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内心挣扎了一下,然后打开之前海元证券客户保证金的账户,还有大约800万元。他手指颤抖着,不知道是否要把这最后的资金砸下去。
此时的袁得鱼正拼足所有的力气往新凯证券赶去。他仿佛早就猜到常凡一定会奋力一搏,他必须得马上让常凡冷静下来:“常凡,等等我!”
袁得鱼跑到新凯证券看到常凡的时候,常凡刚敲完键盘。
一切都来不及了,常凡已经把所有的资金打在米特要上了。
袁得鱼紧张地看着盘面,屏幕上米特要果然止住了下跌的势头,反而向上撬动了两个点,然而,这样的形势只保持了三分钟,之后米特要继续急转直下。
常凡预感到不对,马上鸣金收兵,尽管他的手法飞快,将能撤出的资金都撤了回来,然而,千万级的损失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暴跌持续到最后的收盘,整个大盘竟然跌了7.88%,是多年来最高的一次单日跌幅。
常凡痛哭起来:“我现在才明白,就算与人斗,也不能与天斗啊!”
袁得鱼只好安慰他:“兄弟,没关系的,这些客户也跟你不是一天两天交情了。你再打个时间差,想办法把这些钱赚回来。反正现在是弱市,老客户的交易量也不会很大。”
常凡过了很久终于把头抬起来,面如菜色:“袁得鱼,我昨天是骗你的,我后来又向黑市借了钱,足足拆借了一个亿。”
原来,在前往海元证券拍卖会之前,他为了能筹措到阿德卷走资金造成的资金缺口,以另一个竞拍公司九阳投资的名义收购海元证券,想到了最后一个铤而走险的机会——推迟黑市资金的还款时间。
事实上,在海元证券退出申强高速那天,地下钱庄的资金已经通过电汇的方式统统还掉了,但他知道,电汇的资金在三天内还能取消,便马上打了个电话给银行,同时通知了地下钱庄,表示自己将推迟地下钱庄的还款时间。毕竟,如果九阳投资能成功收购海元证券的话,还这样的高利贷,应该算不上什么难事。
当时接电话的是唐焕的助理,对方倒也并不在意,只是趁火打劫地提高了利率。尽管只是延缓一天,也相当于利息翻倍。
所以那一天,在常凡举牌到1.2亿元的时候,他的手臂一直颤动着,他知道这已经是自己的极限。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唐子风早就买通了拍卖部的核心工作人员。那次竞拍,看似输得可惜——对方只比他多500元。事实上,结局早在开拍前就决定了。
常凡更忽略了一件事,那个卖身契其实是个流氓合约。这是他后来才知道的,在他得到阮明消息的那天,就有一个前来逼债的人敲开了他的房门。
尽管常凡在竞拍失败后的第一时间,就还了高利贷的本金与当时为了炒作申强高速周转用的资金,但是唐焕前来逼债的手下指出卖身契上的一条“流氓条款”。
常凡看到协议下方有一行小字,上面写明,商定的利率只有在资金总额不到1.8亿元,且在初定的七天归还日期内还钱才生效,否则就是日息复利。一般借款人是不会精准地计算出1.8亿元的累进利率阶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就算知道还款期限,大多数借款人也会想当然地以为,只不过多几天复利的日息而已,殊不知地下钱庄早就启动了另一套累进的日息标准,这个标准里利息提高到以小时为单位。就算借款人在规定时间内还了大部分本金,但利息部分,还是会按照总价滚动。
也就是说,他必须归还的金额,比之前借的资金翻倍还多。他不由得冷笑,难怪总是听说高利贷害人,永远都还不清,现在总算是领教了。
当时,摆在他眼前的问题是,如何归还新增的1亿元。他自己手上,只有几百万资金可用,不少还是客户保证金。于是他只好“拆东墙,补西墙”,再次押上一轮。铤而走险,是他唯一可以选择的。
那地下钱庄也不是吃素的,三天两头逼债,随时随地紧盯着常凡,仿佛怕他溜走似的,这多少让他有些焦虑。于是在最后关头,他发狠咬咬牙,又借了一个亿。
所以今天这一战,对于常凡而言,算是生死存亡的一战。
“你是向谁借的?”袁得鱼一听这个数字也蒙了。
“是向韩昊借的,他不是有把柄落在我们手中嘛。不过,我后来才想到,他哪有那么多资金,肯定也是向唐焕的地下钱庄转来的。我还想到,他们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就把钱给我了,现在想来,他们就是想看到我死啊。”常凡重重地瘫坐在了地上。
袁得鱼将他扶起来:“现在这个地盘已经是泰达证券的了,他们肯定看得到我们的交易,我们赶紧走吧。”
常凡痛苦地说道:“袁得鱼,我作了一首《沁园春·血》,要不要听?”
袁得鱼还没回答,常凡就念道:“股市风光,千里号啕,万里血飘。大盘上下,顿泻滔滔。大抛小砸,融发万象,欲与天公试比高。兄弟们,看绿妆素裹,分外妖娆。大盘如此多焦,引无数股民折断腰。”
七
正在这时,一个墨镜男走了过来,他直接问道:“请问,先生是否姓常?”
常凡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一下子冲上来两个彪形大汉,像抓小鸡一样,把常凡抓进了车。
袁得鱼刚想冲上去,就被墨镜男推了一把,说:“不准报警,否则你就再也见不到你朋友了!”
袁得鱼等他们一上车,就招呼了一辆的士,许诺也想跟他一道上车,被袁得鱼赶了下去。袁得鱼走后,她也打了辆车,跟了上去。
“哇,追车,太刺激了!我开了10年车,就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的士司机有点儿神经质地说,嗖的一下,车就冲了出去。尽管司机开得还算快,但终究技不如人,猛追了几个路口,到了一条狭长的小马路后,他只好沮丧地说:“唉,跟丢了。”
常凡被两个彪形大汉牢牢夹在后座中间,动弹不得。他一路观察着,车子沿着一条靠河的小马路前行,如果他没有记错,这应当是苏河。很快,车子在一个巨大的仓库前停了下来,他被这两个人拖进了一个黑洞洞的地下室。
地下室大门口是个水果批发铺子。常凡一路被人押着往下走的时候,很多新鲜水果的大箱子摆在地下室走廊上,这些东西把一切都掩饰得天衣无缝。
地下室光线昏暗,常凡认出两个人,一个是韩昊,另一个是唐焕。他很后悔,他早该料到这两人是一伙儿的。
有个人粗暴地踢了一下常凡的腿弯处,他一下子跪倒在两人面前。
唐焕坐在一张大扶手椅中,半个身体陷在里面,眼神中透出一股傲慢。
韩昊则坐在单人沙发上,手上拿着一根雪茄。
韩昊先是冲他微笑了一下,像是一个熟识已久的朋友,说道:“常凡,我完全可以猜到你的结局。你太相信自己的兄弟了,我不得不点拨你一下,你在这个过程中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你居然把你最擅长的技术忘了。如果你发挥技术上的优势,完全可以很快明白过来,基金不可能接盘,也不会接盘,盘面会告诉你一切,然而你却断送了自己。”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常凡诚恳地说。
唐焕不屑地看了看常凡:“我听说,你们试图离间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们与韩叔合作那么久了,你跟韩叔才认识多少年?韩叔,如果你不放心,我就把资料统统烧掉,省得后患无穷。”
“唐老弟,真的没必要。”韩昊客气道。
唐焕示意手下将一沓资料拿了上来,放入了一个铁盆中。然后他划了一根火柴,扔入盆中。那沓资料很快就化作了灰烬。
“那个出卖我们的律师收拾了吗?”唐焕粗声粗气地问道。
一个手下拿上来一个烟盒,唐焕点了一下头。那人倒了个东西在地上,常凡差点儿吐出来,原来是一条僵硬的舌头。
韩昊也下意识地将头侧过去,他想起自己过去的一段悲惨经历。
“两个亿,你说你用什么偿还?”唐焕冷笑了一下。
“我会想办法的,你给我一点儿时间!”常凡浑身发抖。
“你还有没有规矩!你至少应该知道透支也要平仓!”唐焕突然怒吼起来,眼珠都快要瞪出来,“这样好了,你先给我四根手指,这就是欠债不还的规矩!”
常凡马上连连磕头:“求求你,不要……”
这时候,手下从外面抬进来一张油腻腻的矮桌,上面放着一把醒目的铡刀,可以看到木头缝隙中残留的血迹。这个工具,是唐焕经常用来教训赌博时出老千的赌徒的。
当这个铡刀摆在常凡面前的时候,唐焕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感。
常凡一边挣扎一边哭着道:“你们简直就是黑帮,你们不如杀了我算了!”
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将常凡牢牢摁住,固定住他的手臂,用力扯直他一根根手指。
刀光闪过,鲜血溅到了韩昊脸上。
十指连心,常凡痛得晕了过去。
在痛晕的瞬间,他看到了自己曾经最心爱的女孩:教堂里,她坐在长椅上,静静地听他弹琴,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女孩眸子深处的羞涩光亮,就像细细长长的房间尽头摇曳不定的点点烛光。
那个过去的女孩如同消失的光影淹没在黑暗中。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女孩,她在那个黑暗中的光明处,冲他微笑,他记得他们那时急促的呼吸,周遭的一切仿佛都生动起来。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可是再也触及不到了……
唐焕慢慢走过来,用脚在地上踩了两下,大笑着扬长而去。
袁得鱼找到常凡的时候,常凡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他的手流着血,前一天还修长、精致的手,已经残缺不全。
袁得鱼抱着常凡的头,失声痛哭起来:“常凡,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这时候,有两个人冲了上来,把袁得鱼从屋子里拖了出去,直接甩到门外。
袁得鱼的脑袋一下子撞到了马路上的一根电线柱子上。在他闭上眼睛的一瞬间,眼前浮现出刚才在地上看到的手指和血迹,他相信自己永远也忘不了——四根被截断的手指,平行排列,一道血迹呈向上的曲线状,醒目地穿插其间,这俨然是一幅逼真的股市K线图。
这或许是袁得鱼有生以来看到过的最血腥恐怖的一个“盘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