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打算拿什么打动他?”黄必寿笑问,“一把果树剪,还是一打牛绳?”
他说情况已经变了,吴悠还可以用一条围巾,或者一场荔枝疏花果园讲座解决问题?不行了。罗伟大这脓包已经溃烂,得把脓头挤出来,割除掉,问题才能解决。
“罗伟大可以用其他方式处理,他要真有问题,跑不了的。”吴悠坚持,“现在他跟群众裹在一起,硬干会伤害无辜,后遗症会非常严重。”
黄必寿说行了,吴副的意见提得非常好,提完就行了。走吧。
“赶紧回去。”他说,“县里那些会没个领导参加怎么行?县长们都死光了?”
吴悠恼了,抬高声调说她哪都不去,就呆在这里。她是省里派来挂职的本县副县长,挂钩浦湾乡,除非黄县长能宣布解除她的职务,否则谁也别想把她从这里撵走。
黄必寿眯起眼睛笑,他肿胀的左眼已经不是一条缝,是整个儿闭合了。他问吴悠到底想干什么?是想为黄县长去打头阵,还是特意在此碍手碍脚?吴悠说这还用说,她呆在这里不干别的,就是要碍手碍脚,绝对不让黄县长胡来,为所欲为。
6
黄必寿让人拿来四件防弹衣,命令吴悠一行穿上。他说,现在天气冷,衣服多,穿上这个看不出来。非穿不可。
吴悠说:“县长你这是干什么?制造紧张空气?”
黄必寿说:“有备无患。他们可能有枪,土枪。”
“省领导”吴悠注定要为黄必寿县长打头阵,真是躲都躲不开,赶都赶不走。这一次不比以往,颇具风险,现场没有谁不清楚。
吴悠让随行的三个人穿上黄必寿叫来的防弹衣,自己不穿。如果对方真的用土枪朝她开火,估计黄氏防弹衣顶不了什么大用,但是她不能因此置随行人员的安全于不顾。现场气氛接近白热化,已经发生过暴力冲突和流血伤人事件,不能不有所防备。黄必寿让吴悠防备谁呢?还是罗伟大。罗氏碎石场的杂工、保安和管理人员里有一批外来人,他们多出自监狱,是罗经理当年服刑的狱友。罗伟大一个“归正人员”,用人们习惯的说法叫刑满释放人员,凭什么能在几年中欺行霸市,把这一带的碎石交易给垄断了?因为他厉害,他有两手。此人知道怎么笼络人,能说会道,懂竞选,善鼓动,很多方面得益于当年乡政府的培养。他还敢下手,当年敢一把伤人把自己送进监牢,现在更是“该出手就出手”,手下养着这么些人,谁不怕他几分?几天前警察进村捕住了两个打人嫌犯,后来被迫当场放掉,两个人都不是地道的坝下村民,是罗伟大碎石场的人。据说他们手中还有枪,已经具有某种黑社会性质。
那时太阳西下,已近黄昏。从小山包上往下看,坝下村头开发区大道上的路障和人群依然黑压压一片。夜幕即将降临,黄必寿的最后通牒已经无效,到这个时候,即使村民们决定撤离,也已无法漏夜撤清。黄必寿县长已经没有退路。
他必须孤注一掷。有一个情况迫使他非干不可:市长给黄必寿打来电话,命他今晚务必解决问题,让开发区通道畅通。市长讲得非常严厉,没有一丝回旋余地。坝下村闹的这场事已经惊动全省,比早几天村民围坐省政府大院门外还要厉害。一个地处偏远海湾的村庄在自己村头闹事,本不致影响如此之大,但是这个村位居一个省属开发区的咽喉地段,加之这个开发区还有座浦湾电厂,情况便不同了。
吴悠刚从北京回来,去办的就是这家浦湾电厂的二期项目。这家电厂是火电厂,烧煤。现代大型火电厂发电量巨大,相应的就是惊人的煤耗,电厂建在偏僻海边,可以减轻污染,利用相对便宜的海运,减少发电成本,提高企业利润,这是该电厂立足浦湾开发区的一大缘故。为了满足巨大的煤炭需要,这家外资电厂在澳大利亚买下一个露天煤矿,有一支自己的大型运煤船队,源源不断把煤炭运过大洋,在开发区码头卸船,再用卡车运入电厂。坝下村民阻断开发区通道时,电厂的运煤船队正抵达码头,数船煤无法卸货,压在港口,电厂用煤便开始告急。浦湾电厂是全省电力供应大户,举足轻重,本省今年春旱,水库蓄水不足,水电站无法正常发电,全省电网倚仗火电厂供电,电力本就特别紧张,浦湾电厂只要停下一台机组,全省不知就有多少工厂城镇要拉掉电闸,其后果不光黄必寿承受不了,市长都无法承受。坝下村民在这种时机用这种方式起事,如果不是巧合,就是拿捏得极准,抓住了要害。
市长下了死命令,要黄必寿在今晚解决问题,否则浦湾电厂各发电机组将在天亮后被迫逐一停机。但是市长还有另一个要求:事情必须办得稳妥,不得酿出重大事端,造成严重后果。开发区和浦湾电厂进出必经坝下,问题处理不好,留下后遗症,将再无宁日,从长远看非常不利。
黄必寿考虑再三,决定暂不行动,派人最后再做一番劝服。他估计事态发展至此不下杀手锏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但是市长有要求,不试着再做说服就动作,顺利的话还好,万一不顺出点麻烦,到时候市长责怪,实无法交代。这个关头上把人派上去当然有风险,但是也进一步表明政府劝导村民的诚意,能再争取一些人心,至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扰乱隐身村民后边的那些人,为事件的最后解决创造机会。
派谁上呢?吴悠。黄必寿自我解嘲说:“还好你吴悠藐视领导,赶而不走。刚才要让我赶走了,这会儿我找谁蹚地雷去?”
这个时候黄必寿自己没法上,不仅因为他断手肿脸是个伤员,主要是他负指挥之责,得呆在他的临时指挥部帐篷里掌握情况,必要时下最后决心,做最后决定,没有谁能够取代他。理论上讲,此时此刻呆在现场的其他县领导都有资格也有责任下去蹚地雷,但是没有谁比吴悠更合适。她是女性,来自省城,牵扯的矛盾恩怨最少,一段时间里与村民多有接触,为村民所接受,最具亲和力,引发暴力对抗的风险相对较小。
“只好再次劳驾,不好意思。”黄必寿说,“想不到事到临头,还要女士替我们冲锋陷阵,我们这当的他妈什么鸡巴县长!”
“行了你,”吴悠说,“该谁就谁,县长早说过的。”
其实凭什么就该吴悠?吴悠不是本地干部,她到这里是挂职的,且马上就要离开,把她推上前台处理类似爆炸性问题毫无道理。但是吴悠不推辞,事实上她是自己凑上来的。她曾经挨过黄必寿一番狠骂,虽然她决不因此认为坝下风波就是自己处理岭上征地款考虑不周激发起来的,但是黄必寿有一句狠话让她无法忘怀:“你有责任!”
吴悠带了三个人前去。县政府办小朱,两年里一直跟从吴副县长,性别女。浦湾乡刘副乡长,碰巧也为女性。县公安局一位侦查员换上便衣随同,该侦查员男性,中等个头,结实强壮,但是为避免刺激村民引发误会,未携带枪械装备,万一有事,只能赤手空拳保护三位女子,与防弹衣相类,属聊胜于无。
四人上路,侦查员开车。刚动身,黄必寿急招手命令停车。他让人拿过一部无线电对讲机塞到吴悠手中,要她随时联络。
“村里不通手机,”他说,“通讯公司这帮家伙净吃狗屎!”
吴悠跳下车,跟黄必寿又说了句话。
“县长千万要冷静。”她说,“等我消息,别动手。”
他不做表态,只说:“去吧。”
吴悠驱车下山。身后是小山包,帐篷,大批人员、警察和车辆。前边是黑压压的村民、路障和村庄。中间地带异常空旷,只有他们乘坐的吉普车晃晃悠悠驶过。那一刻吴悠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是害怕,是一种伤感。
离村头还有相当距离,吴悠就下令停车,一行人跟她一起下车,步行过去。此刻天色还亮,能见度尚可,有助吴副县长一行亮相于众多村民的眼中。
他们一直走到路障前。村民们认出吴悠,立刻有人掏出家伙指着她,不是黄必寿极其提防的自制手枪,是几瓶矿泉水。
“吴县长来了!喝水,喝水!”
吴悠说谢谢,接过了一瓶水,但是没喝。她问村长在这里吗?村两委有谁在这里?没有谁在也没关系,哪个村民都行,大家一起谈谈。这里吵得很,说不成话,天也快黑了,大家找个说话的地方好不好?就到村部去吧。谁要是知道村长、村两委的人在哪,帮着叫一下好不好?让他们到村部商量事情。大家推举代表也行,推举不了也没关系,大家都可以去,一起商量,总能有一个解决办法。也不能一直这么闹下去对不对?国家要发展,开发区的工厂要开工,村民们自己也得生产生活过日子是不是?再这么拖下去,荔枝花要掉了,地要荒了,农时要耽误了,碎石也打不出来,谁不受损失呢?走吧,一起去商量个办法。
吴悠一行穿过路障,走进了坝下村。围在一旁的村民们给他们让了条路,却没跟上,他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吴悠按照商量过的方案,不管三七二十一直趋村部。村部距离不太远,也就几分钟的路程。没等他们走近,村中忽然响起锣声:“哐当!哐当!哐当!”眨眼间,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还有狗叫,“汪汪汪”全村响遍。
吴悠低声招呼身边干部:“别慌,镇定。”
她自己只觉得掌心里全是汗水。
但是没有事。他们一直走进村部,身后跟上了大批村民。坝下村村部是一幢二层建筑,石墙,灰瓦,有些年头了。村部二楼的大厅里空无一人,摆着一些长凳,还有一张长桌,桌上丢着几个茶杯,里边的茶水冒着热气。
显然几分钟前还有人坐在这里喝茶。是罗伟大,还有他那些人吗?
吴悠顾不了太多。她往靠里的一张长凳上一坐,转身招呼跟进来的村民,让他们在长桌周围坐下,说:“还有位子,后边还可以再进来,坐满它。”
从那时起,直到午夜,她片刻不离一直坐在那条窄窄的长凳上。
有一拨又一拨村民进了村部大厅,车轮般从吴悠面前闪过。其中有不少老人,有妇女和儿童,还有些青壮年汉子。吴悠在人群中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一些面孔似曾相识,更多的是从未见过。在吴悠面前坐下的村民们表情各异,有的神情冲动,有的惴惴不安,有的不声不响。吴悠不停地跟他们说话,听他们的意见,回答他们的问题,反复劝导。不知不觉间天黑下来,电灯亮了起来,吴悠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声嘶力竭,嗓子肿痛,几乎发不出声音了。
有人给她递了个大茶缸。她喝了口水,意外发觉是甜的,糖水。不由她抬头看,递茶缸的是个中年农妇,她并不认识。
“谢谢。”她哑着嗓子问,“大嫂叫什么名字?”
农妇挺腼腆。她笑,也不说话,从身后拿出个东西放在吴悠面前,竟是吴悠自己的物品:曾被黄必寿讥称为“牛绳”的那条围巾,不久前在省城省府大院前,她把它围在一个农家孩子的脖子上,该农家孩子衣着单薄。
“吴县长是好人。”农妇可能是那孩子的母亲,她说,“大家都说。”
吴悠把那缸糖水全部喝光。忽然她看见坐在对面的小朱神色异样,脸色惨白,表情骇人,不禁一愣。
“小朱怎么啦?”
“包,我的包。”
小朱随身带的小包不见了。进坝下村之前,吴悠让大家把身上东西都清理一遍,无关紧要的东西不带。此后小朱的包里只装着一样东西,特别紧要的东西,就是一行人动身前黄必寿塞给吴悠的对讲机。进村之后,小朱曾数次离开村部大厅,找僻静处跟外边联络,及时报告情况。黄必寿曾通过对讲机发来两次指令,小朱把它分别写在纸条上,悄悄递给吴悠。其中一条指令声称等候时间够长了,准备离村,以催促罗伟大或他的代表露面。另一条指令要吴悠相机行事,如果一直没有进展,即行撤离。小朱想尽一切办法,包括躲进厕所以避人耳目,不让旁人注意她与外边的联络。但是显然暗中有人盯住她,盯住她包里的物件。村部大厅里村民来来去去,人员杂沓,一行人忙于应对,难免有疏忽之际,待发现东西不见已经晚了。
吴悠说:“行了,别管它。”
她自己止不住心头发颤,知道事情挺严重。对讲机失窃不仅让他们与外界失去联系,还可能让窃机者得以偷偷监听外界联络信息。如果这是有意识有组织的行为,例如是那些在村子里四处敲锣的人的行为,情况便格外严重。
她想起黄必寿。如该县长曾经形容过的,此时此刻真是“非常想念”。黄县长一定在那小山包上跳着脚骂人吧?失去这边的消息之后,他会想干什么呢?
虽然黄必寿发布过指令,吴悠仍咬紧牙关不走,不想就此放弃。
自始至终,罗伟大没有露面。也没有谁声称自己可以代表村民与吴县长商谈问题如何解决,所有来来往往者都说他们不知道此刻村里谁在管事发话。他们想知道的就是政府是打算赔偿,买他们的碎石,还是打算让警察冲进村抓人?但是吴悠也发现,随着自己一行人的劝导,村民们的口气在变化之中。起初他们的情绪比较冲动,渐渐地就显得动摇不定,特别是老人们忧心忡忡,妇女们焦虑不已。有人对吴悠说,他们不想这样,他们是没有办法。他们相信吴县长,相信政府会合情合理帮助解决他们的问题,他们知道这样闹下去对谁都不好,但是他们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你们听我的。”吴悠说,“我保证对大家负责到底。”
她说,如果那些人只知道在后边敲锣打鼓支配村民,不顾坚持对抗可能给村民带来的更大损失,不敢出面来商量解决问题,村民们就不应当再听从他们。阻断交通,破坏公共秩序,制造暴力事件,已经是触犯法律了,不能再错上加错。吴悠让村民们听她安排,把路障拆除,把装满碎石的拖拉机从开发区通道上开走。如果做不到,不要紧,他们可以把自己的家人从村头叫回来,到村部这里跟她谈,把所有的意见,所有想说的话都告诉她。这里坐不下,就到村部外头的晒场上谈。大家累了,不想谈了也没关系。现在都半夜了,天气这么冷,回家休息,睡觉去,不要再聚集村头。谁要再敲锣打鼓,别理他,只管一心一意睡觉。他们把大家支到前边,自己面都不敢露,他们还有什么资格再支配大家!
随同吴悠进村的便衣警察挤上前,在吴悠面前摊开右手掌,手掌上写有三个字:“速撤。樵。”
竟是黄必寿。黄县长真是了得,吴悠一行丢失步话机后,他依然有办法把指令传递过来,显然他还另有卧底。他用如此紧急方式,用只有吴悠才明白出处的方式传递的这条指令意思非常清楚:吴悠一行的使命已经告结,劝说无效。可能另外还有些什么紧急情况,他准备采取行动了。为防不测,赶紧撤退。
吴悠没有理会。拒绝服从,她还要争取。
几分钟后,村里忽然又响彻锣声。“哐当!哐当!哐当!”狗又吠成一片。深夜里的锣声和狗叫听起来地动山摇,格外惊心动魄。
吴悠屏息静气,坐在长凳上一动不动。待大家回过神时,村部二楼大厅只剩下吴悠一行四人,所有村民已经全部离去。他们也没走散,都聚集在村部外的晒场上。时过午夜,暗淡路灯下,晒场人影晃动,黑压压一片。
“看看怎么回事。”吴悠摆摆手说。
那一刻她觉得极其疲倦,特别地无助。
便衣警察跑下楼,立刻又奔了回来。
“吴副!吴副!”小伙子声音全变,急切中透着惊慌,“铁门给上锁了!”
“别慌。镇静。”
但是吴悠自己手足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她没想到那些人竟会这么干。现在吴悠及其随员被单独困在坝下村部,与村民接触的途径被强制阻断,除此之外,他们跟外界的联络也被彻底阻断,有如被对手扣押的人质。
“我去把锁头砸开?”小伙子急中生智,“吴副咱们走?”
吴悠把手一摆:“别急。我考虑一下。”
她静坐片刻。她又想起黄必寿,此时,如果是他在这里,会怎么决定?
“咱们不走。就在这里,到走廊去。”她下了决心。
她说还是不能放弃努力。显然我们已经取得成效,有些人怕了,不让村民再跟我们接触,但是我们可以从走廊向晒场喊话,继续向村民施加影响。
她心里其实另外还有一句话,特别无奈,也特别悲凉,没法直接说出来:只要他们四人坚持在这里,黄必寿投鼠忌器,就不会贸然采取极端动作。也许依然可以在最后关头遇到转机。
她没有料想到异常情况。这晚的当事人里,许多人都没有料想到这个异常。
突如其来,在人们毫无思想准备之际,电灯忽然一起熄灭,坝下村部顿时一片漆黑。不仅村部,坝下全村灯火尽熄,霎时间完全没入夜幕。时为农历月初,多云天气,月光不见,下半夜时分,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吴悠哎了一声,脱口道:“坏了。”
她听到空中响起一个巨大声响,炮弹爆炸一般。耀眼的白光应声而起,照亮了天地。与此同时村外马达轰鸣,警笛齐响,声浪滚滚冲来,千军万马一般。夜半惊雷,坝下村为之震颤。
十五分钟后一辆吉普车冲到坝下村部,时村部前的晒场已空无一人。黄必寿从吉普车上跳下来,下令砸掉村部铁门上的大锁。
“吴悠!吴副!”他在楼下大叫,“吴副县长!”
没有应话。
黄必寿带着人冲上二楼,用手电筒照射黑洞洞的大厅。吴悠和她的三个随员安然无恙,他们静静地坐在长桌边。吴悠泪流满面。
“你怎么能这么干。”她哑着嗓子说。
7
黄必寿说那时不能等了,只能动手。他不知道可能招致严重后果吗?知道。他这么热爱头上的乌纱帽,怎么能不知道自己决定的分量?但是只能那样,这时候该他黄县长了。他说过,不是他怕死,是还不到他死的时候。现在到了。
黄必寿动用了照明弹和催泪瓦斯,让数十辆消防车和警车同时启动,扑入坝下村,制造出骇人声浪,先声夺人,同时用大型推土机和铲车把坝下村头的路障一举摧毁。有一批事先安排潜入村子的便衣警察同时动手,控制住村中四个专事敲锣聚众者。因此事到临头,坝下村意外安静,没有响锣,也没人喊叫,说得夸张一点,连狗都不知所措,吓得一声不出。聚集村头和村部外晒场的村民们全都蒙了,场面上有十数秒钟静止,随即人影杂乱,大家四散逃离,眨眼间跑得一个不剩。因夜色暗淡,慌不择路,有数人摔伤,其中两少年摔倒于地,遭身后躲闪不及之村民踩踏,伤势较重。幸被警察发现,由救护车急送医院,因抢救及时捡回了两条命。
便衣警察同时突袭了罗伟大藏身处,这人机敏,已跑得不知去向,未当场捕获。警察开警车在村中穿梭来去,用高音喇叭反复播音,命令罗伟大于第二天到乡派出所投案,否则后果自负。隔日夜间,在限定时刻之前,前罗副乡长,现罗经理罗主任罗村长自知无法再对抗下去,终于露面,投案自首,走出藏匿地,撩开数十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之神秘面纱。罗伟大缴交了其属下员工从吴副县长随员身上偷窃的对讲机一部。警察在罗伟大碎石场起获一批凶器,包括匕首、马刀、钢鞭、短铁棍等物件,但是未发现火器。
两个月后,吴悠被通知到市里去,一位相关领导找她谈话。时吴悠的两年挂职时限已经过了,因需要协助处理坝下事件后续事务,经报省有关部门同意,还暂时留在县里工作。市里领导找她为了一件事:他们希望吴悠正式留下来,从省直部门调到地方工作,还在县里,拟任县长,为此需要征求其本人意见。
吴悠当场拒绝。她说,她知道这是上级的信任,很感谢。但是她自认为是专业人员,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合适的职业行政官员。她在县里挂职两年,有的事办得还行,也有些事办得不好,她自己心里有数。当基层领导不容易,她比黄必寿差远了。
领导说:“知道你的意思。黄必寿的问题不谈,我们谈你的事。”
吴悠还是拒绝。领导也没松口。他说,他们仔细研究了吴悠的情况,觉得她最合适。特别是当前,浦湾开发区和浦湾电厂在省内举足轻重,其正常运转和发展,与当地环境是好是坏关联度极大。刚刚发生的坝下事件留下不少后遗症,处理不好遗祸无穷。省、市、县、乡、村民群众和开发区利益都要顾及,都要协调,谁能协调所有各方?吴悠最合适。吴悠是省里干部,上边的途径比较畅通,下基层就挂钩浦湾,下边的情况非常清楚。尤其是素质好,能力强,有亲和力,群众最接受。所以要吴悠来当这个县长。以常规看有些破格,却是应当。当县长自然不是只管一个浦湾,吴悠当然也还有历练不足经验不够等等问题,这有什么?谁天生会当县长?干了就会了。领导让吴悠再慎重考虑一下,强调说,会充分尊重吴悠本人的意见,但是如果确实需要,市里正式要求,省里正式决定,吴悠还是应当愉快服从,这是规矩。
离开领导的办公室,吴悠就打手机找黄必寿。这一回倒过来,轮到她骂人。如黄必寿说,她是硕士,学历高,骂起人文明程度自然也高,与黄必寿不是一个档次。
“黄县长你不要害人。”她说,“我会恨你的。”
黄必寿笑。他说吴县长得把称呼改过来。不是黄县长,是黄副局长。
黄必寿已经被免去县长职务,调离本县,到市农业局任副局长,分管畜牧兽医工作,重操旧业。黄必寿的降职就因为坝下事件。虽然最终使村民设置的路障得以撤除,未导致浦湾电厂机组停机的重大事故,但是反应过急,动作过度,致村民多人受伤,留下祸根,影响恶劣。黄必寿说,如此处理在他料想之中。在下令警察冲进坝下村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面临的最好结局就是这个,当时他估计到的还会更惨一些。
他力荐吴悠接替自己。未经吴悠本人许可,直接向省、市相关部门和领导书面推荐。他说自己教训深刻,现在需要吴悠这样的干部这样的做法。他用自己发明的六字谶言把上级打动了:“用吴悠,可无忧。”黄氏名句。
黄必寿说,吴悠这次跑不掉,她非干不可,自己做点牺牲,家人做点贡献,哪怕只干两年。当初他千方百计把吴悠拖进浦湾事务,本来就是算计吴悠是“省领导”,可以在今后提供浦湾事务方面的帮助,哪想竟是为如今的安排预做了铺垫。真是英明无比!黄必寿说他不怕招吴悠恨,这一回害人害定了。于公于私,吴悠都得干。于公是什么?现在该你,该你的时候你还往哪跑?于私是什么?吴悠欠他,他为了吴悠丢掉了非常热爱的县长乌纱,她还能不干?
“别胡扯。”吴悠说,“哪赖得到我头上呢。”
黄必寿还是笑。他说他承认,不全是吴悠的错。那天晚上他总归是要行动的,不行动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他也不是对老爱提意见的“省领导”感情过于深厚,主要的还是因为吴悠出事他承担不了责任,对吴悠的母亲、他自己的老校长无法交代,对吴悠的丈夫和儿子无法交代,对上级也无法交代。因此他下令行动。说到底,罪魁祸首还是吴悠。
坝下事件那天,半夜里,黄必寿脖上驮着自己的断胳膊,肿着一只眼睛盯着下边的村子,特别是坝下村部的动静。坝下村突然全面停电,他在一片黑暗中当机立断下了决心。他担心罗伟大故意制造断电,企图摸黑趁乱下手,伤害吴悠诸人。这时拖延几秒可能就来不及了。
“把她给我抢出来!”他在那一刻气急败坏。
其实当晚停电与罗伟大一伙无关,属意外事故。本省近期电力紧张,电网超载严重,意外停电事故在城乡各地时有发生。罗伟大也供称绝无伤害吴悠的打算。他说旁人敢打,吴县长不敢打,因为她是从上边来的,而且“村民会反起来的”。
这都是后话了。
原载于《人民文学》2005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