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有个要求,纠缠细枝末节,让吴悠觉得奇怪,也挺意外:“你这座谈会不能在村里开。安排在这里,在乡政府开。”
吴悠说,以眼下情况看,在村里开好点,可能有助与村民的沟通交流。黄必寿却非常坚持,说绝对不行,谁说在乡政府就不能沟通交流了?单个儿好办,这些人搞在一起就得防一手。吴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县里乡里其他干部考虑。他说了个理由,吴悠觉得该理由让人啼笑皆非。
“那小子有暴力倾向,要小心。”
“罗伟大还在广东。”吴悠说。
“你就信他了?”
黄必寿很提防这个。几天前在省城,他就说县长不能挨打,太丢面子。现在他还要特别防暴,不允许在村里开座谈会。说这种事跟荔枝花期技术指导会不一样,弄不好有人一挑,全场激奋情绪冲动,一旦失控,影响就大了。
黄必寿如此坚持,吴悠只能服从,因此多出了许多麻烦。乡里特地安排车辆,派出干部一一邀请,说服村里相关人士坐上车子,一起到乡里来。会场从村中挪开,干部们安全了,原先答应参会的村民里却有几个感觉不踏实,唯恐被收拾,找各种理由不露面了。
那天的座谈会开了整一个上午。类似座谈会除加强沟通外,很难有实质性结果,却也是这种情况下通常必须做的。参加座谈会的村民们众口一词,翻旧账,数吃亏,情绪激动。乡干部这边谈发展,讲大局,百般劝导,双方说的多是老话。
吴悠注意到一个新情况:村民们商量好了似的,除强烈要求补偿旧日征地款外,还一起强调开发区工地的碎石供应问题。这个问题吴悠已经有所了解,只没想到会忽然如此突出。是不是村民们觉得纠缠陈年旧事过于遥远,此刻要抓点实的?坝下村土地少,瘦,水田收成差,果园不长果,农业收入低,缺乏滩涂码头又制约了渔业发展,因此目前农民能够依靠的就是山上的石头。坝下历来出打石工,眼下最大宗的出产是碎石,也就是用铁锤或碎石机把石块捣成碎石,卖给工地拿去铺路,或浇铸混凝土。这种活路不要太多本钱和技术,家家户户大人小孩都能做。浦湾开发区建设中需要无数碎石,以往都是就近取材,大量采购自坝下村采石场,这项收入因之成为许多村民家庭的主要收入项目。村民们说,当年建开发区拿走了本村大量土地,给的钱又少,政府说了,让开发区买坝下的碎石用,也算一种补偿。几年里都是这样,现在开发区变卦了,开始绕开坝下到外边买碎石,这怎么可以?不赔钱,又不要坝下的碎石,那不真就是官逼民反了?
吴悠表态。她说,开发区是省属单位,不是县政府管理的,但是村民们反映的碎石问题,县政府一定重视。她觉得村民的要求是合理的。县政府一定会出面了解,并限开发区协调研究,坝下村村民的利益一定要得到保护。
这时乡书记忽然凑过来,把手机递给吴悠,说吴县长你听,找你。
竟是黄必寿。
“碎石的事不能开口子,别承诺。”黄必寿说,“小心,不要掉到罗伟大的陷阱里。”
吴悠不禁一愣。
后来她才想,为什么县长非把座谈会场安排在乡里,不在村里?可能不光是要防备罗伟大的“暴力倾向”,更多的可能是防备她吴副县长。黄县长运筹帷幄,坚守在他的县长办公室里遥控着这个会场。他在数十公里外聆听会场上的每一个动静,并及时做出反应。几天前他在省政府大院门口靠望远镜遥控,现在他更多地依靠手机。坝下村附近没有通讯机站,尚不通手机,黄县长无从摇控。乡政府可以,这里有可供黄县长差遣的人,还有可供其差遣的手机信号。
“黄县长,这事跟村民利益攸关的。”吴悠说。
“怎么还不接受教训!”他那边急了,“猪脑?忘了这回谁惹的事?”
吴悠心里的火忽一下上来了。当着场上那么多人的面,她什么都没说,啪地关上手机,把它扔还一旁坐着的乡书记。
两分钟后,电话又来了,直接挂吴悠的手机,当然还是黄必寿。
“吴副你回来吧。”他的口气已经和缓下来,“我这里有要事得劳你省领导大驾,比较急,赶紧回来商量一下。”
“我在开会呢。”
“让他们乡里干部接着开。他们知道怎么办。”
吴悠关上手机,好一会儿一声不响。
她还能怎么办?
4
应当说,经过共事之初的磨合后,吴悠和黄必寿彼此相处总的还是不错的,并不老有那么多火药味。黄必寿这种人再怎么恶劣,再怎么会骂人,也知道吴悠不是他可以骂的。所谓“省领导”纯为调侃,吴悠来自省直,背景特殊,黄必寿哪里可以不正视?能够当县长这么大的官,他还什么不知道?
不骂人的时候,黄必寿喜欢调侃。这人的好处是不光调侃别人,也调侃自己。他自称“责任意识比较强”,特别说明,他所谓的责任意识就是格外热爱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为什么?因为来之不易。黄必寿起自下层,干过劁夫,在基层摸爬滚打,挺不容易的。大学毕业分配到乡畜牧兽医站那会,他落魄得很,他的直接领导是站长,那人是土兽医出身,没读过几天书,对新来的大学生非常提防,唯恐其篡位夺权。当时站长出门办事总是仔细地把站里的每一个抽屉上好锁,所有的钥匙随身带走,特别是本站的公章永远携带在身边,站里的一纸一笔,都绝对不容黄必寿染指。黄必寿自称那时年轻,傻帽儿一个,最羡慕的就是站长,对当官充满向往,决心努力学习,认真工作,假如有一天能顶个站长的乌纱帽,掌管一大串钥匙,把一枚公章别在自己腰带上,那真是心满意足了。
“哪里敢想还有今天?”他说,“所以能不热爱这顶帽子,责任意识不强行吗?”
吴悠发现一些严肃的话题在这人这里另有其表述方式,倾向于粗鄙,一如其语言。黄必寿说,对自己的乌纱帽光知道热爱不行,还得知道怎么热爱。怎么热爱?其实就四个字,叫负起责任。一个县长要负起责任,有时就得骂人,不骂不行,当然也不能乱骂,要掌握好分寸。黄必寿骂人掌握什么分寸呢?就是骂该骂的人,例如贪赃枉法的干部,拿县财政发的工资,不给他黄县长认真工作的人,这些人不骂怎么行?还有另外一些人,拿县财政的工资,愿意干活,但是本事太差,干不成活或者干不好活,这也得骂,或者不叫骂,叫“严格要求”。但是有一些人不能骂,或者说不好骂,例如上级,吴悠这样的省领导,还有广大人民群众。
黄必寿对吴悠发表如此重要讲话,原因是吴悠向他提意见,希望县长尊重他人,有问题可以指出,要求可以严格,但是不要骂人,使干部感情上蒙受伤害。黄必寿还是那句名言,说自己“嘴是臭的,心是好的”。他感叹道,在本县里他只怕两个人,一个是县委书记,书记是一把手,管着他。另外他怕的就是吴悠,因为吴悠来头大,特别优秀还特别敢提意见。
有一天是县长接待日,吴悠去所挂钩的浦湾乡接待群众。刚刚接待了两个,突然手机铃响,小姑子从省城打来了一个告急电话。
“嫂子能赶紧回来一下吗?”
家里出了事。吴悠的丈夫在医院当医生,上午上班时让一辆摩托车撞了,万幸的是性命无虞,但是身体多处擦伤,并有轻度脑震荡,现在躺在医院观察室里。吴悠的儿子还在上幼儿园,平日一直是父亲接送,丈夫这一出事,小孩上学成问题了。吴悠的丈夫急急忙忙从医院里给妹妹打电话,交代她关照孩子。但是偏巧单位安排他妹妹出差,明天就得走,这可怎么办呢?
吴悠呆了。她一看窗外来访老乡已经坐了一排,这时候哪走得了?她硬着头皮告诉小姑子,她这边给事情缠住了,她会尽快处理清楚,最晚在今天夜间赶回省城,回家之前,她丈夫儿子爷俩的事情,都只好先请小姑子费心。
然后她继续接待群众,履行本次县长接待日日程安排。这种事还不能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对待,不能无精打采,魂不守舍。接待间歇时她给黄必寿打了个电话,报称自己有件事要在今晚赶回省城处理,明天的县长办公会参加不了,请假。黄必寿一听还有些不高兴,说吴悠你怎么搞的?黄县长主持的办公会不好玩?打个电话就不参加了?吴悠苦笑,说黄县长你的会最好玩了,从头到尾特别文明,县医院里的口罩全部搬来都不够发,要不是有事得办,真是不愿意放弃这种学习的好机会。这样行吧?
黄必寿笑,准以请假。
下午四点,接待日各议程结束,吴悠饭都不吃,立刻动身前往省城,一路上心急如焚。她知道此刻医院里家里都会乱成一团,有如乱麻。丈夫在医院里没人管,儿子和父母那边也都会麻烦不尽。吴悠到县里挂职后,小家里没了主妇,大家里少了长女,这边这事,那边那事,难为丈夫一人张罗,本来已经够乱了,丈夫这么一伤还了得,一家人弄不好连开水都喝不上。要是伤得不轻,十天半月躺着起不来,她怎么办呢?县里那些事一丢了之吗?
她没回家,直接上医院。赶到观察室一看,丈夫脸上身上到处涂着药水,头上包着纱布,却在那里哈哈哈哈,聊得正高兴。谁跟他聊天?病床边守着两个人,一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都是本县驻省城办事处的干部。
什么事情都他们给办了。推伤员做CT检查,喂伤员吃药,端水把尿,送饭削水果,外加陪伴聊天,用丈夫的话说,比老婆照顾得周到。
“我安排了二十四小时值班,没有问题。”办事处主任报告,“家里那边我派了两个女孩,照料小孩,搞卫生,勤快又可靠,吴副县长放心。”
谁让主任办这些事的?黄必寿。这人其实心细,吴悠的突然请假让他感到不对头,即亲自了解情况,亲自安排有关事宜,为吴悠解了燃眉之急。黄必寿细心到不仅让人关照吴悠的小家,连吴悠的父母也在其列。吴悠的母亲身体不好,又不喜欢麻烦他人,以往都是女婿两天去一次,给她量血压、把脉,监控病情。现在怎么办呢?黄必寿打电话安排省立医院一位年轻女医生上门服务,这位女医生是本县籍人士,医学院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其父为本县一位中层干部,黄县长因此得以把指挥棒挥入省城。
吴悠还真有些感动。她想黄必寿这种时候还挺有人情味的。后来黄必寿跟吴悠开玩笑,说别以为他只会阉猪,让不同性别的猪们从此成为菜猪,丧失了性能力,如吴副县长所言:“感情上蒙受伤害”。其实当年他搞畜牧兽医工作,阉猪只是业余活动,主要的还是为众生灵做好事,例如为母猪配种,给黄牛治病,为它们排忧解难,帮助它们努力繁殖,茁壮成长。现在当县长也一样,活雷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别老记着他会骂人。
但是有些事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坝下村村民跑到省城上访之前曾发生过一件事,事情涉及邻村岭上。岭上属地在浦湾开发区之北,以往开发区主要在南部发展,近年开始掉头北向,岭上村的大片沿海土地成为目标。本县有关部门负责处理开发区征用土地事宜,吴悠是分管领导,受命协调此事。吴悠非常强调保护村民利益,认为补偿要合理,不要再留下尾巴,给未来造成麻烦。黄必寿认可吴悠这个态度。开发区是省属单位,省属单位多出点钱给农民,县政府乐观其成,只要不让黄县长放血就成,在这一方面政府和农民利益一致。当然县政府也不能因此支持农民提出过高条件,让开发区接受不了。政府毕竟还得更多地从大局考虑,下级还得服从上级。协调这件事情不太容易,黄必寿把吴悠推到最前边,让她负责,充分利用了吴悠的特殊身份。吴悠背景特别,加上是女性,群众关系好,由她出面,开发区得让几分,老百姓也比较听。黄必寿精于算计,由此可见。
因为事关各方利益,这一谈判异常艰苦。吴悠千方百计协调,竭尽全力最大限度地为村民力争,终于让各方达成共识,条件基本谈妥,相当圆满。大的框架定下来,具体事项交由县相关部门和乡里处置,吴悠不再多问。几个月过去,似乎一切顺利。却不料忽然有十数岭上村民从乡下赶来,到县政府找到她。村民们反映说,开发区给村民的第一笔补偿金已经拨到乡里,乡里扣下大半,只有不到一半的钱发到村民手中。村民们找乡里讨说法,无果,找吴县长反映,要讨个公平。
吴悠让村民回去,答应一定给她们一个公道。隔天她给浦湾乡打了电话,追问补偿金发放问题。乡长承认他们确实扣了一部分钱,乡里许多事情要用钱,哪来呢?都是这么雁过拔毛凑的,从来都这样。吴悠说她不管以前,她就管现在,这笔钱不能扣,必须如数发给村民,马上发还。乡长支支吾吾,始终不松口,吴悠生气了。吴副县长一向和蔼可亲,生起气来也不含糊,她不多说,也不骂人,就给乡长两天时间,两天后再不发钱,唯他是问,让他别因小失大。然后她就把电话放了。
隔天上午乡长跑到县里,直接向吴悠解释。他说,扣下的这笔钱不只留在乡里,其中还有一部分县里准备先调用。这是黄必寿县长的意思。县长说眼下到处缺钱,好不容易弄到几个,不要一下子撒光,屁都捞不到一个。
吴悠明白事情复杂了。这位乡长此刻肯定是左右为难。本来他可以直接向黄必寿报告,请黄必寿出面,让吴悠收回意见。但是他又担心因此引发吴悠不满,需要跟开发区协调的事情还很多,离了吴悠不行。所以他直接上门汇报。
吴悠拿出个办法。她说咱们现在处理的是第一笔补偿金。这一笔还是要全部发下去。以后怎么办,研究清楚再说。她说黄必寿那边由她负责,不会让乡长为难。但是如果乡长不听,不把这笔钱立刻全部下发,群众会怎么动作?开发区会怎么反映?第二笔第三笔补偿金会不会如期再来?她有言在先:不管哪个方面,出任何问题,乡长必须承担全部责任。
乡长不再抵抗,立刻在吴悠的办公室里打电话,让乡里马上办手续拨款。他说:“吴县长我听你的,黄县长那边,可一定替我说清楚。”
这事就发生在前些天,时黄必寿不在县里,刚刚去了省城,履行人民代表职责与义务,参加本次省人大年度例会。吴悠告诉乡长,两天后恰有事上省城,她会专程去找黄必寿汇报。
结果她让黄必寿狠骂了一顿,从未有过的。黄必寿曾声称最怕吴悠,吴悠是“省领导”,不能骂。言犹在耳,这家伙就翻脸不认。
他说吴悠怎么会傻成这个样子?脑子为什么不能复杂一点,清楚一些?吴悠是干什么的?南海观世音菩萨?菩萨手中的瓶子要没有一点水,她还拿什么普渡众生?吴悠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愿意把全部家当都分给百姓,这好说,只要她认为非这样不可,他黄必寿也不反对。但是为什么不能先汇报一下?非得这么先斩后奏?要是怕他黄县长反对,非得先干了再说,这也就算了,但是为什么不能干得策略一些?非得这么一锤子敲掉?为什么不能分几次一点一点去发?乡亲们一围上来,哗哗哗钱就下来了,这以后还不上瘾?不是乡亲们上瘾,是乡亲们后边的那些人,他们会上瘾的。
吴悠极不服气。她说县长你得讲道理,你要不讲理算了,不跟你说。
黄必寿眼睛一瞪,骂:“我他妈还非跟你说不可。”
他下令吴悠第二天必须立即返回县里,要求她直接去浦湾。不管吴悠在省里还有多少事情,公事也罢,私事也罢,一律先别办,回去,确保浦湾不要出事。“吴副你惹的麻烦大了,你不信?”他说,“你得负责任的。”
吴悠气得吃不下饭,当晚彻夜不眠。第二天一早她踏上归途,返回县里。她曾想过拒绝服从黄必寿的命令,她有足够的不服从的理由,挂职干部毕竟不是当地干部,情况比较特殊,原本不必像她这样多地卷入当地具体事务,处理那么多困难问题。她的两年挂职期将在两个月后结束,黄必寿对她这样的省直干部本就是鞭长莫及,那以后更是两不搭界,她为该县长如此效力,换回如此骂声,何苦呢?她还接着再自讨苦吃继续找骂去?还管他做什么呢?
但是不行,说到底,她眼下正是在为这个黄必寿效力的啊!
归途中,她在高速公路上接到了黄必寿的急电,让她掉头回省城一起处置坝下村民群体上访,围坐于省政府大院门外事件。当时吴悠还在负气,几乎不想理会他的电话。但是一听情况她就呆了。她没想到黄必寿预见性如此之强。虽然黄必寿并没有预想到村民们会借省“两会”之机起事扑到省城来,事出得这么快,还这么大。但是他预感浦湾会出事,而且与吴悠下令乡里把扣下的征地补助款全部下发岭上村民有关,确实正如其所料。
拿到补偿金的岭上村民当然不会闹,上访的是他们的邻村坝下村民,这个村的村民心理极不平衡。当年开发区投建,征用坝下村大片土地,补偿极低,又被乡里扣掉大半,村民们没拿到什么钱,已经反映多年,一直未得解决。这一次岭上被征的土地比他们少得多,得到的钱比他们多得多,而且补助款直接全部发到村民手中,两村境遇如此不同,怎么能这么不公平?坝下村民聚集省城上访,提出的主要就这么一条,要求按照此次岭上村的标准和办法,补偿近十年前他们蒙受的损失。干部们说不要纠缠往昔旧账,要历史地看待问题,村民们说厚此薄彼,护上欺下,这是哪家的王法?算个什么道理?
这就是黄必寿逼迫吴悠,左一句右一句“你有责任”的缘故。吴悠跟坝下村民座谈,村民们提出开发区应当购买本村的碎石,作为一种补偿,吴悠认为合理。黄必寿在县城打电话,遥控制止,骂吴悠是猪脑,问她为什么不接受教训,“忘了这回谁惹的事?”骂的也是吴悠一心学雷锋做好事,帮了这边的忙,却惹出了那边的麻烦。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吴悠心里清楚。黄必寿对碎石事宜特别敏感,唯恐吴悠在这件事上再对村民承诺,除了怕引起连琐反应,还有一个原因是罗伟大。罗伟大不光是村长,同时也是村里碎石大户。罗伟大在广东梅州承包了一个工地,里边驻有本村一支施工队,他们都干些什么呢?碎石。坝下村民的传统产业。
因为这个罗伟大,吴悠已经领教过黄必寿的一次发作。事发去年,那一次黄必寿比较客气,没骂猪脑,他骂“木头”,他说:“吴副你怎么也像根木头!”如此发火,为的是罗伟大当了村长。去年逢本县各乡镇属下的村民委员会换届,罗伟大被坝下村民选为村委会主任,俗称“村长”。村委会是村民自治组织,不是一级政府,村委会选举具体事项有县民政部门和乡里负责,与吴悠关系不大。黄必寿凭什么责怪吴悠?因为吴悠为这个伟大的村长说了几句话。当时是在县长办公会上,民政部门汇报了村委换届工作情况,给县长们送了一份新一届各村村委会人员名单。黄必寿看到罗伟大的名字就大拍桌子。
“这个人也当村长?”他说,“你们都干什么吃的?死光了!”
他下令立刻拿掉罗伟大的村长职务,不能让他干。县民政局长支支吾吾,应不了话。吴悠即出面解围。她管不了村委会选举事项,但是浦湾乡是她挂钩,可以说话。
吴悠问民政局长:“要解除村长职务,法律上怎么规定的?”
民政局长翻条文,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需要由本村五分之一以上有选举权的村民联名,要求罢免并提出理由。然后还需要召开村民会议投票表决,有选举权的村民半数以上通过才能罢免。法律没有允许上级政府罢免村委会人员的条款。
黄必寿不听。黄必寿说:“都是些木头!法律是定给你们这些木头坐的?还是定给你们睡的?”
吴悠却不让步。吴悠说县长你不是木头,但是你也得遵守法律。大家都得依法治国,你就不用啦?这是原则。黄必寿这才有些收敛,他说吴悠你不了解情况,这个罗伟大有前科,心怀不满,让这家伙当村长,肯定会给咱们弄出大乱子的。
黄必寿如此看重罗伟大,是因为此人特别。罗伟大不过三十四五,年纪不大,经历不少。在当村长之前,他是一个村民,办有一个碎石场,自封经理。他跟一般村民大有不同,曾被判过刑,在某劳改农场劳动改造,历时五年。在当犯人之前他还有来历:当副乡长。当时他的顶头上司就是黄必寿,时为乡长。
当年,黄必寿和罗伟大在乡里任职时,乡镇干部除各项乡村工作外,还承担督促村民缴纳各项税费的任务,包括催缴农业税、特产税、村提留、乡统筹等等。乡干部们各自包点负责,完成任务好者得表扬、奖励、提拔,完不成任务的当然相当狼狈。当年罗伟大以有魄力,有能力备受看好,这人出身农家,读过中专,脑子管用,熟悉农村,基层工作有一套,别人弄不下来的事他弄得下来,别人完不成的任务他能完成,因此颇受赏识,被视为很有前途的青年干部。
有一年六月,全乡狠抓税收进度,按上级要求必须“时间过半,任务过半”。罗伟大去了一个村子。他问村干部村里哪户人家不交税费还最难缠?村干部说了一户人家,欠费六百余元,死活不交。罗伟大说就拿这个。别的人见了刺头躲,我是专捡刺头拿,拿了他,看谁还敢。他带着人立刻上门收钱,恰那家人都不在家,罗伟大命人在门上贴了张封条,还有一张告示,让户主到村部缴交欠费,交清才启封。告示还说,谁敢擅自启封,谁就得承担一切后果。
“告诉他,想跟罗乡长试试就来。”
罗伟大年纪轻轻,在四乡已经颇有名声,村民们多怕他,因为他特别厉害。那天被封了门的人家一听说撞上罗乡长了,自认倒楣,不敢硬抗。两个钟头后就有一个老人找上村部,拿来了两百元,说现在就有这么多,余下的他们会借,只求罗乡长同意启封,让他们能进家门。罗伟大眼睛一瞪说少废话,我这么好骗?回去!不把钱给交齐,睡猪圈去!老人不服,求情无果,心里一急就跟罗伟大吵起嘴来。罗伟大也不多说,朝他胸脯用力一推,把他推出村部。
当晚老者直喊胸痛,家人予以饮水、按摩,疼痛稍有缓解。不料半夜忽然大疼,叫唤不止,家人急送医院,却晚了,老者死在半路。这位老人七十二岁,尸检发现他胸腔积血,两根肋骨断裂。
罗伟大难逃严惩,起初县里乡里都有人保他,说他是在推搡中无意间碰伤老人,说老人有先天性心脏病,说不是罗伟大下手太重,是老人自己骨头太脆,还说应当念及罗伟大动机是好的,是为了拔掉钉子户,保证不折不扣完成上级税收任务。案子拖了一段时间没有处理,恰逢上级来了文件,严查伤害群众事件,罗伟大案拖得不巧,赶上风头,谁都保不住,给抓去判了五年。
当年罗伟大案发后,黄必寿曾把他臭骂了一顿。黄必寿说死的老人当罗伟大的爷爷都行,罗伟大怎么出得了手?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他黄必寿乡长会骂人,但是碰到百姓也不敢乱动舌头,别说如此下手!他早就告诫过罗伟大,认真负责大胆工作跟胡作非为欺压百姓根本不一回事,罗伟大为什么就听不进去?耳朵聋了,还是想逞能、表现、往上爬?罗伟大掉了眼泪,说自己一贯表现突出,没有功劳有苦劳,这一次过失也是为了工作,请乡长和上级能念及以往,拉他一把,别让他一个跟头栽到底。黄必寿说:“不办你,百姓还不反了!”
结果罗伟大真给严办了。
罗伟大是坝下村人。刑满释放后回到村里务农。毕竟读过书,风风光光当过乡干部,蹲过监牢,见多识广,能量不小,不是一般村民所能比。这人回乡后,很快就靠经营碎石场发家,罗经理经营中颇有手段,该下手敢下手,也能施小恩小惠。这年村委会换届,他出来竞选村委会主任,竞选中他提出,如果当选村长,他有办法让村民收入大幅提高,他还要为村民们出面,就当年的征地补偿向开发区和上边讨个公道。这个人知道利用法律和时机,知道怎么打动村民,获取拥护和选票。他还有经济实力。县里乡里中意的其他候选人都无法跟他抗衡,罗经理就这样成了罗主任,即罗村长。
黄必寿张嘴开骂,吴悠却坚持己见。她认为即便如此也应依法行事,无论如何。
5
吴悠奉命前往北京,作为县政府代表,与省、市有关方面领导一起,就浦湾电厂二期工程项目报批事宜进京汇报。浦湾电厂是外商投资兴建的大电厂,一期工程六台机组已经发电,二期工程上四台,是本省火电发展一大项目,也是浦湾开发区最重要项目。电厂二期项目上马涉及许多具体问题,省里牵头组织一个团组进京,由一位分管副省长带队,向国家相关部委汇报。事关重大,原定黄必寿县长亲自参与,代表项目所在地的县政府。临行前黄必寿把自己撤下来,把吴悠排了上去。吴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办。此前黄必寿没有一点表示。吴悠召集坝下村民代表在浦湾乡政府开座谈会,黄必寿来电话制止吴悠承诺解决碎石问题,紧接着又来电话让她返县城,称有急事要劳省领导大驾。什么事呢?就是顶替黄必寿,代表本县政府到北京去。
吴悠挺纳闷。这是黄必寿忽然做的决定吗?为什么?是不放心她,怕她“一心为群众排忧解难”,再给他黄县长惹麻烦?
“吴副不必操心浦湾。”他告诉吴悠,“我亲自料理。”
他还说,罗伟大这一回跳出来,肯定还有名堂。他不会轻易放过这家伙。不管罗伟大藏到什么旮旯里,他黄必寿一定要给他一刀,把该罗经理罗主任那两个伟大的蛋挤出来,劁掉,扔到屋顶上晒太阳去。当年黄某人用一把劁刀制造过无数菜猪,现在不劁猪,劁人,谁敢乱来就劁谁,让该家伙变成个菜人。
吴悠还提意见:“县长注意,处理这种事得重证据,当县长尤其不能乱来。”
他笑,他说他知道吴悠的意思。尽管放心,黄县长自会依法办事。早先依法劁猪,现在是依法劁人。
吴悠没跟他多说,也没法多说。算起来,能够在黄必寿县长治下,聆听如此重要理论论述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北京回来后差不多就该打点行装了。
她去了北京。大项目审批环节诸多,省市县十数人在京整呆了一个星期,此行目标基本达到,大家打道回府。吴悠搭民航班机到达省城机场,时为黄昏,她的司机已经守在机场到达厅里,等着接她。吴悠计划在家里住一夜,第二天再返县里。
从机场往家里的路上,吴悠随口询问,了解县里情况。这些天还行吧?县领导们都有些什么动静?没什么大事吧?司机不说则已,一说惊人。
“黄县长胳膊断了,差点没死。”他说,“在浦湾出的事。”
吴悠呆了。
“你说谁?黄县长?黄必寿?”
就是他。浦湾又出了大麻烦。村民闹事,把警察打了,乡长也给打了。黄必寿断了左胳膊,好在不是百姓打的,是自己出的事。那一天上午黄县长在县里开会,接到浦湾乡告急。县长匆匆把会停下,带着几个人直扑浦湾。他们抄近路,走县道,那条路路况不好,窄得很,半道上县长的车被一辆货车挡了,轿车跟在货车后边,左穿右钻,总是超不过去。县长性急,骂司机真是个王八。县长的司机脾性好,跟他那么多年,心里有数得很,本不该着急的,却不料那天也急了,豁出去跟货车抢道,一不小心车给挤出路面,翻在路坡上。还好被一棵树卡住,要是再翻出去一点,连人带车都会滚到山沟里,那就不是缺胳膊断腿,是全数报销。
“人怎么样?现在在哪?”吴悠急了。
司机说县长还在医院里,几个人里数他伤得重。
吴悠问浦湾怎么回事?为什么闹的?司机摇头,说不清楚。
“听说防暴警察都上了。”他说。
吴悠在座位上呆坐片刻,即做决定。
“我回家取点东西就动身。”她交代说,“咱们不等明天了,连夜回县。”
没有人要她如此行事,特别是到了她完全可以抽身离去的时候,谁能要求她如此行事?但是她就是放不下。如黄必寿表扬,吴悠总是这般优秀。
在高速公路上,吴悠往县里打了个电话。她没找黄必寿,黄必寿受伤住院,暂时不去惊动。吴悠找的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她告诉主任她已经上路赶回县里,她刚听到一些情况,觉得很不放心,想向主任具体了解一下。主任即在电话里汇报,简要说明了浦湾发生的事情。
吴悠前往北京之前,曾在浦湾乡开过一个坝下村民代表座谈会,会上几乎每个村民都提到了本村碎石的销售事宜。吴悠知道碎石为该村一大产业,村民关心当然具有合理性。当时她也有些异样感,因为村民们以往也谈这个问题,但是却不显得特别突出,村民们到省城上访时,主要提出的还是要开发区和政府按岭上村的标准,补偿他们征地款。现在为什么异口同声满嘴碎石头了?是不是他们明白了,知道历史旧账很难按今日价码再行补赔,因此他们转而以争取当前利益为主要目标?或许他们早先抓着昔日旧账只是一种铺垫,其真实用意是为了促成眼前利益?如果是这样,他们就显得很有章法,或者说,在村民们的身后设计组织指挥了这一切的那个人很懂得章法,如果真有这个人的话。
坝下村的碎石销售问题比较特别,牵涉时日久远。当年开发区投建时,因为低价征用了该村大片土地,确须对村民们有个交代,当时的县、乡政府与村民和开发区建设部门形成了一个不成文默契,就是开发区内建设所需要的碎石就从该村购买。坝下村产碎石,碎石又为开发区建设大量需要,在坝下就近购买,从道理上说对双方都有好处。却不料这里另有名堂:从一开始起,坝下村卖给开发区的碎石价格就比其他地方同类物品要贵上一两成。距离更近,运费更低,价格更高,明摆的不合理,却因为有默契在先,加上当初征地补偿极低,坝下村民认为这样做天经地义,开发区也有心以此弥补,如此过了近十年。时过境迁,开发区建设部门和区内各企业单位认为情况不能再继续了,开始试图以市场方式解决问题,坝下村不降价,他们就直接购买外边的便宜碎石,将坝下弃之不顾。坝下村民不能接受,矛盾骤然尖锐。
几天前,吴悠还在北京。坝下村民在村外通往开发区的大道上拦截了两辆自卸卡车,卡车上装的全是碎石,是浦湾电厂基建工地从附近村庄的碎石场直接购买的。村民们跟卡车货主发生纠纷,从口角到老拳相向。司机和货主被一拥而上的村民从卡车上拉下来痛打,共四人受伤,其中两人伤势严重。厂方和伤者亲属向开发区公安分局报案,警察奉命迅速查办此案。他们仅用二十四小时就掌握了线索,锁定两个打人主要嫌犯,并依法实施抓捕。不料警察进村捕人时突遭百余村民围困,不得不把捕获的嫌犯当场放掉,否则无法出村。混乱中执行任务的警察和随同进村处理问题的乡长都挨了打,乡长伤势比较严重,满面流血。当晚县里采取紧急措施,从全县各地调警察到浦湾加强警力,控制事态发展。坝下村民也不含糊,竟开出十数辆满载碎石的拖拉机堵在路上,把进出开发区的通道塞个水泄不通,事情就此闹大,对峙陡然升级。
吴悠没想到就这几天时间,事态发展得这么快,居然流血伤人,呈现恶性发展之势。不久前在省城处理坝下村民上访时,黄必寿就说要谨防挨打,后来还说罗伟大有暴力倾向,不能不防。吴悠总觉得他是杞人忧天,忧得有些啼笑皆非,哪想确有先见之明!问题是直到吴悠离开前并没有恶化征兆,怎么转眼就变成这样?
当晚,吴悠的车还没驶出高速公路,手机响了,竟是黄必寿。
他已经知道吴悠归返的消息。他在电话里放声大笑,说吴副县长真是好干部,县里大小官员要是都像吴悠这样爱岗敬业,热爱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早就天下太平,全面小康了。他说此时此刻非常想念吴副,想念吴副提出过的许多宝贵意见。
“太亲切了吧,县长是脑震荡了?”吴悠由衷关切,“到底伤得怎么样?”
这一问还真让她大吃一惊:黄必寿居然已经从医院里跑了出来,此时也在车上,正在前往浦湾,继续其被车祸中断了的旅途。黄必寿说他的左胳膊断在肘以下部位,已经让医生用夹板固定了,现在缠着绷带,挂在脖子上。另外就是脸上有些擦伤,没大毛病,不外青一块紫一块,形象不好,跟个战场上跑出来的伤兵差不多,总的说不碍事,不怎么痛,可能因为麻药。左胳膊不能用让他特别不习惯,因为他总是用左手打手机,换成右手老觉得不对头,好像那手机是偷来的一样。
“这样吧,晚上你好好休息,明天后天县里有几个会,你去顶一顶。眼下书记在省里开会,县里几个管事的都给我叫到浦湾,家里没剩几个人,靠你了。”黄必寿交代说,“浦湾这边你不必操心,我处理。需要的话我再叫你。”
吴悠说县长行吗?能撑得住?黄必寿说谢谢关心,也就一个小车祸,光荣负伤,小意思。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哭,这是传统。当年他把左手背起来,只用右手就能劁猪,今天一样,断了一只手,另一只手照样劁人。
吴悠松了口气。她想看来情况不是太严重,黄县长断了条胳膊,也还活蹦乱跳,至少嘴上活蹦乱跳。他不好意思再让吴副打头阵了,也不能总是女士优先吧?当然不排除是另一种情况,该县长可能还不放心,怕吴悠再帮他“为群众排忧解难”。
第二天吴悠在县里忙了一天,出席了几个会,分别做“重要讲话”。时县里领导紧缺,除外出开会的,几大要员都被黄必寿招到浦湾,包括县里分管政法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常务副县长、分管政法副县长、分管信访副县长、公安局长等等。众领导前方应急,吴悠在县城帮他们顶岗,开会讲话,保证县城首脑机关正常运转。作为即将离任的本县“省领导”,一个挂职干部,到这个份上也算极其称职了。
但是她始终放心不下,无数心思都在海边,牵扯着浦湾。
第三天一早,吴悠在机关食堂吃早餐时跟一位副县长碰面,后者昨晚刚从浦湾现场赶回县城办事。吴悠得知浦湾事态越发严重,开发区通道仍被封锁,坝下村男女老少二千余人轮流值班,坚守于村头他们设置的路障边。黄必寿已经发布最后通牒,要求坝下村民在今天之内撤离现场,搬开路障,否则即采取强硬措施。已经有大批警察被调至浦湾,配有车辆、防暴器材和相关武器,还有一些大型机械设备集中于现场。
“老黄发了狠。”那副县长告诉吴悠,“要下手了。”
吴悠默不作声。好一会儿,她问黄必寿的情况:“他人怎么样了?”
“这里肿得,”副县长指着自己的眼睛,“就剩一条缝。”
吴悠呆不住了,即在餐厅里打几个电话,把手头上的事情略作交代,然后叫上司机,直奔浦湾。在路上,考虑再三,吴悠打电话找人,她找罗伟大。
她还想通过该罗经理罗主任,力争先把事态控制住。
但是电话不通:“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吴悠在坝下村外的一个小山包上看到了黄必寿。这个光秃秃的石山包上拉着几顶帐篷,被布置为黄必寿的临时指挥所。山包前方就是开发区大道,黑压压围着村民,还有他们的路障,道西侧是坝下村,道东边不远就是海湾,海浪在阳光下平静起伏。
黄必寿看到吴悠赶到,非常意外。
“你来干什么?”
吴悠说不干什么,来玩。
他笑,他说行了,知道,感谢关心。
吴悠发现黄必寿情况不妙。这个人嘴上活蹦乱跳,实际情况相当严重,除了吊在脖子下的左胳膊,脸上伤得不轻,已经肿胀如斗,特别是左脸颊肿得不像样,左眼真的就成一条缝了。他的帐篷里有医生,有输液架,顶上半个战地救护所了。这人相当镇定,称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没有太特别的。唯一没预料到和失控的就是他自己遭遇的车祸。好在老天有眼,恰路旁长有一树,把他的车一举卡住,一车大小安然无恙。
吴悠知道浦湾的事态发展并不全在黄必寿掌控之下。吴悠奉命撤出浦湾前往北京之后,黄必寿直接过问浦湾事项,他在浦湾乡政府坐镇指挥了好几天,着力方向与吴悠大体相同,也是多方动员劝服,做村民的工作。同时他还组织人员悄悄摸查,力图搞清罗伟大与上访事件的关联,搞清罗伟大的准确下落。那些天坝下村很平静,似乎一切都过去了。刚好县里有事,黄必寿离开浦湾回县城,却没想坝下村突然借开发区的碎石车起事,一至不可收拾。
“这家伙盯着我们。”他对吴悠说,“他就在村里,幕后指挥。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
他说的还是罗伟大。他说坝下村风波的根源就是罗伟大,要害是碎石的销售。以前只知道罗伟大是坝下的碎石大户,什么“罗经理”。其实不止,他已经成为本地的碎石老总,于暗中垄断了这一行业。他的碎石场不光生产碎石,还收购村民的产品,再卖给开发区单位。他给村民的收购价超过市场价一成,村民因此普遍得益,他自己获利更多:开发区单位必须以超过市场价一成半至两成的价格买他的碎石。罗伟大不仅收购本村的碎石,他还控制村外的市场,凡进入开发区的碎石必经其手,不经其手进不了,经其手就得抽成。黄必寿说这小子会玩,当年当副乡长时就这样,胆子大,点子刁。罗伟大为什么想当村长?他不是喜欢那顶末等乌纱,要拿它重温往日罗副乡长之官瘾和成就感,“为群众排忧解难”,罗经理是需要这个位子,当罗主任,把坝下村民跟自己捆在一块,保障他的最大利益。
“现在他玩到头了。”黄必寿问,“怎么样?省领导有什么指示?”
“省领导”吴悠无权指示,但是有意见,她当然要提意见,否则她干吗不服从黄县长安排,非得从县城赶到浦湾,让黄县长倍感亲切,当然也倍感意外?
她建议县长立刻离开浦湾,回县医院治疗,养伤。她相信医生肯定也是这个意见。为了今后更好地为全县人民服务,县长应当立刻走人。除了县长,这里的其他领导,包括警察和防暴设施,除留少量人员维持秩序,其余应全部撤离。这里的事情交给她处理,给她点时间,她来劝导村民撤毁路障。这件事先办,其他问题以后再说。
黄必寿问:“你能办得到吗?”
“我会想尽办法。”
黄必寿说不行,已经屡试不行了。几天里政府方面充分表达了善意,为了最大限度争取群众,甚至答应既往不咎,只要村民撤离。昨天他黄必寿县长还亲自向村民代表表了态,答应尽量考虑村民的要求,在县政府可能的范围内,帮助村里解决困难和问题,例如可以把开发区大道延伸到村子另一侧,为村里的小学校建设新校舍等等。政府会关心群众,村民也须听从劝告,不能再任人蛊惑。他给了村民一天时间,让他们在今晚之前撤离,过期不候。从目前得到的情报看,许多村民认可政府的努力,但是他们受制于罗伟大,罗伟大不打算听从,他还准备闹下去,非要政府书面承诺,保证开发区使用碎石必须由坝下提供,让坝下村其实就是罗伟大继续欺行霸市垄断市场,这怎么可能,怎么能够允许?罗伟大显然高估了黄县长的忍耐力,低估了政府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