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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汉滴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偏偏李从嘉长是“重瞳”,一个眼眶里有两个瞳仁!

这个长相在史书上一向被人津津乐道,亘古相传,舜帝姚重华就是个“重瞳子”,晋文公重耳和西楚霸王项羽听说也有这一异相。

《史记》中载:(舜帝出生时)妻曰握登,见大虹意感而生舜于姚墟,故姓姚。目重瞳子,故曰重华。字都君。龙颜,大口,黑色,身长六尺一寸。

这说的是舜帝出身便有异象,而舜帝取名也是用了重瞳之故。李弘翼想起从嘉,从嘉字“重光”,重光之名,难道也是因为重瞳的缘故?

李弘翼虽是知晓“二帝三皇”之德,可还是更详细地了解了舜帝的功业,看了之后更是不安。

“舜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举之,年五十摄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尧崩,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舜之践帝位,载天子旗,往朝父瞽叟,夔夔唯谨,如子道。”

李弘翼看到舜帝留下的功业后,一想到他在皇位上坐了三十九年,脑海就映出李从嘉着皇袍立于大殿之上,对着他呼和平身的画面。

“不!”他脑子抽疼,他不信!

不是还有楚霸王吗?他不是死的悲惨,落了个“乌江自刎”的下场的吗?

李弘翼于是开始探究起项羽了,试图将重瞳秘密探出。

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项)梁与籍(即项羽)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

李弘翼看着项羽说,“彼可取而代也!”,心里不由得想起李从嘉重瞳在眼前闪现。

再看到《项羽本纪》最后段,李弘翼更是气煞。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

司马迁说项羽是重瞳子,可能是舜帝的后裔,那难道李从嘉是舜帝或者项羽的苗裔?李弘翼大怒,明明就是不一样的,司马迁谬论!李弘翼对自己吼,弟弟虽文质彬彬,可一点也不精明,哪里有舜帝之德?更深地说,他这弟弟,性格懦弱,哪里敢向项羽这般胆大呼和“彼可取而代也”?

“绝不可能!”李弘翼想这样想,可他想起叔父在自己眼前呼吸困难惊慌恐惧的眼睛,心里又起了心思,“我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2)退避三尺求身全

李弘翼开始试探自己的弟弟。

这个弟弟真的确聪明,写的一手好字,会念词唱曲的,颇得老爹李景通欢心。

李弘翼毒死李景遂时,李从嘉时年已过二十,见着叔父死时肉糜身烂、肠穿皮溃的可怕景象,居然大病一场。

李弘翼对于李从嘉大病也起了疑心,“怕是掩人耳目吧!”

他百般试探,从李从嘉食用的药味入手,确认的确是压惊治病调理的药后,他有亲眼看着从嘉把药喝下去才安心些。

从嘉在病中惶恐终日,想到的也是当时叔父的可怖之状,大哥长的本就是粗犷,在他面前一晃荡,从嘉觉得他就是索命的阎王。

病中虚弱无力,生活如履薄冰,从嘉本还天真烂漫,此刻却是战战兢兢,他借着诗酒抒写自己愁绪。

李从嘉的《病起题山舍壁》诗,最能反应出他在这一时期的心情:

山舍初成病乍轻,杖藜巾褐称闲情。

炉开小火深回暖,沟引新流几曲声。

暂约彭涓安朽质,终期宗远问无生。

谁能役役尘中累,贪合鱼龙构强名。

有人认为诗中津津乐道地叙述了李从嘉杖藜巾褐,蛰居山舍,不求闻达,超然名缰利索羁绊的闲情乐趣以及对古代仙人彭祖、涓子和高僧宗炳、慧远的羡慕。

仔细推究,其实这首诗是李从嘉对现实苦闷的一种寄托和哭诉。前几句的确写的很舒卷云淡风轻,但后四句笔锋一转,读着也哀婉了。

“暂约彭涓安朽质,终期宗远问无生。”如果真当是对隐居生活向往,表现怡然自得的情怀,那他怎么会问“无生”呢?仙人彭祖、涓子和高僧宗炳、慧远的确都是长寿之人,对于真隐士,他想的更多的是行乐纵情,而绝不是谈论生死,哀叹人生。

李从嘉所言只是对现实恐惧的逃避。“谁能役役尘中累,贪合鱼龙构强名。”这句则是点名自己不愿为功名所累,妄图超脱现实却苦苦不得的愁苦。

而他更为悲观绝望的是在他的另一首七律《病中书事》所述:

病身坚固道情深,宴坐清香思自任。

月照静居惟捣药,门扃幽院只来禽。

庸医懒听词何取,小婢将行力未禁。

赖问空门知气味,不然烦恼万途侵。

这首词直指当时李从嘉害病不得,愁苦郁郁,难以自己。“月照静居惟捣药,门扃幽院只来禽”居住之所只听得捣药声,门前只有家禽相伴,这种寂寞哀愁不是寻常人所能理解的,李从嘉当时人生都是灰暗的。

“庸医懒听词何取,小婢将行力未禁。赖问空门知气味,不然烦恼万途侵。”从嘉孤苦寂寞、写词无人能懂,这种不被理解的苦痛更是难以言说,纠缠着询问太医和小婢搭讪,又只能谈论关于苦药的事,此间滋味,比喝下苦药更难受,从嘉的心更加愁苦了。

李弘翼见着弟弟所作的词,心里安心了些,得到些安慰,可还是不肯对李从嘉彻底放心。

“从嘉,待你身子好,同哥哥一道打猎去!?”李弘翼见从嘉气色稍微有些改善,便拉起李从嘉去打猎,想要试试这兄弟的身手。

“大哥真是开玩笑,我这身子骨,哪里经受得起打猎的,不行!”从嘉想起李景遂死在球场上,心里忽然很是害怕自己一不小心也死在围场之上,那可真太不值得也太危险了。

“二弟何必退却呢,有大哥在呢!”李弘翼不轻饶李从嘉,“跟大哥一起去!”

李从嘉不得不从,结果这次狩猎终于让李弘翼放了心。李从嘉涉猎,莫说打猎了,就连弓都拉不好,更比提骑射了。

李弘翼非常满意这次试探,渐渐地对李从嘉宽了心。李从嘉在这样的环境下,虽然不敢再过问政事,倒也渐渐地放宽了心。

我们分析这段时间,依旧能感受到这段时间李从嘉性格的巨大转变,他人生观的改变。很多建功立业的帝王都是在猜忌和排挤中迅速成长的,最典型的是唐太宗李世民,屡屡受到太子李建成猜忌,最后反戈一击,玄武门兵变后成为一代伟大明君;也有不少流芳千古的帝王也是在隐忍和韬晦之中渐渐崭露头角并有一番大作为的,最典型的是汉武帝,汉武帝当政后处处受着窦太皇太后的干扰,终于在太皇太后死后开始大展手脚,成为雄才大略的君主。

李从嘉却没有在这样的环境中汲取精华,奋发向上,反而失了锐气,变得安于现状。

从这点出发,李从嘉性格形成应该和当时社会环境息息相关。当时佛教盛行,佛教主张隐忍主张超脱,李从嘉这个时候渐渐接受了这种思想,由被动上的漠视政治转为主动漠视政治。

另一个原因可以从生活角度出发解释,习惯成自然。隐忍韬晦毕竟是件痛苦的事情,要像越王勾践那样做一个苦心人,卧薪尝胆二十年然后再消灭吴国,一雪前耻也是需要定力和耐力的。从嘉在忍耐中,开始适应自己所处的生活,久而久之也习惯了,作为将要成为帝王的人,他政治上的敏感性和嗅觉也在一点点的丧失。

从这一点上看,李弘翼对李从嘉的猜忌和打压对他巩固自己太子之位是十分有利的,但这种威慑对李从嘉,以至于整个南唐,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场灾难!

它摧毁了一个人的意志品质,也摧毁了一个人执掌天下的雄心。如若这人日后成为执掌江山者,这江山好似落入柔弱的兔子之手,很快会变得岌岌可危。

李从嘉便在这样的环境里,开始乐享其成,开始舒畅地过起自己的“隐士生活”!

一、 名士潇洒

(1)词画音律皆上品

“思追巢许之余尘,远慕夷齐之高义”,李从嘉将这句话作为自己隐士生活的标杆,要像巢父许由那样远离尘世,要学伯夷叔齐那样高山流水。他自号钟隐,别号钟山隐士、钟峰隐居、莲峰居士、钟峰隐者、钟峰白莲居士等,他以隐士自居自号,与钟山为居,莲花为嬉。

最初的生活依旧不顺利的,这样的心迹在在《秋莺》一诗中表现的尤其明显。他借写秋莺独游,抒发自己对归隐的担忧、犹豫、迷茫:

残莺何事不知秋,横过幽林尚独游。

嫩绿百层倾耳听,深黄一点入烟流。

栖迟背世同悲鲁,浏亮如笙碎在缑。

莫更留连好归去,露华凄冷蓼花愁。

他流连山水,爱美景爱江山如画。他为卫贤《春江钓叟图》题字时,心也飘忽了,那不正是他憧憬的生活吗?驾一叶扁舟,山水如画,人在画中游。披蓑笠,持钓竿,在烟雨蒙蒙中,天地为家,不需归去。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如侬有几人。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这是怎样的美丽,李从嘉的词就数这句最俏皮了。浪花卷起千堆雪,桃李本是无意,却迎来“一队春”,这个“队”字,写的就跟“春风又绿江南岸”中的“绿”字,“红杏枝头春意闹”中的“闹”字一样讨喜,真是用的巧!

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如侬有几人。——无拘无束,天性散漫,世间逍遥如李从嘉者,当真不多。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杜诗中“丹霞一缕轻”,李从嘉言“茧缕一轻钩”,别具匠心。农夫言春日“一犁春雨”,舟子言“一篙春水”,至于渔父则言“一蓑春水”了!李从嘉真把自己当作渔父了,尽情享受春日之妙!

除却泛舟,作一蓑笠翁,他还将钟山之上自己所居描述了番,在外人看来,还是颇为羡慕的。

心事数茎白发,生涯一片青山。

空林有雪相待,野路无人自还。

山色青青,落雪无痕,独留一人脚印,这样的景色,真有“万径人踪灭”的味道,他真当超然脱尘了。

李从嘉好词,也写得一手好字。他于书法,也是颇为精通,不仅学的精,看的也精,二者相得益彰,炉火纯青!

他初学柳体;深入后学习唐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薛稷等大家;之后流连于魏晋书法大家钟繇、卫铄、王羲之。他书法的归宿最后定格在了一代女书法家、王羲之授业恩师卫铄身上。他认为卫铄最得书道真谛,为此他还把卫铄画像挂在书房,每天瞻仰膜拜。

李从嘉偏爱卫铄,认为其得书法真谛,也是有理有据的,且听他在他的《书评》里如何评说各代名家。

“善书法者,各得右军之一体。若虞世南得其美韵,而失其俊迈。欧阳询得其力,而失其温秀。褚遂良得其意,而失其变化。薛稷得其清,而失于拘窘。颜真卿得其筋,而失于粗鲁。柳公权得其骨,而失于生犷。徐浩得其肉,而失于俗。李邕得其气,而失于体格。张旭得其法,而失于狂。献之俱得之,而失于惊急,无蕴藉态度。”

对于这一段评述,今人是如此肯定的:尽管从嘉对有唐一代诸多书法大家的批评略嫌偏颇,但却令人信服地说明,诸家当时均师承“书圣”王羲之,且各有取舍地继承了王氏书法艺术的某一方面,并在此基础上有所发展,有所前进。这种溯源分流、切中肯綮的评析,表明从嘉对书法一道的功力深厚,是一位不乏真知灼见的书法评论家。

卫铄的书法风格“如舞女登台,仙娥弄影,江莲映水,碧波浮霞。”,的确堪被世人称道。

从嘉对书法有独到见解,他博采众长,又能标新立异,自创成一体的“金错刀”书法。 “金错刀”书法有“作颤笔曲之状,遒劲如寒松霜竹”,“落笔瘦硬而风神溢出”的评价。李从嘉运用自如,出神入化,“大字如截竹木,小字如聚针钉”。他曾大发书兴,竟卷起长衫下摆濡墨挥写,写出的字也独具美态,世称“撮襟书”。“金错刀”和“撮襟书”,因为风格奇特,有别具美感,大胆夸张,一时名声大噪。

从嘉平生喜作行书,落笔瘦硬,风骨嶙峋,后人将其书法喻为“倔强丈夫”。他的书法手迹,曾在世间盛传一时,可惜后因南唐灭亡等诸多原因,他的墨宝竟没有流传下来的,他的书法成就也很快为世人掩盖。

这不得不令人惋惜,关于他的书法,历史洪涛中,所闪过的也只有这样寥寥几抹暗影。宋徽宗赵佶曾诏令编纂《宣和书谱》,内府还收藏从嘉的行书墨帖二十四种。南宋乾道六年(公元1170年),陆游出任夔州通判,途经金陵,去清凉山广慧寺凭吊,在德庆堂遗址附近也见到从嘉以“撮襟书”书写的堂榜刻石。

从嘉不仅是一位书法家,而且还是一位书法理论家。他曾续卫铄的《笔阵图》。和他其它的书法画作一样,他的《续<笔阵图>》今已失传。我们可以推测的是,《续<笔阵图>》当与《笔阵图》内容相近,应当是以军旅生活来比喻文房四宝在书法中的各自发挥的作用和阐释书法技艺要诀的。

令我们还有丝欣慰的是,他有两篇专论书法的文章传世。一篇是《书述》,另一篇是《书评》(即上文点评唐后名家)。读者一定想看看李从嘉究竟是如何评述的,现将全文引录于下,并作简要介绍,留给读者评判。

“壮岁,书亦壮,犹嫖姚十八从军,初拥千骑,凭陵沙漠,而目无全虏。又如夏云奇峰,畏日烈景,纵横炎炎,不可向迩,其任势也如此。老来,书亦老,如诸葛亮董戎,朱睿接敌,举板舆自随,以白羽麾军,不见风骨而毫素相适,笔无全锋。噫!壮老不同,功用则异。惟所能者,可与言之。

书有八字法,谓之“拨镫”。自卫夫人并钟、王,传授于欧、颜、褚、陆等,流于此日。然世人罕知其道者。孤以幸会,得受诲于先生。奇哉!是书也非天赋其性,口授要诀,然后研功覃思,则不穷其奥妙,安得不秘而宝之。所谓法者,擫、压、钩、揭、抵、拒、导、送也。此字亦有颜公真卿墨迹,尚存于世。

余恐将来学者无所闻焉,故聊记之。”

他以人从壮年到老年的气质变化来论述书法。壮年时锋芒毕露就如西汉霍去病,扫荡匈奴,追亡逐北,封冠军侯!及至老年,则像三国诸葛亮,羽扇纶巾,谈笑之间,歼敌无形。此中奥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此外,李从嘉还详细论说了书法的八字法,即“拨镫”之法。

善书者,多半亦善画,李从嘉书和词相当,而画又和书相当。他作画题材很广,可谓大境界!他喜画墨竹,他所画画竹,从根到梢,亭亭净植,不蔓不枝,苍劲有力,风骨独具。都穆的《题后主墨竹》 ,其中写道: “老干霜皮,烟梢露叶,而披离偃仰若古木然,谛玩久之,始知其为竹也。世之评画者谓后主墨竹清爽不凡,殆得之矣。”

后人品评他的画法时,也像品述他的书法“金错刀”一样,冠以 “铁钩锁”的美名。他作画风格迥异,有的庄重严肃,有的活泼俏皮,有的怪诞难测,有的中规中矩。据《宣和画谱》载,直到北宋末年,宫中还藏有九幅,即《自在观音相》、《云龙风虎图》、《柘竹双禽图》、《柘枝寒禽图》、《秋枝披霜图》、《写生鹌鹑图》、《竹禽图》、《棘雀图》、《色竹图》。

当然,这些可称为瑰宝的作品,也如他的书法一样,在历史长河中消散了,不留一缕茗烟。

(2)广罗丹青墨宝

李从嘉对于艺术的态度可以说是精益求精,一丝不苟!自己在工书法擅书画后,李从嘉开始捣鼓起笔墨纸砚了。他是南唐的皇子,可以说具备这样的财力资历来寻天下最好之墨宝,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南唐特产李廷墨、澄心堂纸和龙尾砚有“天下之冠”的美名,李从嘉身边有收罗一大帮的词人墨客,从这点看李从嘉追求丹青墨宝,可以说是得天独厚,天时地利人和皆全也!

笔墨纸砚,咱就从李从嘉所用笔开始,悉数点评。南唐宣州是出产好笔的地方,也有不少名匠,最著名的当数诸葛高。据说这种笔的笔头是用鼠须制成的,有“鼠须笔”之称。鼠须笔有尖、齐、圆、健四大特点。所谓的“尖”即笔锋尖锐,不易开叉;至于“齐”,则是保证笔锋整齐,不脱毫;至于“圆”,挥毫时才能随心所欲;至于“健”,只有健,才能一气呵成,无所顾忌。

且先不说这鼠须笔有多好,我们先看看从嘉的亲人怎么说。从嘉的妻子娥皇生前专用诸葛笔,特命名为“点青螺”;从嘉弟从谦亦用诸葛笔,每枝酬价十金,甲于当时,号为“翘轩宝帚。”

啧啧,才女娥皇和乖弟弟从谦鉴定过的,这品质,没话说了吧!

当然,我们还要看看后人的评价,看看从嘉是如何因为这“鼠须笔”惹后世的大文豪们艳羡的。

苏轼在《东坡题跋》中炫耀,他撰《宝月塔铭》,用的就是“一代之选”的鼠须笔。——看,大文豪苏轼都拿出来晒了,他用的东西可是有保证的,“不可使居无竹”这人是追求高品质生活的!

北宋梅尧臣是宣城人,他将家乡这种名笔馈赠文友欧阳修,欧阳修得笔后与京城笔工制造的毛笔比较,挥毫写下了题为《圣俞惠宣州笔戏书》评议高下:

圣俞宣城人,能使紫毫笔。

宣人诸葛高,世业守不失。

紧心缚长毫,三副颇精密。

硬软适人手,百管不差一。

京师诸笔工,牌榜自称述。

累累相国东,比若衣缝虱。

或柔多虚尖,或硬不可屈。

但能装管榻,有表曾无实。

价高乃费钱,用不过数日。

岂如宣城笔,耐久仍可乞。

号“六一居士”的欧阳修都亲自写诗来赞扬这鼠须笔了,可以看书,这笔可是大宝贝!我们的李从嘉,追求的就是这样的笔,用的也是这样的笔!

真可谓,大手笔呀!

说完笔,接着道“墨”。

南唐的李廷墨有“落纸如漆,万载存真”之称。这种书画墨经久不衰,难以褪色。

这种墨由来还是有深远的历史的,从嘉选此墨,也可以说是溯古之风的意思!李廷墨,因其研制人为墨工李廷而得名。李廷本居北方制墨后因安史之乱随父南下,其父利用黄山一带所长美松,烧烟制墨,广受欢迎。

他们唤此墨为“新安香墨”,这种墨辅以麝香、冰片、犀角、珍珠、樟脑、藤黄、巴豆等十几味防腐防蛀、除臭散香的药物,又在和胶时添加生漆,制成形制各异的墨锭。据载,这种墨锭,形态各异,多描绘或镌刻诸如双龙戏珠、鱼跃龙门等精美图案,很快风靡一时,成为皇家贡品,文人墨客所求的珍品。

李廷所创制的“新安香墨”更是此间上品。时人称“坚如玉,纹如犀”,被誉为“天下第一品”。

李廷墨的传说,远比鼠须笔更神!李廷墨要长身价,也是需要宣传的,就如茅台酒一样,香飘出来后才知道他的妙处!传说有一书生不巧将一块廷墨掉落荷池中。香墨入水,定会散开的,便也作罢,不日,他家金器落水,唤人捞取后,之前落入池中的墨锭也被捞出,而且还像新墨那样坚实细腻,清香扑鼻,品质不损。

这个消息在此书生宣扬下,李廷墨身价暴涨。

李从嘉对李廷及李廷墨颇为赞赏,之后便有“黄金易得,李墨难获”之说。

北宋文学家晁叔用,也曾作诗大赞李廷墨,即《书廷墨》。他在诗中将李廷墨家世悉数了一遍,最后还是一句赞叹,此乃王侯旧物,该拿来写天下最好的文章的呀!

君不见江南墨官有诸奚,老超尚不如廷。

后来承晏颇秀出,喧然父子名相齐。

百年相传纹破碎,仿佛尚见蛟龙背。

电光烛天星斗昏,雨痕倒海风雷晦。

却忆当年清暑殿,黄门侍立才人见。

银钩洒落桃花笺,牙床磨拭红丝砚。

同时书画三万轴,二徐小篆徐熙竹。

御题四绝海内传,秘府毫芒惜如玉。

君不见建隆天子开国初,曹公受诏行扫除。

王侯旧物人今得,更写西天贝叶书。

我们再说说南唐“天下之冠”之一的澄心堂纸。在澄心堂纸出现前,当时文人官仕多用后蜀盛产的“薛涛笺”。“薛涛笺”由唐末女诗人薛涛创制得名,可分“浣花笺”和“松花笺”。“浣花笺”颜色素雅,而“松花笺”色彩斑斓,李商隐有诗赞“浣花溪纸桃花色,好好题诗挂玉钩”。

说到澄心堂纸的流传和推广,李从嘉功不可没。正是在他的治理和督令下,歙州辖境内的黟县造纸借鉴蜀地的经验,革新宣纸制作工艺,研制出“滑如春冰密如茧”的名纸,这种纸即大名鼎鼎的澄心堂纸!李从嘉钦定该纸为宫廷书画用纸,并经由他命名,将这种纸定名为“澄心堂纸”!

诗人梅尧臣对澄心堂纸珍惜如命,澄心堂纸盛时他为其歌,衰时为其他。李从嘉为澄心堂纸命名时,他作诗曰:“江南老人有在者,为予尝说江南时。李主用以藏秘府,外人取次不得窥。”

当李从嘉投降,南唐灭亡,澄心堂纸遭此不平时,他又哀叹,“城破犹存数千幅,致入本朝谁谓奇。漫堆闲屋任尘土,七十年来人不知。”

正是由于梅尧臣这样执着坚韧的文人存在,才使得澄心堂纸没有随着南唐命运跌宕而破灭。当时欧阳修也赋诗夸张澄心堂纸:“君不见曼卿子美真奇才,久矣零落埋黄埃。君家虽有澄心纸,有敢下笔谁知哉!”苏轼诗云:“诗老囊空一不留,一番曾作百金收。”

因为有名家大儒的追捧推崇,澄心堂纸得以流传,经久不衰。对于从嘉来说,这也是令他欣慰的。

南唐还有一宝,叫龙尾石砚,或泛称歙砚。苏轼大文豪写了不少赞美龙尾砚的诗篇:

黄琮白琥天不惜,顾恐贪夫死怀璧。

君看龙尾岂石材,玉德金声寓于石。

与天作石来几时,与人作砚初不辞。

诗成鲍谢石何与,笔落钟王砚不知。

苏轼晚年,曾将一方跟随他多年的龙尾砚赠与“小东坡”,并作歌《龙尾石砚寄犹子远》,再次表达他对龙尾砚由衷的喜爱。

皎皎穿云月,青青出水荷。

文章工点黝,忠义老研磨。

伟节何须怒,宽饶要少和。

吾衰此无用,寄与小东坡。

歙砚细韧温润,光华可触,抚之如柔肤,扣之似金声,被喻为墨中“和氏璧”。

李从嘉对于龙尾石砚的喜欢可以说到了痴狂的地步!他封李少微为砚务官,令其继续选龙尾石砚,制佳品,供他把玩赏阅。当时为了挖掘问题,歙砚砚石深藏溪底,开采困难,从嘉便下诏将溪水截流改道,方便采掘,以保证砚石供应。

关于他和砚山的传说,更是将从嘉对于龙尾石砚的痴迷神化!在今天看来,还是很震惊的!

砚台砚台,即使再有钱有势的人,也是用砚台,改不了本质。而李从嘉,他用的是砚山!

他不知以何种途径何种方式,得到了一座世间独有也是历史罕见的宝石砚山。这座砚山,径长不过咫尺,正侧错落着手指大小的三十六座奇峰,两侧丘陵起伏,中间则是高原舒缓,凿成小池,旁有光晕闪烁,漂浮不定,宛如龙灯起舞。与其说这是一方砚台,还不如说这是一方砚山,依山傍水,斗转星移。李从嘉对着-这新凿的砚山久久不语,待回神了才知道,这以后便是他的砚山后,他给每一山峰取一个温暖而好听又不失典雅俊秀的名字:华盖峰、月岩、翠峦、方坛、玉笋、上洞、下洞、龙池等多处胜境。

关于这砚山的命运,从嘉心口大宝贝命运的流转,说来也颇有意思。从几首诗中就可窥知大致。

南唐亡国之后,这座无价之宝的砚山,散失到江南民间,转手多人,数易其主,先为北宋名画家宝晋斋主人米芾所得。不久,砚山被朝廷索入禁中,藏于万岁洞之砚阁。米芾失去砚山,异常惋惜,朝夕怀石,笔想成图并赋诗云:

砚山不复见,哦诗徒叹息。

惟有玉蟾蜍,向余频泪滴。

北宋亡后,砚山相继为戴觉民及族人所得。南宋宰相贾似道图谋强取豪夺,未能如愿。屡经战乱,至元代,砚山仍为戴氏后人所藏。直到清代,还能找到砚山流传的痕迹,诗人王士祯在朱彝尊府内曾见砚山,想起昔日米芾的咏叹诗,不由叹息:

南唐宝石劫灰余,能与幽人伴著书。

青峭数峰无恙在,不须泪滴玉蟾蜍。

对砚情有独钟的从嘉,心血来潮诗兴大发之时,也做诗歌咏过他心爱的砚台。

从嘉案侧有一只铜铸鎏金的蟾蜍形砚滴,他极其喜欢。他望着那金光灿灿的铜蟾蜍,他鼓鼓的身子和光滑的触感令他心神激荡,他玩心打起,拿起刻刀便在蟾蜍四足和腹部,用篆书刻上一首《砚滴铭》: 舍月窟,伏几。

为我用,贮清。

端溪石,澄心纸;

陈元氏,毛锥子。

同列无听驱使,

微吾润泽乌用汝?

他把他的砚台当作臣子一样,用自己的才华照耀平庸的蟾蜍砚台,这是怎样的傲气呀!

从嘉恃才,也的确傲物!在他纵情享受无尽的翰墨珍奇,书卷名册给他带来的骄傲满足之时,从嘉是否想过这一切来源于何,是否会恒久?

(3)文人墨客,君子莫逆

“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隐士的生活总不免有君子相伴,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李从嘉身边也的确围了这样一群言辞恳切极具才华的君子!

在南唐异彩纷呈的诗坛上,活跃着诗人徐铉、徐锴、郑文宝、刘洞、孟宾于、江为等;在群英荟萃的画廊中,有董源、徐熙、董羽、巨然江南、顾闳中、卫贤、顾德谦、解处中、竹梦松、曹仲元、周文矩、陶守立、王齐翰。这些人有的自幼聪慧,有的靠勤奋不倦;有的身世显赫,有的本是草根;有的年纪渐长,有的还当少年。

徐铉早慧,十岁能文;其弟徐锴,与他齐名,时人合称徐氏兄弟为“二徐”。“愿君不忘分飞处,长保翩翩洁白姿”,“更残月落知孤坐,遥望船窗一点星”,“知君多少思乡憾,并在山城一笛中”都是当时为人称道的名句。

刘洞长于五律,作诗严谨考究,故号“五言金城”,他性情耿直,多次劝诫李从嘉。他见从嘉,不避讳言,“石城古岸头,一望思悠悠。几许六朝事,不禁江水流。”此诗借六朝旧事暗讽南唐国势,从嘉读后掩卷,黯然沉思。刘洞亦不受李从嘉赏识。北宋兵临城下,刘洞身困于金陵,忆起这段往事,不禁感慨,还不免责问李煜:“千里长江皆渡马,十年养士得何人?”

此外,孟宾于家境苦寒,幼时就知道作“众星不如孤月明,牛羊满山独畏虎”的诗句,劝慰发出“他家养儿三四五,我家养儿独且苦”哀叹的父亲。江为则有“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的佳句,后被北宋林逋化用“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成为咏梅的千古绝唱。

其中最该细数的还当是李从嘉和大儒冯延巳的师徒情谊。

冯延巳,又名延嗣,字正中,是五代十国时期词坛大家,代表作有《阳春集》。他的词意蕴深厚,缠绵婉约,辞清句丽,以白描见长。他长从嘉之父李景通十四岁,两人是无话不谈的挚交好友。李景通为太子时,冯延巳便朝夕伴读于左右。

二人切磋,当时李景通一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二人文采斐然互相品足,更是为南唐国人津津乐道。

冯延巳长从嘉三十四岁。当从嘉老师时,年事已高的冯延巳,在诗词上已到达高巅峰、到了修炼成精的地步;在人情世故上,他也已到“超然外物,超脱尘世”的境界。

从嘉词作受冯延巳影响到底如何,我们可对比他们所作的词,深入剖析他们作词所用技巧以及当时的心境,可在这,我想举个王安石和黄庭坚论词的例子作出说明。

北宋两位大名鼎鼎的文豪王安石与黄庭坚有一次论李煜词时,王安石问:“李后主词何句最佳?”黄庭坚答:“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王安石不赞同,摇头道:“不若‘细雨湿流光’!”

二位文豪对话到这里,不得不指出的是,王安石张冠李戴了! “细雨湿流光”,出自冯延巳《南乡子》的首句。

我们再细细赏析全词:

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 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

“细雨湿流光”说的是毛毛细雨淋湿了流泻的时光,言的是愁,这是一种绵绵不断的哀愁,恰若李从嘉的“一江春水连绵向东”。“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则让我想到李从嘉的“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不得不说,二者存在异曲同工之妙,区别在于冯延巳的愁含蓄了些,而李从嘉的词阔朗些,愁思也更深了些。

还有一位老先生在李从嘉的文艺生活中添上了闪亮一笔。

这个人和一幅南唐名画有莫大的联系,那便是在中国绘画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韩熙载夜宴图》!

韩熙载是南唐的三朝元老,文采海量,腹满经纶,官运亨通。李从嘉也欣赏韩熙载的才气,登上皇位后也曾一度想用他为相,但因朝中其它大臣反对,只能作罢。当时有传闻韩熙载不愿出任宰相,蓄意自污,不拘礼法,后受其它大臣微词诟骂。

李从嘉想起汉初萧何为反刘邦猜忌,故作癫状,埋没自己品行,怕是这韩熙载也是如此?为了试探韩熙载的品行,他诏擅长人物写生的翰林待诏顾闳中,以宾客身份造访韩府,描绘夜宴情景,作成画卷进献。

正如郑元佑在题画诗《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中所述:

熙载真名士,风流追谢安。

每留宾客饮,歌舞杂相欢。

却有丹青士,灯前密细看。

谁知筵上景,明日到金鸾。

顾闳中夜探韩府后,各自向李从嘉呈献同题画《韩熙载夜宴图》一幅。流传下来的顾闳中氏所画的《韩熙载夜宴图》,成为了我国书画史上不可多得的精品,是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

《韩熙载夜宴图》是以连环长卷的形式,真实地描绘了韩熙载夜宴宏开,纵情声色的场面:

开卷首段是听琵琶。韩熙载头戴轻纱高帽,依在床上,他身侧的一人是状元郎粲,还有是博士陈致雍和紫薇郎朱铣。其对面是演奏琵琶的美人,高髻簪花,长裙彩帔,怀抱琵琶。画中还有琵琶女哥哥李佳明,擅长六幺舞的韩熙载宠姬王屋山,还有韩熙载的得意门生舒雅,其它女子则是韩熙载擅长歌舞的艺伎。画面中的人物或坐或站,都聚精会神地聆听琵琶弹奏。

接下一段是集体观舞。韩熙载亲自挝鼓伴奏,王屋山表演六幺舞,侍姬和宾客在旁或抚掌击节,或专心观赏。

再下一段是夜宴小憩。曲终舞止,韩熙载回复到床上休息,四个侍姬陪他同坐。舞伎王屋山,侍候韩熙载盥洗。另有两个侍姬负责收拾和端送酒菜。

又下一段是“独自赏乐”。此时的韩熙载放荡脱鞋依靠椅上,手摇纨扇;五个女乐坐于绣墩上,悉心吹奏箫笛;屏风后,有人窃窃喁语。

最后一段是“依依惜别”。韩熙载张望远处,留下的三个侍姬正恣意地同宾客调情,或握手勾指,或挽背私语。长卷至此结束。

李煜览罢《韩熙载夜宴图》,对题词中的“熙载真名士,风流追谢安。谁知筵上景,明日到金鸾。”尤为赞同。他对韩熙载所作所为再无疑问,口里直喊,“老匹夫,果然老了!”

独具慧眼如李从嘉者,很快发现这幅画的精妙巧夺天工之处,他马上命人将画送往后宫交女才人黄保仪悉心珍藏,并赐重金赏顾闳中。

当望着韩熙载放纵,纵情声色犬马的时候,李从嘉却不曾注意到,他所称道的隐士生活,其实也是一种放纵?

江山如画,看似淡漠,向往钟山生活,愿为钟山隐士,作一蓑笠渔父,李从嘉在憧憬自由同时,却未曾想到他的自由悬于富贵权势之上。纵使词作再华美,才华再满腹,他的笔墨纸砚,他的美酒金樽,始终需要权利的血液给养照承。

心灵是需要栖息之地的。李从嘉流连山水、寄情书画,可在现实中他始终未找到真实的栖息之地。此时,命运之神眷顾他,一位相伴他的佳人渐渐走近,一段影响他一生的情恋开始萌生……

二、 美眷贤妻

(1)娶亲娥皇

南唐保大十二年,从嘉十八岁,也到了男大当婚的年岁。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从嘉是当朝的皇子,身份显赫,父亲李璟为他挑选的媳妇自然也是从高从严选取。

千挑万选的,最后亲定南唐开国老臣周宗的长女、十九岁的娥皇。

从嘉少年风流,落拓潇洒,对于这门亲事,没期待是不可能的。周宗素有贤明,其女儿蕙心兰质在南国也是有耳闻的,但说期待很高,那也未必,毕竟是道听途说人云亦云,也许就是子虚乌有之事。

百闻不如一见,从嘉忐忑不安。也许要等着揭开新娘红盖头后,这颗心才会停住突突直跳吧!

当红盖头飘然落地的那一霎,从嘉心已经不住狂跳了!

伊人初露,粉面含羞,美目流转,下巴恰如其分地微扬,宛若水莲不胜三月凉风,红衣喜袍映着整个人明艳生动,那双眸子也流转着熠熠光彩。

从嘉心底古井泛起了波纹,他怎么也没想到今日的娥皇会带给他如此惊艳,他嘴角噙着笑意,温柔地轻抚她的发髻,宛如梦中。

星眸流转,从嘉见到美人低徊的眼波中,藏着他的清俊的身影。

红烛香暖鸳鸯帐,此间风流谁与说。从嘉轻解罗裳,吻轻轻落在娥皇脖间,夜渐深帐渐暖,二人迷失在彼此的情意中。

新婚晨起,阳光熹微。从嘉早早醒来,望着仍旧沉睡的娥皇,娥皇似梦中依旧能感受从嘉炽热的目光,微微睁眼也醒了。她眨巴眼睛对从嘉笑笑,从嘉心神一荡,又迷失在她的笑意里。

缱绻缠绵过后,被衾上的点点落红记录着昨夜的炽热交缠。从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回应着娥皇,落落大方的娥皇却是起身,为他的夫君穿戴好衣裳,束发戴冠。

从嘉张开双臂任由娥皇为他摆弄,他脸色洋溢着满满的幸福,娥皇呀,你是我的鸾凤呀!我苦苦寻觅,你却这样飞临到我身边,我此生何其有幸!

从嘉怀着雀跃的心情开始感激赐予他这一切的人。他首先感激他的父皇,若不是父皇赐婚,让他娶得此女,他怕是遇不上娥皇的。生性敏感如他,时时想,如果不是父皇的赐婚,如果不是周宗始终要留着这个早已过了开笄年纪的女儿,他俩,是不是此生就不能相见了?

佛曰:此本是缘,奈何执着?从嘉恍惚,娥皇的出现,他的内心不再六根清净,他的心为此激颤,为之痴狂。

对着秦淮河,对着那笙歌,他的心也是飞扬的,满心都是娥皇的影子,她的一颦一笑,她一行一言,她一眉一目……从嘉觉得,这些都已镌刻在他心头了。

新婚燕尔,伉俪情笃,从嘉在深觉自己何其有幸之时,总会掩不住叹息,好似这个世界,总有一个人,他心里始终觉得是有亏欠的。

难道是自己没像司马相如一样,为自己心中的卓文君谱一曲《凤求凰》?

从嘉痴痴地想,对着秦淮河流波,心如游丝,心里诗才翻涌,恨不得当即吟出首词,可脑海里却不住翻涌着《诗经》中那首《蒹葭》,抑或者那首《野有蔓草》。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野有蔓草》歌的是清扬婉兮的女子,在野外和情人巧遇,一见钟情,这哪里是他和娥皇的写照?从嘉很是怀疑,这和娥皇很不相衬,和娥皇很不相符呀?

至于《蒹葭》言的是自己寻美不得的苦闷,自己愿追随美人,哪怕“溯洄而上”,哪怕“道阻且长”,这与娥皇和他的感情之路更是大相径庭,他俩,多顺利多幸福的一对,好比比翼鸳鸯,怎会“道阻且长”呢?

从嘉有些恼自己,明明自己肚里有墨水,此时怎么一首词也填不出,腹间藏着的都是孩提时诵读的诗歌,难道自己结了婚反而变小了,怎么好像回了孩提时代?

殊不知,《诗》三百,一言以敝之,曰思无邪。

恰恰是这样的少年心思,让此时的从嘉可爱、鲜亮、单纯也最动人。“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此时娥皇虽不是野外所遇之美人,却是从嘉梦中百转千回的理想伴侣!至于“清扬婉兮”,恬静美丽蕙心兰质如娥皇,担的起。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这是最美的相遇,美丽的开始注定着前景的瑰丽。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得到却更加珍惜,惜缘之人,更能相守,共执一生!

这样的皎皎之心,这样的少年情思,绝不是他后半生的际遇浮沉中再识得的佳丽美人所能泯灭所能替代所能给予的。娥皇之于从嘉,就如七夕月色中,织女星璀璨永恒,周而复始,始终不变。

(2)凤凰于飞,鸣于御前

娥皇也是颇有才华,自幼就蒙高师指点,除熟识文墨,琴棋书画也无一不精。嫁给从嘉以后,年纪又比从嘉长一岁,更是持重,倒没因初为人妇荒了自己一手好功夫。她在从嘉面前弹奏琵琶,引得四周鸟儿莺燕,绕梁不去;又引得从嘉抚琴相和,琴瑟和鸣,相视之间,二人皆对彼此又怜又爱,又敬又赞。

夫妻情意日笃,从嘉和娥皇夫妻两琴音相和的事也在南唐国中传为美谈,从嘉的父亲当时南唐的中主李璟虽然也有所耳闻,可对这个自己亲定下的儿媳妇倒也颇感好奇,也想掂量个这儿媳妇到底几斤几两,和传说之言相比到底如何,他虽然自信娥皇有这本事,可他还是想验证下自己的好眼光,再自鸣得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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