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火还是要放的。他发誓过:“他日宋师见讨,朕定躬擐戎服,亲督将士,背城一战,死保社稷。如不能从愿,则聚宝自焚,终不作他国之鬼!”
聚宝自焚——他见不着宋军贪婪垂涎于珍宝、美人的目光,他不能剜了这些人的眼睛,那就只能毁了这些珍宝。
宁为玉碎,也不容这些人玷污。
李煜记得自己曾在梁元帝撰写的《金楼子》一书后,题了序:
梁孝元谓王仲宣昔在荆州,著书数十篇,荆州坏,尽焚其书。今在者一篇,知名之士咸重之。见虎一毛,不知其斑。后西魏破江陵,亦尽焚其书,曰:文武之道,今夜尽矣!何荆州坏、焚书二语,先后一辙也。诗以慨之曰:
牙签万轴裹红绡,王粲书同付火烧。
不是祖龙留面目,遗篇那得到今朝?
那时的他对梁元帝萧绎纵火焚书的行径又是遗憾又是痛恨,如今自己成了亡国之君,他终于能体会到梁元帝的切肤之痛。
那些贪婪的眼睛,如冥符一般,直勾勾地盯住了这些艺术珍宝。他是文人,字画古董之于他,是生命,而非财富。他爱之成狂,毁之非恨之,而是不忍见其辱没于庸人之手,诚不得已。
李煜命黄保仪将后宫所藏书画图籍,统统付之一炬,其间包含他和娥皇复原的《霓裳羽衣曲》。
火自金陵王宫出,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一时间金陵城下纷传:“皇上聚宝自焚了!”
在离王宫不远的净德尼院有八十多位女尼,此时她们听闻李煜纵火自杀的传言,又见王宫内火光冲天,她们强忍悲痛,也在寺院中放火,随李煜去了……
火光渐渐平息,李煜毫发未损,此时有人向他报净德尼院女尼八十多人昨夜放火自焚的消息时,李煜木讷地回神——原来她们这是想随他去呀!
李煜幽咽地叹了一口气,“佛本爱生,但愿我的决定没错。”
等待李煜的,是宋军曹彬给他安排的受降仪式。李煜出降当日,他和偕行的主帅司空、知左右内史事殷崇义等四十五人头戴带青衣小帽,褪去长衫,只着短装,以“肉袒”之姿向宋军投降。
当时是十一月的大寒天呀,李煜和自己的臣下子弟在凛冽寒风中冻的瑟瑟发抖,四人强咬牙关,不给宋军统帅曹彬看出窘态。
再寒寒不过城破,再冷冷不过国亡!
李煜率重臣肉袒受降,这令曹彬喜出望外,他忙将李煜请到宋师船上,李煜却不敢妄动,对着眼前这位宋朝最高统帅拜了拜:“罪臣李煜,亲率子弟僚属四十五名前来请罪投诚。”说这话时,他又俯身向曹彬奉上南唐的金印御玺,又向宋朝副帅潘美等人一一拜过。
潘美回礼,可曹彬却只言:“在下盔甲在身,无法下拜,礼数不全之处,还望见谅。”
李煜哪里敢说不字,他神色沮丧,眼神因泪珠润湿的缘故,变得清澈如水。曹彬见李煜面色凄楚,也不忍再为难他,便邀他同入舟中,共商大计。
过船要过踏板,李煜没人服侍,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登船。曹彬眼尖,一眼便看出了李煜的窘态,他先行带众将入船,以实例示范李煜。
李煜这才得以登船,和坐于对侧的曹彬一同商议大事。
对着曹彬,李煜不敢多言,他今日已是受尽了耻辱,此时身上的短衣便是最好的见证。直至谈话结束,李煜方觉得稍稍自在了些,曹彬望着将要下船的李煜,不由得多提醒了句:“阁下入得汴梁后,府宅圣上早已安排,阁下尽可专心享用。不过,阁下归顺入朝后,俸禄有限。阁下应当趁宫中府库尚未封存、随军文官尚未清点之前,带足金银珠玉,多多置办行装,以备日后之用。否则等我封存了宫中库府,阁下可难动分文了!”
李煜对曹彬的提醒先是一愣,随即答谢道:“元帅见教极是!”
曹彬望着李煜远去的背影,他的背影如是萧索呀!曹彬回神见自己的几位爱将都神色不悦,心里不由犯嘀咕:“他们这是怎么了,我可没得罪人呀?”
曹彬麾下两位裨将梁迥、田钦祚有气:“元帅胸襟大度,特准江南国主回宫办装,可曾虑及后患?”
曹彬听出话外之音——准李煜回宫置办行头、带足金银,梁迥、田钦祚怕少了自己该得的好处,怪罪起他了?
梁迥、田钦祚见曹彬对他们嘻嘻一笑,急忙解释:“倘若李煜畏罪自杀,不作这受降之虏,元帅何以复命?”
曹彬听罢,笑的更开了。
众将士不解,却见他摇头含笑回驳:“尔等不见李煜怯懦似妇人,登船之板尚不敢踏,如此懦弱,哪里敢往自己脖子上抹刀?”
众将士对曹彬论说佩服不已。曹彬是个极其细致的人,他准许李煜带足珍宝玉器后,便进行清点交接工作,为此他还特严令官兵入宫骚扰,违者当斩不赦。
见了宋军如此表现,李煜是否懊悔,几日前怎么就一把火烧了书籍字画呢?
满满当当的珍宝重器,李煜也已穿上锦衣华服,容颜依稀憔悴。他和他的小周后行走于南唐王宫的每个庭院,踏足每一处角落,品足每一颗树,悉数每一朵花……
犹记得,移风殿榻落红点点,教君恣意怜。
犹记得,锦洞天香风漂满室,他拈花蕊嗅。
犹记得,莲花座上美人窈窕,步步生莲花。
犹记得,红锦地起霓裳羽衣,佳人金钗溜。
犹记得……
一、 北上受降
(1)大江东去,浪淘尽
终究是要离开的。
再入太庙却是腊月之末,不是新春辞岁的日子,更不是哪位先祖的祭日,这是一个很不好的时间,可李煜还是来了。
他终究要来!
无论他以后会活的如何,这次拜祖终究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
李煜很慎重,他不能再穿皇袍,但他更不能穿宋朝臣服入自家宗庙,思量之后,他穿上了孝服。
南唐的太庙承唐时太庙样式、气度,作为大唐皇室后人,南唐太庙同样也供奉着盛世大唐的皇帝。
血脉是相通的。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玄宗李隆基、宪宗李纯……这些都是风流人物。贞观之治,开元盛世——那是多么令人神往的时代,那是多么为之销魂的年岁,大气候大气场!
画像中那位身着冕旒衮服,星眸熠熠,威严赫赫,宛如天神的君主是南唐的开国国主,他的祖父李昪。
李昪身侧画像上的人物,和李昪有相似的五官,同样眉清目朗,身上却只穿一袭锦衣,眉宇间透着儒雅,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人是他的父亲李景通。
唐烈祖光文肃武孝高皇帝之位,唐元宗明道崇德文宣孝皇帝之位——李煜的眼睛从画像之前灵牌上滑过,他神色哀伤,将来百年之后,他该以何身份入李家宗庙?
他是丧国之君,李煜目色沉痛,他实在不忍将南唐灭国的消息告于列祖列宗,他默然不语,低垂眼睑,好似犯错的小孩,耐心地听闻长辈的教训和责骂。
李煜不知自己双脚是如何迈出太庙的,但那门扉阖上的声音敲击着他的心房——南唐真的灭国了!
赵匡胤接他入汴梁的船已开始扬帆,教坊乐工开始奏乐,为他送行。李煜望着立于舟头的乐工们,心里不由感触,都是知雅识乐之人,他们能读懂他。
宫娥声泪俱下,挽着他的手,诉说着自己无尽的留恋。李煜第一次在小周后面前,不避讳地将这些平日薄宠的宫娥纳入怀间。宫娥哭的如带雨梨花,胭脂色从两颊晕开,李煜满是怜惜。
曹彬气宇轩昂立于船头,居于高处的他,此时正睥睨李煜——亡国落魄的君王。
李煜收拾好心绪,携小周后,以及南唐百官登船北上。
秦淮河上,画舫在这酷寒的冬日,流声渐消,不见美人盈盈立于船头招手掮客。李煜还是甚感宽慰的,他的百姓至少还是知晓南唐国破了,君王被俘了,作为臣民,他们便不该再唱《玉树□花》,更不该四处歌楚歌。
渐出秦淮河,秦淮河上画舫消失成点,金陵王宫如塔顶尖尖,长江波涛起伏,冬来水落石出,偶有礁石凸显,点点如漆墨。
他的家,他的国呀,他就这般远去了……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自此失。那些富饶土地,那些广袤疆域,那些千秋功业,自此,再也与他无关。
江山犹是昔人非。他是如画江山中的过客,从来没带来过什么,也不曾带走些什么。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有凤来仪,凤凰于飞,他曾是那样恣意地享受生活,美酒美人,华服锦衣,钟鼎玉食……他从来不曾缺失,他不懂,为何一朝梦醒,干戈四起,紫玉成烟……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他是已做好身陷为虏的准备,朝夕之间,就只望着将残生消磨殆尽?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辞庙,拜别,离歌,宫娥泪……
这一切,何时是尽数?李煜不知,不知残年几载,不知命数几多?
隆冬的风是寒的,一阵阵贴着身子过,那是钻心的疼!
长江上弥起轻烟,暮霭沉沉,渔光点点,皎皎新月笼上氤氲,对面寒寺香烟靡靡,钟鼓更鸣。
李煜的心,脆的如水中月,一击即碎。
同样立于船头无心睡眠的还有老臣徐铉,望着江景,他也满怀惆怅,吟了一首沉郁感伤的《过江》诗:
别路知何极,离肠有所思。
登舻望城远,摇橹过江迟。
断岸烟中失,长天水际垂。
此心非桔柚,不为两乡移。
船队至烟花之地扬州后便经大运河北上,至楚州淮阴后入淮水,再向西南行。
除夕之夜,李煜是在宋境内过得的。
不,四面不都是宋境吗?金陵、秦淮、扬州,哪一寸不是宋朝的土地?
纵然这样想,李煜这个春节过的还是十分难堪,这年他步入了不惑之年。
时值隆冬,河水冰冻。赵匡胤特下诏令务必要保持河流通畅。汴水入口,便有无数民工立于冰面,榔头叮叮,撞击冰面,开冻凿通。
爆竹声声,钉头磷磷,此起彼伏,交相辉映。未至汴梁,此处已现繁华,华灯初上,张灯结彩,搭载李煜的船只每靠近城中一步,众人的欢呼声便高一层。
李煜羞耻地垂着脑袋,他何时成了万人争相一睹的稀罕物?
每一年开始,李煜都会亲率百官礼佛拜佛,乞求新的一年事事顺利,国运昌盛。此时船正行至普光寺附近,李煜一路饱受河岸百姓指点讥诮,心里十分窘迫不甘,此时见了有寺庙,他便急不可待地要求前往拜佛。
南唐降臣听说李煜要上寺拜佛,忙出言制止。李煜一路上憋足了火气,此时发起火来便一发不可收拾:“吾自幼即为汝辈挟制,处处受制,结果如何?现在我要去拜拜佛,这又有什么错了,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这也要你们作主?”
南唐大臣不再言语,李煜把心一横,望了眼一侧的曹彬。曹彬见李煜神色凌厉,不容忤逆,倒也成全了李煜的请求,准许他和小周后上岸拜佛。
李煜如愿以偿得以拜完佛,心里阴郁驱走了些,他心情一好,便向普光寺住持长一掷千金,捐了数以千计的金帛。
大年初二,李煜在赵匡胤的殷切期待中,终于到达汴梁驿馆。
(2) 拜将军,更当违命侯
北宋太平兴国元年(公元976年)正月初四,赵匡胤为李煜安排了隆重的献俘仪式并同受封大典。
明德楼下,赵匡胤冕旒衮服,略显老态的身子依旧衬托他的威武,神采飞扬。冕旒半遮着他的面脸,众人看不清此时君王的神色,便更加专注统帅曹彬献俘之仪。
献俘是件繁杂严肃的事情,容不得马虎,也容不得闪失。李煜及他的妃子、臣下,勒令一律穿白衣带纱帽;负责押送的宋朝军士亦身披甲胄,庄严列阵。到达朱雀门后,李煜一行人又被要求徒步向明德门进发。
李煜走于最前头,身侧跟着小周后、徐铉等人,四下皆是白衣,真如送葬奔丧队伍。
时至正午,阳光白花花地刺眼,李煜仰望巍峨高大的明德楼,见着黄袍雍容的赵匡胤,心里已不知是何滋味。
直至有司一声呼和,在场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李煜听得膝盖触地的声音,再抬眼,赵匡胤宛如天神,金光四散,叫人抬不起头来。
“这样的气魄,自己只在看祖父画像时见过吧?”赵匡胤令李煜想起了南唐烈祖李昪。
男儿一跪,李煜终于明白“君与臣”、“王与虏”、“胜与败”的天壤之别。
他是臣,还是罪臣。
他是虏,还是国虏。
他战败,他失了国。
此时,曹彬上前报赵匡胤,得到皇帝准许后,开始宣读《升州行营擒李煜露布》。
听得声声入耳,李煜好像回到那时战斗的年岁,把自己未看清的都看清了,把自己未看见的也看见了。
原来,南唐是这样败的。
升州行营马步军战棹都部署、宣徽南院使、义成军节度使臣曹彬等上尚书兵部:臣等闻天道之生成庶类,不无雷电之威;圣君之统制万邦,须有干戈之役。所以表阴惨阳舒之义,彰吊民伐罪之功。我国家开万世之基,应千年之运。四海尽归于临照,八皆入于提封。西定巴、邛,复五千里升平之地;南收岭表,除七十年僭伪之邦。巍巍而帝道弥光,赫赫而皇威远被。顷者因缘丧乱,分裂土疆,累朝皆遇于暗君,莫能开拓;中夏今逢于英主,无不扫除。
惟彼江南,言修臣礼,外示恭勤之貌,内怀奸诈之谋。况李煜比是呆童,固无远略。负君亲之煦育,信左右之奸邪。曾乖量力之心,但贮欺天之意。修葺城垒,欲为固守之谋;招纳叛亡,潜萌抵拒之计。我皇帝义深含垢,志在包荒。擢青琐之近臣,降紫泥之丹诏,曲示推恩之道,俾修入觐之仪,期暂诣于阙庭,庶尽销于疑间。示信特开于生路,执迷自履于危途,托疾不朝,坚心背顺。士庶咸怀于愤激,君亲曲为之优容,但矜孤孽之愚蒙,虑陷人民于涂炭,累宣明旨,庶俾自新。略无悛悟之心,转恣陆梁之性。事不获已,至于用兵。大江特创于长桥,锐旅寻围其逆垒。皇帝陛下尚垂恩宥,终欲保全,遣亲弟从镒归,回降天书,委曲抚喻,务从庇护,无所阙焉。终怀蛇豕之心,不体乾坤之造。送蜡书则勾连逆冠,肆凶徒则劫掠王民。劳我大军,驻逾周岁。既人神之共怒,复飞走以无门。貔貅竟效其先登,虮虱自悲于相吊。
臣等于十一月二十七日,齐驱战士,直取孤城。奸臣无漏于网中,李煜生擒于麾下。千里之氛霾顿息,万家之生聚寻安。其在城官吏、僧道、军人、百姓等久在偏方,困于虐政,喜逢荡定,皆遂舒苏。望天朝而无不涕,乐皇化而惟知鼓舞。有以见穹助顺,海岳知归。当圣朝临御之期,是文轨混同之日。卷甲而兵锋永戢,垂衣而帝祚无穷。臣等俱乏将材,谬司戎律。遥禀一人之睿略,幸成九伐之微劳。其江南国主煜并伪命臣寮已下若干人,既就生擒,合将献捷。臣等无任歌时乐圣,庆快欢呼之至,谨奉露布以闻。
曹彬宣读完后,李煜还陷入沉思之中。他想起当日起用郑彦华、皇甫继勋、刘澄是多么的可笑无知;他想起当日和周惟简谈说《易》是多么的荒诞愚昧;他想到自己当时为何不再揪住小长老。质问他为何宋军攻城之时销声匿迹……
曹彬言的是李煜的罪,接着轮到赵匡胤这正主登场。赵匡胤是只温顺懂事的猫,他要的只是老鼠屈服,实在无心吃他。于是,他开始命人宣读针对李煜的分封之诏,展现他仁爱宽厚。
上天之德,本于好生;为君之心,贵乎含垢。自乱离之云瘼,致跨据之相承,谕文告而弗宾,申吊伐而斯在。庆兹混一,加以宠绥。
江南伪主李煜,承奕世之遗基,据偏方而窃号。惟乃先父早荷朝恩,当尔袭位之初,示尝禀命。朕方示以宽大,每为含容。虽陈内附之言,罔效骏奔之礼,聚兵峻垒,包蓄日彰。朕欲全彼始终,去其疑间,虽颁召节,亦冀来朝,庶成玉帛之仪,岂顾干戈之役。蹇然弗顾,潜蓄阴谋。劳锐旅以徂征,傅孤城而问罪。洎闻危迫,累示招携,何迷复之不悛,果覆亡之自掇。
昔者唐尧克宅,非无丹浦之师;夏禹泣辜,不赦防风之罪。稽诸古典,谅有明刑。朕以道在包荒,恩推恶杀。在昔骡车出蜀,青盖辞吴,彼皆闰位之降君,不预中朝之正朔,及颁爵命,方列公侯。尔实为外臣,戾我恩德,比禅与皓,又非其伦。特升拱极之班,赐以列侯之号,式优待遇,尽舍尤违。可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右千牛卫上将军,仍封违命侯。
拜右千牛卫上将军,封违命侯,这听着响当当的名号,李煜却感到十分耻辱。
赵匡胤记仇!他还记得李煜当初“倔强不朝”的事迹,他想让他彻底臣服。
臣服在他脚下,做他的臣下,做他的俘虏,做他的奴仆!
赵匡胤很快开始他的猎捕行动,此时他再也不是一只温顺的猫,而是一只霸气十足、威风凛凛的狮子。
明德楼下,赵匡胤杏眼一眯,眼睛一扫,扫到徐铉身上。
赵匡胤还记得这个当堂怒斥他“出师无名”的无用书生,此时再见徐铉,他鬓发间银丝又多了几捋,身子骨也更瘦削了。
赵匡胤脸色一沉,厉声喝问徐铉:“江南国主倔强不朝,尔身为江南重臣,竟也不明大意,甚至言要朕退兵江南,你作何解?”
徐铉没想到赵匡胤如此呵斥他,他见赵匡胤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更觉要有骨气,当即对答:“臣身为江南之臣,国亡,罪当死,不当问其他。”
赵匡胤见他以死相抗,拒不回答,讶异之余,不由对这老书生刮目相看。
赵匡胤不信南唐的臣子都如此硬骨头,试探完徐铉后,赵匡胤又瞄准了李煜身侧的张洎。赵匡胤饶有兴致地打量张洎,手里掂着一个蜡丸,在张洎面前晃荡。
“张洎,你可识得这个?”赵匡胤指着手里的蜡丸,眼睛却细致地观察着张洎的变化。
张洎低头思量方说:“未见其实,小人不敢妄言,望皇上明示。”
“此乃你与契丹勾结之罪证,如此大逆不道,居心何在?”赵匡胤一呼和,一侧李煜神色紧张,纵然自己无能,可他也不愿见自己的爱臣招来杀生之祸。
徐铉坦然相对,张洎也不甘示弱:“事君者当以忠为大。臣事南唐,国家危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所作皆为南唐,何错之有?蜡丸书确为臣所作,不止其一。如若臣因此获死,死得其所矣。”
好骨气!赵匡胤是明君,半生戎事,他对徐铉和张洎的回答十分满意,更是有心招入殿下。
“尔等忠臣也!如若能事朕如事李煜,朕决不计前嫌,还当重用之。”
一侧的李煜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为他的臣下感到庆幸以及由衷的喜悦,这也让他看到未知生活的光亮。
只可惜,这米阳光太昏暗了,风一摇,什么都散了。
(3)梦里身是客,朝髭半染霜
赵匡胤是只猫,是一只十分温顺柔和的猫。
赵匡胤在位的日子,李煜虽然过的愁苦悲观,但并未绝望。他没有刻意压迫李煜,也没奢望再从李煜身上夺走过什么。他要的江山已经到手,至于美人财富,赵匡胤既是害怕因这卷入帝王的风流艳史,再者,他也已经老了,实在无福消受。
可继承他皇位的赵光义不一样呀!褪去赵光义皇帝的光环,我们定可狠狠骂他一声“流氓”。
赵光义这人不厚道,从他继位的方式,我们就可看出这人不厚道。
赵匡胤死于北宋太平兴国元年(976年)十月二十日,官方的记录非常模糊:“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殡于殿西阶……”而且,当时的官方文献并未记载太祖的确切死因,一时间关于赵匡胤死亡的说法众说纷纭,真假莫辨。
最著名的当是“烛影斧声”的传说,但传说往往依附于事实,《续湘山野录》可看作是野史,可《涑水记闻》却是出自北宋大史家司马光之手,没有考据也是说不过去的。
据二书记载:(北宋太平兴国元年十月)十九日晚上,天气陡变,雪霰骤降。太祖命召光义入大内,酌酒对饮,宦官、宫嫔都退下了。远远的只见烛影下,光义时或离席,有所谦让退避的样子。饮罢,漏鼓三更,殿外积雪数寸。忽见太祖手持柱斧击地,大声对光义说:“好做,好做!”便解带就寝,鼻息如雷。
次辰四更,太祖暴死。宋皇后命内侍都知王继恩召赵德芳。王继恩猜测太祖素来打算传位给光义,竟敢不宣德芳,反而赴开封府赵晋王光义。只见长于医术的左押衙程德玄坐在府门口,便问其缘故。德玄说:“二更时分,有人叫门说晋王召,出门却不见人影。如此情况,先后三次。我恐怕晋王真有病,所以赶来。”
继恩感到怪异,便告以宫中大事,共同入见光义。光义大惊,犹豫不行,声称要与家人商议。继恩催促道:“时间一长,将为他人所有了。”三人便踏着大雪,步行入宫。继恩欲让光义在直庐等待,自己好去通报。德玄说:“直接进去,何待之有?”三人俱至寝殿。
宋皇后听到继恩的声音,便问:“德芳来了吗?”继恩说:“晋王到了。”宋皇后见到光义,不禁愕然失色,马上改口喊官家,说:“我们母子性命都交给官家了。”光义边落泪边回答:“共保富贵,莫怕。”第二天,光义就即了皇帝位,是为宋太宗。
仔细分析上面这段文字,我们就可以看出上述这些人物的所作所言是十分有问题的,而这些问题直指赵光义。
其一,太祖所言“好做”究竟是何意味。如若这是肯定句,那赵匡胤当是夸赞自己的弟弟,如若是句反语,那这时候的赵匡胤定是被自己弟弟激怒了,可解释为“你做的好事”。当时赵光义时或离席,有所谦让退避的样子——如若是兄弟间饮酒,这个动作正常吗?关于这道记叙的第二场疑问就是太祖为何会忽然用柱斧击地,大声对光义说:“好做,好做!”?就我们一般人而言,敲击重物一般是身体极其难受、心情极度苦闷之时做的动作,如若心情激动,最多是拍拍桌子拍拍手,拿重物敲击地面,这正常吗?甚至不妨做一个大胆的猜想,赵匡胤中毒了,头痛欲裂,一面骂自己的弟弟,一面难以忍受痛楚,敲击地面?
若说赵光义下毒,这也是有依据的,他可是下毒的老手。《烬余录》说后蜀降王孟昶因其而暴卒,而我们的李煜也是被他在酒里下牵机药而毒死。
其二,赵光义的表现明显是有备而来的。王继恩私报赵光义,来到赵光义家里,怎么会见到长于医术的赵光义亲信程德玄坐在府门口呢?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主人家门口,知道主人家有病,却不推门进去的,这合理吗?据《宋史·马韶传》,马韶私习星相天文之学,曾言程德玄“明日乃晋王利见之辰”,后被太宗软禁,这也说明赵光义心里有鬼,早有预谋,怕人生事。
其三,从宋皇后的言行变化中,我们也可猜测赵光义夺位是出自逆取。宋皇后得知太祖暴卒,急召儿子德芳入宫,这是作母亲的为自己儿子考虑的本能。宋皇后见到光义,不禁愕然失色,马上改口喊官家,说:“我们母子性命都交给官家了。”
宋皇后的表现是如此害怕恐惧!她是离赵光义枕边最近的人儿,前一日发生什么,她即使没看到,也能感受得到,猜想的到。她的惊恐表现,也暗示赵光义弑杀兄长的可能极大。
关于赵光义继位合法性问题在后来的“金匮预盟”、年号更变以及赵匡胤儿子“寝疾薨”等问题上都有体现,他这个皇帝做的实在难以服众。
窃铢者诛,窃国者诸侯。赵光义终于登上了他权力的至高处,而我们的李煜也迎来了他悲剧人生的终结点。
赵光义继位伊始,对李煜还是多多关照的。北宋太平兴国元年(公元976年)十一月,太宗下诏,废除李煜“违命侯”爵位,晋封“陇西郡公”。
赵光义是青史上留名的好读书的皇帝,他好读书,可对江南才子李煜,他却不敬重。
金陵城破,李煜下令火烧金陵王宫所藏书卷,可当时老天哀怜,这些书卷保留下来的,也有六万卷之多。
赵光义一次携李煜同观崇文院。崇文院内许多藏书出自金陵王宫,李煜见了心里难免又哀愁。当时赵光义对李煜说:“卿素喜收藏,不知此中孤本、善本有无是卿的旧物?如若如此,卿当常来披阅,一览旧迹!”
这话如刀,一刀下去,李煜脆弱敏感的心又开始滴血。
如果赵匡胤是猫,和李煜玩的是猫抓老鼠的游戏,那赵光义则是狼,玩的是狼和小羊的游戏。
而李煜,就是那只□裸的羔羊。
李煜的伤,是国殇,不可言明。一提便是千疮百孔,江山色变。
李煜的愁,是乡愁,难以体会。一提便觉天上人间,此去经年。
李煜的恨,是家恨,无法诉说。一提便会泪湿春衫,两鬓染霜。
李煜的心是□裸地冻着,冰封雪地的世界,他与世隔绝,却要受这凄寒之苦。
他是文人,最爱作词,最爱掏肺,最爱画心。
他言国殇,不再顾及是否会千疮百孔,是否会江山色变。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浪淘沙》
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如此大气瑰丽,却又如此萧瑟败落,如若沙场点兵,你是否策马,将号声吹至最响?
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如若再居玉楼瑶殿,你是否还是只知怀抱美人,空对月吟唱?秦淮水波粼粼,点点月华,因你朱笔一点,亮了整一南唐,江山也因此失了娇颜。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浪淘沙》
帘外雨,五更冷,罗衾寒。梦中客,独贪欢,莫凭栏。别容易,相见难。流水落,百花残,天上好,人间凉。
究竟身在何方,又该情归何处?梦里梦外,身已是客,平生当如飘絮。江山多锦绣,你如浮萍游弋,难留重彩难添瑰丽,自此,再难回首再难聚。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清平乐》
落梅沾衣,还去拂衣,更是添得一身乱。鸿雁难托锦书,路漫漫归途远。离恨如幽草,长了,剪了,断了……终究还是被它渐行渐远了……
你的离恨一点点滋长,你的人生也正细细地被你剪断,为何哭诉离恨,它终究敌不过你的生命呀!
你敢如此,是否已决意用生命托付锦书,遥传金陵?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子夜歌》
往事如梦更如烟,烟过了散了,卿奈何执着?
金陵给了你太多美好的记忆,红盖头下美娇娘的娇羞,自此她是他的妻;移风殿上香暖芙蓉帐,自此他心有猛虎……
可他的芙蓉之花,还是被人采撷了。
窃取这朵花的不是别人,而是宋朝新皇帝赵光义。
赵光义是真小人,可李煜不仅要忍让,还要将他奉为活佛供着,好好伺候,这才能保住命根子。
李煜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心爱的小周后,也会被拉入“伺候”这一列。
小周后是被赵光义骗入宫中的。可怜可爱的小周后呀,当时竟是毫无知觉,当赵光义迫不及待地要揽她的腰,她才惊觉不妙。
那时还有办法吗?
赵光义的双手如巨蟹的钳子,又如黑熊的熊掌,死死按压住小周后,赵光义很是满意,和他日思夜想的果然一样。
小周后挣扎反抗,赵光义的声音却如金钟罩在她头顶,尖利而可怖,他在嘶吼:“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小周后只能淌着眼泪,任其肆虐……
经历过这样的屈辱,她该如何面对她的丈夫,她那软弱又可怜的丈夫。
她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靠山,从十五岁第一次委身于他,她就把他当一辈子的男人,随他癫狂也好,随他流离也罢,她就是认定了他。
他是皇啊,纵使儒雅清俊,他依旧宛如天神一样,让她始终安心,无所顾虑。
他是姐夫,这样一个尴尬的字眼,在他们之前却是毫无芥蒂。因为心有灵犀,因为相亲相爱,他们走在一起,很幸福。
他给她如此盛大的婚礼,那时候的她觉得,这世间的女人,当属她最幸福也最幸运。
即使到金陵城破,她随他同上汴梁,她还是觉得他可以依靠,他能撑起她的天地,他能给她温暖。
可惜,从赵光义无耻地亲近她身子之时,她就明白,他做不到。
她开始骂他懦弱,即使他不反骂一句,都由着她。
她开始冲他打骂,纵然他丝毫不还手,都任着她。
小周后哭了,哭的痛不欲生,呼天抢地。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轻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牵幕,惆怅暮烟垂。 门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临江仙》
李煜长叹一口气,他的妻子不在他身侧,他哪里能睡安稳觉?他没日没夜地想念她,几乎疯狂。
门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那时的她转过门巷,他脑海间,便只徘徊着她俏丽的影子还有那堵空寂的墙。炉香闲袅,没有你,谁为我焚香,谁为我吟唱?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笙歌未散尊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虞美人》
没有你,那抹绿色都是灰白,春日无光。我已满鬓清霜,竹声新月似当年,我却再也不是当年的皇,你依旧漂亮、美丽。无言面对你,只能任由相思随着柳叶摆动,在残雪中一分分退却,再也不见小池冰面,你花开的容颜。
终于,再也难得你花开的容颜……
二、 梦归秦淮
(1)又是七夕夜,为君唱曲《虞美人》
李煜词说江南,忆江南,自然而然,流传至江南。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望江南》。
他的愁绪,他的思念,只有在回忆江南时,来的这般浓烈,肝肠寸断,泪水横流。
这是和“人生长恨水长东”完全不同,忆江南的愁绪来的更汹涌更心痛。
那是游子的悲痛,他的江南,他一生的眷念!
他思国,他对赵光义是怀着国仇家恨的,他割断了他回江南的路,他割断他生命中唯一的寄托。可他懦弱,他不敢言说,只能寄托在自己笔下,寄于自己诗词中。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相见欢》
这时候的词,写的实在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场景美,音韵美,意境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胭脂有泪,宛如杜鹃啼血,醉了又醒了,好景难留。人生长恨水长东,遗憾太多,伤感太多,无力派遣,任它如流水,滔滔不绝。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相见欢》
新月如钩,梧桐锁清秋。——这样的场景太美,太冷,也太伤感,之于李煜,更是太残忍。
残忍地难再回望。满首白发滋长,理了还生,生了还乱。最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无法言说的还是离愁。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捣练子令》
昼,不能安;夜,不能寐。李煜的人生就在这样的悲呛中,宛如一壶酒,断了又续,添了还是空空,唯留满腹哀愁。
身是这样哀愁,到最后,还是有了尽头。
北宋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赵光义终于腾出时机,他终于下定决心要杀了这个满腹哀愁、牢骚太盛的末代君王李煜。
书生无用,最无用者当是徐铉。赵光义就是借了徐铉的手,狠下了杀李煜的心。
那时的徐铉真是无知,那时的李煜也真是坦白,一句“我后悔错杀了李平、潘佑”从李煜口中说出,再经由徐铉之口传入了赵光义耳中。
赵光义觉得李煜恨他,灭国之恨,夺妻之仇,新仇旧恨,李煜足以恨他一辈子。
被人嫉恨是很不舒服的,赵光义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钉在砧板上,只待李煜面目狰狞地拿刀对着自己,然后在腰部狠狠一捅,这很可怕很不爽!
又是一年七夕夜。
李煜生辰之日。七夕之月虽未及圆满,但已很澄亮。
李煜独自喝酒,酒入愁肠,每一寸都是钻心地疼。
也罢,七夕之夜,又是自己生辰,该填词一首。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请自己的歌妓吟唱,望着歌妓舞姿翩跹,字字圆润,李煜嘴角噙出一丝笑意。
再回眸,李煜已打翻了酒盏,袖间翻着酒污。
歌妓依旧唱着《虞美人》词,和李煜频点明眸。
此时的李煜慵懒地望着歌妓,他慵懒地依靠着卧榻,好久没这样享受了,自己好像又是南唐的王了。
隔墙有耳,小人肇事。赵光义听闻奏报后,对李煜所吟“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恨的咬牙切齿。
他还念着他的国,他还知道他的国不堪回首!?
赵光义恨的咬牙切齿,他已决心,今天一定要把李煜钉在砧板上,给他一个痛快!
很快,李煜知交赵廷美就携着御赐的美酒上门拜访。
把酒言欢,李煜和赵廷美谈的畅快,二人谈论也由诗词歌赋延及人生悲喜、由小桥流水延及大江名川。
李煜饮着御赐的酒,笑意依然,他心情欢畅:“卿有所不知,在下最爱还是江南,最喜还是江南。”
赵廷美点头赞同,在和李煜欢畅言笑后,他回程的路上依旧想着李煜昔时所作《望江南》。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绿,满城飞絮滚轻尘。忙煞看花人。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望江梅》
他春忆江南,秋忆江南,忆江南之土,忆江南之水。他习惯了江上老翁惊鸥鹭,飞絮扬轻尘,芦花层层叠叠,孤舟若隐若现,江色澄碧的江南美景。
赵廷美不由有些羡慕李煜。
可赵廷美万万没想到,他这一去,他和李煜,便永世相隔。
赵廷美所送的御酒里有毒,牵机之毒。毒发之时,中毒者全身抽搐,生不如死,挣扎愈烈,药力越盛,最后足部佝偻而死。
又是一年七夕夜,你来于此,走时亦选了此日。
七夕今宵看碧霄,牛郎织女渡鹊桥;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
红丝漫飞中,你闭上了眼睛,眼角淌着清泪。
四十二年的峥嵘岁月,若说遗憾,你当是有的。人生长恨水长东,你可有遗憾呵?
遗憾未能魂归故里,落叶归根,终究敌不过秋意寒凉……
遗憾未能与子偕老,我的爱妻,我终究是先于你去了……
一切尘归于土,归于千年之后,我们依旧记得你才华横溢的词作,记得你荡气回肠的爱情,记得你生于七夕、终又魂归七夕……
(2)落花随流水,谁堪作《绿衣》
李煜死后,小周后痴痴呆呆,先是抱着李煜的尸体,不哭不闹,冷静空洞的似只木偶。
李煜死后,她只请赵光义能随她最后一个愿望,将李煜灵柩送归金陵,赵光义不许。
小周后这才放声大哭了出来,哭过之后,她流干了泪,身体再被抽空。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而今,他却先于她去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李煜死了,小周后不独活。对于赵光义多次邀她入宫的邀请,她都断然拒绝。
小周后和李煜死于同一年,二人合葬于北邙山。
一代佳人,自此香消玉殒。赵光义痴了,赢得了天下,终究还是输了她。
只有北邙山下月,清光到死也相随。
小周后走了,可她和李煜葬于同穴,二人可相依相爱,共执子之手,共话花前月下,再传才子佳人风流佳话。
李煜先于小周后去了,可他的妻,宁死也要随他。李煜,如若你能提笔,你是否还记得幼时诵《绿衣》,感于有如是妻子:
绿兮衣兮,绿衣黄裹。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李煜死后,徐铉作《大宋右千牛卫上将军追封吴王陇西公墓志铭》,以表悼念,我们同殇。
盛德百世,善继者所以主其祀;圣人无外,善守者不能固其存。盖运历之所推,亦古今之一贯。其有享蕃锡之宠,保克终之美,殊恩饰壤,懿范流光,传之金石,斯不诬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