停,一直走进人群里。

“我是吴悠。”她说,“大家还认得我吧?”

人群围上前来。

十五分钟后,上访群众开始离开省政府大院门口,分别上了路旁的大巴。又过了十分钟,大巴一辆一辆驶离现场,大院门口广场忽然变得空空荡荡,只丢下满地塑料袋、纸张和矿泉水瓶。

这时黄必寿才亲临现场视察。他快活不已。此刻已经没有谁躲在暗处,试图对黄县长实施袭击,可以容他从容视察满地弃物。

“该拿什么奖励你吴副?你想要什么?”他对吴悠哈哈大笑,“你行啊你。”

这该怎么回答?别说他,吴悠自己都讲不清上访群众是怎么给劝走的。在她带着三个人走进人群之前,乡里县里十数个干部苦口婆心,已经跟上访群众谈了三四个小时,她跟群众说的话里,没有一句不被他们说过无数遍。不同的只是她是女性,副县,身份更高一些。吴悠对把她团团包围起来的群众说,她代表县长来看望大家。县长开人代会,一时脱不开身,特地让她代表县政府来这里跟大家谈。她回答群众提到的各种问题,谈到县里会认真对待群众的意见,会仔细研究,给大家一个说法。她讲了几句硬话,说聚众围坐省政府大门,妨碍上级机关工作秩序肯定不对,再这么闹下去会有严重后果。她也讲软话,提到即将到来的寒流。她说,现在天气开始转冷,大家衣裳单薄,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一点热的,这能撑到什么时候?赶紧上车吧,车上已经为大家准备了快餐,为了让大家能吃得热乎一点,县长特地交代快餐店在装快餐盒的旧啤酒箱上下都铺了隔热泡沫垫。但是也不能拖太久,再拖下去,热饭也会变冷的。

那时还没人动。上访群众只是面面相觑,可能肚里叽里咕噜,却没有行动。

有一个看上去最多十一二岁的孩子挤到了吴悠的身边。这孩子跟着大人们跑到省城上访,不知是为凑热闹,还是凑数。孩子跟大人不同,他们更不会照料自己,只穿一件薄外衣居然就上来了。吴悠看见他理光头,满脸发红,脸上挂着鼻涕,睁着两只眼睛,抱着肩膀冷得缩头缩脑,一时非常不忍。忽然间她想起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当即一把扯下来,围在孩子的脖子上。

“你们还等什么!”她忍不住嚷,“快上车,别把孩子冻坏了!”

人群开始动弹。有人招呼:“走吧,走吧。”

就这样结束了。意想不到。

后来吴悠想,其实当时谁去了都一样。经过下边干部大量说服,加上天气身体诸多因素,许多上访群众早有退意,但是他们需要一个台阶。黄必寿考虑得真周到,为他们准备了吃的,喝的,坐的,还有一个和蔼可亲的女县长,他们能不走吗?

黄必寿却不给吴悠一点喘息之机,他还有一手。他说:“吴副县长再辛苦点怎么样?这事就负责到底?”

他要吴悠即刻启程,尾随上访群众返回,一路上注意动态,及时处置可能出现的问题。他说,他已经有所考虑。为什么非要租用带车中厕所的大巴?因为必须保证大巴一路不停,不用为了让乘客撒尿拉屎而停靠休息区,要在最短的时间里一直开回浦湾。这有利于避免途中生变,发生其他意外,防止上访群众忽然在哪滞留不走,甚至杀回马枪又奔回省城。各项措施之外,再有吴副县长紧随其后,就万全了。

吴悠说行,服从领导安排。

“回去以后你马上了解情况。”黄必寿并不理会吴悠语音里的不快,继续交代说,“查那个人。我有感觉,今天的事情肯定跟他有关。”

“谁?罗伟大?”

“就是他。”黄必寿说,“你发现的人才。”

黄必寿上车,继续去当他的人民代表。车开之前他忽然按下车窗玻璃,把一个指头从里边伸出来,指着吴悠。

“我定了,奖你牛绳!”他大笑,“奖一打,十二条!”

吴悠冷笑道:“谢谢。不要。”

黄必寿这什么意思?他说的不是别的,就是刚才吴悠从脖子上扯下来,给上访农家小孩御寒的围巾。有一次县政府开县长办公会,黄必寿开吴悠的玩笑,建议吴副县长今后参加县长办公会要把围巾取下来,别圈在脖子上。他说,吴副县长是省城女子,气质本就异乎寻常,再加上这么条围巾衬托,害死人了!这东西扎在咱们下巴这里就跟拴条牛绳似的,人家往脖子上一圈,胸前一搭,完了,就这牛绳弄得咱们举座不宁,眼光全都直的。这还让咱们县长们怎么开会?怎么为人民服务?

2

吴悠到县里任职之前在省农科院工作,当农业科技信息中心副主任。吴悠的本行是果树栽培,硕士,搞过几个课题,出过一些成果,一直很得院领导器重。院里成立信息中心时,院长找她谈话,说她课题组带得不错,不光能搞科研,还有行政能力,想调她到信息中心当个小领导。她知道院里是好意,虽然离开本行有些不甘,搞点行政工作也颇有挑战意味,就答应试一试。没想到这一试就把自己试到另一条路上去了。吴悠在农科信息中心当了两年副主任,接触了很多新事务,处理了一些新问题,有不少感想,忽然又有了新情况:上边抽她出来,下基层当副县长,时间两年,称“挂职干部”。也不是光抽她一个,省委组织部从省直部门一共抽了六十多人派下去挂职,称“干部交流锻炼培养”。吴悠因此成为“吴副县长”,简称“吴副”,来到黄必寿县长治下县份,领教了该县长许多十分新鲜、匠心独具的基层科研成果,例如其所谓的“牛绳”。

黄必寿称吴悠为“省领导”纯为调侃,指她在省直单位当个小主任。初到县里时,黄必寿对吴悠发表高见,说吴副县长你的名字不错,但是违背上级文件精神。吴悠不禁发蒙,问黄县长这话怎么讲?黄必寿说上边强调咱们各级干部要有忧患意识,你是省领导,公然唱反调,无忧无虑,哪有这么快活的?

他是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失望。吴悠到来时,一看她是女的,来自省农科院,黄必寿就摇头,偷偷跟市委组织部的人说:“怎么给我一个花瓶?漂亮有什么用?又不是自己的老婆,能拉上床?她会干什么?帮我们从上边搞钱,还是到下边捉贼?”挂职副县长不从县里开工资,但是县里也不是没有负担,生活要安排,车辆要保证,办公室和办公桌也不能少。作为县长,黄必寿当然希望投入产出能够平衡,最好略有盈余,如果吴悠来自省财政厅,或者交通、建设、水利以及其他管人管事管物管钱的强力部门,他肯定格外欢迎。

黄必寿很绝,他没有按通常做法,调整县长们的分工,划出一块让吴悠分管,而是宣布让吴悠“全面配合”县长工作,什么都管,其实什么都管不了。他也不给吴悠车,只说目前县里车辆不够用,吴悠工作用车由县政府办负责保障,随要随调,县政府没车,从下属单位调,实在不行就调他的县长专车,务必保证。说起来极有诚意,实际上很虚。他还说这只是“临时措施”,最终得设法给吴副县长配一部工作用车,吴副自己能不能也想点办法?从省里弄点钱,不足部分县里再想想办法。说得冠冕堂皇,意思其实很明白:不能让吴悠太舒服了,得逼“省领导”去省里搞钱。

有一天晚上,县长们开会,散会时吴悠问黄必寿:“县长有时间吗?”

“有事?”

“给你提个意见。”

黄必寿表情有些惊讶,看了吴悠好一会儿,点头道:“你讲。车的事?”

那时人都走了,政府会议室就他们俩。吴悠说她到县里是来工作,不是来计较坐车的,那些事听从县长安排,怎么都行。今晚她是要对县长的语言文明提点意见。县长是一县之长,政府主要领导,公众人物,在一个严肃的场合,对待一项严肃的工作,哪能像个鱼贩子似的一嘴腥气。

黄必寿大笑:“又是哪句话冒犯你了?先进工作者?”

那天晚上县长们开会,研究的是五一节表彰劳动模范的事情。名单里有一个中学老师,黄必寿问:“是不是县医院那个女医生的什么,先进工作者?”有知情的发笑,说没错,县长记忆真好,就是他,女医生的前夫。吴悠有些纳闷,插嘴问谁是先进工作者,这男老师还是那女医生?大家即笑翻了。黄必寿说吴副你怎么搞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还不知道谁进谁的?

原来他们说的话涉黄。医院女医生嫁过两个丈夫,前夫自然是“先进工作者”。进哪去呢?搞什么工作呢?可以意会,不必言传。

吴悠正式地提意见,黄必寿当然也得正式回应。他说:“吴副县长意见提得好,接受批评。吴副县长你去准备几个口罩,今后开县长办公会,谁的语言不文明,你给谁戴上,处罚,我批准啦。”

吴悠说:“县长我是认真的。”

“我也挺认真的。”他说,“有一点你注意:你从省城科研单位来,基层的情况你可能还不太适应。这跟你们省里不太一样,有些时候你也得谅解,明白吗?”

他说自己“嘴是臭的,心是好的”,还问吴悠是否清楚他本来干些什么,吴悠说她听说过一点。黄必寿笑,说他相信吴悠听到的不止一点。他是干什么出身的?阉猪。他没卖过鱼,但是阉过猪,叫“做过生猪的计划生育工作”。这种工作文明程度有限,吴悠不要对他抱太大希望。

吴悠很清楚,其实黄必寿不像他自称的那么寻常。这人三十六七,比吴悠大不了几岁,已经当了县长,如果光会阉猪讲黄段子,他肯定还在乡间各猪圈间溜达,轮不到他来主持县政府办公会。这人不时卖弄自己的乡村背景,其实并非农家子弟。他不是本县人,出自邻县一个普通农技人员家庭,父母都是中专农校的毕业生,小知识分子,在乡村农业技术推广站工作。黄必寿自己受业家传,乡村中学读完高中后,考入省农业大学,读的是畜牧专业。毕业后他给分配到本县,去了一个乡畜牧兽医站。他自己说过,当时他的伟大理想就是能回到自己的家乡,在县城的生猪育种场谋得一份工资。但是不行,别人比他有办法,留在家乡,他给调到外县,举目无亲,还下了乡镇。乡畜牧站条件很差,设施简陋,大学里学的东西在那里不太有用武之地,他便自学成才,跟乡间游走兽医学了一手阉猪技术,不时拿出来为农民服务,竟颇受欢迎。几年后他当了畜牧站站长,然后当科技副乡长,乡长,一步步上升,直到现在。

后来吴悠跟这人熟了,也比较友好了。有一次因为一件什么事恼火了,吴悠在一张纸上写了“劁夫”两个字,隔着会议桌递呈县长阅示。黄必寿装傻,说吴副是研究生,认的字可真多。这个字挺面熟的嘛。怎么读啊?什么意思?是古时候上山打柴的那种职业?吴悠说打柴的叫“樵夫”,人家拿的大柴刀,不像你。你拿的就一把小刀,但是下起手没一刀不见血的。

这个县政府班子里,除了吴悠,没人敢这么跟黄必寿说话、提意见。黄必寿细高个儿,细眯眼,白净脸,人长得挺清楚,并不凶神恶煞,但是人人怕他,因为他会骂人。如吴悠所形容,刀刀见血。黄必寿并不乱骂人,也不常骂,就是特别会骂,一旦骂起来丝毫不留情面,没几个人受得了。人毕竟都是爱面子的。黄必寿说,现在的人就是贱,你和蔼可亲他拿你不当回事,你臭骂他一顿他就明白了。黄必寿只对吴悠不敢太凶,一来吴悠是“省领导”,不完全是他治下干部,而且敢跟他提意见,称他“劁夫”;二来如他自己说:“吴副确实还是比较优秀的。”

当年,吴悠下县挂职不久,省农科院领导表示关心,专程到县里看望她。领导问她有什么需要娘家帮助的,她拿出一个单子,恳请院里从人才物力财力诸方面支持县里几个农科项目,自己的事一字不说。黄必寿一听就摇头。

“吴悠你多大年纪?老年痴呆?”他说,“你就不知道自己需要一辆车?”

吴悠立刻反唇相讥:“我有你黄县长的专车可以派,怕什么。”

黄必寿倒不计较,他亲自出面宴请省农科院领导,亲自在酒桌上帮吴悠要车,说得很诚恳:

“我这个县长无能,财政也太困难。吴副非常优秀,体谅县里困难,也不想给娘家增添负担,宁愿自己坐牛车下乡。这怎么行?现在什么时代了?本县是农业大县,农业农村农民,三农工作是大头,吴副县长来自农科院,农字当头,县里意图让她主管各涉农事务,为农民服务。坐着辆牛车为全县农民服务,怎么服务得过来?不说全县干部看不下去,乡亲们也会有意见。”

他还是那句话,省里给点钱,县里补一点,解决吴悠的工作用车问题。院里领导在饭桌上当即拍板,其他项目回去研究,这项目不必研究,给十五万。

第二个月,省农科院的钱就拨到县里的账户上。但是吴悠还是没有车,下乡出差,依旧四处调派,有时从农业局借,有时从乡镇抽,有几次一时调不过来,吴悠就骑自行车,带着政府办配给她的女干事小朱下乡,不管乡亲们有没有意见。黄必寿装聋作哑只当没看见,吴悠也从不跟他提要买车。如此一拖再拖。

有一天,市里一位领导来县里视察工作,该领导分管农业,早几年到省农科院联系工作时就认识吴悠,此刻到县里不免要关心一下。他问吴悠来了后感觉怎么样?吴悠说不错。他又问车,说农科院领导跟他谈过这事,买个什么车呢?还行吧?吴悠一时语塞,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什么都不说,领导却知道不对,即把县里书记、县长都叫去,挨个问。这一问就清楚了。这回轮不到黄必寿骂人,是他让人骂了,还不是一般的骂。

“吴副吴副,你厉害。”事后黄必寿对吴悠道,“你怎么不早说呢!像这样,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搞死。”

他却不是埋怨吴悠没向他要车,车的事他哪不知道?省农科院来的钱,第二天就让他大笔一挥划掉,拨给县教育局以补发拖欠的乡村教师工资,说是“先应急一下”,这种所谓先应急通常总是有去无回。黄必寿欺人太甚,却不料吴悠是不太好欺负的,她不光来自省城,她还有来历:她的母亲当过省农业大学的校长,退休前是省政协的副主席。母亲从来都认为自己本质上就是个教授,一个教育工作者和科技工作者,一向要自己的儿女靠本事吃饭,别自认为是什么子女。吴悠不显山不露水,让黄必寿之流很不当回事,一朝明白不免大吃一惊。

“算起来我还是你老妈的弟子,”黄必寿说,“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这以后他客气多了,车给配了,分工也调整了,谈起“先进工作者”之类话题时也比较注意。但是劁夫还是劁夫,黄必寿还是黄必寿,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有一回他们一起下乡,去浦湾乡岭上村,就是后来到省城闹事的那个坝下村的邻村。黄必寿到浦湾乡经常点名,恭请吴副县长陪同,他打哈哈,说这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其实另有意图,吴悠心里清楚。那天他们到岭上村主要是了解新村建设规划事项,在村部刚刚坐下,黄必寿伸出一根指头指着窗外,笑道:“看看,还没喝茶就来了,这什么?热烈欢迎?”

谁欢迎他了?猪。外头有尖叫声,不是人,是猪在尖叫,猪受到人骚扰时发出的特殊声响。这种声响在乡间很平常,通常不受人注意,吴悠也没当回事,哪想黄必寿一听就听进去了。毕竟是行家里手,他不光把猪的尖叫声听进去了,他还立刻听出叫唤的不是老猪,是仔猪,村民们不是在宰猪,也不是在捉猪,他们是在劁猪。

于是他兴致勃勃就出门找去,新村规划先等一会儿,劁猪要紧。吴悠和村里、乡里一帮大小干部跟在后边,一起循声而行。村部紧挨村中民居,有猪圈与民居相伴,村民们围聚前边路头,果然有两个人在一旁猪圈里忙活。

“唉呀唉呀,”黄必寿摇头,“你给我出来。”

那阉猪师傅不行,年纪不大,可能刚出徒不久,技术还不过关,也可能因为怯场,让县乡村各级领导围观,手足失措。他和他的下手在猪圈里扑来扑去,手忙脚乱,鼻尖上全是汗,一圈猪崽被他鼓捣得尖叫不止,却捉不住个东西,让黄必寿很有看法。

他把劁夫唤出来,自己跳进猪圈。一眨眼间一只猪崽就给他拧住后腿,提溜起来。他把猪崽拎给下手,自己取物件,消毒,下刀,左手一抹,右手一旋,人们还没看清究竟,那猪就给扔回地上,尖声叫唤,四脚乱蹬窜回猪崽群中。黄必寿把手掌一摊,手心里已经跳着两个小肉蛋。他顺手一抛,把肉蛋扔到对面房子的屋顶上。

“这叫真功夫。”他教训那年轻劁夫,“手艺臭不光丢人现眼,还误人子弟,误人猪家子弟。”

事后吴悠提意见。她说,县长固然不能忘本,行为还应注意形象。放着正经事不办,如此裤管一挽跳进猪圈成何体统?黄必寿笑,直摇头,半真半假也开玩笑。他说他一心指望得到省领导的亲切表扬,吴悠怎么光会打击他的积极性?其实阉猪很有学问,懂得里边的道理,对当好县长有帮助的。如果吴悠有兴趣,可以拜他当师傅,他保证悉心传授,让吴悠多得一技之长,等她挂职结束回省城后,高兴了还可以一试劁刀,让省上同志们知道猪肉是怎么来的,肯定有利于大家当好领导。

3

吴悠到了浦湾乡。乡里干部说,坝下村上访村民回村后,暂时平静,没有特别动静。乡里派了一批干部驻进村里,挨家挨户做村民的工作。群众情绪依然很大,问题还没解决,事情还没结束。

“村长呢?”吴悠问,“哪去了?”

村长罗伟大不在村里。村民到省里上访时,他在广东梅州。那边有他承包的一个工地,有一支本村的施工队在工地干活,隔些日子他总会到那里看看。

吴悠让乡里干部给罗伟大挂手机,找到他本人。吴悠直接跟他谈。

“吴县长好。”他说,“找我有事?”

这人讲话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吴悠问他村里人到省政府大院门口围坐上访的事他是否清楚?他说,有人告诉他了。

“吴县长爱民如子,”他说,“我们村吃亏大了,县长清楚的。”

“你是事前知道还是事后才听说?”吴悠不客气,单刀直入。

罗伟大说他在广东,已经呆一个多星期了。上级在浦湾建设开发区,数他们坝下村贡献最大,吃亏吃得村民们全都哑巴狗一样,叫得连声音都没有了。大家的意见多得没法说,乡里县里市里,哪个领导不知道?村民有意见,长期反映,长期得不到解决,大家心里有气,想让省里领导也清楚清楚,争取解决问题,他当村长的,这情形不敢说不知道。但是这一回村民们真的跑到省里上访,事前他确实并不知情,因为他远在广东忙自己的事。如果他在,村里的风吹草动哪里瞒得过他,他一定会及时向吴县长报告。县里乡里,其他人他信不过,吴县长是从省里来的领导,跟那些人不一样,他和村民都最信任她。

“你赶紧回来。”吴悠说,“你是村长,村里有事,你得来帮助处理。”

罗伟大说他一定争取尽快赶回。他那边工地也挺麻烦的,实在没办法,毕竟不是拿国家工资的,业余村长,得自己找食。关系到一家老小的吃饭,也关系到村里许多人家的饭碗,工地上的事不理顺还真不行,放不下。

“吴县长你放心,有你在就没问题。”他说,“我跟他们打电话,让他们一定听吴县长的,绝对不给吴县长找麻烦。”

但是他又添了一句:“吴县长也得体谅我们,总让我们这么吃亏,大家有气,事总还会再闹,别说我一个小小村长管不住,县长市长来了也未必管得住。所以问题还得解决,还得靠吴县长关心帮助。”

就这个人,这个伟大的村长,单这电话里的应对水准,就不是一般村民百姓所能比。黄必寿要吴悠查这个人,说他有感觉,认定坝下村民到省城上访跟这个罗伟大有关。不能说黄必寿的感觉毫无道理,但是证据何在?村长罗伟大真的策动、组织了本村百余村民进行如此一场省城春游?他声称早就远走广东,以表明自己无辜,是否纯属欲盖弥彰?

罗伟大讲他们村吃过大亏,这有些历史原因。坝下村所在的本县浦湾乡临海,海岸一线丘陵绵延,多为光秃秃的花岗岩石头山。因缺水、土地少、植被差,没有城镇依托,没有港口设施,也没有滩涂资源,这一带以往环境荒凉,人民贫穷,被视为本县沿海的一块不毛之地。上世纪九十年代,情况忽然大变,有来自北京和省城的多位专家数度光临,考察这一带的地形地质情况,开发浦湾呼声日高。专家们看好这一区域海岸条件,认为港湾条件优于相邻各地,可建深水良港。海岸附近大片荒坡丘陵,可提供足够廉价土地,建设一个大型沿海工业加工区,只要解决淡水问题。离浦湾二十公里处有一条河流,可以建坝引水,加上邻近山区几个小水库可以扩容,投入必要的资金,修建一条引水渠道,就能一举解决缺水难题。在专家学者充分论证基础上,经过数年努力,省市县各级政府全力推动,终于促成浦湾开发区投建。开发区开工至今已近十年时间,浦湾沿海一带厂房林立,颇见规模,已是本县境内最大的一个开发区,在全市范围内也是数一数二。

浦湾开发区规格很高,是省级开发区,设有管委会,直接归省里管,市里县里都只能望其项背。但是这个开发区地处浦湾乡,市里县里都有股份,享受收益,加上企业税收在属地缴纳,开发区成为本地最大税源,相关各级政府对该开发区自然无不高度重视,凡涉及浦湾开发区的事情,在本地都是重大事件,不敢掉以轻心。

黄必寿在安排分工时,明确吴悠“亲自”配合县长,协调开发区有关事务。他还指定吴悠负责挂钩浦湾乡,有意拉她全面介入浦湾开发区事项。这样安排,除了因为县长工作很忙,千头万绪,有时难免顾不过来,希望政府班子里有个得力人员帮他分担这一要务外,与吴悠来自省直也有很大关系。知道吴悠的母亲曾是省政协领导后,黄必寿就认定吴悠拥有莫大资源,可以发挥许多作用,特别是在上层发挥作用,可供他黄县长充分利用。对此他从不讳言,他说:“吴副你这人太优秀,太优秀真是反而不好。我要是有你这种背景,天和地我都能把它们翻个个儿。”

吴悠一接触浦湾开发区事务,立刻就接手了许多棘手问题,坝下村的事情就是其中之一。如罗伟大所说“我们村吃亏大了”,吴悠颇有感触,但是无能为力。

浦湾开发区开发之初,征用了沿海大片土地,其中大多属于坝下村。浦湾位于旧日荒僻海角,自古缺水,可耕地少,眼睛所见都是光山秃岭,种不了庄稼,长不好果树,在当时的百姓和基层干部眼中,真是有跟没有差不多。开发区投建之初经费不足,特别抠门,具体工作部门巧妙利用当地百姓和干部的混沌状态,同时借助一些上级领导施加压力,采取行政措施,要当地“为开发区建设多做贡献”,数管齐下,使大片土地以极低价格征用,平均一亩地竟低至以百元计,几乎就是白送。这笔极其可怜的征地款还未能尽数交到群众手里,时乡政府搞集镇建设,手中缺钱,便从这笔款中挪用部分应急,村里再抽上一点,最终只有不到一半的征地款分到村民手中。当时百姓老实,好管,也没意识到吃亏。数年之后,开发区初现规模,沿海地价飙升,此时大家都醒了,不光村民们叫唤,县乡各级干部都连呼大亏。

但是找谁赔去?谁会再为当年的某一顿意外廉价的丰盛晚餐第二次买单?时过境迁,所谓过了这村没了这店。村民们屡屡反映,未能解决,随着情况不断发展,村民不服日深,直至聚众上访,惊动省城。

如此情形,吴悠能做什么?为群众拨款买单?她没这个权力,却负平息事态之责。她知道不能指望罗伟大,此人是否策动、组织本次村民上访暂难认定,至少很难把化解村民心中疙瘩稳定村民情绪的希望寄托在该村长身上。吴悠推测罗伟大所谓“一定争取尽快回村”可能纯为虚晃一枪,他会一直躲在广东,面都不露一下,听任事态发展。说到底他就一个“业余村长”,不是国家干部,吴悠还能怎么办他?除了罗伟大,村里还有其他“两委”,但是原因种种,起不了太大作用,形同瘫痪,所以才会有那么些事情发生,还可能有未知的隐忧在酝酿中。

吴悠让乡里干部跟她一起,直接去接触百姓。说,别再让黄县长骂咱们死人了。

她跟乡里干部在村里走了两天,走访二十余户农家。第三天她让村里人敲锣,把各家各户人员召集到村后山的果园下,不是开群众大会,是做果树栽培技术指导。这种时候开群众大会百般说教,不一定有人愿来洗耳恭听。技术指导不一样,事关自身利害,谁敢不认真?这一方面坝下村民对吴悠有信任感。

去年,县长黄必寿指令吴悠挂钩浦湾乡,吴悠即到过坝下。她看到坝下村后山有一片果园,面积不小,有四五百亩,种的是荔枝树,有疏有密长了一面山坡。当时果园很萧条,果树株株发蔫。村民们告诉吴悠,早几年县乡发动大家种果致富,坝下村几乎家家户户都种,多的数百株,少的也有几十株。却不料土地贫瘦,树长得慢,农人们花了钱,费了力,熬了几年,好不容易伺候得一山坡果树长起来了,却是光开花不结果。有人说早先种的树苗不对,全是公的,公树无果。吴悠说那胡扯,这跟公的母的没关系,跟科学有关系。她说她要帮大家想点办法,让村民们的公树都长果子。吴悠是学什么的?果树栽培,硕士,坝下村的荔枝园让她回到了自己的本行。她把自己省农科院的旧日同事,还有市里、县里技术员一一请来,在荔枝栽培各关键时段下村帮助,跟她一起忙活。有时在果园指导,有时在村部上课。大半年下来,百姓嘴里就啧啧有声:满坡果树格外茂盛,长相果然与往年有异。因此村里一敲锣,说吴县长让大家到果园,村民们召之即来,虽未及“奔走相告”,也极踊跃。

那天吴悠请县农业局果树栽培推广站的技术员给村民讲荔枝花期管理的注意事项。吴悠告诉村民,荔枝树快开花了,做好荔枝花期的施肥、疏花、修剪、病虫害防治,才有望增产增收。吴悠让技术员讲解要点,自己亲自示范,站在一架人字梯上,说明什么叫“物理疏花”,什么叫“弹摘剪抓”。一把果树剪在她手中灵巧活动,出神入化,显得特别专业,特别投入。

但是没有太多时间让吴县长在人字梯上表现其优秀专家素质。技术讲解会刚开个头,乡里通信员骑一摩托赶到山坡上喊人,说:“吴副县长赶紧走,急事。”

什么事这么急?黄必寿来了。

他在乡政府。省里“两会”圆满结束,黄县长风尘仆仆扑回本县。没进县城,先奔赴浦湾。但是他不进坝下,未曾“深入”,如报纸上经常形容。他还是标准黄氏风格,隔点距离,留条退路,亲自坐镇指挥,派女士勇敢上前方,为他冲锋陷阵。

吴悠让县里来的技术员把讲解会继续开下去,自己匆匆离开,奉命前往乡政府让黄必寿接见。黄县长一见吴悠就大笑,说:“吴副你这是干什么?为果树做计划生育?乌龟笑老鳖没尾巴,不成体统是不是?”

他是在算旧账。当初吴悠曾提过意见,说县长黄必寿忽然技痒,裤管一挽跳进猪圈,于众目睽睽下阉猪不成体统。此刻黄必寿反唇相讥,指吴悠自己也差不多,时候一到拿把剪子就往人字梯上爬。乌龟和老鳖都没尾巴,不必互相取笑。

吴悠把几天里的情况跟黄必寿谈了。黄必寿问吴悠是否感觉到气氛异常,坝下村的空气里有没有潜藏着一股火药味?吴悠说她感觉经过县乡干部反复劝导,荔枝园的技术现场会也有助化解,村中群众的情绪似乎在渐趋平静。

“假的。”黄必寿说,“你不要相信那个人。”

他说的还是村长罗伟大。

吴悠告诉黄必寿,她已经安排了一个座谈会,把村里几个比较有影响力的老人,各方面比较有代表性的村民召集在一起,就该村村民们上访的一些问题深入座谈,听他们的意见,也做解释工作。她问黄必寿是否参加,有何交代?黄必寿让吴悠按计划开,他不参加,他得立刻返回县城。书记在县里等他商量事情,要他在省里会议一结束就赶紧回来。他不太放心,没进县城,特地先拐到这里了解一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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