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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作者:仇晓慧 当前章节:148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手表的秘密

每辆火车都装载了罪恶的货物。

——约瑟夫·冯·斯登堡

(JosefvonSternberg)

《上海火车》

(ShanghaiExpress)

1995年5月29日傍晚,一个少年矫健的身影飞鸟一般冲破了薄雾迷蒙的黄昏。他叫袁得鱼,袁观潮的儿子。

经过花园路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被转角处糖炒栗子的香味吸引住了。像往常一样,他买了两袋。以往每天放学,他总会在这个小摊儿上买两袋糖炒栗子,一袋自己吃,一袋给爸爸。这次,给爸爸买的这袋,量破天荒地多,要九毛钱,平时只要两三毛钱。称重后,卖栗子的阿公又娴熟地抓了两颗放入袋子,说:“你爸爸一定很开心。”

他的嘴角上扬,狡黠地轻轻一笑,抱着两个褐色纸袋继续往西江湾路跑去,一路上撒下栗子的甜香。

这一天,对于资本市场而言是个特殊的日子,一只叫作“帝王医药”的股票被载入中国资本市场史册。开盘时的刀光剑影在袁得鱼的脑海中不断闪过,持续多日的鏖战终于可以分出胜负。直到最后一刻,隐藏在黑色帷幕背后的答案才匆匆揭开,决定着最终的胜负。

他并不看重结果。对他来说,就算爸爸倾家荡产,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爸爸又可以回来了。如果相处就是一种幸福,那这就足够了。

太阳对这个世界还有些留恋,天空笼罩着一片奇异的紫色,就像一层稀薄的水粉颜料均匀地涂在上面,呈现出一片祥和而瑰丽的风情。白天过渡给夜的黄昏,如此消长。

袁得鱼的家在西江湾路的一个弄堂里,对面就是中国第一条商业运营铁路——吴淞铁路。这条铁路最早通车时间可以追溯到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那年,佑海这个城市才刚刚开埠,铁路诞生于那个承前启后的商业年代。不论历史如何变迁,这条铁轨上飞驰的火车总是载满货物,从起点开往终点,周而复始,在佑海东北部穿行了一个多世纪。

袁得鱼跑向铁轨,他一眼就看到了铁轨旁爸爸的背影,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爸爸……”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男人转过头望着他,一动不动,在火车到来的一瞬间,如同一尊石像般,突然笔挺挺地朝铁轨方向倒了下去。

一阵振聋发聩的汽笛声冲破了暮色的静谧,粗暴地劫走了人们内心的平静。强大的声波把路两旁树木上的麻雀纷纷震落在地。一只麻雀恰好掉落在少年脚边,在地上惊慌失措地扑扇着翅膀。

袁得鱼手上的纸袋滑落在地,身体就像是被火车呼啸而来的风狠狠地抽了一下,紧绷得无法动弹,背部僵硬得生疼,分不清是恐惧、悲恸还是愤怒。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火车踉踉跄跄地在铁轨上“隆隆”滑出20多米才停下来。这辆火车明显是辆货车,八节车厢紧紧相连,厢体是灰蒙蒙的土色。每节车厢里都堆着高高的货物,一块块厚重粗糙的油布覆盖在上面,绿色的尼龙绳勒在货物上,透过绳洞,依稀可见货物的大抵形状。

袁得鱼的黑色眼珠清澈而明亮,却看到了最触目惊心的一幕。后来,他的很多梦似乎都在重复着这个场景。满载货物的火车,拖曳着全世界最恐怖的利器——嵌入轨道的“T”字形铁轮犹如两把“铡刀”,在飞速旋转中被打磨得锋利异常,呼啸而来。鲜活的肉体在车轮下像是在跳桑巴舞,随着车轮的节奏歪曲扭动,被纷至沓来的铁轮一遍又一遍地蹂躏,就像是厨娘刀下一团被剁得乱糟糟的肉馅,血管爆裂。无数把铡刀轮番落下,“肉馅”四溅,截断的躯体又被车轮卷起翻转,砸到铁轨上,血肉飞溅。好端端的身体断裂成一截一截,就像砧板上剁碎的排骨。铁轨上沾满了黏稠浆液,湿漉漉地淌下来……

车轮渐渐停止转动。硕大的火车就像一个魔鬼风轮,旋转起来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等到停止下来,人们才能清晰地看到最恐怖的图案。袁得鱼分明看到车轮上挂着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毫无疑问那是父亲的手,他小时候还经常拉起这只厚厚的大手把玩,在爸爸手心里乱画,让爸爸猜他刚学会的字。这只曾抚摸过他的脸的手,变成了青黑色,沾着几缕血丝。

一个正在路边倒垃圾的妇女好奇地凑近,轻轻扫了一眼,就止不住地呕吐起来。

浅紫色的天空,就像是被什么锐利的刀具,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轻盈的帷幕就这么被生硬地撕扯开来,一下子抖落出藏在里面的黑色的脸,坠入沉沉的黑夜。

周围一片死寂,一只白色的鸟在天空划过。

少年怔在那里,他忽然觉得喉咙里热乎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一股脑儿奔涌而出。他张开嘴,竟控制不住地发出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的凄厉而嘶哑的号叫。

几个警察懒洋洋地走过来,拨开围观的人群。少年迅速抽出一个警察身上的警棍,飞快地跑起来,冲向前方。

他在火车头前停下来,两只手把住棍子,用尽全身力气一下一下砸向火车头。警察来了,将他手上的警棍夺下后,少年又操起枕木旁边的石块,“咣当咣当”一下下往火车头上砸去,生硬的铁皮擦出了零星的火花。

“他是死者的儿子袁得鱼……”有人说道。

“死的那个不就是在帝王医药中,输掉5亿的袁观潮吗?”

“今天帝王医药的股价怎么回事?最后9分钟交易为什么宣布作废?”

疯狂地砸了很久,袁得鱼终于用完了浑身的力气,四肢瘫软下来。他停下来,站立到火车头的正前方,仰头张望。如果对面是个人,不管他有多高,袁得鱼都有十足的胆量冲上去,把对方的头给扭下来,但这个庞然大物让他产生了无以复加的绝望。这是一具硕大的钢筋铁骨,小时候,这个工业革命的产物在城中央雄赳赳地呼啸而过,吞云吐雾的样子还曾让他无比兴奋,现在在它的面前,他严重地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渐渐地,他的情绪平静下来,走到了清理的现场。

袁观潮的几截躯体被工作人员从火车底下拖出来放在了一个白色粉笔画好的圆圈内,皮肤上残存的衣衫都裂成了碎片,“刀口”切下的地方已经彻底烂掉了。破碎的布条随风舞动,如同一排纷飞的小旗。

袁得鱼不敢相信这些残破的肢体跟爸爸有什么关系,他认出最大的一块是爸爸的右上躯干,上面那条右手臂曾经牢牢地抱紧自己。尸块连带着的脑袋血肉模糊,但也可以依稀看出来,他的眼睛微闭,表情没有丝毫惊恐,嘴角竟是上扬的,显得如此安详。

工作人员正在清理铁轨,转眼那里只留下一摊瘆人的血迹。

袁得鱼想起什么,把刚才掉落在地的装糖炒栗子的袋子捡起来,缓缓把里面的栗子倾倒出来,有几颗砸落在铁轨上,弹起来,发出清脆的响声。当最后一颗落在铁轨上时,袁得鱼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双腿突然一弯就跪在了枕木旁尖锐的碎石上,他嘴里喃喃地说:“爸爸,求你,吃一颗糖炒栗子吧!”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捷豹停在路边。车里走出一个40多岁、高大挺拔、戴着眼镜的男子。他直接走到看护围栏的警察跟前:“我叫唐子风,请让我处理死者的后事,我跟他是世交,死者只有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他的妻子也早就过世了……”看了一眼袁得鱼后,他欲言又止。

袁得鱼恶狠狠地看着他,看他不走,便冲上前去,怒斥道:“唐子风,你不要在这里假惺惺!”

唐子风赔笑道:“你怎么这么跟唐叔叔说话?”

“就是你害死了我爸爸!”袁得鱼确定地说。

“傻孩子,你不要听其他人乱说,我跟你爸爸可是拜把子兄弟。”唐子风微笑着说。

袁得鱼依旧咄咄逼人:“你滚!我跟我爸爸都不想见到你!”

车子上又下来两个人,袁得鱼都不认识,一个人有些矮小,另一个人很是魁梧,戴副黑色的墨镜,袁得鱼觉得这个魁梧的人自己在哪里见过。

“子风,不要管这小屁孩,反正袁观潮的事,全包在我们身上了。”魁梧的墨镜男声音洪亮,带着股不可违背的威严。

“你们是什么人?我不允许你们碰我爸爸!”袁得鱼大声叫起来。

一个看起来有30多岁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得鱼,我来了,不要难过,有我在……”

“魏叔叔!”袁得鱼一下子扑到这个男子身上,哭了起来。袁得鱼口中的魏叔叔是袁观潮的得力干将魏天行,平时与袁观潮以哥们相称,袁得鱼也与他颇为投缘。

正在这时,袁得鱼听到法医飘来一句:“我们取一些碎片……”

袁得鱼转头看见法医拿着一把镊子,从铁轨上撕下一片黏黏的肉皮,便立即冲过去,怒目圆睁地说:“你说什么?”

“碎片?”法医对袁得鱼的反应迷惑不解。没想到,袁得鱼不由分说地一拳头冲着他的鼻子就是狠狠一下,他躲闪不及,捂着脸跳了起来。

袁得鱼还想再教训法医一下,被身后的两个警察牢牢拉住,但他还是恶狠狠地道:“你竟敢说我爸爸是碎片!”

“受刺激了,这孩子……”法医摇了摇头,从包里取出一个东西。袁得鱼只觉得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还没等反应过来,就浑身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这天晚上,袁得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一个与他爸爸长得一模一样的布偶在他眼前不停跳动。这是一个缝制的布偶,全身上下都有明显的针线缝补的痕迹,屁股上还拖着一个没有剪掉的线头。那只好看有力的手,也被缝了起来。奇怪的是,手与手臂的接缝处,醒目地系了一条红色的丝巾。为了证明自己安然无恙,爸爸仿佛还特意握了握拳头。

“爸爸……”袁得鱼大声呼唤着。

梦中的场景旋即被拉到铁轨旁。袁得鱼与父亲并肩走着,周围充满着静谧祥和的气氛,就像自己完美无缺的童年……

袁观潮出事之前,每天傍晚,他们父子俩总会一起沿着家门口的铁轨闲逛半天。

“爸爸,为什么佑海的路名都是全国各地的名字呀?”袁得鱼想象着,把全国地图放在佑海地图上,闭着眼睛就可以知道某条路在哪里,这真是个伟大的创意。

“这是因为佑海要靠全国各地支援。”父亲说。那个年代,佑海所需原材料的80%由国家调拨,名副其实是全国支援佑海。同时,佑海也是中国经济的火车头,是中国的加工厂,是占全国税收80%的纳税大户。

还有一次,袁得鱼遭富家子弟欺负,父亲就对他说:“当你恨一个人的时候,就用资本武器战胜它。如果他家里有钱,你就去收购他们家的资产。武力是最低级的方式,只有愚蠢的人才用它。”

父亲经常问他:“得鱼,你们今天上课学了什么?”

“今天学了一篇课文,讲爱迪生发明电灯的故事。他说了一句名言:天才是99%的汗水加1%的灵感。”

“孩子,爱迪生这句名言后面还有一句——往往,这1%的灵感才是最重要的。你说,爱迪生的成功是因为天赋,还是因为勤奋呢?”

“是天赋,爸爸。”

“对,要记住,世界上多数人知道的信息是不全面的,你只有知道更多信息,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爸爸,今天我们英语课上还教了‘Seeingisbelieving’(眼见为实)。如果听取大多数人的意见是不可取的,那眼见为实对不对呢?”

“也未必是正确的。聪明的人不会完全依赖眼睛,而是依靠逻辑来判断真理。”

“爸爸,这是什么意思?”

袁观潮拿出一枚硬币:“你看,这是一块钱。我把它放在手心里,你向它吹口气。”

袁得鱼将信将疑地吹了一口气。

“现在,它不在我手里了,你相信吗?”

“怎么可能?我刚才看到你拿在手里的。”袁得鱼笑了一下,使劲掰开爸爸的手。

果然,手心里的硬币不见了。袁得鱼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再看看,这枚硬币在哪里?”

“啊!”袁得鱼惊叫起来,硬币又回到了爸爸手里。

“这下你还相信眼见为实吗?”

“这……”

“只有逻辑是可信的,一套正确的逻辑判断,要比眼睛可信上百倍。”

“那怎样才能有逻辑呢?”

“逻辑是人人都具有的一种能力,但超强的逻辑可能就是爱迪生说的1%的灵感了。你以后会知道,超强的逻辑对于一个非凡的投资者,将是多么重要。”

父子俩慢慢徜徉,看夕阳西落,此时,父亲身影的轮廓在余晖中勾勒出金光闪闪的光圈。

……接着,梦境开始比现实还要真实。爸爸正温柔地冲他笑着,突然就直挺挺地坠入铁轨,而火车正好呼啸而过,轰隆直响,卷起一阵狂风。铁轨下方,也不再是石块与枕木,而是一道沟壑,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从底下冒出“飕飕”的冷风,像要把人吸进去。他看到一块块肉体朝他奔涌而来,形状与白天自己见过的一样,被切断的,沾满血的,一截一截的……

火车不知怎的又掉过头来,对袁得鱼开了过来。袁得鱼毫无畏惧地冲上前去,他感到晕眩,周遭场景开始变得不真实……他咳嗽着醒来,浑身发抖,真切地认识到,父亲已经被强大的“火车黑洞”带走了。

5月29日,震彻资本市场的帝王医药事件,伴随着袁观潮的死亡,被烙下了一个永久悲情的印记。

接下来的几天,黑云压城,大雨不绝。

袁观潮的死亡,轰动了整个佑海滩,他似乎直接成为帝王医药股价操纵案的罪人。袁得鱼也一下子变得一无所有,但是他没有觉得自己有多么可怜,只是从报纸上学会了一个比倾家荡产更悲惨的词语——家毁人亡。

葬礼前的一个深夜,袁得鱼接到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事故那天,那个被袁得鱼一拳打在脸上的法医。

法医在电话里幽幽的声音使袁得鱼听得有些毛骨悚然,因为他的声音像是一直在发抖,仿佛在害怕什么东西。

他们约在安中寺旁胶州路与愚园路拐角的一个小咖啡馆,这家店生意并不是很好,晚上9点多,只有三两个年轻人坐在里面,或许这也是法医到这里的原因。

法医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手表、一枚戒指和几张纸币,塑料袋上有些明显的血迹。

袁得鱼诧异地接过来,没错,这些物品都是他爸爸的。

“我并不是要把这些都给你,你试着把手表后盖打开……”法医提醒他,玻璃镜片后面的眼睛存有几分善意。

袁得鱼发现,手表后盖仿佛是双层的,他将外面的盖子使劲掰开,从里面掉落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袁得鱼诧异地望着法医,法医点点头。“大概出于职业习惯,我发现了这些,我又想起最近报纸上的几件事,觉得一定得告诉你。你不用担心我的动机,因为曾经我也是受害者,不然,我也不会选择做这行……”法医说的时候,眼睛发亮,“这些东西,警方会通过合法的形式交到你手上。不过,我担心流程一多,你就不一定能发现手表的秘密。我是说,这个秘密不知道在哪个环节就会被消化掉了。”

“谢谢你!”袁得鱼真诚地说,然后把其余的东西还到法医手里,“对不起,上次……”

“祝你好运!”法医没说什么,起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袁得鱼拿着这个折叠起来的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纸,回想起这几天回家的时候,家里好像有被人翻过的痕迹。

因为并没有丢什么,袁得鱼也没有太在意,再说,这个家过不了几天,就不再属于自己了,他还以为是用人们在分享最后的“剩宴”,现在想来,或许没那么简单。

回到家里,他打开最亮的灯,然后把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是一张交割单。也许曾经被放到过口袋中,纸面上也并不整洁,看起来灰蒙蒙的,不过打印出来的交割记录清晰可见。

如果每个人一生中都会遇到一只蝴蝶,一只引起蝴蝶效应的蝴蝶,那么,从这一刻起,袁得鱼的蝴蝶就是这张交割单。在袁得鱼拿到这张交割单时,未来如同生命程式的参数,在他拿到之后就飞转改变了……只是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这张单薄的纸从此会改变他的命运。

他拿起交割单看起来,这张交割单仿佛指明了一个与外界了解的截然不同的真相,让袁得鱼心惊肉跳。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1992年8月初,佑海洋白渡桥边,矗立着一栋英国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旁边竖着一块木头招牌,白底红字写着“浦江饭店”四个字。

一个婀娜多姿的女子穿过幽深的走廊,高跟鞋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敲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那是一道装有铜把手的紫檀木大门。

这是唐子风的办公室,敲门的是他的秘书。窗户那儿是个大转角,正好对着太阳光映照下的东江。

桌上摆了几个铜色的相框,有一张是三个男孩的合影,最大的约20岁,最小的像是个初中生,高矮差异显著。

他拿起一个相框,里面的男孩是合影三人中最矮的那个,也是他最喜欢的儿子——小儿子唐煜。照片中,这个男孩将一件黄色外套系在腰上,双手自信地叉着腰,脖子上挂满了奖牌。唐子风很自豪,这个小儿子被送到美国读书,很快拿了不少奖。

不过,他的兴趣仿佛不在于此,他拿起一沓厚厚的文件,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帝王医药招股说明书”,翻了一下,不自觉地兴奋起来。

这时,他接到一个电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道:“继续买。”

“唐总,袁先生来了!”推门进来的女秘书说。

唐子风眉头舒展:“终于来了!”

这一对拜把子兄弟已经很久没见,唐子风当下的身份是佑海证券交易所副主席。

没想到,袁观潮一进门就对唐子风说:“唐兄,我说过不要放开价格,你看,现在市场都成了什么样子,所有人都冲到股市,当股市是个聚宝盆……”

“哈哈,袁弟你误会我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市场变成一潭死水呀。你告诉我,救市哪里错了?”

“救市本身没错,但现在已经失控了。没有秩序的股市,比赌场更可怕,赌场都有规矩!”袁观潮看起来好像憋了一肚子火,“还有,唐兄,你们究竟在搞什么?你们怎么会接二连三地让这些三无公司过会?还有,听说你还私下里成立了什么泰达证券,你怎样撇清关系?这样的公司有什么资质承销?……唐兄,你难道忘了我们留学回来时的承诺吗?”

唐子风只是摩挲着皮椅上的羊毛,一句话也没有说。

袁观潮最早是银行一个科室的科长,后来应一个叫冈崎嘉平太的中日友好使节的邀请,成为中国首批东渡日本学习金融的学生。

东渡日本的袁观潮一下子成了改革开放后新时代的宠儿。唐子风正是袁观潮在留学期间结识的同窗好友。

当年,袁观潮与唐子风还有一张照片被登在《朝日新闻》上,是他们在东京证券交易所前面的合影。这原本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但图的解释却别有意味:在资本主义中心东京学习金融的中国留学生理论出众,但他们回国后会有施展的地方吗?

唐子风第一次看到那张报纸就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颇有些不快。

袁观潮把报纸拾了起来,铺开,对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唐兄,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两个都挺上相的?”

唐子风权当是袁观潮开玩笑,但没过几天,唐子风就看到袁观潮把这张报纸裱起来,挂在了宿舍的墙上。

“唐兄,这个合影真有纪念价值,有几个人能上一次《朝日新闻》啊!”袁观潮得意地说。

玩笑归玩笑。两人在毕业典礼上都暗暗发誓,回国后要在证券市场上大展宏图。

“你们这些中国人想搞自己的证券交易所,做梦吧!”有些日本老师不客气地说道。

袁观潮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们就是要做这个梦!”

兄弟俩为此还打赌,如果不能践行毕业时的诺言,就在一条街上做生意,一个东边修单车,一个西边卖包子。

回国后,唐子风因家里的关系,很快就进了政府部门工作,他想起自己的拜把子兄弟才华出众,便向领导举荐了袁观潮。袁观潮一听,激动地拖家带口直奔帝北而去。

袁观潮一家人一到帝北,就按照唐子风的安排,住进了唐子风家在的部队大院。

那时,正值中国经济春暖花开。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筹备中国第一家证券交易所而努力着。

当年,不管这批开创者本身是否打小算盘,但他们确实是把推进中国证券市场的建设,作为了自己最大的使命。

部队大院里其乐融融。

大家经常互相串门,尤其喜欢在院子里谈天说地,院子里的柿子树一度成为这群建设者的调侃对象。

200多年前的美国,股票交易还处在分散状态,炒买炒卖的小道消息满天飞,导致股价最后大跌。于是,纽约24位股票经纪人聚在曼哈顿南部的一棵梧桐树下,决定成立一个新的股票市场。有人开玩笑说,以后交易所建起来了,这棵树就跟美国那棵树一样有名了。

只可惜筹划交易所的这些“忧国忧民”的日子,很快因中国20世纪80年代末发生的一件事情而被搁置下来,袁观潮一家只得打点行装回佑海。

帝北之行并没有让袁观潮直接成为证券交易所的建设者,但他似乎从此便与证券深深结缘。

回佑海之后,袁观潮继续在银行下面的证券部工作,生活快乐而悠闲。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他很快又忙碌起来。

1990年,袁观潮趁着佑海证券交易所成立之际,顶着很大的争议,到一家名为海元证券的公司出任总裁,那是全中国第一个股份制券商。在遍地铁饭碗的年代,袁观潮居然很快就把海元证券做得有声有色。

唐子风似乎与袁观潮殊途同归,在佑海证券交易所成立初期,就转战佑海,在交易所担任副总。

两人见面次数虽然少了,但交情依然不减,唐子风接到聘书的第一天,就与袁观潮通了电话,希望他能多多支持自己。

袁观潮眉飞色舞地说:“我早猜到,兄弟你会打这个电话来的!”

只不过,当时的资本市场不是那么好做。

20世纪90年代初期,股票市场波澜迭起,行贿成风,三无公司纷纷上市,佑海股市投机风气已成。大户们凭借打新股、贩卖国库券纷纷发了财,开始肆意操纵市场,逐渐成为中国资本市场上第一批庄家。

波澜壮阔的股市吓坏了管理层。1990年6月中旬,管理层开始收缩新股管道,可人们认为股票的短缺将会更加严重,继续疯炒。上面出台涨跌停板5%,后又出台印花税,还要求缴纳个人收入调节税。几个红头文件一出,一下就把市场砸趴下了,甚至还出现了一天的零成交,这可急坏了唐子风他们。

1992年春,沪深两地大刀阔斧的救市行动一下子点燃了股市的热情。先是放开股价——1992年2月18日,佑海证券交易所决定放开两只龙头股的价格限制。2月18日当天,两股分别上涨70%、46%。5月21日,佑海全面放开股价。

上证综指从前一天的616.64点跃升至1226.09点,可谓空前绝后。

欲望开启之后总是难以控制。

所有人都疯了,菜场里的阿婆阿公们都拿着收音机听股市行情。

市场已经白热化了,连袁观潮也开始不安起来。

袁观潮有点儿急躁,看到坐在办公桌旁的唐子风正在发呆,不由得说道:“1992年6月,佑海股市的平均市盈率为200倍,深市为60倍。你觉得,这还是正常的市场吗?”

唐子风定睛看着袁观潮,接下来的话让袁观潮也吃惊不小:“我这两天正在盘算下海的事。老弟,我此番约你,一来的确想跟你商量规范市场的事,二来就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下海?你想做什么?”袁观潮问道。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况且我们还要一起合作。”唐子风将那沓厚厚的股票承销书资料推到袁观潮面前,“你看看,这股票如何?”

这是袁观潮第一次看到帝王医药,他仔细翻了几页,就被震惊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只股票来头不小,他抬头望了一眼唐子风:“难怪你想下海了,承销这样的公司,想象空间太大了……”

“哈哈哈,很多人想参与,我都没考虑,如果我邀请你呢?”

袁观潮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我有事先告辞了。”

唐子风笑笑,做了个请便的动作:“我说最后一句,不强迫你,只是告诉你——这是所有人挤破头都想进来的局!”

袁观潮顿了一下,还是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门。

1992年8月10日,鹏城发生一起抢认购证的暴乱事件,政府迅速成立监管部门,开始对白热化的市场进行严厉打击,市场霎时陷入低迷。

袁观潮看着空荡荡的文化广场——这里曾是佑海股票交易最为繁忙的场所。牛市时,文化广场上坐满了人,股民个个都斗志昂扬得如同疯子,播报股市行情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方,形成了独特景观。

一个手下跑来,是魏天行:“老大,你的电话。”

袁观潮听完电话后就愣住了。

在股市无限低迷的同一天,袁观潮妻子的生命也危在旦夕。她的胃部肿瘤已经到了不得不动手术的地步。

袁观潮与儿子袁得鱼一起在手术室门口焦灼地等待着。袁观潮低着头,觉得时间就像达利(Dali)画的挂钟一样,软绵绵的,如同静止了,一分一秒都没有走动过。

大约四个小时过去了,医生与护士同时出来了,都摇了摇头。

妻子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时,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气息微弱。袁观潮双手紧紧握住妻子冰冷的手,说:“暖和点儿了吗?”

她点点头,微笑着永远闭上了眼睛。

袁观潮抚摸着妻子的脸,流下了眼泪,这是袁得鱼第一次看见父亲流眼泪。

妻子被推走后,袁观潮与儿子背靠走廊的墙壁席地而坐,都不说话。正值炎夏,雪白的墙面却冰冷刺骨。外科办公室内有人说话——

“手术时不小心切断了大动脉……不过,他们也没有塞红包,应该没什么背景。”

“嗯,别提这些了。言归正传,最近你的股票怎么样啊?”

“上个月听海元证券的一个股票分析师讲股票,说什么砸锅卖铁也要买梁城钢铁。这只股票让我足足赔了11万啊,都是讨老婆和买房子的钱啊!”

“哎,难怪你这几天状态那么差。哎,我的股票也不怎么样……”

坐在门口不远处的袁观潮听到后,忽地站起来,冲进办公室,挥拳狠狠打在了主刀医师的脸上。

主刀医师摸着肿痛的脸虽然不敢发作,却还振振有词地说:“手术失败是很正常的事,不要冲动,不然我们叫警察……”

袁观潮动怒了,想也不想又一个巴掌扇到对方脸上:“什么叫没什么背景?没钱就活该死吗?”他大声叫着,再次冲上前去。

正在这时,赶过来的保安人员把袁观潮拉住。袁观潮几乎是在冲着主刀医师咆哮了,主刀医师的失手直接断送了袁观潮妻子的性命。而这只因为医师没有收到红包,只因为重仓股的连续跌停而使他心不在焉。

唐子风来探望低落的袁观潮:“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不是吗?其实我做的,也是把现实变得更美好……你上次说的是对的,我没有听,我只能下海了。我知道,你是我永远的兄弟!”唐子风真诚地说。

袁观潮低声说:“我早告诉过你,早点止步!这是慢性毒药!”

“再考虑一下帝王医药?”唐子风旧事重提。

袁观潮没有搭话。不过,从那之后,袁观潮开始变得有些沉默。

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袁家变得越来越有钱。袁得鱼发现,身边的人对爸爸的态度也有了明显改变,越来越多的人对还是孩子的袁得鱼笑脸相迎。袁得鱼还听到人们在传他爸爸在江湖上的一个响亮名号——“证券教父”。

很快,他们家就从破旧的西江湾路弄堂搬到了巨鹿路上的一栋别墅里。

在很多人看来,帝王医药就是一只妖股。

自1992年9月14日发行日起,帝王医药横空出世,惊艳四座,一上市就连拉五个涨停。

按江湖上的说法,帝王医药是由云澜当地政府全力打造的第一只全流通股票。当地政府发“红包”,为的是将当地的上市公司做大做强。

即使之后市场惨淡,帝王医药也毫不受影响,继续一枝独秀,在佑海风起云涌。整个佑海,只要是操作股票的,无不被帝王医药吸引,因为帝王医药的概念是全新的。

第一个概念是真正全流通,这样的股票在市场上并不多见。

第二个概念是信息公开,这意味着争取到了政府力量。帝王医药是云澜发行的第一只股票,而且该股当时就宣称,愿意主动披露一切可以公开的信息。

第三个概念是股东荣誉,帝王医药上市第一个月就邀请了许多股民去自家厂房参观,并尊称他们为股东。

第四个概念是核心产品,每个股东都领到了一盒叫作帝王螺旋藻的保健品。股民捧着螺旋藻的图片甚至直接上了《中国证券报》头版。很快,帝王螺旋藻就与当年流行的蜂王浆、蛇粉等保健品一样,刮起了一阵热卖旋风。

帝王医药的股价随着一个又一个在当时市场看来无比新鲜的概念,被推向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度。在同期公开发行的股票中,帝王医药涨幅一直雄踞首位,从2.4元的开盘价,一个月不到,就飙升至3.8元,足足涨了58%。

总股本1亿的股票,吸引了市场上的各路来客。

1992年到1994年,帝王医药狂飙不止,机构热情,散户疯狂。

很快,医药行业面临严峻的生存考验。那时候,整个中国的医药内需还没有完全打开,药品销售在政策上也有一定限制。帝王医药对过剩产能毫无察觉,就在帝王医药经营刚出现危机的时候,屋漏偏逢连夜雨,杀出一个汇星集团,对帝王医药虎视眈眈并发起攻击。

并购消息一传出,帝王医药上涨势头立即生猛。

与此同时,袁观潮一手培育的海元证券扶摇直上,很快成了中国标杆券商,掌控了全国90%以上的承销份额。尽管海元证券后来只要中国排名前十的高校毕业生,但应聘人员还是挤破了脑袋。

这段时间,唐子风依旧持续不断地找袁观潮。

袁观潮终于开口了,但很决绝:“唐子风,你再拉我的话,我们势不两立!”

“见一下我一个好哥们儿?”唐子风说。

袁观潮此前没见过这个人,尽管江湖上已经充满了这个人的传说。传说归传说,袁观潮还是拒绝了邀请。

他甚至对唐子风怒不可遏:“帝王医药这种资质的股票你敢这样玩,还不够吗?”

唐子风倒也坦然:“好吧,反正没有什么项目,缺了什么人,就干不了的……”

5个月前。

1995年年初,帝王医药的收购局势变得不明朗。当时,正逢恶性通货膨胀,宏观政策进入紧缩时期,政府高举控制物价的旗帜。

帝王医药是否会被收购的争议真正进入白热化。

机构的多空力量一直争执不下,但都倾注了全力,形成了两大阵营。所有矛盾焦点都集中在政府贴补上,这决定着帝王医药是否会被成功收购。

多方从市场角度认为,当地政府不会拿出那么多资金来贴补帝王医药,帝王医药的账面上现金流不足,也看不到具有应对这场恶意收购的实力。反倒是收购方提出了不错的对价,能让股票持有人至少溢价30%。

空方则认为,政府不会就此袖手旁观。

政府公布最终决定的5月29日马上就要到了,帝王医药的股价命悬一线。

就在决定日的前几天,登门拜访袁观潮的资本掮客络绎不绝,十有八九都是请教袁观潮关于帝王医药的看法,探听他所了解的地方政府态度。

身为“证券教父”的袁观潮在市场上有很高的声望,在几次股票多空出现重大分歧时,最后都是袁观潮押对。

不过,袁得鱼看到,父亲每被问及这个敏感问题时,总是缄默不语,或是顾左右而言他。

一个月前。

4月下旬,谁也找不到袁观潮,他奔嵊泗去了。

袁得鱼很能理解袁观潮为什么去那里,这是隔岸观火。

袁得鱼第一次被老师指责是因为自己对同学打架事件置之不理。老师十分生气,说:“身为班长,怎么不管好同学?”袁得鱼回答说:“老师,你有没有看到打架的好处?”老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袁得鱼耸耸肩:“你看这地上,被他们拖得多干净啊!”

袁得鱼虽然年青,但也算耳听八方,对证券市场也有粗浅的了解,他不禁问道:“爸爸,帝王医药已到紧急关头,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呢?”

袁观潮说:“你看这证券市场,被他们一伙人搞得多热闹!”

“爸爸,那你真的不参与帝王医药了吗?”

“古人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况且,这里距离佑海还不到千里。”

袁观潮一派气定神闲:“学不会放下,何以装得了天下呢?”

袁观潮很喜欢这里的气定神闲,就好像在枪林弹雨之间云淡风轻。这时,正好一只白鹭从眼前飞过。袁观潮举起自己手中的酒,爽快地喝了好几口,随口吟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太多地方是佑海的后花园,米乡的嵊泗算是一个。这里,没有过多迷人的海景,也没有丰富的海鲜,但这里的山林郁郁葱葱,晚上还会有一些军人在广场上狂欢。

“爸爸,那你喜欢嵊泗吗?”

“喜欢,这里是你妈妈的故乡,我每次到这里,都会想起你妈妈。”袁得鱼记得,妈妈生病前,他们全家几乎每年都会来一趟嵊泗,一家三口一起幸福地在沙滩上散步。

“对一个人来说,金钱只是身外的东西,你以后就会明白,人最深沉的痛苦是无法与自己最心爱的人分享。”袁观潮叹了一口气,眼神中充满柔情,“每到资本市场的关键时刻,我就会跑到这里看看。我能够感觉到,你妈妈就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我。”

袁得鱼闭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象母亲的温暖正包裹着自己。

“遇到重大事情的时候,让自己从那个环境中抽离出来,就可以看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你看这里,只是一个小渔村,静谧安详,与世无争。而千里之外的佑海,物欲横流,每个人都在趋名逐利,你喜欢哪一个呢?”

“我不知道。”袁得鱼诚实地回答,“为什么说佑海趋名逐利呢?我觉得那里挺好玩的。这里什么都没有,我简直快闷死了。”

“你要记住一句话,”袁观潮停顿了一下,轻轻地说,“心在荒村听雨,人在江湖打滚。”

袁得鱼眨了下眼睛,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想继续问一下,发现父亲闭起了眼睛,他也跟着闭起眼睛——但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是闻到了一点儿咸涩的海水味道。

连续几天,嵊泗的天气,一如既往地温热潮湿,空中飘洒着零星的小雨。

5月27日晚上,雨停了下来,袁观潮便坐在亭子里望星星。一辆黑色皇冠穿过黑夜的迷雾,停在山道上。

车里人似乎认出了袁观潮,只见两人从车里出来,径直而上,走到亭子时,停下脚步。

“请问是袁先生吗?幸会幸会!”来者作揖道。

“你们不知道我一向不接待黑牌照的车吗?”袁观潮正眼都没瞧他们一眼。

这时候,袁得鱼正好捉蟋蟀回来:“爸爸,你看我发现了什么?半山腰上有一个很深很长的隧道,很阴凉的……”

其中一个长相有些奇怪的中年男子吃力地吐字道:“这孩子说的可能是军用坑道,嵊泗的山谷中应该有不少呢。”

袁观潮知道,那是1937年日军侵略我国时开凿的。当年日军驻嵊泗司令部设在五龙田岙,由日本海军当地基地司令部管辖,除了军用坑道,还有不少防空洞、炮台、望远镜观察台、弹药库与雷达所。

那个长相奇怪的人看着袁得鱼说:“这孩子看起来古灵精怪。我这里正好带了两本军事书,男孩子应该会喜欢。”

袁得鱼一听,便故作渊博状:“千军万马都在我心中,我对军事最熟悉啦。”

“哦?那么兵书呢?”

“兵书上的很多道理,我天生就是那么想的。”袁得鱼自信地说。

“小孩子开玩笑。”袁观潮说道。

“无所谓,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那个长相奇怪的人接着道。

袁观潮察觉到这两个人有些不凡,便对袁得鱼说:“得鱼,你自己出去玩一会儿,爸爸有重要的事情。”

临走的时候,袁观潮意味深长地看了袁得鱼一眼。

他们一谈,便在亭子里谈了几个小时。

袁观潮在与两个陌生来客见面的第二天,也就是5月28日,就先匆匆回到了佑海。

袁得鱼觉得奇怪,父亲跑到嵊泗,不就是为了躲开帝王医药的“十面埋伏”吗?但是,他却一大清早就从嵊泗回到佑海,毅然决然地加入了这场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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