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受伤了。
向来所有不善言辞的人都是经历过一场伤害的。经历过一场病痛的人,他就不会随意和人家打赌,开着事关生死的玩笑。目睹过车祸的人,过马路时必然比任何人都小心谨慎。另外还有承受过打击的人。他年少气盛的锋芒就是一次又一次被磨平。终于他成为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从沉默到交际家,再到沉默。前者是真的腼腆,后者则是疲惫后的腼腆。
很多时候,我光着上身感受着阳光的燥热。音乐继续播放。如果你细心去品读每个音符,你会觉得音乐的前奏真的很漫不经心。像生活里的淡淡体温。很多时候,我习惯侧着身子看楼下的行人。两层楼之间的小巷子。道路笔直,视线反倒会无限遥远,延伸。手中没烟。这几天家里没人,我可以抽烟。我从不在家人,或者陌生朋友面前抽烟。因为他们看过太多的人抽烟。
还是不习惯让他们将自己和其他人联想到一起。
我告诉你。我在看楼下的男人。那个五十岁的男人。他得了一种病。一种毛病。他的手出现了很多斑点,红白的一片,偶尔抽搐。我的视力很好,所以我可以清晰看到他手上的皮肤。他还有一种症状,就是夏天会发冷,他穿的是长袖衬衫,背心和长裤。他的交通工具是一辆单车。有点残破的单车。这个男人在我很小的时候送过水果给我。在我一次忘记进食晕倒昏迷的意外里。我已经三年没和他说话。因为他会比任何人都关心我。足够的关注,于是少了话语。
我很喜欢他。我很喜欢看他。我小时候就很喜欢坐在台阶上看他。问他谷子和沙子的区别。问他,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家。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那是我的哥哥和姐姐。我觉得我会这样一辈子看着他。不和他说话,只是看着他。想着他的事情。每个人都是一个迷。我想知道他的故事,但我不问他。
事实上,每次我观察他的时候,我都在想,我以后会不会变成他。那时候,我的身体只剩下骨架。我每天需要喝大量的水。我吃很多的东西,但肌肉却收缩得厉害。我后来选用一把拐杖,支撑着自己走路。我开始给身边的小孩子讲故事。晨运,看着周围和我一样老了的人。
我每年假期都是很失望。准确地说是失败。我已经有两年,或者三年,没看到奶奶了。我自作聪明,把工作放在最前面,但我的效率和我的小情绪有关,我总是无法把时间安排过来。每次回家看奶奶的计划都夭折。
我只有一次又一次的靠在窗边,看楼下的老男人。他骑车去接他的老婆。他们夫妻是和我本无关系的一对,但是却从小就爱着我。若我是他们孩子,我也会小嫉妒我,甚至争风吃醋。但是他们善良的儿女却和他们一样关心我,照顾我。姐姐,现在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了,我也已经成年了,但她竟然一有好吃的东西就先想到我,而不是自己的孩子。我有时候都觉得惭愧。还有哥哥。哥哥是个很腼腆的男生,他也快结婚了。有一次我在楼下碰到他,他见到我总是彬彬有礼和我打招呼。口气看来还是把我当成小孩子。
就是他,陪我一起玩,拉着手陪我过马路,陪我去看金鱼。我总觉得,关于我的故事应该是这样的,上天也总是很照顾我。我还没出生前,我是有个姐姐的。她比我大一岁。如果姐姐现在还在的话,她一定是大眼睛的,而且手指也很好看的。或者,如果她也是出生在七月,一定有非凡的才华。但是我的姐姐没有活下来。她出生没多久就因为脐带失血过多远远地离开了世界。
上天对她的不公平,换来了我的幸运。独生子女的时代,姐姐的生存权利被剥夺了,让给了我。于是我才来到这个世界。而上天一直把我当成宠儿,又安排了那么多人关心我。安排他们做我的哥哥或者姐姐。一直以来,我都是不让人放心的。不让所有人放心。
但是,我不会表达什么。我知道他们的关心。所以我只有偷偷看他们的生活。看街角小巷的世界。看老男人瘦小的身子,破旧的单车,洁白的长衬衣,骑在单车上载着阿姨的摇摇欲坠;看抱着孩子散步的姐姐;看插着口袋走路,去单位上夜班的哥哥。
一切的一切,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他们知道我在看着他们。因为我一直惦念的姐姐也没有让我知道她在看着我。我只有在梦里看到她。但我看不清她的相貌容颜。她对我来说是那么近那么远。
《葵花朵朵》 绿色椅子
绿色椅子
我为今天里的一片刻平静欣喜若狂。我的假期马上结束了。还有四天,我就要回北京。我梦见自己抱着厚厚的课本在长满梧桐树的小道上急行。我总是记不清课程表。我总是赖床。跌跌撞撞。我不敢看路上的行人。我一定难看极了。眼皮臃肿,皮肤干燥,嘴唇很苍白。有时在路上,我亲爱的小凡同学会给我一根烟。我通常不要。
我的大学总是要忙很多事情。找兼职,玩文字游戏,通宵画插画,找房子,做饭,买水。有时我觉得在我乱冲莽撞时会碰到你。你就站在楼梯上抱着书等着我。我的大学孤独得需要两个人一起完成。这应该就是我的失败。
今天的气温有点焦躁。我打了四个喷嚏,有人在想我。看到短信里有朋友发来的话,她说,我想吻你。我笑笑。这篇文字就为我那一刻的平静而生。我拿着杯子在阳台上喝完所有的柠檬水。暗恋和早熟,都是让我感觉欣慰的东西。那种小心翼翼和那种张乱,实在太有意思了。暗恋的原则是永远不告诉她。永远不告诉她。偷偷看着她的身影,她的举止。至于早熟,大概就是年纪小小就模仿大人的行为。约女孩去看电影,用质地良好的纸张写着我喜欢你。
我起床时候打电话给朋友问了时间。今天是24号。我马上就要启程了。我想,要是我明天买一张车票,我应该还能赶得上时间,我应该可以看到你,在假期尾声,夏季结束之前。你应该会去村口接我吧。帮我拿行李,带着没有方向感的进入村子,拉磨的水牛、成熟的甘蔗、碧绿的稻田、错落有序的几家小店。操地方方言的村民。你的生活真的已经融入了他们了么。
我一直不放心。想念你的时候,看什么都觉得像你。我坐你的学生吧。我现在神经质得凌晨一点准时收看《多啦A梦》,看大雄和静香,今天的片子是关于胖虎汤。胖虎做了难喝的汤。而多啦A梦给了大雄一种可以把很难吃的食品变得美味家口的粉,只要洒在上面就可以吃得津津有味。我们一年级的时候做过饭。在你家,你把冰箱里的鸡蛋全打了,满满的一大盘,我们炒了一早上,然后吃得饱饱的,走路都走不动了。
我估计我爸爸一辈子做的最有价值的两件事是:他早晨喜欢读圣经与羊皮卷里的句子。以及他曾经对我说过他退休后要回去家乡做个山村老师。前者让我品性收敛,后者让我找到共鸣。我很早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生活与创作。现在想到你在一个陌生的村庄做教师,我的欲望又加强了。农村的孩子会不会把老师叫成先生。
你的生活应该从早晨七点开始。当我在一个城市里无病呻吟时,我很难想象你在一个荒凉的村庄扮演一群孩子母亲的那种角色。要知道,亲爱的,你比我小九个月呢。你要做很多事情。家访就不用说了。你还要兼顾语文数学与音乐美术。你身体不好,就没接体育的课,你其实是想全部课程都包揽下来的,对吧。你还是像过去一样,不会爱惜自己。
我打了五个喷嚏了。有人在想我,但,应该,不是你。
我的文字出现了摇摇欲坠的幻觉。我其实暗恋过一个农村老师。她叫苏。我一向觉得叫苏的女孩都有有种特质。那年我十四岁,我比她还高一个头。她是我堂弟堂妹那一拨孩子的老师,教语文。那年,她分配来我奶奶的村子,那条村子叫芹竹村,传说当年解放战争时,闹饥荒,全靠芹竹的竹笋才养活所有人。于是,因此命名。
我的爷爷,当年在田野那边建了个池塘。他有在池塘上建了一个草房守池塘。房子旁边有粗壮的香蕉树,果实丰收,香蕉树丰满而性感。风从香蕉树的巴掌叶里吹来,呢喃似的。爷爷的池塘里有好多鱼,而我只喜欢跑到他的草房里安静独处。爷爷喝的酒叫莲花白酒,卖相跟橘子汽水的瓶子一样。我有事没事就在爷爷的房子里偷酒喝,口袋里有从屋檐偷下的生花生。边剥花生边喝酒,不亦乐乎。爷爷房子里有牛皮鼓,若有人偷鱼可以即时通告。除了鼓,就是书了,农村孩子用过的习题册,爷爷的诗书,还有他的中药图解,破破烂烂的一堆。我就一张一张整理,我的爷爷放牛去了,那时他还健壮,可以去放牛,拿着镰刀去挖草药。现在他的身体已经有点疲软了。
我那个假期就在爷爷的草房里度过。在草房的缝隙里偷看对面田野的女人。一个年轻女人在收割。稻草迎风起浪,她的身影若隐若现。我记得当年堂妹他们不知什么时候也钻进来了。我就问她那个女人是谁。堂妹说那时她们新来的语文老师。刚高中毕业,分配过来的。我问堂妹她叫什么名字。堂妹说,叫苏。于是年少气盛的我就不要脸的喊起来。苏。我大声的叫,苏。
我当时感觉刺激,每次叫完都要把草房的窗子拉下。后来堂妹出卖了我。她直接声音高亢地来了一句:苏老师我哥叫你。我当场就脸红了。你一定没看过我脸红的样子。当天晚上,我吃饭时和爷爷奶奶说到苏,他们说苏老师还不错,挺勤快的,快要结婚了,对象就是隔壁村的一个男人,我弟弟妹妹他们学校的校长。我听了,竟然有失恋的感觉。
请原谅我当年的无知与轻狂。我现在说起这事,只因为你身上应该有苏的影子。你会不会像她那样安分地在村庄里呆一辈子呢。我总在想这个问题。
我最近越发感觉城市里身心的疲惫。我极少出门,我的窗户每天都下雨。我很累的时候,就想去一个安静的山村做老师。穿着干净朴实的衣服,和一群孩子在一起,走路的时候,他们会跟在我周围,稍微年幼的,我会搀着他的手,我用五音不全的嗓门给他们唱歌。唱我小时候学会的儿歌。
池塘的水满了,雨也停了。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
我想我的天真烂漫也会重新浮现在早已麻木疲惫的脸上。我想我应该会成为孩子王。我小时候很淘气,在奶奶家砸过猪圈,把火炭扔进鸡窝里,和小狗打架,我小时候可是人人讨厌的小霸王。现在感觉真实很遥远的故事里。你的学生里会不会出现和我一样淘气的男生。那个淘气的男生会不会喜欢你。我有点吃醋。
我前天去了小学后山。那里有很多坟墓。我们从小都是怕怕的。我绕了很多路,终于绕到建筑工地边沿那个小石凳那里。我找到了我们以前种的桐油树。它已经很高很高了。叶子绿油油的,树干很粗,可以支撑我爬上去。我就扶在树上朝你的方向看去。看着青春看着你。请不要忘记,我们曾经计划用桐油树构造的那个绿色椅子。躺在上面,闭上眼,一个舒服的夏天,糊里糊涂,过去。
《葵花朵朵》 理发店
理发店
我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消逝。我的头发却以反方向,拼命生长。
我马上就要离开南方了。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的休整与归顺,应该是最恰倒好处的。临行的日子我们家又开始了战火连绵。今天早上我玩了个冒险游戏。我的风扇不转了,我开到最大档,然后把手指放进去使劲去推它。慢慢的,它才转了起来。我看电影的时候就贴着风扇吹,抱着被套。我有点冷。我转身想擦看手机短信时把椅子推翻了。我的风扇被砸得支离破碎。我惊醒了在沙发上睡觉的妈妈,她一进门就骂我是败家子。我想都没想就把椅子也砸了。
本来,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本来,这完全可以平息的。不是么?
每次回家必定要去的地方就是理发店。理发店在我对面楼层的一楼。也就是邹同学住的那一楼。我在北京基本是不修理头发的,每次都把头发留得乱糟糟地回来再修理。理发店有很多流光溢彩的东西,各色洗发水,头发的成色,还有那些干净整洁的金属工具,这都是我喜欢的。我每次进去就让理发师给我稍微把头发剪短一点,修薄一点就好了。
我的头发有点卷。但是理发师不建议我做头发,他到觉得我头发自然点比较好。另一个原因是我头发很黑。我笑笑,无所谓,我也没想过要做头发。我就靠在椅子上让他温柔的手在我头发间游动。我欣赏一切细心专致的男人。他的举止会让我着迷。其实,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我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时也可以做到这样的细致专注。
理发店有很舒服的氛围。虽然那只是一个下岗工人开的理发店,但是我很喜欢。那个男人是主要劳动者,他的妻子是打杂的,也就是帮客人洗头的而已。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孩子念小学,一个孩子高三。我每次修理头发时会和他说话。说他最近的生活,他已经把我记下,因为我每个夏天结束时都会出现,安静地坐在他跟前,让他有熟练的手法把我留了一个夏天的乱头发去掉。
头发不修理的话,我会像一只松毛狗。我妈妈说我像阿飞。但是,哪有我这样笨手笨脚的阿飞?昨天煮鸡蛋的时候把鸡蛋烧焦了。
我喜欢和理发店的男人说话。尽可能赞美他的动作。我会问到他儿子的学业。我们想老朋友一样交谈。他比我大二十岁,但是我们却能一起体验生活的坎坷与生命的挣扎。没什么比这样默契地对话更有意思。我离开南方那年,他理发店开张。现在已经有两年了。我看到他而儿子一点点成长。个子,五官,声音,都开始发生变化。他的下巴隐约也有胡子了。我喜欢看他,感觉他又被我记住了。
他是那种很乖的男孩子。喜欢吃番茄酱。没有私房钱,每次要买番茄酱都要问妈妈要钱。关键是他每次要钱都被我看到。真的很巧。他妈妈是个有点苍老的女人。每次都是吩咐他要买小瓶的,不要买大瓶装的,说什么大瓶装的有货假。他也会点头答应。出门时不忘回头取笑一下妈妈说,是有假货不是有货假。没见过你那么笨的。应该是大瓶装的很多假货,什么叫货假啊。你真笨。
我看着镜子,看着自己头发一点点减少,冷不丁笑出声来。我对理发师傅说:你这个孩子真好玩。理发师笑笑:哎呀,孩子大了,会顶嘴了,不乖了。我没说话,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幽默玩笑还是不错的。至少我从来都不可能跟我妈妈开这样的玩笑。我通常还没说话就被她一尺子打下去了。
她用打毛衣的织针打我,我受不了的时候就一把抢过她所有织针一下子折断了。我站在墙角说:打吧打吧,织针都没有了,看你怎么打我。从那时候起,她就说我是败家。我仿佛是她一辈子最大的错误。
今天我们又吵架了。我妈妈和外婆关系不好。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遗传了外婆的脾气。但是我反倒喜欢外婆多过她。外婆的坏脾气是因为外公的早逝导致她多年守寡才变成这样的。而我妈妈呢,她仿佛一直都是这样。
刚才一秒钟之前。我突然很想看到外婆。我很想亲她额头一下。她已经足足十年没见我了。妈妈很少让我去见外婆。我每次说要去见外婆她都是有很多理由。我记得外婆对我的好。当然这样的好我是不能告诉妈妈的。我在外婆家喜欢去抓小鱼,但是没东西养。外婆找不到瓶子就拿着镰刀去把一个粗壮的竹子砍了,让我把小鱼养在竹筒里。我曾经很努力地去挽救外婆与妈妈的关系。但通常我还没说什么话,我妈妈就露出反感与不屑。至于外婆,她只是冷冷地在一边抽烟。外婆是唱戏的。我小时曾经被她的通宵唱戏吓得哭了一夜。我最后一次去看外婆是我四年级的时候。一个下雨天,我呆在外婆家看她唱粤剧,她唱得心酸伤感,我看到她那些忧伤的表情一下子就哭起来了。我毫无礼貌地对外婆说你是怪物。
我们小时候总是那么出口伤人。长大后才感受到那些隐忍的痛。其实,我很爱外婆的,很爱她,像爱奶奶一样爱着外婆。而我现在却只能从舅舅口中轻微地打听外婆的消息。真的希望她一切安好。
我写到这里,真的写不下去了。我心痛得快要窒息。我想说的最后一句就是外婆,我很想你。外公,我也很想你。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生命的赋予其实是一个感恩的过程。如果外婆你在我跟前,我会很认真的吻你一小口,学着我小时候的表情,刚出生时的样子,轻轻地,甜甜地,吻你一口。至于外公,我从来没见过你,我爸爸都没见过你,当然如果你在我跟前,我会用干净的剪刀帮你修理一下头发。我想看到你穿中山装的样子,很斯文很斯文的样子。我还想看你穿清瘦的白衬衫。我把你打扮好后,我就会去给外婆化妆,我要给她梳理头发,扎上好看的发饰。
来来来。我给你们拍个合照。你可以帮我当成照相馆的师傅,或者理发店的小杂工。我爱你们。
《葵花朵朵》 尾生与香水
尾生与香水
今天是阴天。昨天我的风扇被我摔坏了,现在没开风扇也不觉得热。我自欺欺人。早上八点的时候,我回想起昨天我们夜里的讨论。我觉得我们没救了。什么时候起,我们变得那么实际了。
我们看中的房子被别人抢租走了。我们若找不到房子便即将流浪。你别笑。我说真的,别以为流浪是好事。听起来很浪漫,实际上却是痛苦不堪。前天爱米同学说下期杂志要做一个关于居住环境的专题。她说你想想,要是有住鸟巢的人那多有意思。是的。有意思的更多,有人住天桥底下,有人住防空洞,有人住废气工厂,还有人住纸皮箱里。但是我们真的可以这样么?我觉得缺乏安全感的我们是不可能住那些地方的。万一有坏人怎么办。
昨天听到你的事情,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你最爱的猫儿要去荷兰了,你把郁金香当成了自己的名字。不用想,这又是一个关于思念与等待的故事。有时,我宁愿你放弃。我说这些话时你却非要坚持。好吧。我再次眼睁睁看着你往坑里跳。我不仅没拉你还要答应你推你一把。我刚才找了个房子。过几天我们去看。十平方米的样子,有简单家具,可做饭,洗澡,上网,我在考虑要不要床。如果不要床的话我们可以直接打地铺。我考虑要不要把我的LOMO照片都带过去,贴墙上,稍微也有点像家的感觉。或者我们应该把空间尽可能在视觉角度上大一点。我们要在这个房间里完成一个广播剧。条件感觉比较艰涩。没办法,谁让我们决定自力更生。
要不要养只猫?算了,我不想刺激你。
我找了份工作,马上就要去面试。祝我好运。我没有成功的案例,唯一被采用的那个关于某电脑的口号,我还没把计划完成就离开公司了。现在想起来有点亏。我面试的是一个广告公司的文案。希望我还有足够的创意。
昨天下午和你说到了香水。昨天我去买礼物时走在路上我就受不了街道里弥漫的汗味,潮湿,氤氲,整个身子不舒服。我从那时就开始想念我在火车上弄丢的绿茶香水了。我当时受不了空调的气味,想拿香水出来闻闻,结果却弄丢了。好糊涂。昨天下午你陪我一直商量选用哪种香水。你建议我买GUCCI,后来又让我去留意纪梵希,我想用回BOSS的,但后来觉得用大卫杜夫的冷水。我们讨论到最后,我都快要抓狂了。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得那么实际。挑选香水不再根据自己的品味喜好,而只根据容量与价格之比。我们落俗了。
我小时给自己做过香水。那时候我疯狂迷恋的一个男人叫尾生。尾生,不是别人,就是《庄子·盗跖》说到的尾生。尾生与女子期于梁(桥)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我喜欢这样的男人,他有好听的名字。你想想,尾生,两条鱼交尾后生出的男生。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水族馆里交尾的鱼。它们是恋爱中的宝贝,它们在水里纠缠,交尾,于是一个漂亮的男孩诞生。那就是尾生。这个男孩长大后成了诚信可靠的男人。他与女子约会,女子迟迟不到,他在桥下苦等,大雨来袭,他被大水淹死。
我觉得这是个丰满而美妙的故事。感人,而且让我敬佩。我小时给自己做香水时就是为了尾生。其实那时我并不想做香水。我只是想做一种涂料。我要画一张绿色的图画,家里没有颜料,我就到楼下采摘树叶熬成汁汤以便涂染。我家楼下恰好全是芒果树,于是我的汤汁中就有了芒果香。粗略地归纳一下,也算是香水吧。
那年,我用香水画一张画。我把河水的颜色画成绿色,于是河水就变成酥软的草丛。我幻想尾生没被大水淹死,只被草丛隐匿。又或者,他应该在绿色的草丛里得复苏与新生。我不相信故事结局就是尾生死了,女子投河身亡。我相信他们的姻缘还有延续,所以我把希望寄托在香水上。我想用绿色的香水来改写一个传统故事。但,后来,我找遍了所有神话故事,我看完所有版本的《山海经》,都没有发现故事的续集。
画草地的方法是街口卖豆浆的老人告诉我的。传说这是一个秘方。他说你拿张白纸,把关于尾生的文字抄在上面,画上河水的波浪,然后再把河水涂成绿色,尾生也许就复活了。我当时真的就相信了。可我一直没看到什么神奇的现象。没多久,老子死于一场风寒。我想我已经不相信他了。不过,渐渐的,在我的脑海中构思出另一个关于尾生的故事。我把这个故事写到初二的日记里。我没给语文老师看,因为我怕她说我异想天开。
我的尾生和书里的尾生一样漂亮。他是父母是黄河里的两条大鲤鱼,他出生后化为人形。尾生长大后迁居梁地,遇见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两人一见钟情。但是姑娘的父母发现尾生无父无母。家境贫寒,便嫌弃他,坚决反对这门亲事。但尾生两人为了追求爱情和幸福,姑娘决定背着父母私奔,随尾生回到曲阜老家去。
那一天,两人约定早已定下盟约,在韩城外的一座木桥边会面,然后远走高飞。黄昏时分,尾生提前来到桥上等候。不料,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突然乌云密布,狂风怒吼,雷鸣电闪,滂沱大雨倾盆而下。不久山洪暴发,滚滚江水裹挟泥沙席卷而来,淹没了桥面,没过了尾生的膝盖。
尾生想起自己的盟约,不见不散,于是死守在桥头。他寸步不离,死死抱着桥柱,水越来越深。此时尾生化为鱼形本想躲过一劫,好等洪水退去再与姑娘会面。碰巧姑娘因为私奔念头泄露,被父母禁锢家中,不得脱身。后伺机夤夜逃出家门,冒雨来到城外桥边。当时洪水未退,她竟然心有灵犀地发现河水中的鲤鱼。那个眼神分明是尾生。姑娘顿时投身入河,与尾生一起画为鲤鱼成双成对。至于最后人们发现的尾生的尸体,其实只是一个驱壳而已。
这就是我所编写的故事。我曾为故事的圆满得意了一个春天。我现在已经找不到大量的芒果树叶了,我也不会傻傻地去熬什么树叶汤来画画。但尾生的故事依然在我的脑海里翻腾。我只是希望听故事的人,心情会好受一点。有时,我不知到底是否应该感谢那个欺骗孩子的老人。如果他不告诉我把河水画成绿色,画成代表新生的颜色,也许我就不会幻想着故事会延续。如果他不骗我,我也不会找芒果叶,不会做出有气味的汤水。我甚至不会自己虚构一个新结局。现在,老人当年的特意欺骗却得到了善意的结局。我不知该笑改哭。
写到这里,亲爱的,我仿佛也明白了你的想法。你苦苦去等你的猫儿。你的钟情让你自己伤痕累累。正如你说了,如果她不要你了,你也许就不会爱上任何人了。虽然这个说法有点幼稚,但我还是明白你的。我现在只希望你跳进的那个深渊里有丰厚澄清的水,你在落水的瞬间化为一条金鱼。和我的尾生一样,我苍白无力地观望着你,祝福着你。
我不知道你的结局如何。不过,你的举动早已让你成为我欣赏的男人。一如尾生。
《葵花朵朵》 白衬衫
白衬衫
今天说个好玩的事。
不用我提醒,你肯定知道,我的爸爸是个消瘦的男人。他一天到晚都是穿白衬衫,夏天是短袖的白衬衫。冬天是长袖的白衬衫。南方冬天不如北方的冷。我的爸爸是个很干净的男人,这样的干净也体现在白衬衫上。我的妈妈。那个脾气异常的女人,她送给爸爸的礼物也就是白衬衫。
没有钱看电影的孩子,会把他们视觉捕捉到的一切都当成电影。那年夏天,我在帘子背后看妈妈送给爸爸一份礼物,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整齐地叠放着白衬衫。那时候我们住的是三十几平方米的老房子。我们睡觉的地方是一个书房,通常拉一扇帘子,我睡这头,他们睡帘子那头。我在门帘背后看着妈妈给爸爸换上白衬衫。那种感觉,说实话,挺让人羡慕的。
长大后,我的衣柜里也有很多白衬衫。夏天时穿白衬衫,人会显得清爽。冬天时候穿白衬衫,会让人感觉你比较单薄,反倒引起别人的怜悯。我习惯性邀请身边的人玩游戏,所以总会穿白衬衫。我成了另一个爸爸。
我的小P在并不曲折离奇地条件下认识了我高二时的女友L。他们开始频频约会,在这个小城市里做着一般恋人所应该做的一切,散步,看电影,吃大排挡。喝夜茶。他们秘密进行着甜蜜的爱情并没告诉说。与此同时,我初一亲爱的同桌小T也喜欢上了L。小T现在在一个幼儿培训班做音乐老师,教小提琴。
我从广州回来的那天,小T半夜三更给我短信,让我明天去帮他出席一个相亲活动,意思是,让我代替他去相亲,他想知道对方的相貌、修养、性格以及谈吐举止,却不敢去见面。而另一个原因就是他还对我高二时的女友念念不忘。苦苦单恋。我在这个城市没有恋人没有情人。难得有朋友邀请我去玩游戏,我欣然答应。
约会时间是,裕华酒店,晚上八点。
我在家没带什么比较正式的衣服。所以就从柜子里找到了爸爸换洗干净的白衬衫穿上便出门了。于是,极其好玩的事情出现了。裕华酒店里我碰到了很多人。若干认识的朋友以及我爸爸和妈妈,他们在一边吃烧卖。我示意他们不要说话,不要打搅我的约会。他们也十分听话的只是一边看着。我想在玩一个侦探游戏。我安静坐在比较靠边的一角幻想着和小T相亲的女主角。
就在我焦急等待的时候,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小下。我一看,原来是小P。小P示意我有空过他那桌子,我这才明白,小P和我高二的女友L也在约会。我笑笑。不说话。这时我跟前的桌位出现了一个,也就是要和小T相亲的对象。当我和小P看到她的时候,我们都惊讶了。那个人竟然是当年高一小P没追上,而被小T追上的女友小M。这时小P的女友也从洗手间出来了。她问了我一句:原来你和小T的前女友小M在一起了啊。我听着,顿时愣了。
如果你能理清所有人物关系,你会像我一样吃惊。我、小P、小M、还有我高二的女友,现在在同一个场地。我替小T相亲,然而,和小T相亲的女孩,是他的前女友小M。小P和我高二的女友一起。小P当年追过小M。而小T现在喜欢的女孩竟然是我高二的女友L。
总之很混乱。更加混乱的是现在L同学以为我和小M一起。我简直要抓狂了。如果按照L同学所想的那样。事情就更混乱了。也就是我、小T、小P。三个男人,分别喜欢上了别人的女友。小P和我前女友L一起,小P喜欢过小T前女友小M,小T现在喜欢的是我前女友L。
为了不要把这场闹剧继续。我很坦成地对小M说,其实今天我是替小T来相亲的。没想到你一直还是想和小T一起啊。小M笑笑,说没关系。L同学意识到自己的误会,向我道歉。我说没问题。这下好了,小P和你在一起,小T重新和小M在一起。我离开酒店时,我爸示意让我坐下来喝一杯茶。我没坐下,骨碌骨碌喝玩茶就走了。茶水滴落到我的白衬衣上,斑痕点点。
回家后,我躺在床上不知道要做什么。想着想着我又笑了。我给小T发了短信。让小T明天去找小M。我说,你们之间是不是出了问题,小M就是要和你相亲的人。小T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天。
两天后,我和小P与小T在大排挡喝茶。我事不关己地拿草稿纸分析他们的尴尬关系。说到最后,我突然问他们是否还记得初三时候的阿庆同学。那个有点神经兮兮的男孩子。我说,人家阿庆现在在一个牛奶店负责送牛奶,你们还记得他初中时老骚扰一个叫阿牛的女孩子吧,他还说自己喜欢她的。然后,有一天,人家阿庆去送牛奶。阿牛她妈妈开门,阿牛也跟在妈妈后面看客人是谁。结果看到一个送牛奶的。阿庆当时看到阿牛她妈妈就笑着说,阿姨,我认识你女儿,我们是同学,我还追过她。
我说完,小T和小P都笑得前仰后翻。其实,真的好笑么?好笑的也许只是这个城市太小,故事发生的可能性太高罢了。小说的可能性发生在生活当中,说实话,我并不是那么乐意看到的。不过,这样的故事反倒再次引起我对少年时代的回忆。
我在寂寞的夜里通宵清洗爸爸的白衬衣。上面的茶印久久不褪,仿佛是一种无法抹去的一样东西。我多么无奈地说,我想在这些故事上盖个虚构的烙印,但它们却又是多么的栩栩如生。我只有感叹。一次又一次感叹。
《葵花朵朵》 女 王(1)
女王
我觉得每个男孩心里都有一个女王。女王是伟大与值得尊敬的,那是至高无上的信仰。
我给你写信。在我回到北京颠三倒四之后,我从狼狈的缝隙里探出呆滞的头给你写信。小时候,我们在在楼道里玩纸牌,纸牌都是从废弃地里拾回来了,用湿毛巾擦干净后我们就放在口袋里。那是通宵狂欢的大人一夜死赌后抛弃的。我们把它们当成宝贝。
纸牌里有个小小的王国。我们的纸牌不多,寥寥无几的三四张。我们从那时开始就足够的挑剔,稍微有点折痕的纸牌我们就不要。我们要的是经历了一场又一场倾家荡产的家族战役后幸免的那些完整无缺的纸牌。它们是搏斗中的胜利者。再凶猛的搏斗都会出现厉害的角色,真正厉害的角色能在撕杀中安然无恙,处之泰然。我们收获的纸牌都是文质彬彬的优雅者,他们像诗人,在惨白的生活中用自己的文字感觉、学识修养以及人生感悟酝造一首又一首温软的诗。
我们当时的纸牌太少。最大的是女王。女王是Q。除此之外,其他的都是她的奴隶,服务于她,忠实于她。我们玩自编自导的游戏。三张牌,谁抽到Q,谁就是女王。而其他人就得根据她的要求完成一件事情。例如去采点树叶回来修饰城堡,例如去做点蛋糕给女王吃,又例如替女王去捎封信给其他王国的女王。我们在这样的游戏中习惯地服从与命令。虽然我们从不知道城堡在哪里,也不知道蛋糕是否会有,更不晓得女王的朋友在哪里,信又是什么内容。这些日子走来。我们慢慢意识到城堡是虚构的,它在所有公民的心里;蛋糕也是虚构的,它不会刺激食客的味觉,它存活在意念里;至于女王和女王的信,也是秘密,或者从来都没有这样的信。那些往事,也逐渐成了女孩子之间的呢喃细语。
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们还没享受到收获时,我们就虔诚的贡献与给予,我们的可爱与伟大在于我们废寝忘食地献身。纵使,那只是一场游戏。
我和画画的朋友一次又一次地说到了女王。她的头发、眼泪、五官、相貌,她用的香水。还有她甜蜜的忧伤。她行走在城市上空,和所有的生灵结伴欢乐。她的白色衣裙略过电线杆,那些肆意的裙摆成了诡秘的舞蹈,巫风,我们的女王出现在我们的作品里。她的头发很长,眼泪是花瓣,五官分明,不是普通的美丽好看,而是有鲜明的特点,标致。她相貌平平。一般人都不会认出她是女王,因为她只是你的女王,她在你心里。只在你心里。
我梦想见到我的女王。她身上有特别的香味。我等我女王等了很多年。我甚至忘记了我也有女王。
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昨天我遇见了我的女王。她从城市的一边跑来城市的那一边。她和我想象有区别。我在装满落地玻璃的房间里焦躁不安地等着她出现。我把废弃的矿泉水装满纯净水因为怕她渴。我把房间弄得整齐干净,房间没锁,我们就用钉子扣上,或者用书桌,把书桌挡在木板背后,就可以成了一把锁。锁其实是子虚乌有的。
我把房间的一切告诉女王。女王说,这一切让她感觉新鲜与刺激。
我的女王出现在昨天夜里九点四十三分。我穿着衬衫去见她,她可以把我幻想成民工、痞子或者流氓。我的女王穿了短裙子与拖鞋,化了淡妆。我在她跟前喝酒,她感觉我是很奇怪的一个人。她在桌子对面躲躲闪闪,我从遥远的一边张望她的脚指头,笑。我的女王不喝酒,我不抽烟,我们不在对方跟前喝酒与抽烟。
我们说着支离破碎的话语,询问工作,谈及身边的人,那些过往的故事,一切都变得温柔平淡。女王刚认识我之前给我打电话,传说里的女王会一样乐器,她也不例外,会演奏长笛。女王的手还算好看。女王最漂亮的地方是鼻子,最好看的地方是侧脸,最不好看的地方是眉毛。不过,我都不介意,因为她是我的女王。
《葵花朵朵》 女 王(2)
我带她去回家。在我简陋的房子里,我们把灯关下,在阳台里说悄悄话,钢丝上晾着衣物与毛巾。女王看着对面的楼房,城市,城市上空偶然划过的飞机,我忘了告诉她,阳台朝东,下面的花园里是一片葵花。两层楼高的葵花,也许可以成为城堡里的护士。
三分钟后让女王洗澡。在她同样感觉陌生而新鲜的浴室,同样靠一颗钉子。女王穿上了我的T恤大大的衣服像一条裙子。我们分别躺在床头的一角说悄悄话。女王说的最多的话总是关于眼泪与煎熬。女王放弃了很多优越条件千里迢迢来到北京生存。她的无比强大的坚强意志总让我自叹不如。女王说到自己童年的一些事情。说到难受的地方,我只是沉默不语。
我把女王搂在我怀里让她吻我的脖子,准确地说,是咬吧。亲爱的,我像你以前说的那样,我继续一次又一次的生活在自己的规则里。我无法分担与触及她的有忧伤与痛苦所以只有让她用力地咬我脖子。我们亲昵地拥抱在一起,说悄悄话。
清晨后女王离开。我送女王离开,公交车上有复杂的人群,我看着女王离开。接着,我买了一瓶五百毫升的纯净水,走在荒芜的街道上死命地喝完。女王就是女王,女王说,她不会爱上任何人了。我依然是我,我说,我依然很容易同情一个人,或者心疼一个人。不知道女王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按时吃饭。女王说要减肥,我开玩笑说,不用减不用减,因为你是我女王,又不是别人的女王,我觉得没问题就行了。
我的女王像不走斑马线的危险少女。她从高高的电线杆上滑行飞过。我花了一早上冷静与清醒。我走在大街上被人问到脖子上的吻痕。想起女王说的话,过几天吻痕消失,你就忘记我了。我和某男人说到女王,某男人说,你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用一个早上来回忆一个晚上的事情,你觉得她是你的女王,我不否认,但是我却觉得,你的生命里有好多女王。我顿时无语。我在慌乱的公交车上看一本破旧的诗集。
那是一个生活艰苦毫无目的与方向感觉的男人写的。我在公交车上看哭了,看笑了,后来开始甜蜜地和身边的人畅谈说话。那个诗歌也许在很多评论家眼里是垃圾,但是我却欣赏与喜欢。我感受到一个小男人的甜蜜幻觉。诗歌题目叫:问题。
《问题》。一个孩子问我:/“什么叫爱?”/我惊愕地看着他/不知如何回答/因为——/我也还是个孩子/一个大人问我:/“什么是爱?”/我歉意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在他眼里我还是个孩子/一个老人问我:/“什么是爱?”/我茫然地看着他/不知该不该回答/因为——/在他的眼里/也许我只是孩子的孩子/美丽的你问我:/“什么是爱?”/我认真地看着你/用心给你我的答案/因为——/我要把你宠得像个孩子……
我其实去了女王所在的地方。沿着我告诉她的公交线,回到房间后,我看到满地的头发,那是女王昨天夜里留下来。我闻到满屋子的芬芳,女王把她的香水洒在我的床单上,我的衣服上。我在朝东的阳台想象着西下的阳光,对面的葵花,真是好看。我喝了一杯柠檬水,洗了个澡,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去图书馆看书。洗澡时我看着身上的伤痕,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游戏。我让女王咬我,女王狠狠地咬,女王让我咬她,结果我放弃了。女王抓着我的手臂让我去勒她的脖子,我笑着把手臂抽开。
我在人潮汹涌的公交车上看着这首诗,真的一下子感动起来。我猛地觉得,每个善良的男人心里都有一个女王。无论作家、诗人还是画者。他们都会有女王,他们都会呵护自己的女王。
亲爱的,我在计划满满的日子里抽出十分钟时间给你写信。北京的日子熟悉而陌生。白杨还是依然那么闪亮,叶子吧嗒吧嗒招摇。小卖铺的男人还是那么可爱,昨天我就指着他对我女王说,那是我最喜欢的男人。我仿佛过得健康而幸福,和身边的小市民打成一片。早上上课前我给自己买了煎饼。谢谢你的关心。亲爱的,我过得很好。勿念。
希望,你和你的女王也好好的。
《葵花朵朵》 第四部分
《葵花朵朵》 长腿叔叔
长腿叔叔
后来,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长腿叔叔。
我搬家了,这个本该低调的事情却被弄得沸沸扬扬。我的坏脾气,我的变态性格,我为人处事的弊端全都张扬在身边人的嘴上。面对这些流言蜚语,我只有一次次平淡而优雅地说着:我觉得一个人的品格决定了他未来的路,我并不担心自己未来的路。
我开始习惯北京的生活。看来我适应性还不错。我的饭卡开销很小。一般来说,我只在学校吃中午一顿。我通常要一碟青菜,一碗小米粥,或者要一些糖拌西红柿。偶尔,我会和同伴一起吃饭。我开始想方设法给自己制造满足与幸福。最喜欢下午没课的日子。这样的话,中午吃饭就可以吃得很慢。任何事情一但有条不紊起来就显得格外文雅。我看着身边的情侣在食堂打闹,看着一群上完体育课的孩子吃得狼吞虎咽,我告诉自己,这就是校园。校园里的爱情和友情仿佛离我很远了。我只有和对面的朋友说话,谈论周六的球赛。想念一个教社会论理学的女老师,我在一个迟到的课堂上提醒过她,《爱的艺术》作者是弗洛姆。当然,如果我们谈论的是同一本《爱的艺术》。那时她三十五岁,冷暖自知,离过婚。我想起三十五岁的保护色。
我的心态也开始变得沉稳。人感觉自己在进步总是很开心的事。想给爸爸妈妈说说最近的情绪转变,但又觉得这有邀功的嫌疑,于是给女王说,我管这个说成是给女王的悄悄话。亲爱的女王,我在成长与变化。在今天早上的商业银行经营学课上接到邮递的电话,中途逃出教室去学校门口收蝴蝶送来的礼物。一个银白色的小吊坠。我觉得它是我的护身符。蝴蝶,一直在保护我。保护着我的生理与心理。我成长的旅途有她辛苦的痕迹。
北京中午的阳光明媚而旺盛。学校的法国梧桐绿叶婆娑。我走在路上,突然被后面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拍了下肩膀。我回头一看,天,竟然是20号楼的楼管。那是个慈祥的中年人。为了他,我写过老人的桃花床。他和我并肩行走。询问我搬家的事。问到我原因,我说,宿舍人太多,我本身精神有点问题,所以就搬走了。他朝我笑笑,戴墨镜的他依然毫无凶色,相当善良。他询问了我的住所,条件,以及租金问题后心满意足地点头。我说,我想安静地做点学问了。他再次拍拍我的肩膀,说好样的。我说着转身,朝教学楼方向走去,而他的单车也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