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李煜听闻刘澄急需增援,只得抽调正竭力坚守秦淮水栅的凌波都虞侯、沿江都部署卢绛率领八千精锐,前去增援润州。
卢绛受命于危难之际,丝毫不敢怠慢,他心系润州安危,又为了不至使这八千精兵因酷热天气兵困马乏、战斗力低下,他下令在夜间强行军,夜出昼伏,终于及时赶到润州城下。
援兵到了,刘澄部下兴奋雀跃,军心激昂,满腔热血上涌,几乎人人口喊“誓杀敌军”,可当时的刘澄一点也不高兴。
刘澄对于卢绛的到来不仅不高兴,还很仇恨,也很忌惮!当时的卢绛应是南唐数一数二的将才了。他和林仁肇一样,统军有方,胸有韬略。早在李煜劝诫吴越王时,卢绛便直言吴越早已是宋朝走狗,应该予以翦除,不可姑息。可当时的李煜一意孤行,延误了战机。
他甚至将具体方略说与李煜听:“吴越仇雠,腹心之疾也,他日必为北兵向导以攻我,臣屡与之角,知其易与,不如先事不不意灭之。”李煜担心宋朝来犯,不肯进攻吴越。卢绛又恳切地说:“臣请诈以宣歙叛,陛下声言伐叛,且赂吴越乞兵,吴越之兵,势不得不出,俟其来,拒击之,而臣蹑其后,国可覆也。灭吴越,则国威大振,北兵不敢动矣。”
可李煜终究不听取卢绛一举击溃吴越威慑宋朝的建议,一意孤行,延误了战机。
卢绛是毫无疑问的主战派,同时也是“擅战派”。他精于水师作战,尤其是在对攻吴越水师之时,他俘虏过敌舰,几乎没吃过败战。
刘澄视卢绛为眼中钉,他恨这颗老鼠屎,害了他酝酿已久的一锅粥!刘澄实则是道貌岸然、欺世盗名之徒,他心里早已作好倒戈大宋的准备。
与其说刘澄是去守卫润州保护金陵门户不失,还不如说他是去给赵匡胤献城池开门户的;与其说刘澄带上所有家当是为赏罚分明犒劳江士,还不如说他是敛好财将来在汴梁享受的!
无耻者如此,古往今来有几人何?我为李煜感到悲哀,为金陵百姓感动悲哀,也为刘澄这老家伙自己感到悲哀。
为了清除卢绛这道挡住他富贵发财、升官进爵之路的障碍,他开始处处设计卢绛,意图杀死他,一了百了。
刘澄先是派人暗杀卢绛,结果未成功,反被卢绛发觉。
他处心积虑寻找时机,当他得知卢绛与手下的一位将军意见相左后大发雷霆之时,他便立即向那位受了卢绛呵斥的将军进谗:“卢将军恨上你了,莫说有出路,恐怕连生路都没了吧!”
这话多么危言耸听!当时那位将军被他震惊了,惶恐不安之下忙请教该怎么办,刘澄便作出一个杀的手势,要他杀了卢绛。
当时那位将军犹豫不定,杀人和被杀对他而言都是骇人的,他说:“我的亲人尚在都城,如若事不成功,朝廷追究起来可怎么办?”
“我的家人上百口不也是在金陵吗?事态紧急,我们应先保全自己,至于亲人,一切也都只能看造化,顺意天命了!”
可惜借他人之手,刘澄还是不能杀掉卢绛。无奈之下,刘澄只得尽力将卢绛逼走。
让他从自己视线里消失,再也碍不着自己,这是最有效也是最迫切的!
刘澄又借酒宴间隙,向卢绛进言:“现在都城危急,万一失守,你该怎么办?”
卢绛见他问的心虚,倒是回答地更加坚定:“我们都是奉君王旨意守城的,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是援兵将领,定会以身作则,齐力抗击宋师。”
刘澄见拿金陵城安危打压卢绛,卢绛面上还是显露几分担忧之色的。当天傍晚,刘澄派遣裨将给卢绛送去了巨款。
刘澄本意以巨款贿赂卢绛,邀卢绛一同降宋。卢绛挂念金陵城安危,便收下这笔巨款犒赏八千将士,随后率军开拔,直接折回金陵,保护金陵都城。
宋军见卢绛领兵撤退,便和吴越兵联合,从三面围攻润州城。刘澄见宋军行动了,便连夜召集部将商议“大事”——引诱南唐将士投降。
这人欺世盗名的功夫不是一般的强,当夜他说起话来语气哽咽,悲不自胜:“澄与诸将守城多日,志不负国,不料而今形势危急,不知诸将有何打算?”
诸将听出话里深意,他要挟众投敌!在场的不少将领泣涕而下,呜咽出声。
面对这样的情势,刘澄趁机添油加柴,他仍不忘装出一副无辜无奈的走投无路样,他对众将士说:“陛下对澄有知遇之恩,如今吾等身陷三重包围圈中,如若九死一生能换得润州城保全,那也在所不辞,可如今我方已身陷囹圄,只能另觅出路,得以保全。澄与诸位一样,上有老下有小,全家几百口的人命都悬系在我一人身上。如今怕也只能顺应天命,兵败是死,战亦是死,怕只有投诚才能保全一命,才能再添富贵。”
当时有不少将士对他卑劣的行径感到不齿,可刘澄却不再给他们时机,他便直接向宋朝请降,即使再想反抗的军士,也只能任命。
吴越和北宋联军就轻轻松松地得到了润州,金陵城东面的门户自此打开,宋军挥师西进,很快就兵临金陵城下。
李煜听闻刘澄变节的消息后,心里十分愤怒,当即下旨拘捕诛杀刘澄全族。
刘澄全族伏诛,在整个南唐国内都是大快人心。刘澄有一年方二八,本已许嫁他人,本可得赦免一死。然而,刘澄的女儿却并不苟活,他视父亲预谋投降为平生奇耻大辱,毅然拔剑自刎,血祭国家。
除了刘澄这叛国逆贼,皇甫继勋也是个十足可恶的家伙,他指挥不力,致使南唐丢了金陵西面最后一道屏障采石矶。采石矶丢掉后,这人还不思悔改,心里还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将整个金陵城拖进内外交困、形势恶劣的局面。
采石矶失守,润州失守,金陵城东西面告急,唯一可守的只有南面溧阳一处门户了。
南唐有一名统军使名唤,此人十分精忠报国。李景通朝时,后周入侵南唐,当时的淮南民众为保家卫国,联合组织了“义军”,以此对抗后周军队。张雄便是义军首领之一,后被李景通收服委以重任,先后担任袁州、汀州刺史。李煜即位后,改任统军使,留驻袁州以及汀州。
如今金陵陷入危难之中,已是迟暮之年的张雄却老当益壮,穷且益坚。他想起昔日后周军队踏足南唐山河,染指南唐江山的旧日情景,当时四面皆是马蹄狂乱,风声鹤唳……这令他不由得老泪横流,感叹时局艰涩。在接到李煜要求各地统军、节度使勤王的命令后,他行前对自己七个儿子说:“吾必死国难,尔辈不从吾死,非忠孝也。”
他的七个儿子见父亲下了必死的决心,也不愿被父亲当作不忠不孝之徒,他们眼含热泪接受父亲命令,父子八人一齐北上勤王。张雄父子行至溧阳城外,又接受到朝廷要求就地待命的命令,便暂时留驻溧阳城。
当时随军参赞的监察御史许逖认为溧阳地势平坦,无险可恃,易攻难守,军队留驻此处绝对是被动挨打的。他决定先行入金陵城,希望李煜能尽快安排张雄部队入城,行前他又害怕张雄莽撞,一时意气用事坏了大事,便反复叮嘱他:“公在此稍安勿躁,莫要轻举妄动。宋军如若蓄意挑衅,公切忌轻率迎击。吾行速去京师请命,归来与公入城。”
结果当夜宋军在田钦祚统帅安排下,果真前来蓄意挑唆。张雄气血上涌,率领所带的几万人马与宋军战于溧水,结果战败。士卒仅余千人,张雄与其七子力战,俱死。
溧阳失守,为宋军打开了金陵南面的门户,宋军在潘美带领下顺利抵达秦淮河畔,宋军已进入金陵都城,而离金陵宫城,就只有一水之隔了。
宋军三面合拢,很快钳制住金陵城,就坐待瓮中捉鳖了。
(3)金陵交困,瓮中鳖更类井底蛙
金陵被围困的消息,作为金陵王宫的主人李煜,却是毫不知情。
如果论及过错,那我们可以说,这是卑鄙无耻的皇甫继勋的错。 皇甫继勋十分阴险狡猾,在失了采石矶后,他对李煜面上恭恭敬敬,还作出金陵城守卫森严的表面姿态,他下令关闭金陵外城城门,严防宋军突袭,实际上却不认真戒备,浮于表面。
他不认真戒备,跟他无能有关,也跟这人无德有关。他跟卖国求荣不知廉耻的统军刘澄相比,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见证了刘澄欺瞒整个南唐朝廷入主润州又将润州卖与赵匡胤的过程,也见证了刘澄献城投降后满门被抄斩的惨烈景象。综合二者,从中他得出:他要献上足以令赵匡胤垂涎眼亮的筹码,比如整座金陵城、南唐皇帝李煜以及他的一箩筐臣子、金陵城的如花美眷等等;他要投诚,要投的漂亮,要投的悄无声息,要做的不着痕迹,要让所有和他一起站在宋朝军队面前的人都觉得——我们是不得已,我们已经尽力,我们无法改变!
可狐狸总是会露出尾巴的。皇甫继勋毕竟年轻,毕竟气盛,当听到金陵门户被屡屡攻陷的消息时,他便偷偷躲在角落里兴奋,手舞足蹈的,恨不得拿块豆腐撞撞。金陵门户破一个,赵匡胤的军队就离金陵城近些,这也离他的梦想近些。
当时皇甫继勋手下的将士对他龟毛的表现十分不满,也暗暗猜想这位统帅变节的可能,几位将士便不再倚靠他,私下集合守军中敢死正义之士,密谋出城,奇袭宋军营地。这事被皇甫继勋发觉后,皇甫继勋当即拦了下来,并对领头者严加刑罚,施以重刑。一些军士无法忍受其卑劣行径,欲上书报与李煜,很快便被他压制下来,并受尽皇甫继勋打压管制。
皇甫继勋扣压的奏折战报,除了弹劾他的参本外,更多的是南唐军事奏报。当李煜召他入宫询问战事情况时候,皇甫继勋起初还会以各种零零散散的借口搪塞李煜,到了后来,他便直接以军务繁忙为理由拒绝入宫报告。
这也可以说是南唐事实上的掌权者张洎的错。皇甫继勋又这样大的胆子,很重要的原因是张洎的默许和纵容。张洎是事实上的掌权者,可他毕竟不是皇帝,南唐不是他的家业,他要的只是权力与财富,权力和财富无处不在。此时的南唐正在灭失,与其沦落,身为俘虏,还不如另觅良木,再得财富,升官进爵。当时的张洎不仅包庇皇甫继勋,他还直接参与其中,蒙蔽李煜。李煜在都城被围困期间还和道士专心谈《易》一直被后世视为笑柄。殊不知,这处士就是经由张洎推荐、特地从鄱阳湖赶着入宫的周惟简,精通《周易》六十四卦,宣扬乾坤变幻,因果报应,并言南唐必可扭转颓势,国运亨通。
有道必有僧。面临着国破家亡威胁的李煜满心愁苦,他除了找到周惟简一起说道之外,还和常居于他宫室的小长老一起论佛。他是如此相信佛法呀,佛法无边,普渡众生。小长老也和他说金陵无难,南唐可保,宋军指日可退。李煜为了向佛祖表达自己的虔诚,在国家交困之际,还专门花心思花钱在王宫中辟净室,召高僧德明、云真、义伦、崇节入宫讲解《楞严经》及《圆觉经》。
南唐乙亥岁(公元975年)农历五月的一天,李煜终于看见了金陵被围困的画面。
这时距宋军围城,已经有三个月了!
李煜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本还是和宰相殷崇义谈笑风生的,远处战船林立,旌旗敝空,李煜眉宇间满是得意,立于城楼的他豪情万丈。
这是死忠于他的军士,这是守卫皇都的精兵!
李煜意气风发,正想对一侧的殷崇义感慨万千,却见殷崇义已经低垂下了脑袋。
再抬眼,看清那面大纛上醒目的标记——宋,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
李煜没对下属随从下令,便一个人疾走王宫,他走的很急呼吸急促,跟随者面面相觑,心里发虚——不知陛下将做何事。
他大手一挥,急召皇甫继勋入宫,不容他说一个不字。
皇甫继勋火速前往王宫,他一路虽有些不安,可还是思量着应对李煜的借口。
可惜,这次的李煜没给他任何机会!
皇甫继勋从未见过这样的李煜,一向儒雅潇洒气度不凡的李煜此时面目狰狞,宛如地狱修罗直勾勾地看着他。
“臣该死!”皇甫继勋慌忙跪倒在地,使力叩头,他不找借口了,他知道自己有罪,只求李煜开恩。
可李煜哪里饶恕得了他!李煜阴沉着脸,心里一个声音不住地在呼唤他:“杀了他,杀了皇甫继勋,杀了皇甫继勋!”
当皇甫继勋还跪在地上哭喊饶命之时,身上早已被人摘掉乌纱,剥去戎装……
被侍卫推出去之时,皇甫继勋嘴里还喊着,心里却是绝望至极。他不敢相信,一向懦弱的李煜,就这样残忍地要了他的命。
更为残忍的事是皇甫继勋怎么也料想不到自己会死的如此狼狈耻辱,连一头狗都不如。皇甫继勋尚未被推至午门,便被南唐宫廷武士、来路百姓拳打脚踢,刀砍棍打,活生生被撕成了碎条子。
杀了皇甫继勋后,李煜冷静了些,再气愤也要面对当前的情势!
“可有退敌之法,金陵城不是有十万的水师精兵吗?”他气急,他再无知,秦淮河上厮杀声,他好歹也是听得清楚的吧!?
“潘美已率军渡河!”这话一出,李煜心里更是气愤,气愤之后,心里一片死寂,十几万的水师,怎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灭了呢?
当时宋朝大军到达秦淮河畔时,形势对他们而言也是十分危难的,当时舟楫尚未备足,金陵城下尚有十万水路兵列阵。统帅潘美为鼓励兵士,他毅然决然下令道:“岂能因这秦淮河的脂粉水阻隔我军直取金陵之路?”言毕,他身先士卒跳入河中,向河对岸杀去,宋朝大军被统帅英勇果敢激励,也紧跟统帅冲锋,南唐兵被宋师气势威慑,一时间阵脚大乱,一溃千里。
“卢绛呢?”李煜点数着屈指可数的将帅,“他呢?”
“卢将军八千骑兵难破金陵之围,现已率师转战宣州、歙州。”李煜听完,无力地闭上眼睛。
他也知晓卢绛只有八千骑兵呀,他只想让自己踏实些,如果有将帅在他身侧,他至少不会让他感觉这般无人无助无力。
“如今金陵城被围困,陛下应派人突破敌军防守,发动长江上游的兵力,与敌人背水一战。”说这话的是主战的陈乔。
陈乔话音一落,便有大臣跳出来指着他鼻子质问,当时的卫尉卿陈大雅驳斥他:“你素以赤诚报国自诩, 陛下待你特别照承,金陵城陷入宋军包围之中,我也没见你向陛下报告过军情,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说要陛下发上游兵力,自己却不敢突破敌军围堵?”
李煜也明白陈乔意有所指,他是向让陈大雅突破宋军堵截,当时的李煜对陈大雅不敢突围也十分气恼,越是如此他越要逼迫陈大雅:“爱卿急人之所急,救人之所需。如今金陵围于敌手,还是请爱卿为朕走一趟吧。”
陈大雅无奈,又继续道:“疾风知劲草, 板荡识诚臣。陛下大恩大德,我不能报以万分之一。如今情势衰微,如若能力挽狂澜,臣定当竭忠尽智……”
“自从先帝割江北以来,南唐基业已经不稳,朕屈尊事奉宋朝,不敢有失,诚不得已而为之也。如今金陵被围困,宋军要一击击破金陵,当是易如反掌。如若朕出城投降,怕是宋军不允,朕寄希望才上游之兵能解金陵之围,如若不能,宋军亦会大受折损,届时可复议投降之策。”
陈大雅听李煜如此解释,只得领命密谋出城,携李煜亲笔书信,前往南都洪州,宣召朱令神卫军都虞候朱令赟从上游率军来解救金陵之围。
为了争取朱令赟北上的时间,李煜又派亲信徐铉以及和他论说《易》的方士周惟简一起出使宋朝,携自己亲写的《乞缓师表》,乞求宋朝缓师。
臣猥以幽孱,曲承临照,僻在幽远,忠义自持,惟将一心,上结明主。此蒙号召,自取愆尤,王师四临,无往不克。穷途道迫,天实为之。北望天门,心悬魏阙。嗟一城生聚,吾君赤子也;微臣薄躯,吾君外臣也。忍使一朝,便忘覆育,号眺郁咽,盍见舍乎?臣性实愚昧,才无异禀,受皇朝奖与,首冠万方。奈何一日自踵蜀汉不臣之子,同群合类而为囚虏乎?贻责天下,取辱祖先,臣所以不忍也。岂独臣不忍为,亦圣君不忍令臣之为也。况乎名辱身毁,古之人所嫌畏者也。人所嫌畏,臣不敢嫌畏也,惟陛下宽之赦之。臣又闻:鸟兽,微物也,依人而犹哀之;君臣,大义也,倾忠能无怜乎?倘令臣进退之迹不至丑恶,宗社之失不自臣身,是臣生死之愿毕矣。实存没之幸也。岂惟存没之幸也,实举国之受赐也;岂惟举国之受赐也,实天下之鼓舞也。皇天后土,实鉴斯言。
“一城生聚,吾君赤子也;微臣薄躯,吾君外臣也。”李煜将自己看的低微,摇尾乞怜地向宋朝要求宽限,能言善辩的徐铉以及圆滑世故的周惟简能动摇已积蓄三年实力的赵匡胤吗?
南唐夏暑渐消,秋意正凉,又现无限萧瑟!
二、 国陷为虏
(1)舌战赵匡胤,“百无一用”是书生
徐铉入宋朝后,赵匡胤以及他的大臣们就料想到他此行的目的。众人开始议论纷纷,这人巧舌如簧,该用什么方法打发他好呢?
于是第一个问题摆在了赵匡胤面前,他究竟该选派谁去作徐铉的馆伴,接待这不速之客呢?这人要斗得过徐铉的铁齿铜牙,又要有十足的定力,不能被徐铉蛊惑了心智,到时胳膊肘往外拐,那可是大大的不妙呀。
群臣咂开舌头互相推举之时,赵匡胤却是云淡风轻,他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要使一个人死心,最好的方法便是毁灭之。既然徐铉能说的天花乱坠,我何不如找个不识大字的人伺候他,听不到也就心不烦的,这徐铉辩得过人,可辩不过石头呀,这岂不是解决了?
赵匡胤的用人举措,令群臣大跌眼镜,可事实却是,这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妙计!
徐铉果然在这馆伴面前夸夸其谈,反复言说宋不征讨南唐的利益,可馆伴却不置一词,徐铉说的口干舌燥,最后不由得感慨:“我长这把年纪,这次算是遇上高手了!”
这也令徐铉暗自惊心,要想劝服赵匡胤,那实在是件艰巨而又充满变数的挑战。
赵匡胤还是很给面子的,他邀徐铉入便殿,亲自接见这位南唐才子。赵匡胤出身行伍,立国后苦学读书,有时闲暇他也会和文人墨客畅谈一番。江南人杰地灵,才子众多,赵匡胤很想和这鼎鼎大名的徐铉较量一番。
赵匡胤平时不多话,可这并不代表不会说话,相反,他说话和他用人一样,旁敲侧击,很有策略性。
徐铉很识礼节地向赵匡胤跪拜,并呈上李煜的《乞缓师表》。赵匡胤双目含笑,一面审阅李煜上的表,一面不露声色地观察立于一侧的徐铉。
赵匡胤看完徐铉所呈的赵匡胤的《乞缓师表》,却不言表中关于“缓师”的请求,倒是颇有兴致地打探起李煜所作诗文来。
他笑意不改对徐铉说:“朕听闻江南国主作诗颇多佳句,流传甚广,卿为朕诵一首如何?”
徐铉本思量着如何劝服赵匡胤退兵,此时被赵匡胤一问及诗文,困惑讶异之后,他忙将自己最喜欢的李煜《三台令》中的名句诵出口:“月寒秋竹冷,风切夜窗声。”
赵匡胤听罢放声大笑,当即对徐铉摇手说:“哈哈,此乃寒士语!壮士不为,朕亦不为也。”
徐铉是文人,是才子,他被赵匡胤笑声一刺激,心里觉得受了嘲讽,当即反唇相讥:“臣斗胆,愿听陛下所作非‘寒士语’。”
在场大臣面面相觑,无不为赵匡胤担忧。赵匡胤毕竟是军士出身,个性豪爽豁达,对于文辞诗赋,赵匡胤有所涉猎,怕也是知晓个皮毛而已。
赵匡胤镇定自若,他回答道:“只需心怀凌云壮志,‘非寒士语’便可信手拈来。朕发迹之前,四处漂泊,一日途经华山脚下,当时月光皎皎,四野笼罩在一片月华中,朕当时心如明镜,随即咏‘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中天万国明’的非寒士语。”
赵匡胤诗句刚落下,徐铉便傻了眼,李煜的确没有这样的大气魄,由一月联想至万国,而他自己,也没这样的胆识那样的见识,他为赵匡胤的气场慑住,再也说不出辩驳的话。
他在“非寒士语与寒士语”的争论中败下阵来,这令一向以文采斐然标榜的徐铉十分郁闷,他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劝服赵匡胤,自己绝不能输。
徐铉是聪明之人,他在夸耀赵匡胤壮志凌云同时,开始将话题引向此行真正的目的——要宋军缓兵甚至退兵。
徐铉对赵匡胤细细分析保留南唐的利处,就像战国时烛之武以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屏退秦师,可赵匡胤始终笑意不改,丝毫不为他的字字在理的分析所动。
徐铉怒了,对着赵匡胤冒犯地吼了声:“国主无罪, 陛下师出无名。”
处于皇座上的赵匡胤依旧笑意不改地对着他,他实在想不通他进军南唐这样简单的道理,为什么饱读诗书的徐铉会不懂。徐铉冒犯他,让他很没面子,可他并不往心里去,他心里觉得徐铉可怜。在朝臣的目光中,赵匡胤缓步走下王座,徐徐向徐铉走近,接着停靠在他身边。
赵匡胤全身散发着皇帝的威严,这令徐铉感到巨大的压迫感,他见赵匡胤不言语,以为是有所动摇,便乘胜追击,接着说道:“李煜一心一意侍奉陛下,就如儿子侍奉父亲一样,从未出过过失,陛下为何出兵征伐?”
赵匡胤眯缝着眼睛,细细地打量他,见他眼里已露出惊慌之色,嘴巴却依旧不依不饶,接着陈列宋军征伐南唐种种不符道义的地方。
赵匡胤听完后,态度并不激烈,他十分客气地反问了徐铉一句:“卿方才说‘如子事父’,那朕想问句,如果同为父子的,却要分成两家,这样做又合不合乎道义呢?”
这话说的,徐铉哑口无言。
无疑,这一次,他又败了。
赵匡胤为了给徐铉以及南唐来使一个更大的下马威,便对徐铉身侧一直沉默的副使周惟简道:“爱卿以为何?”
周惟简见皇帝问他话,他心里发虚,胡乱应了说:“我乃山野小民,此次实是受命于国主,诚不得已。小人若是说错了话,恳求陛下莫要追究,小人还要留着小命去终南山求仙药呢!”
“有趣,有趣!”赵匡胤对这位副使的表现十分满意,一边的徐铉脸一片青黑。
徐铉对赵匡胤的傲慢、睿智实在没办法,他穷尽脑子也想不出能劝服赵匡胤的言语。
该说的,都说了,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徐铉为自己可怜的才华悲哀,眼看着在汴梁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金陵距自己来,又被围困了一个月了吧!
徐铉想起金陵城中的陛下,金陵城中自己的妻儿,泪不由地滑落。
他当竭尽心智!
他下定决心要再向赵匡胤游说,此时的赵匡胤对他的态度也不是第一次那样笑容满面了,这次赵匡胤的态度异常果决。
十一月,徐铉、周惟简再次入奏。徐铉道:“李煜因病未任朝谒,非敢拒诏也,乞缓兵以全一邦之命。”
赵匡胤不许,徐铉极力辩驳,说的面红耳赤,声气愈厉。
赵匡胤辩辩不过他,理屈词穷之际,愤怒地拔剑而起,将梨花木的桌子劈成两半,他怒不可遏地呵斥徐铉:“不须多言!江南国主何罪之有?只有一姓天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徐铉再也不敢妄言。
归朝途中,徐铉是带着满目疮痍回金陵的,时已入隆冬,纷飞的雪花落于他青色的衣袖间,徐铉两鬓花白,他觉得自己无力,自己也老了。
还能再在金陵过一年冬吗?那时的他六十岁了,已经到了耳顺的年纪,不知那时他还能身体康健诸事如意,他的孙女还能绕着他的膝转悠,他的陛下还能坐于月下待他再喝一杯吗?
纷飞的雪花罩着归乡的路,他亦看不清前方。
他只是一个文人,和他的主人李煜一样,因为是文人,所以会落魄。
这一切不能怪责于他的,他只是书生,不懂政治,不懂权欲。在政治面前,在权利面前,他百无一用。
赵匡胤想要的是整一天下,讲究实在的大一统。他非常计较名分,除了“赵”,他再也容不得其它姓氏;除了九五之尊皇帝之位,他再也容不得所谓的江南国主。
这就是他要统一天下的决心,没有人可以改变,除非他如柴荣一样,再也没了统一天下的力量。
赵匡胤相信,他会比柴荣活的更久,他的力量他的身躯他的意志足以承载得起他统一九州,再造盛世帝国的誓愿!
(2)丈夫以身报国,君缘何求佛佑
朱令赟在接到李煜的手诏后,当即从洪州出发,行前他发誓解救金陵之围。
朱令赟是当时南唐的第一勇将,李煜在鸩杀林仁肇后,将已被封为神卫军都虞侯的他调任为镇南军节度使,统辖南唐十五万兵马。朱令赟有个绰号,叫 “朱深眼”,这不仅得名于他眼窝凹陷,还和他机敏锐利、好勇斗狠有关。
朱令赟为了防止宋军围追堵截,他开始制定了细致得当的救援京师方略。他先命战棹都虞侯王晖奔赴鄱阳湖,负责赶造巨舰,以备对抗宋朝水师。他自己则负责检阅三军,率领军舰沿赣水入鄱阳湖,与王晖会师,二人集结北上,入长江后顺流东去。
按照朱令赟计划,他第一步应该是攻占宋军兵力薄弱战略位置却十分重要的湖口。在密谋筹划后,朱令赟率军士打了场漂亮亦轻松的战,南唐顺利攻占湖口。
攻占湖口后,朱令赟不敢冒进,他当即召集部下商议东进策略。他对部下说:“金陵城交困,吾与诸公授命率军勤王,以解金陵之围。湖口地处要塞,我等一旦弃之不顾,宋军定会乘机夺取湖口,阻断我军退路。我军如若能突破敌军对金陵城的围堵,那也有一线生机,如若不成功,我军届时粮草不济,腹背受敌,实是危矣!”
众将士听得统帅的分析,句句在理,他们随即商定解决这一问题的计策。商议的结果是:湖口不能丢,一定要严防死守住。于是,他决定将南都留守柴克贞调往湖口,既要防止宋军进攻,又要为勤王大军提供补给。可惜的是,当时的柴克贞因病未能及时前来接任,而李煜的告急信却一封封发至朱令赟手中。朱令赟无奈之下,只能忍痛放弃湖口,直入长江。
朱令赟和当时指挥舟军的王晖都敏锐地意识到,浮桥是阻碍大军前行的路障,同时也是宋军的软肋。
宋军攻打南唐,采取的措施是直接向南唐都城发起总攻,以“擒贼先擒王”的战略对金陵各面进行包围。这样的战略思想是正确的,因为当时的长江阻隔了宋军物资的运送,就地取材的方略是有悖宋军仁义之师的名号的,很容易激起民怨,而且南唐政治腐败、统治者懦弱,围攻金陵城,可以使南唐统治者早日投降,不必姑息。
除了将军队引至河对岸,浮桥之于宋军的另一大作用,那便是补给物资的输送!
如果南唐军可以切断长江上的浮桥,既给自己入江陵扫除了障碍,也切断了宋军的物资生命线,同时也孤立了留滞南唐的宋军——这是一举三得的事情!
朱令赟和当王晖商定用先前在鄱阳湖赶制的数百艘大筏开道,顺长江流势直下,加速撞击采石浮桥,直至冲毁浮桥。
朱令赟要撞击浮桥的消息传到曹彬耳里,曹彬心里十分担忧,一时苦于无计,他派人请示赵匡胤,要求增造三百艘战船,用以侵袭朱令赟部队,以此来扰乱他破坏浮桥的意图。赵匡胤仔细思忖后,批复曰:“此非应急良策。”
远水救不了近火,赵匡胤所言一针见血,他要求曹彬按兵不动,另派王明率水师在浮桥上方,将事先准备好的高大木桩安插得密密麻麻的。自此,朱令赟想借撞击之力突破浮桥,也未必容易了!
赵匡胤安插木桩的行动,都是在秘密中行进的。
朱令赟率军行至离采石只有十里之遥的虎蹲洲时,发现前方木桩林立。朱令赟心里生疑,一时不敢靠近,他急令船泊停泊待命。此时他的舰队行距被拉的很长,行动迟缓。
朱令赟经与部将商议,还是决定在此施放“火油机”,以此摧毁浮桥,湮灭伏兵。朱令赟将他用于火攻的船命名为“火油机”——一种舱内塞满柴草、面上涂满油脂的木船。
火攻战术最有名的莫过于赤壁之战,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此时的朱令赟便在悉心等候能助他一臂之力的风——西风。
宋军浮桥位于虎蹲洲西南,如若刮西南风,宋军便处于下风头,极易施行火攻。
终于有一日,江面上刮起了西南风,朱令赟仔细观测,见风向稳定后,他便下令全军施发火油机。一时间,朱军大营内火光点点,木舟如飞箭,直直飞向宋军战船,宋军大营一片呼喊声,火光也由木舟上一点扩展到宋军大船一片。
朱令赟顿感振奋,当即命人将火势生的更旺,自己则是大呼过瘾,就等宋军一败涂地。
无奈,人算不如天算,老天急转风势,一时间东北风大作,朱令赟发射的火油机,都被反推回来,冲向自己的阵营。
此时的火油机是烧的最旺盛的时候,而朱令赟的船上又是装满了火油机的油料稻草,此时被火油机反噬,南唐军阵陷入一片惊慌恐怖之中。
后退是逆流而上,又是顺风而行,这是把自己军士往死里赶,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待立原地,那只能被动挨打,很快就会有宋朝军士过来收拾残局,将未死者砍上一刀。
唯一的路子便是往前推进,拼个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可悲的是,令朱令赟一直疑惑的木桩此时如宋军的卫士一般,阻挡着朱令赟可乘千人的巨舰、长达百丈的大筏通过……
而火油机则像彗星一样,托着长长的尾巴,一次次地靠近他们,将他的军队扫向地狱!
在绝望中,朱令赟闭上了眼睛。他跳入火海,带着自己未完之心愿,带着守卫京师的誓言,烈火造就雄心,铁血炼铸丹心!
我们情愿相信历史是这样的,而不是宋人所编史书中如是记载:朱令赟必须焚毁采石浮桥,才能顺流而下,直抵金陵。曹彬命人在浮桥附近的洲渚间竖起长木,状若樯桅。望去疑有伏兵,令赟迟疑不敢前进。宋军水陆诸将,犄角出袭。令赟纵火拒战,恰北风劲烈,火势反而自噬船舰,南唐水军大溃,令赟也被俘……
英雄只能被毁灭,不能被打败!
(3) 佛法难渡,肉袒出降
朱令赟部全军覆没的消息传至金陵,金陵城一片死寂。
最死寂的,当是李煜。皇甫继勋欺骗背叛,李煜还能怒,还能像阎王一样,向他索命;而此时朱令赟兵败了,他整个人也塌陷了。
游离在烟波浩渺的深海,此时唯一的救命稻草也被水流击走了,李煜像浮萍一样,即使再紧贴水花,也支不起自己的根,只能听任水波将他冲击的漫无边际。
苦海无边,李煜不知身在何方,又该向往何方。
李煜内心苦闷绝望,此时的小长老却是暗自窃喜,他知道李煜笃信佛法,濒临绝境,依旧坚信不疑。
“是时候,该回去了。”小长老所说的回去,是回宋朝去,他要确保李煜不疑心他,赵匡胤认可他的功绩,他在汴梁有名有利。面对衣冠不整、失了帝王风范的李煜,小长老故作虔诚,他宣称他能借佛力退兵。
小长老的话令李煜灰暗的眼睛闪现了一丝光泽,他相信小长老所言,在询问小长老的具体方法之后,李煜急不可耐地同小长老登城退敌。
小长老如佛祖转世一般,站在金陵高墙之上呼和,朱红绣金袈裟衬得他如救世主,他嘴里念念有词,双目时开时合,城下的宋军果真似受了他控制一般,一时间如潮退去。
李煜惊愕不已,望着后撤的宋军,他对小长老的膜拜也上升至极致。
他开始不遗余力地在金陵城中遍行佛法。李煜亲自带头表率,带领金陵城饥寒交困的黎民,疲倦困顿的将士一起诵佛祷念,数以十万计的百姓将士一齐高喊佛号,声音响彻云霄,直达天际。
宋军为这样的场景感到震惊,当时的统帅曹彬为防金陵城内生变,迅速集结军队,加固包围金陵城。
宋军加固包围力度了,李煜又急着寻求小长老的帮助,可哪里还有小长老的影子?他早已不知所踪。
“佛祖呀,你为何不佑我?”李煜望着城楼下寺庙紧布,他无法左右佛祖,他只能无奈接受。
顺应命运的安排——这也是佛家释义。
对生老病死,李煜始终怀着一颗敬畏之心。抱着最后的渺茫的希望,他蜡丸书向远在北面的契丹人求救。
很快,石沉大海。
农历十一月,金陵城处在宋军圈围中,已近一年,此时的金陵是真正的石头城,瘦石嶙峋,毫无生气,宛如一座冰窟窿。金陵城百姓冻死饿死的,不计其数;昔日繁华的街道此时宛如尸巷,饿殍遍地。
曹彬见时机成熟,便告知李煜:“二十七日我将率大军攻城,国主当为一城百姓考虑,归顺乃上策。莫要作出令自己后悔的事情,勿谓言之不预也。”
李煜受曹彬恫吓,便告知曹彬:“吾将令长子仲寓先入汴梁请降,望将军莫要紧逼。”
曹彬答应了,可他等了几日,李煜却丝毫不见动静。曹彬心里怨恨,感觉自己被李煜耍的团团转,他当即修书李煜:“国主如欲遣令郎归顺,乃通达明智之举。然目前令郎不须舟车劳顿,只需暂时光临本帅帐下,我军即可停止攻城。”
李煜急了,他实在割舍不下仲寓呀,他才十七岁,他是他和娥皇仅存的子嗣呀!
李煜战战兢兢地差人复函曹彬:“犬子仲寓趋装未办,宫中宴饯未毕,俟二十七日方能成行。”
曹彬一听李煜说辞,顿时火冒三丈,他岂容李煜这般不诚心,这般拖延?他态度十分坚决,告李煜道:“休谈二十七日!二十六日亦为时已晚。国主如若爱惜一城生聚,即刻归顺才是上策。”
李煜无奈,他不可能将仲寓送入虎口,此时又无破敌之法,他只能坐以待毙。
曹彬破城决心已定,可他是有原则有计策的人。他之所以围金陵城而不攻陷之,完全是站在全局出发,听从赵匡胤命谕的表现。他还记得出征之日,赵匡胤对他说的“破城之日,不许杀戮”的命令。为了使自己属下能听令于他,曹彬在攻城前,安排了一出别有用意的“苦情戏”。
在攻城前夕,曹彬居然对外声起病来。宋朝军师人心惶惶,主帅怎么在这当口生病了呢?
当时副帅潘美以及随军将领对统帅的病十分担心,为了避免曹彬闭门不见的情景发生,宋朝几乎所有的将领都聚集一起,一同前往曹彬营帐探视。
此时的曹彬只是闭上双目,面色慵懒,见有人唤他,他眯缝着眼睛稍稍观测后,见出征的将领都来了,他便开诚布公:“吾之病非药石所能治愈。诸位将军只须诚心立誓,破城之日,不得妄杀一人,我的病就会好的。”
众将马上听出了曹彬弦外之音,无不为曹彬所言感叹,当即凭空起誓。
得到众位大将的许诺后,曹彬立刻进行动员部署,宋军全线出击,强渡护城河攀墙攻城。
自二十四起至二十七日,宋军仅用三天时间,便攻破金陵城。
南唐将士为避免兔死狗烹的悲剧,不惜拼死力战,宋军遭遇顽固抵抗后,不少士兵积怨成狂。吴越兵纪律松散,破城后先是洗劫城池,接着便是杀人纵火,最有名的莫过于当时火烧升元阁。
升元阁建于东晋哀帝时,内存顾恺之名画《维摩诘像》、戴逵父子雕塑的铜佛像以及狮子国(今斯里兰卡)奉献的白玉佛像,是当时佛教宝刹。吴越兵入得升元阁后,先是洗劫,而后又在此处寻欢作乐,强虏教坊乐工为其奏乐、弹唱、侑酒、陪身……以满足其□。乐工不能忍受□,拒不从命,吴越兵气急败坏,将乐工全部杀死,丢弃在乱葬岗。后人作诗凭吊:
城破辕门宴赏频,
伶伦执乐泪沾巾。
骈头就戳缘家国,
愧死南朝结绶人。
金陵王宫内的李煜无心作词,无心吟诵。耳间,他已听得亡国哀音靡靡。
他已经很久没作词了,最近之作,也是几个月前的深秋《采桑子》:
辘轳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昼雨新愁,百尺虾须在玉钩。 琼窗梦断双蛾皴,回首边头,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溯流。
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溯流。——在这惊凉的深秋,辘轳金井,梧桐昼雨,难解新愁。他挂念他远行的弟弟从善,挂念着南唐的战事,可惜九曲寒波中,他不能激流勇进,他不能逆流回溯……任南唐再是繁华,美玉良辰,终究敌不过朝来寒雨晚来风,打落玉盘碎碎,雨丝细细。
他不能苟活,不能偷生,他是要投降的。——李煜一遍遍对自己说,他要和金陵城同在,他要和南唐同在,他要和宗庙同在。
金陵城破了,巍巍皇宫已有了宋兵的影子。那些官军的眼光是如此地贪婪,望着金器发呆,望着美眷痴狂……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巴望他所拥有的东西——金银、珠宝、鲜花、字画、美人,此时这些物事却入了大宋低贱的士卒的眼,被这些无耻的小人看的口水直流。
李煜嘲讽地讥笑自己,神色哀怜——这些东西,是不是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想过死,他已下令要宫人备好柴草,将整个王宫烧了。
可他怕死,他是读书人,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他不能就这样专断地决定自己的生死,草率地处理自己的身躯。
“不要。”伏在他胸口啜泣的美人是小周后,他可爱美丽的小精灵。
他捋着她的秀发,乌亮柔顺的,煞有光彩,李煜想起自己已染霜的鬓发,不由轻叹一声:“他老了,可她还很年轻。”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小周后望着李煜深黑的眼睛,坚决勇敢地说:“我要跟着你,为我,好好活着。”
为她,好好活着。——李煜笑了,笑的眼角有丝泪痕。这就是他的小周后呀,始终天真无暇的,纯纯可爱的,她给的理由虽然稚气,但李煜无法拒绝。
也许娥皇不会要他活着,他死她同死,可小周后不行。她依赖他,当他是丈夫,也当他是姐夫,是哥哥,还当他是父亲。
这样纠葛的爱情,从生根之时,就牢牢攀附,枝盘叶错,纠缠不清。
李煜长叹一口气,他抱紧小周后,到底还是忍下要自尽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